20世纪风云录 第10章

作者:富春山居

  森泰二郎笑而不语,只是拿出了一个准备好的信封推到了他面前说道:“这是本社对你上本小说进行结算的报酬,你要是写好了文章就寄到信封内的地址上就行。”

  看着信封厚实的模样,林信义终于不再追问,只是向森泰二郎表示了感谢。森泰二郎和小川平吉聊了一会,就告辞离去了,而富山满也一直没有再进来,小川平吉这时也起身对着林信义说道:“今天的放松就到这里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林信义一头雾水的跟着小川出来,又一头雾水的跟着小川回去,不过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后,看着信封内至少20张10元大钞,他心情又大好了起来,有了这笔钱他倒是可以去找一找教授俄文或德文的老师了。凭借着前世英语的底子,他对于英语的说读都没有问题,但是这个时代光会英语显然是不够的。

  当第二天林信义继续往返于小川宅和帝国图书馆的时候,森泰二郎也带着昨晚的游戏记录向着伊藤博文做了汇报,最后他说了自己对林信义的看法:“虽然只是个少年,但是富山满被他耍的团团转,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气势。经过这样一场游戏,我想富山满应该受到一点教训了吧,政治可不是他这种浪人能搞的…不过到底是少年,面对女人的时候,还是太过拘谨了些。”

  伊藤博文一边翻看着游戏记录,一边微笑着说道:“面对女人太过拘谨,这可不好。过于正经的人在政治上是走不长的,也很难测度他的行为,看来小川平吉还是小气了,没有给他太多的零花钱啊。这样,只要他开始写文章,那么就给他发固定的月薪,就定在80…不,160元一月吧。”

  听到这个数字森泰二郎也是吓了一跳,普通记者也就25元一月,80元每月已经超过普通官员的月薪了,160元这个数字就更加离谱了。他忍不住就劝说道:“这个数字是不是太高了?他毕竟还是个少年,这样的高薪也许会让他产生某些不该有的野心,这也许就会毁了他。”

  伊藤博文抬头看了看他,然后说道:“假如他要从事政治,那么把自己的欲望和现实分清楚是最基本,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么他和富山满就没有什么区别了。像我现在所处的位置,任何一个微小的决定都能导致国家损失数万乃至数十万元,他要是连区区几百元都能被腐蚀掉,那么说明他就不是什么搞政治的人才,这对于国家来说也是好事。”

  说着伊藤轻轻的弹了一下手中的纸张,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仅仅凭借这份游戏记录,160元一个月并不算高,毕竟他都让犬养毅用250元每月把梁启超给养起来了,但是就国际形势的判断来说,梁启超实在不如少年远矣,至少他也没有料到美国人开挖巴拿马运河和日本的联系。

  但是当少年把英国外交和巴拿马运河联系在一起之后,伊藤博文立刻就醒悟了过来,这正是日英同盟缔结后英国的后手,假如日本真的把俄国从亚洲赶回去了,那么日本在东亚就成为独大的局面,这显然是不利于英国的势力均衡政策的。

  所以,为了应对日本战胜俄国的局面,英国人就把美国人拉到了太平洋上。只是伊藤博文也没有预料到,英国人会采用这样的方式平衡太平洋的力量对比。在整个过程中英国人几乎什么都没有付出,只是让日本人照着自己的意思去和俄国开战,又让美国人获得了一条巴拿马运河的工程,但是东亚的力量对比就恢复了平衡。

  看完了这份游戏记录,伊藤博文第一个反应就是,这确实是英国人干的出来的事,也只有英国人才会这么不动声色的就完成了东亚势力再平衡;第二个反应就是自己确实是老了,对于事物的洞察力已经不及一个少年了。

  只是站在他边上的森泰二郎比伊藤更为吃惊,他忍不住就说道:“伊藤阁下是不是认为,他未来能达到您的高度?”

  伊藤博文沉默了半天,然后无头无尾的向着自己的私人秘书说了一句,“我从他身上看到了东行的影子。”

  森泰二郎这下终于不说话了,他知道东行在伊藤心中的地位还要超过玄瑞。既然伊藤把这位少年期许为东行,那么确实是相当看重对方了。

  清国的局势并没有如山县所期待的平息下来,朝廷处死了杀死传教士的凶手并没有震慑住华北各地暴动的农民,反倒是进一步刺激了农民的排外情绪,华北各地的传教士和教徒进一步被攻击。5月17日,距离北京90英里的保定乡村,义和拳破坏了三个村庄,杀死了61名教徒,天津和北京周边的地区一片混乱, ?英国公使不得不让之前停泊在天津港外施压的舰队把海军陆战队派上了岸。

  在各国公使的施压下,清太后慈禧派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刚毅和顺天府尹赵舒翘到涿州调查。结果刚毅回京后,向慈禧报告“拳民忠贞,神术可用”。朝中庄亲王载勋、端郡王载漪、辅国公载澜亦主抚义和团,向洋人开战。

  戊戌政变后完全控制朝廷的慈禧,对西方反对她废黜光绪感到十分不满。在这些守旧顽固派的劝说下,也进一步倾向于利用义和拳自保。

  5月20日,在京的十一国使节召开了外交团会议,首席公使被授权以所有各国使节的名义,写一件照会通知总理衙门:要求中国官员认真的执行取缔义和拳的上谕。

  还要求,凡印刷、发表或散布威胁外国人之揭帖者,凡提供帮助及进行教唆者,以及现在被用来作为义和拳集会场所之房屋或寺庙的所有人,必须予以逮捕。

  还要求,凡犯有纵火、谋杀、奸淫等罪行的人,连同那些对义和拳作案时给予支持或指点的人,必须处以死刑。最后,在北京和华北各省发表一项宣布上述内容的上谕。

  5月27日,法国公使认为情况危机应当把各国卫队调到北京。德国公使认为中国政府正在土崩瓦解,已经无力按照外交团的照会行事。

  5月30日,总理衙门拒绝各国卫队进入北京,法国人和俄国人各自强行让100名士兵登陆。

  6月2日,30名欧洲人从保定逃往天津,在距离天津20英里的地方遭到义和拳的袭击,9名欧洲人失踪,包括一名妇女,因为天津联军部队派出了支援,围攻的大批义和拳被杀。

  6月5日,英国驻天津领事要求舰队司令准备采取行动登陆天津,救援北京外交官。

  6月6日,英国公使认为北京形势已经失去控制,总理衙门已经无能为力说服朝廷采取严厉镇压的措施,英国海军部给海军中将西摩爵士去电,允许他采取可行措施解救北京、天津附近的英国臣民。

  6月10日,西摩中将决定登陆前往北京,其部队约为2000人;6月17日,联军舰队攻打大沽炮台,六小时后占领之。

  五月到六月,清国的局势急转直下,完全落入了伊藤博文的计算之中,哪怕山县再怎么坚持自己的外交路线,这一刻也不得不承认,清国之形势完全在于伊藤侯之掌握,在清国事务上,必须要听一听伊藤的意见。

  实质上就是,因为之前的御前会议伊藤已经对清国形势做出了判断,如果山县继续一意孤行,导致让俄国趁机占领满洲,那么山县就会落入难堪的境地。

第三十二章 第二次御前会议

  6月15日,东京收到消息,日本驻华公使官杉山书记因前往接应入京联军被义和团所杀,向京城进军的联军在杨村被阻击,义和团开始大肆破坏入京的铁路线路。华北形势突然就险恶了起来。

  6月18日,在联军舰队占领了天津大沽炮台之后的一天,山县不得不请求天皇召开御前会议,就清国形势做进一步讨论。

  其实所谓的进一步讨论,就是山县不得不向伊藤的外交主张投降的委婉说法。此前山县还能按兵不动,就是因为他寄希望于清国形势不会朝着伊藤所推演的方向转变,那么他还能借助形势发展并没有如伊藤所料为依据,对伊藤的外交主张进行反击。

  但是现在么,清国人就是这么一步步的走向了伊藤所展现出来的那个前景中去,山县就没办法再坚持自己的外交路线了。因为根据他的外交路线,根本就解决不了当前的清国问题,他既不能反对俄国军队占据满洲,又不能要求各国在瓜分中国时把最好的地方留给日本。

  这就意味着,他所主张的满洲是日本利益线的理念破产,他所希望达成的日英同盟也不能给日本带来什么实际上的利益。到了那一步,山县内阁只能总辞职。

  因此在天皇面前,山县有朋这一次倒是主动多了,他简单的讲述了清国现在形势之后,便对各位元老坦诚的说道:“从清国的局势变化来看,现在整个华北地区都已经陷入了无序和战备的状态,依赖清国政府的力量去镇压这些暴民已经是不可能。

  根据英国方面的建议,各国联合出兵平息清国暴民之乱已经提上日程。根据我们获得的情报,俄国军队正在阿穆尔省即黑龙江省集结,俄军想要借此入侵满洲已经是不争之事实。

  那么日本该怎么办?我们根本没有理由协助清国防守满洲,但若是跟随各国增兵北京,我国就有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满洲被俄国纳入囊中,这对于朝鲜半岛的安全、我国的安全都是不利的。”

  山县有朋名义上是对着天皇和各位元老说明了情况,实质上他所关注的对象只有伊藤,因为他很清楚,其他元老根本没有挑战陆军所制定的国策的理念,只有伊藤的外交新主张现在是稳稳的压制住了陆军所制定的国策。

  山县说完之后,其他元老包括天皇都把目光转向了伊藤,因为他们也知道这场会议的主角其实就是伊藤,假如他真的拿得出办法来的话。

  而伊藤博文对此则是不慌不忙的开口说道:“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白了,就如我之前所言,俄国的野心将会借助此次北清事件完全爆发出来。对于日本来说,如果让俄国占领了满洲,那么倒不如选择让中国继续保全领土,这样我们身边至少不会出现一个真正的强敌。”

  山县有朋听后立刻诘问道:“伊藤侯真的认为英国会有保全中国之心,而不是趁机把中国瓜分吗?要是在这个问题上判断失误,帝国将会蒙受巨大损失的。”

  伊藤博文这些日子里除了组建新党的事务,就一直在研究欧洲的形势,因此他对于欧洲列强之间的冲突倒是越来越理解了,虽然他还不能确定欧洲列强之间的冲突是否会走向战争,但是欧洲列强正形成对立的两大阵营,这一点他倒是已经能够确定了。

  因此对于山县的诘问,他倒是毫无退缩的回道:“假如山县侯能够多多关心一下欧洲的局势,那么就会知道,欧洲的形势和十年前相比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变化。

  俾斯麦公爵所制定的孤立法国的外交政策,在德皇威廉二世上台后尽皆废除。比如俾斯麦公爵和俄国签订的《再保险条约》在1890年失效后,威廉二世就没有在同俄国人延续此项条约,这使得俄国在德法之间不再保有中立地位。

  威廉二世所推行的世界政策,想要为德国寻找一个太阳下的位置,因此在1897年和今年,德国通过了两次新海军方案,积极的扩张了德国海军。作为一个和法国、俄国陆地相邻的陆上强国,德国发展海军首先感受到威胁的自然是控制着英吉利海峡的英国人。

  1896年,德兰士瓦的总统克鲁格成功镇压詹森远征,威廉二世用电报向德兰士瓦总统祝贺,此次事件大大的降低了德国和英国之间的互信关系。

  由上面这一系列事件可以看出,法国人时时不忘普法战争的一箭之仇,英国和德国之间的关系已经陷入恶化,这样一来俄国的立场将会决定德国是否需要两面对战,这就是英国人必须保全中国的原因。

  因为一旦俄国把精力用于东方,那么就等于给德国解放了一支手,让德国可以毫无后顾之忧的对付法国人了,这显然是不符合英国对于欧洲均势的平衡的。”

  山县有朋这下是彻底沉默了,谈论起欧洲形势他也是两眼一抹黑,对于他这一代人来说,向西方学习,关注大陆已经占去了他们所有的精力,至于欧洲的情况,以日本的能力能够看住家门口就不错了,哪里还顾的上欧洲的变化。

  不要说山县,就连一直主张同英国结盟的井上馨也完全被伊藤博文的分析给折服了,他对着这位老友连连点头称赞道:“想不到伊藤侯在百忙之中居然还能花费这么大精力去研究欧洲之局势,果然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啊。”

  伊藤博文听了这话倒是略微有些汗颜了,这些分析大部分是林信义总结出来的,假如不是林信义把这些内容整理到一起,他和井上、山县一样,对于欧洲的形势也不能有这样清晰而深刻的了解。

  有句话叫做当局者迷,后世之人总结历史经验教训时,当然能够很清晰的整理出一条历史发展脉络来。但是对于身处于同时代的人来说,是很难把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拼凑在一起的。

  当这些线索放在伊藤、山县的面前,他们当然一眼就能看出事情的发展方向,但要把这些正确的线索找出来放在一起,就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了。这也是伊藤对于林信义在学校胡闹之事一笑了之的原因,他觉得只有这样无法无天的少年,才能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的事实。

  但是对于山县有朋、大山岩来说,这种被压制的感觉就太难受了。他们现在的心情就和那晚同林信义做游戏的富山满一样,感觉自己的智商完全被伊藤压制了。

  西乡从道这时也不再看戏了,他转而向伊藤博文请教道:“那么从保全中国的角度出发,我们究竟应该如何阻止俄国占据满洲?假如事态继续发展下去,导致日俄冲突,那么这一仗该怎么打?”

  面对这些元老们的疑惑,伊藤博文此时倒是有了一条比较清晰的道路,他胸有成竹的说道:“之所以要提中国保全论,是因为俄国一旦出兵占据满洲,那么英国也会提出这一点。也就是说,保全中国最坚决的是英国而不是我国。

  一旦出现了这样的情况,那么我国只能跟随英国的外交,否则帝国的利益就会受到损失。那么这样一来,我们就算现在提出瓜分中国的主张,最终也会被英国所否决,除了增添中国人对于日本的反感,英国对于我国的警惕外,我们完全得不到任何好处。

  就好比上次内阁认为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出兵福建,要是一旦英国主张各国从中国撤兵,那么我国是撤还是不撤?撤兵就是白忙一场,不撤就会得罪英国,在俄国占据满洲的情况下,难道我们还敢得罪英国吗?

  所以主张中国保全论不过是迫不得已,让我国少走一点弯路,不要花不该花的力气而已。相反,如果我国最先提出中国保全论,不仅可以获得中国人的好感,一旦英国的外交转向,反而变成了英国附和我国之外交主张,这也将大大的提升我国在东亚事务上的发言权。”

  井上馨立刻支持了老友的意见,眉飞色舞的说道:“伊藤侯所言极是,过去我国的外交只能跟从英国,其他列强在国际事务上都无视我国之主张,因为他们觉得日本不过是英国的跟班而已,只要英国点头赞同了,那么我国也就不是问题了,如果能够倒转过来,令英国转为附和我国之外交主张,那可比派出几万大军前往中国作战更能增长国威。”

  伊藤这才接着往下说道:“英国的国势既然已经过了顶峰,那么其维持全球霸主的需要必然超过对外扩张的需要。而英国维持全球霸主的根本,就在于维持全球的均势。欧洲均势、东亚均势,正是构筑亚欧大陆均势的基础。

  这一东一西两个区域均势,不管任一方被打破,都意味着英国全球霸主的地位开始摇摇欲坠。东亚均势正是和我国密切相关的地区关系,俄国出兵占据满洲,实质上已经成为了东亚均势的破坏者。我们必须要让英国意识到这一点。

  如何让英国意识到这一点,示之以弱就是最好的办法。我们应当出兵,但是不应当出太多兵,也不能有太好的装备,借此刺激俄国人的野心,也让英国不得不加大支持我国之力度…”

第三十三章 上海一

  6月19日,清政府向列强驻京各使馆递交了《宣战照会》,要求各国使节在24小时内撤出北京前往天津,并明确指出了各国水师占据大沽炮台的行为是一种战争行为。

  但是对于已经占领了大沽炮台的各国联军来说,他们是不可能就此退出已经占据的天津,也不可能服从清政府的命令从北京撤离,他们现在等待的是联军进入北京后向清政府示威并逼迫清政府做出更多的赔偿。

  面对坚决不肯撤退的各国公使,和拒绝从天津退兵的联军,等待了三天无果的慈禧终于在6月21日发布了《谕内阁以外邦无礼横行当召集义民誓张挞伐》,这篇文章的中心意思很明确,就是号召军民起来和外国人决战。

  在清政府看来,列强侵占大沽炮台已经等于是向大清宣战,而在清政府递交了外交照会后各国拒不撤兵,那么交战事实已经成立,接下来自然就是双方交战了。因此这份上谕其实就是满清的总动员令。

  当然,按照后世的历史学家而言,清政府并没有向万国宣战,因为清政府并没有向各国直接递交宣战书。这个逻辑大概和抗日战争是从1941年12月9日中华民国政府对日宣战开始的,至于之前两国只是友好的在中国领土上进行了战斗行为。

  可以说,中国从来不缺少汉奸文人,只要能够献媚于权贵,他们是不惜把杀人犯、刽子手描绘成圣人,把卖国贼描绘成民族英雄的。

  不过早在北方形势紧张之前,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两广总督李鸿章、邮政大臣盛宣怀等就开始商议如何保存东南各行省的稳定,避免列强有借口入侵了。

  清政府把宣战诏书发往地方时,邮政大臣盛宣怀下令各地电信局将清廷召集义和团民及宣战诏书扣押,只给各地督抚观看,并且电告各地督抚,不要服从此命令。

  时任两广总督李鸿章接到诏书立马致电朝廷说:“此乱命也,粤不奉诏。”李鸿章的电报立刻获得了东南各省督抚的支持。

  刘坤一、张之洞、李鸿章、闽浙总督许应骙、山东巡抚袁世凯、浙江巡抚刘树棠、安徽巡抚王之春和广东巡抚德寿,这些东南大员开始形成了一个避战保土的利益集团,陕西巡抚端方、四川总督奎俊虽然没有加入这个集团,但也对这种避战保土的主张表示了同情。

  在上海有着重大利益的盛宣怀,在郑观应的建议下,指示上海道余联沅邀请各国驻上海领事举行会晤,议定了《东南保护约款》九条和《保护上海城厢内外章程》十条,从24日盛宣怀正式提出到26日正式订约,前后仅三天。

  东南督抚的不服从和东南保护约款的签订,使得北京大为恐慌。6月29日,清廷再下谕旨《军机处寄出使俄国使臣杨儒等电旨》给清廷驻各国使臣,向他们强调此次战事,决非朝廷所愿,从这一刻开始,慈禧已经有了抛弃强硬派的念头。

  而此时的田邦璇作为张之洞的代表,正在上海参与了同各国驻上海领事会晤的东南保护约款商议。田邦璇是湖南著名文人田金楠子,田金楠是南学会的成员之一,田邦璇就读的长沙时务学堂其实也是张之洞创办的两湖书院的分支。

  本身和张之洞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田邦璇在回国之后,很快就进入到了张之洞的幕府。虽然张之洞对于田邦璇所提出的借洋款改造汉阳铁厂,把大冶铁矿、汉阳铁厂、萍乡煤矿等厂矿合为一体,从官督商办改为国营企业等建议犹豫不决。

  不过张之洞对于田邦璇提出的兴建武汉长江大桥,借此避开北方混乱局势,和列强保持和睦关系的说辞还是相当赞赏的。

  张之洞对于自己的心腹梁鼎芬、郑孝胥都说起过田邦璇,认为此人出身书香门第,又有才干,实在是不可多得之人才。随着北方局势越来越混乱,张之洞对于能够分析时局的田邦璇也越发看重,这一次才终于把他派到了上海。

  不过归国的这几个月里,却让田邦璇更清楚的认识到满清已经无可救药了,所谓的洋务派领袖张之洞实质上依然没有摆脱官僚的本性,在朝廷、维新派和洋人之间,张之洞优先考虑的还是自己的权力。

  所以维新派势力大张的时候,张之洞可以让康梁主持长沙时务学堂,但是戊戌政变之后他又立刻把维新派从自己身边隔离了出去。虽然和李鸿章是政治上的敌人,但是为了对抗朝廷的命令,他也能毫不犹豫的支持李鸿章,并认为一旦北京不保,那么李鸿章可以就任大总统以主持大局。

  从张之洞的不断转变立场来看,田邦璇终于承认林信义说的是正确的,地主官僚们是不足以承担起领导维新的使命的,因为他们所要求的维新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而不是国家和民族的利益,一旦当他们发现维新的对象指向了自己的利益,那么他们就会毫不留情的放弃维新。

  北方义和团运动的发展,也同样证明了林信义说法的正确性。中国的农民阶层担负不起革命的领导责任,因为他们既不能分辨真正的朋友和敌人,也太容易被宗教神棍所引诱,最终只能造成破坏而无建设。鸦片战争都已经过去五六十年了,居然还有人相信喝了符水可以刀枪不入,用女人的经血可以抵抗洋枪洋炮,这样的农民暴动如何抵挡得住列强的入侵?

  因此他抵达上海和留在上海租界办报的秦鼎彝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必须要推翻满清政府,消灭地主阶级,否则中国就无以为生。”

  秦鼎彝也非常认同他这话,他同时也向田邦璇讲述了自己这几个月的工作,最后总结道:“…虽然有一部分时务学堂的学生认同了我们的看法,但是康有为、梁启超依然对清政府抱有好感,关键还在于唐才常,所谓的保皇党,其实大半还在于我湖南时务学堂之学生,而这些学生又都深受唐才常之影响。

  唐才常平日里就认为满人乃是凭借蛮野凶杀之性气以窃中国,本就得国不正。变法失败,六君子被杀,他就认为满人政权应当被打倒。去年在日本时一度和革命党走的很近,还对日本的东亚合邦论大为赞成,但是对于我们要求消灭地主阶级的主张却显得很犹豫。

  虽然我和他多次进行谈话,但是他依然想要借助保皇党的势力发动起义,继续维新事业,而不愿意支持我们的渐进之策。”

  田邦璇听完了秦鼎彝的汇报,也简单的讲述了自己对于张之洞的看法,并下了结论道:“东南各省互保同列强的妥协局面已经形成,但是列强肯定不会在这份协议上签字的,他们只是不希望这场民间反帝国主义的运动从北方扩散到整个中国而已。

  所以他们现在只是想要稳住长江一线的张之洞和刘坤一,只要两湖和两江总督不出兵,那么中国南方就不可能再有什么针对外国人的大动作了。但是在列强控制了北京之后,南方也就失去了和列强对抗的大义,中国也就更加任人宰割了。

  因此,林君说的是正确的,我们一边要同满人划清界限,激发汉人的民族主义,因为满人是不可能保卫中国的,能救中国的只有汉人。另一边则要把矛盾对准李鸿章、盛宣怀,在东南督抚之间制造分裂。

  既然洋人只是对东南督抚进行欺骗,那么朝廷一旦放弃抵抗投降,各国必然会向朝廷请求割地赔款。割地且不必说,这赔款必然是一个天文数字。所以我们应当在报纸上进行呼吁,要求列强承诺东南不参战地区的利益,就是不在战后割地赔款,并要求李鸿章、盛宣怀做出担保。”

  秦鼎彝当即说道:“可是这样的话,不会造成南北分裂吗?”

  田邦璇道:“当前最重要的是唤起民众对于清政府和东南督抚的不满,谈什么爱国主义都是空的,因为这是满人和地主的国家,人民没有这个资格去爱它。

  与其大家被困在一个铁屋子里出不去,倒不如直接把铁屋子给打碎了。先求得一省一地之革命成功,再扩展到全国各地才是一条出路。假如丢了东三省能让国人清醒过来,那么我觉得丢了东三省一点都不可惜。反过来,维持表面上的统一,在洋人的奴才下做奴才,我们就光荣了吗?”

第三十四章 上海二

  田邦璇抽出了时间去拜见了唐才常,唐才常是时务学堂的创办人之一,也是田邦璇的老师,这也是唐才常能够聚拢湖南、湖北一班维新人士的原因,因为这些维新人士不是出身于时务学堂,就是就学于两湖书院。

  可以说,戊戌政变六君子被杀后,维新派除了两湖的一班维新志士外,就是江浙还有一批维新士绅,其他地区不是就此退出不问政治,就是干脆投向革命党了。康有为、梁启超所谓国内的班底,就是唐才常所聚拢的这批湘鄂子弟,,没有了这班人,康梁就是孤家寡人了。

  正因为唐才常手上有人,因此在戊戌政变后他前往日本时就被日本人、革命党所拉拢,而康有为、梁启超也因为其激进的态度,不得不展现出愿意和革命党合作的姿态。

  田邦璇去拜见这位老师时,唐才常也非常的高兴,他亲自出门迎接,并对着田邦璇说道:“均一,我可是等的你好苦,我让虎村给你写的信你收到没有?如今国内形势瞬息万变,我正等着你来助我一臂之力,打倒后党,迎皇上复出亲政。”

  站在天井里的田邦璇扫了一眼房子里,发觉不管是两边的厢房,还是正对天井的堂屋都有着形形色色的人物,这些人或是肆无忌惮的公开讨论打倒朝廷的事情,或是劝说什么人拜入香堂大家一起做兄弟,还有一间厢房内更是离谱的传出了吆五喝六的推牌九的声音。

  这哪是什么革命的据点,要田邦璇看,说这是某个帮会的堂口,也没人会不相信。如果是一年前的田邦璇,他一定不会觉得这种情况是不正常的,毕竟要和朝廷作对,可不就得拉拢这些江湖上的人物么,也只有这些平日里违法乱纪的会党,才敢起来和朝廷对抗。

  但是现在的他对于这样的乱象却有些看不下去了,因为他已经理解,依赖会党能够很快拉起一支反抗朝廷的部队,但是这些没有理想的会党很快就会因为革命的不顺而散去,最终不过是打开了一两座县城,让他们劫掠了一些有钱的人家,但是什么都不会改变。

  因为在这些会党看来,造反不就是抢钱抢女人么?要是运气好推翻了朝廷,那么大家就是开国功臣,要是运气不好打输了,大家就相忘于江湖好了,等着下一次造反就是了。不过这样的造反,除了让百姓厌恶革命之外,根本达不到打击满清统治的革命目的。

  换了一个角度之后,从人民的角度去看待这样无序无目的的暴动,田邦璇觉得这样的“革命”简直就是瞎胡闹。但是,即便是号称革命党的孙文等人,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发动暴动,期待某一次可以撞大运的推翻满清,这可真是让人无言以对了。

  事实上在东京时,他和蔡锷等人曾经去和革命党联络过,但是他们不及不觉得自己的革命方式有问题,反而觉得他们胆子太小,不是干革命的料。而这些革命党之所以对自己的革命方式坚信不疑,因为日本幕末的维新革命就是这么干的。

  和林信义深入的探讨过革命道路的田邦璇一度怀疑,那些日本浪人是否在故意误导孙文这些革命党,毕竟连林信义这样的日本少年都可以对日本幕末维新的成功做出一个系统的分析,这些日本浪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日本的幕末维新是怎么成功的。

  联想到林信义让他警惕日本的帝国主义倾向,他也确实生起了对于这些积极参与中国革命的日本浪人的怀疑。也因此,他对于主张和日本合邦的唐才常是有所防备的,这也是他返回国内后没有第一时间和唐才常联系,反而去了武汉的原因。

  假如说没有去见过林信义的田邦璇只有一腔热血的话,那么现在的田邦璇就变得成熟谨慎了起来。毕竟一个17岁的少年对于国际形势能够做出这么冷静的分析,丝毫没有为本国的崛起而冲昏了头脑。而他们这些比对方多吃了十几年米饭的,遇事却只会无能狂怒,这样一对比也太羞愧了。

  从神户村离开后,田邦璇就不断的审视自己,然后改变自己,因为他实在接受不了那个过去的自己。而现在他在这里看到唐才常干的这些事,觉得这位老师就和过去的自己一样,完全是凭着热情而不是理念在做事。

  他收回视线后,对着唐才常挤出了个笑容说道:“老师,咱们能找个安静一些的地方谈谈吗?”

  唐才常是那种江湖脾气,觉得大家既然聚在一起做事,那么就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不过田邦璇是他的得意弟子之一,也在时务学堂的学生中有不小的影响力,他还是给了这位学生一个面子,请他上楼去自己的卧室谈了。

  唐才常住的是上海比较出名的石库门房子,上下两层结构。其实隔音性能并不是那么的好,不过总比在下面对着一群人谈话强。

  两人在楼上窗前坐下之后,田邦璇就开门见山的说道:“老师,此前力山应该和你谈过几次了吧?你到底对我们的渐进路线是怎么看的?”

  唐才常也不搪塞,直接回道:“满人入关杀戮太甚,这个国家本就不该他们来统治,慈禧又倒行逆施,现在在北方还弄出了向万国宣战的笑话。所以,打倒满人这件事上,我是赞成的。但是,皇上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也是想要变法图强的,不过是被慈禧所害,所以才无能为力。我以为,皇上还是应当保的。”

  田邦璇只觉得啼笑皆非,他于是追问道:“老师一边排满,一边拥护皇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吗?”

  唐才常也知道,自己起兵勤王的主张并不受人欢迎,就连他的学生也没有赞成这个主张的,只不过大家都想着先把革命闹起来,勤王不勤王的事,先放到日后再说。

  犹豫了一下后,他只能对着田邦璇说道:“此次行事乃是联合了各方之力,起事需要的经费是康有为给的,他是勤王派,如果不打勤王的旗帜,康有为是不会给钱的。

  我们这些人,读书写文章还行,组织革命那是真的不行,否则复生他们也不会被害了。这方面就得靠革命党,兴中会派了许多人帮助我们联络各省豪杰,要是不打出排满的旗帜,他们肯定是不干的。

  不过我觉得,不管是勤王还是排满,反正都是要起兵反对朝廷的,不如大家先合在一起一块做事,日后有什么问题,就日后去解决好了,我不相信还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拉出一支军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