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1章

作者:富春山居

  田邦璇摇着头说道:“康有为、梁启超是不可能起兵,他们要有这样的决心,当日就不会逃亡日本而是回乡组织军队去了。他们所谓的支持,我看倒是有可能是以勤王的名义在外欺骗华侨的捐款。”

  唐才常这下有些不乐意了,对着田邦璇说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康梁两位先生,他们好歹也是你的师长,你这种猜测也太过分了。”

  田邦璇却坚持道:“老师觉得我过分没什么,但是老师现在肩上担着数百上千条人命,为了这些人的性命着想,是不是应当先以小人之心猜测下康梁呢?梁启超在戊戌政变之后还有些反思的意思,但是康有为就算到了日本也还是期待着朝廷的赦免令的,他在加拿大更是连续发了几封电报不准梁启超和革命党接触。这样一个人,能够支持老师你造朝廷的反?学生担心,老师和同学到时被康有为架在半空进退两难,那时再谈什么君子小人,还有意义吗?”

  唐才常张了张口却真的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他也知道梁启超可以说是君子,但康有为就真的未必了。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镇静说道:“无妨,我也不是只把希望寄托在康梁身上的。

  北方生乱之后,社会名流纷纷南下避难,我已经容闳、严复、章太炎、文廷式这些人联络过,过几日便在张园召开会议,商议如何应对各国联军攻破北京的善后事宜。若是有这些社会贤达出面呼吁,东南督抚或者可为我助力,到时便是北上拨乱反正,迎皇上复政的大好局面。康梁不支持,便不支持好了。”

  田邦璇听了更是摇头道:“张园之会我也听说了,这会议光凭老师你可办不起来,真正要办这场会议的是盛宣怀、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

  为什么他们要办这场会议,因为东南各督抚已经达成一致,和列强约定了战事中立,也就是东南互保。虽然和洋人达成了约定,可是对于朝廷还需要一个说法,于是盛宣怀又支持了这场张园之会,这场会议的目的就是弄出一个临时国会来。

  这个国会不是为了做事的,而是用来警告朝廷的。朝廷和洋人达成妥协停战,再来追究东南互保一事,那么这个国会就会从草台班子变为东南督抚所认可的东南国会,以此对抗朝廷。

  假如朝廷知道厉害,不追究东南互保一事,那么这个国会就是一个闹剧,大家发表一个不承认的声明,所谓的国会也就散了。

  老师所谓的利用东南督抚,不过是为东南督抚所利用罢了。学生觉得,老师可以罢了这个念头,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第三十五章 上海三

  唐才常确实是被田邦璇的话震惊了一下,但很快他也就回过味来了,对着这名学生说道:“就算被他们利用也罢,只要联军击破北京,太后谢罪,到时候我们拥戴皇上复出,自然能够反制这些督抚。不管是人心还是正统,彼时终究还是在我。”

  田邦璇却更是摇着头说道:“此次北方民变,列强却要同东南督抚商讨互不侵犯,由此可见列强并无能力压制一个4万万人口的国家,列强能够对付的不过是满人的朝廷而已。

  所以,哪怕联军攻破了北京,也不可能逼迫太后退位的,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能够帮助自己镇压中国民众反抗列强的朝廷。由此可知,太后比皇上更适合维持这个朝廷。

  老师所谓的迎皇上复出,不过是一个幻想。因为列强没有这个意思,过去列强向朝廷施压保护皇上,不过是一种逼迫朝廷交出更多好处的手段,现在北方民众的暴动会让列强意识到,他们根本没有这个力量直接统治中国,因此自然就会向太后妥协。

  而太后这边见识到了列强的力量,必然会屈服于列强的意志,成为维持列强在中国利益的执政者。老师以为,一旦太后和列强之间达成妥协之后,列强还会在意皇上复不复出吗?没有了列强的支持,老师你拿什么去反制东南督抚?

  要知道,这些东南督抚可都是在戊戌政变后表态支持太后的,李鸿章一系更是发动政变的直接责任人,他们难道不担心皇上复出后对自己的清算?

  李鸿章现在反对太后向万国宣战,是因为他的力量就在天津和山东,若是和列强开战,他的淮系就的先上战场。甲午之战,淮系把数十年的积累都败光了,都没能打平一个日本,现在的淮系还有什么力量去抵挡列强?

  但是,李鸿章可不会为此支持皇上复出,因为他和太后之间才是真正的利益联合体,而皇上复出必然是要他的命的。老师指望这样的人支持你迎皇上亲政?就算康有为都比老师看的清楚,他宁可留在国外也不肯回来,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唐才常看着面前的学生觉得有点陌生,因为过去这位学生和自己一样都是把改造中国的理想放在嘴边的,从来不会去计算这么多利益。他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事,眼看着大事可期,现在却被对方说成是必然失败的事业,他心中自然是大感不满的。

  只不过田邦璇说的句句在理,他又实在无从反驳,不免就有些强词夺理的说道:“复生说过: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我愿步复生之后尘,用我的血叫醒世人。”

  听了唐才常这话,田邦璇也有些上火了,他略略提高了嗓门说道:“一个谭复生的血已经足够了,我们要是都死了,他的未竟事业要谁去干?难道让李鸿章、张之洞这些官僚去干吗?

  今天的世人已经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去叫醒了,因为这个朝廷的所作所为,将一步步的把世人推向革命。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积蓄革命力量,等待革命时机的来临,而不是指望一个满人皇帝去救国,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唐才常这下终于熄火了,在另一个时空里,康有为迟迟不汇款,正是田邦璇出卖了家中产业才支持了自立军的前期建设,但在这个世界中,田邦璇改变了主义,准备走渐进路线,这就使得唐才常对于他的期望很难实现了。

  田邦璇的态度将会影响到时务学堂学生们的立场,而时务学堂的学生才是唐才常所依赖的根本,他也知道自己所拉拢的各地会党其实并不靠谱,只能做锦上添花之用,真正能够做中流砥柱的,还是这些时务学堂的学生。

  意识到这样争吵下去会造成时务学堂学生之间的分裂,唐才常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向着田邦璇发问道:“你既然认为现在这个国家只有革命才能挽救,可革命党不也支持我们起义的吗?他们怎么不觉得现在不是革命不成熟的的时机?你又凭什么认为,你判断的才是革命成熟的时机?要是时机永远不成熟,难道我们就永远不革命了?”

  见唐才常态度有所软化,田邦璇的语气也稍稍放缓的回道:“我们要的革命和革命党要的革命就不是一回事。革命党只想着推翻满人政权,但是他们就没想过革命之后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中国。

  老师,我说的革命,就是打倒了这个朝廷和这个国家的守旧派后,再去建设复生老师描绘的那个中国。因为不打倒这个朝廷和这个国家的守旧派,我们就没法搞建设。

  而要搞建设,我们就不能依赖会党,他们除了坑蒙拐骗之外,到底能建设出什么来?难道说,打倒了满清政府之后,我们就是为了换上一群新的官僚鱼肉百姓?那样的话,这个革命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重要的不是革命党支持不支持我们,是百姓,是人民支持不支持我们。因为这个新的国家不仅仅是我们的,也是他们的。革命绝不是少数人的争权夺利和打江山,如果抱着这样的想法加入革命,不管他是不是标榜自己是革命党,他也不是一个革命者。”

  田邦璇这话倒是让唐才常颇受触动,他虽然愿意交接江湖人士,但是对于一些个江湖作风还是不怎么能接受的,因此他也知道某些会党愿意响应自己,其实就是为了能够抢劫一把。毕竟没有他们这些人从中联合,各地会党是不可能联合起来行动的,也没有武器攻打守备严密的县城。

  唐才常也只能长叹一声说道:“可是不用会党,我们能用谁?平头百姓都是害怕官府的,哪里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和我们反抗朝廷?只有这些会党和朝廷对抗了多年了,不打倒朝廷他们也没有好日子过,所以他们倒是敢于和我们一起造反的。”

  田邦璇却不认同的回道:“老师这话学生不敢认同,这北方的义和拳闹的这么大,难道是会党组织的?不,北方的百姓是被压迫的活不下去了,所以就起来反抗了。

  由此可见,力量就在于民众之中,我们要做的是去组织他们,帮助他们,不让他们被一些神棍所利用了,那么他们就是革命最可靠的力量。

  至于说革命的时机,那么我们就得先搞清楚中国革命的对象是谁。要是我们连革命的对象都说不清楚,大家力气都不能往一块使,难道就是革命的时候了?”

  唐才常沉默了好久才说道:“我知道,力山过来和我说过几次了。可是你们这个革命的对象是不是也定的太广泛了?我们维新派严格来说,谁家里没有几亩田地?你田均一家中不就有不少地吗?难道你打算连自己家的命也革了?我担心,我们要是把这个革命对象定下来,明日下面的人就走的一个不剩了。到时我们反而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了。”

  只是经过这大半年和人辩论革命理论及归国后所看到的一幕幕惊人景象,此时的田邦璇已经能够正面面对这个问题了,因为他确实感受到了这个革命对象的正确性,因此对于唐才常表现出的软弱,他坚定的说明道:“既然要投身革命,自然就要革所有地主的命,我家也不例外。

  老师,为了救国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要害怕得罪几个地主?除非我们放弃救国的理想,那么消灭地主阶级就是救国的必由之路。我们不能喊着让底层的民众去救国,但是轮到自己却连一点利益都不愿意牺牲吧?那显然就不是救国,而是在救我们自己。而且是要求底层民众自带干粮的去拯救我们,这不是很荒唐的一件事吗?”

  唐才常默然无语,这场谈话最终并没有得出什么结论,因为唐才常觉得自己眼下已经搞出了这么大的摊子,不能就这么甩手不管。而田邦璇感受到这位老师的态度其实还是有所转变了,显然在力山和自己的劝说下,唐才常并不是什么想法都没有的。

  7月1日,容闳、严复、章太炎、文廷式等社会名流与唐才常所率领的正气会员在上海张园召开会议,号称“国会”,容闳被推为议长,严复为副议长,唐才常任总干事,总会设在上海。

  但是很快唐才常就发觉事情出现了变化,所谓的国会成立之后,以汪康年为首的江浙士绅就加入了进来,接着汪康年就主张应该借助东南督抚的力量挽救时局,并自作主张的邀请了东南督抚的代表与会,于是想要借助国会为自己树立正统旗帜的唐才常立刻发现,他已经从国会的组织者变成了参与者,正如田邦璇所言,这场会议完全就是个阴谋。

  看着田邦璇跟在张之洞代表陶森甲身后入了会场,唐才常才意识到对方说的那些话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有所依据的。陶森甲是张之洞的心腹,可也是出过洋担任过驻德外交官的人物,这一次他也是代表张之洞和上海各国领事签署东南互保协议的。假如没有田邦璇的警告,唐才常还是很乐意见到对方加入的,因为算起来他也是张之洞的门生,大家算是自己人。

第三十六章 上海四

  7月11日,唐才常邀请田邦璇在万安楼见面,这里靠近法国码头,可以一览黄浦江的风景,可以说是外滩的最末端了。

  田邦璇来到万安楼,发觉这一次唐才常总算是低调了些,并没有带上其他人。两人坐在一张临江观望码头的桌前,便和其他游客一样叫了一壶清茶和几样点心,一边看着江上景色一边小声的交谈了起来。

  唐才常看着伙计走远后,便直接进入了正题问道:“对于这两天的会议,你是怎么看的?”

  田邦璇一手拿着茶碗的盖子撇去浮沫,头也不抬的回道:“主张借重张之洞、李鸿章这些督抚力量挽救时局的汪康年,不就是张之洞的幕中之人?至于那些说要依赖日本、英国、美国维护国家完全的,不过是上海、江苏的实业家,他们的生意没有外国人支持可做不下去。至于老师你,难道改了主意了吗?”

  唐才常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组织建立国会的时候,不过是想要给自己的武装起事弄一个名分,但是他真没想到,这个国会召开之后会有这么多人加入进来,直接让他失去了对于国会的控制权。

  他叹了口气说道:“也许你的猜测是对的,东南督抚都派出了代表加入了国会,他们确实是想把国会变成他们的傀儡,这些人心里既没有国家也没有皇上,有的只有自己的权位。

  可是我已经把林圭、傅慈祥他们派去了湖北、安徽,他们已经动员起了不少人员,现在中断起义,恐怕会让同志们难以接受。或者我们可以试着劝一劝张香帅,若是大事能成,我们就推举他做主政之人,改革朝政?”

  田邦璇抬起头看着唐才常,直接摇着头说道:“老师如何这般天真?张之洞是成不了事的,一旦情况有变,他一定会出卖老师和同学,以保住自家的权位。这个人和袁世凯没什么区别,我们不是已经在袁世凯身上吃过一次亏了吗?难道还要在同一个坑里再掉进去一次?”

  唐才常听了这话皱起了眉头说道:“你是不是在张之洞幕中听到了什么?陶森甲之前可是和我接触过,说希望我重归香帅门下的,难道这不是张之洞心存野心的表现吗?”

  田邦璇叹了口气说道:“问题不在张之洞,而在于李鸿章。”

  唐才常疑惑的看着学生问道:“马关条约之后,李鸿章已然身败名裂,这一次东南督抚虽然名义上尊他为领袖对抗朝廷,但是此人想要再回中枢,就算皇上愿意,恐怕他也没有这么大的脸吧?”

  田邦璇认真的看着对方说道:“对,现在东南督抚把李鸿章推到前头去挡风挡雨和朝廷打擂台,实际上并不是真心的想要尊李鸿章为领袖。可李鸿章难道不知道这个事实吗?既然李鸿章知道这个事实,为何又让盛宣怀帮助组织了这场会议?张之洞虽然颇有手段,可是在李鸿章面前和一个娃娃一样没啥区别。”

  唐才常听着有些不大悦耳,但还是向这位学生请教道:“均一何出此言?张香帅也没你说的这么不堪吧?李鸿章在这件事上还有什么腾挪的余地?”

  田邦璇不客气的点明道:“李鸿章的立身之本在于淮系,而不在于其官职,李鸿章是不是两广总督其实不打紧,只要淮系还听他的,光凭李鸿章这个名字,中外都要敬重他三分。敢问老师,这东南督抚除了李鸿章外,其他人要是丢了自己的官职,还能指挥的动军队吗?拿张之洞来说,他要是被调离了湖广总督一职,他还能指挥的动湖北2营新军?”

  唐才常顿时说不出话来了,田邦璇又接着说道:“李鸿章敢第一个发电报回北京表示不奉诏书,他的底气可不是自己的两广总督的官职,而是驻扎在天津、山东的淮系诸军。

  东南诸督抚的声援,不过是锦上添花之举,这不是真正的东南督抚同盟,这些督抚不过是在李鸿章的羽翼下对着朝廷吠叫了几声,朝廷不是拿他们没办法,而是拿李鸿章没办法。

  当联军攻到北京城下的时候,太后一定会意识到这点。因此想要破东南互保也非常的简单,只要把李鸿章拉拢过去就好,太后必然会这么做,而李鸿章也一定会接受。为什么?因为戊戌政变之后,李鸿章和太后已经没办法再摆脱对方了,打倒其中一个,另一个也必然会倒下。

  老师且想一想吧,一旦朝廷和各国达成和议,李鸿章倒向太后,张之洞难道还会继续支持老师吗?他怎么可能会拿自己的命去赌,老师拉起的部队能打得过淮军?更何况,李鸿章一旦倒向朝廷,其他督抚恐怕会争先恐后的向朝廷献媚,以防止自己被清算。张之洞一个孤零零的湖广总督拿什么去跟朝廷斗?

  老师还是赶快让林圭他们停止行动吧,借助别人的力量起事也好,借助张之洞的力量也好,指望列强也好,都是行不通的。”

  唐才常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真正是闷杀人也。他失魂落魄的拿起茶碗猛地喝上了一口,才觉得稍稍舒服了一些。

  田邦璇只是看着老师没有说话,他也有过这样的经历,被人全盘否定自己的世界观,这确实是很痛苦的一件事,但从崩塌的世界里走出来后,却会发现更为广阔的世界等着自己去了解。他希望老师能够走出来,而不是在错误的观念中沉沦下去。

  唐才常重重的放下了茶碗,巨大的声响都引来了伙计的张望,他赶紧挤出了个笑脸朝着伙计摆了摆手,算是把这事给搪塞了过去。接着他把目光转回到了田邦璇脸上,面色沉重的问道:“那么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不起事的话。”

  田邦璇则胸有成竹的回道:“有,打击李鸿章和盛宣怀的声望,揭穿他们所谓东南互保的骗局。”

  唐才常这下又有些吃惊了,他当即问道:“如何打击李鸿章、盛宣怀的声望?这东南互保的骗局就算揭穿了,各省督抚也不敢对李鸿章如何吧?毕竟没有李鸿章带头,他们可不敢同朝廷对着干。”

  田邦璇摇着头说道:“我说的不是在各省督抚面前揭穿李鸿章的虚伪,而是要在各省民众面前揭穿李鸿章的虚伪。

  李鸿章、盛宣怀所谓的东南互保,其实不过是一厢情愿,以为列强会看在他们不参与朝廷发起的乱命的表现,就会接受东南互保的约定。但是列强又怎么可能如此善良,此次北方民乱的根源,不就是洋人传教士干涉我国司法偏袒教徒引发的不满吗?

  这些洋人就算理亏都要在我们面前寻个道理出来,这一次朝廷自己送上了这样大一个把柄,列强们又都是大动干戈的出了兵,怎么可能不找我们割地赔款?所谓的东南互保,洋人到现在都没有签过字,不过是各国领事坐下来听了听我们提出的条件而已。

  所以,一旦各国的援军抵达中国,那么列强是否还肯遵守东南互保之协议就要看列强的心情,而不是我们的提出的几项约定能拦得住的了。

  此次东南互保,起于盛宣怀和李鸿章的电报,这同上海各国领事进行的会谈又是盛宣怀授意上海道联系的。所以,我们只要把东南互保的担保人看成是李鸿章和盛宣怀就好。

  老师应当在国会上提出这样几点,此次朝廷向万国宣战,不过是朝中一部分人士的自作主张,和全体中国人无关,因此国会应当向各国政府呼吁,不要把这一次的战事看成是和中国的交战,而只是各国在中国北方的一次护侨行动。国会承认各国护侨行动的合法性,也承认各国有索取侨民死亡的经济赔偿权力,惩罚行凶者的正当要求,但是各国不应当提出超出此范围之外的要求。

  其次,参加了东南互保的各省并没有参与反对外国人的行动,因此东南各省不应当受到此事的牵连,各省不应当承担对于此事的任何赔偿要求,不管是割地还是赔款。最后,要求盛宣怀尽快和各国领事签署东南保护协议的文书,以保障双方之正当权利。

  盛宣怀不能让洋人签字,太后最终必然会让李鸿章出面签署和平条约,李鸿章必然不能阻止各国提出的割地赔款要求。凭借这几条,我们就可以把民众的不满转向李鸿章和盛宣怀了。

  朝廷若无李鸿章,则不能威慑东南督抚,东南督抚若是得民众支持,则必有自立之心。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帮助东南各督抚行割据之实。

  满清这个政权,自同光中兴以来,便是依赖各地的汉人督抚支撑着,一旦这些汉人督抚形成了藩镇,那么既没有权威也没有力量的满清政权就要垮台。

  而没有了满清这个名义上的统一政府,那么各地的汉人督抚又失去了统治地方的大义,则我革命志士就可趁势而起,先推翻一省之反动派,然后积蓄力量,一省一省的打过去就是了。虽然慢一些,可这确是正大光明之路啊。”

  唐才常这下终于松开了眉头说道:“不错,李鸿章确实是我们的头等大敌,此人不倒台,满清就倒不下去。若是能够彻底的击倒李鸿章,那么淮系也就不存在了…”

  第二日的国会上,唐才常按照和田邦璇所商议的,提出了新的三点主张。唐才常突然从激进派转向了保国派,确实让一些人措手不及,但是却获得了大多数人的支持,这些人参加国会就是为了保全国家,但又反对激进的武力路线。唐才常这次的新三点,倒是很合他们的胃口。

第三十七章 八国联军

  御前会议开完之后,伊藤博文的保全中国外交方针并没有立刻获得外交大臣青木的认同,主要是被外务省官僚所反对。

  虽然元老们依旧决定着帝国的最高权力,但是随着新一代官僚的成长,认为元老们不应该越过内阁发布政令的意见已经开始逐渐成为新官僚的共识。

  这些新官僚基本接受了大学教育和具有留学经验,在全盘西化的风气下,新官僚们认为元老搞的藩阀政治已经落后于时代,真正想要同西方文明接轨,就应当完全按照西方政治由政党内阁实施国家治理。

  元老们高高在上的发表命令,国家机关却要俯首听命,对于学习了西方政治的新官僚来看,这无疑是日本落后的表现。因为这代表日本依然是一个君主专制政体,而不是君主立宪政体,个人的权力超越了法律之上。

  因此,对于伊藤博文通过御前会议向外务省发号施令,自然激发了以留学生为主的外务省官僚的反感,因此对于保全中国这一外交方针采取了拖延战术,外交大臣青木倒是乐意见到这一幕,因为他也不乐意伊藤干涉自己的权力,即便对方是元老。

  只是清国的形势变化的有点快,6月初已经开始准备应对北清事变的俄国人,在联军发起了对天津大沽炮台的进攻后,几天后就宣布阿穆尔军区进入了战争状态。6月25日,阿穆尔军区和西伯利亚军区同时实行军事动员。6月27日,两个军区分别征召一万六千八百五十五名和九千五百一十五名预备役兵员入伍,完成了军事动员。

  7月16日,俄军在海兰泡开始大屠杀,7月22日阿穆尔当局宣布,海兰泡的中国人被全部清空了。于此同时,江东六十四屯也被俄军反复扫荡,中国居民的村子被全部捣毁干净。这两次屠杀,大约杀害了8000名中国人。

  紧接着,俄军开始入侵中国东北地区,俄国兵轮开入了额尔古纳河、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摧毁中国沿江卡伦和村镇,又派骑兵深入乌苏里江左岸大肆烧杀。接着俄军主力扑向黑河屯与瑷珲。

  他们将黑河屯“未及逃走的居民全部杀戮和投入火堆”,“全部夷平了这个“拥有五六千人口的城镇”。在瑷珲城中“四向焚烧”,使“数千余房,毁尽为墟”,只留下一座营盘和一个火药库供他们作战使用。

  8月4日,阿穆尔省军管省长格里布斯基宣称:“根据《瑷珲条约》规定一直归中国当局管辖的前满洲外结雅地区(即江东六十四屯)及阿穆尔河(黑龙江)右岸为我军占领之满洲土地,已归俄国当局管辖。凡离开我方河岸的中国居民,不准重返外结雅地区”。

  当这些消息传到东京时,终于让自以为文明国家都会遵守国际法的日本人大吃一惊,感受到强烈的恐惧。

  日本人的恐惧,令一些人转变了立场,其中一个就是贵族院议长兼学习院院长近卫笃麿公爵。

  近卫家作为五摄家中的第一家,近卫笃麿公爵向来被视为天皇大权的支柱,在某些时候也被视为天皇对外的发言人,当然天皇既不否认也不承认这种说法。

  不过近卫笃麿公爵一直担任贵族院议长兼学习院院长,便可知这种说法也未必是空穴来风。近卫公爵自从进入贵族院后就一直对藩阀政治持批评态度,并大肆鼓励民党政治,这也是日清战争之后民党政治开始兴起的一大根源。

  日清战争后,近卫公爵就组织了日本俱乐部,提出了提出“东亚保全论”和“亚洲一体论”,主张建立日清同盟,以非军事领域合作来“经营中国大陆”,以亚洲主义反对欧美、俄国等列强主导中国,维系日本在东亚的利益。

  明治31年,近卫公爵还在《太阳》杂志第4卷第1号刊登了论文《同人种同盟附中国问题的研究的必要》,文中指出“最后的命运是黄色人种和白色人种的竞争,在此竞争下,无论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其共同的仇敌是白色人种,都处于不被认可的地位上”。

  近卫能够不断的发表以上言论而依旧身处高位,自然不能说背后没有某一位的支持的。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的大屠杀传到东京后,近卫公爵就对山县内阁的外交政策进行了公开的批评。近卫认为:山县内阁正把日本变成白种人的附庸,对着同文同种的黄种人下手,那么当俄国人占领了满洲之后,难道就不会对朝鲜半岛、日本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了吗?

  在近卫公爵领头的批评下,民党也发起了对于藩阀政治的又一轮舆论攻击,他们在报纸上反复渲染俄国在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实施的屠杀行为,和俄军对于中国满洲地区的入侵,以煽动民间的反俄情绪,并把这种情绪指向了现政府。

  山县被舆论弄的焦头烂额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对青木外相有什么好脸色看,虽然他的做事风格是极力袒护自己人,哪怕自己人搞出了再大的烂摊子,他也会先帮着收拾。但是对于青木外相这一次的做法也是相当的不满意,因为俄国入侵满洲的行动,已经打击到他在国民面前树立的保卫日本的形象了。

  青木外相在领受了山县的怒火之后,自然不会再给手下那些外务省官僚什么好脸色看,当即把这些开始执掌外务省的新官僚们狠狠的斥责了一通。在这样的压力下,原本还试图用国际法对抗元老政治的新官僚们,立刻改变了态度,终于把伊藤博文的保全中国主张落实到了外交上。

  6月初时,各国政府已经通过了联合出兵中国的政令。但是因为伊藤博文的反对,日本并没有出动大股部队,出兵数量也就和美军相近,美军从菲律宾派出了2100人前往天津,日军派出了2050人,排名第一的是俄军4800人,第二是英军3000人。

  俄国人依仗满洲铁路,轻易就调动了近五千人,一度引发了各国的关注。英国对于日本只派出了2000人的部队颇有微词,但是日本方面却保持了沉默,因为在联军中日军将领的意见几乎没人听,且日军还因为个子矮小及装备落后遭到了耻笑。

  出兵前日本将领一度认为,此次出兵中国是日本加入列强展现实力的大好机会,但是到了天津之后他们才发现理想和现实有些遥远,联军根本没把他们当成军人看待,而是日军当成了联军的后勤保障,甚至日本将领的地位还不及奥匈帝国和意大利,而这两个国家派出的兵力是50人和53人,其实就是天津领事馆的卫队。

  前期进攻北京的联军司令西摩尔中将因为被中国乱民给击退,英国人不得不把联军司令的位置让给了俄国人,而俄国将领莱恩维奇轻视日本人,特别是觉得近在咫尺的日本只能派出两千人,可见日本的动员能力不足,也就更为看轻日本人了。

  直到这个时候,日军将领才开始转向接受了国内发来的密令,对于此次侵华作战采取了敷衍态度。因为日军的敷衍作战,使得天津比历史上多坚守了一个星期,7月21日方才被联军攻下。

  当然,天津沦陷也是理所应当的,因为清朝上层战守意见不一,主战的多为皇族,主和的多为汉族重臣。皇族不知兵,也不知国际形势,本身也不是为了抵抗列强而是为了争权夺利发起的排外战争。汉族重臣也不愿意去和洋人对耗自己的力量,从而让这些皇族得利,因此天津保卫战中清军不仅内部指挥不统一,外部也没有任何援军。效忠朝廷的聂士成战死之后,天津沦陷就是个时间问题了,而袁世凯则带着8000北方最精良的军队在山东隔岸观火。

  也就在这个时候,日本向天津的各国外交官提出了保全中国的建议。日本的保全中国主张一提出,首先获得了中国开明人士的强烈反响,这些开明人士认为各国在北方的护侨行动是正当的,但是这场乱事不能成为惩罚中国的理由。

  但是日本的主张遭到了俄国、德国的激烈反对,此时的德国皇帝正派出了一支数万人的中国远征军开往中国,以报德国公使被杀之仇。

第三十八章 英国人的苦恼

  面对日本提出的保全中国的外交主张,英国在华外交官和英国本土外交部的反应是截然不同的。英国驻上海总领事霍必澜一边诱使长江两总督保护外国侨民置身于排外战事之外,一边又指示英国军舰仙女号前往武汉护侨,试图扩大英国在长江流域的权力。

  但是英国首相兼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侯爵却并不认同在华外交官的试图扩大在华战争的行动,他反对英国军舰进入长江的示威行动,并要求在华外交官通知总督们:如果为保护欧洲人的生命财产一旦有必要进行合作的时候,女王陛下军舰将准备同他们合作,或者是支持他们为维护秩序而采取的各项措施。

  索尔兹伯里侯爵对于俄国在远东的行动甚为警惕,他并不认可俄国人所说的,在华拥有重大利益的大国只有俄国和英国,他要求在华外交官注意日本的有利地理位置,日本的意图将是解决远东困境的极端重要问题。

  而此前李鸿章试图北上前往解决华北危机时,曾经通过中国驻英公使向索尔兹伯里侯爵询问,尽管发生了大沽炮台未奉北京政府命令对各国军队开火这件事,各国是否认为他们自己与中国政府进行战争。如果各国认为存在战争状态,他前往北京将是毫无用处的。在相反的情况下,他认为自己能够恢复秩序及镇压义和拳。

  对此,索尔兹伯里侯爵积极的响应了李鸿章的试探,他回复中国公使,假如确实出现了这样的情况,那么没有理由认为存在着战争状态,并劝说李鸿章北上时应当注意自己的安全。

  在东南互保的局势成型,李鸿章北上预备收拾华北乱局后,索尔兹伯里侯爵终于把解救北京外交人员一事放下,转而考虑起了战后事务。由于日本方面拒绝派出更多的军队,即便他通过驻日公使向日本方面提出,只要日本迅速派出一支两万人的部队去中国,那么英国可以向日本提供一百万英镑,但日本人也依然还是委婉的拒绝了。

  作为一名帝国主义者,索尔兹伯里侯爵是不能容忍任何对于大英帝国挑战的行动的,否则他也不会支持发动布尔战争了。但正是布尔战争拖住了大英帝国数十万军队,即便大英帝国的军队已经开进比勒陀利亚,但是从开普敦到比勒陀利亚的漫长补给线受到了仍在抵抗的布尔人的袭击。

  大英帝国在正面击败了布尔人的军队,但是布尔人还在那里,除非大英帝国消灭所有布尔人,否则这场战争就看不到结束。区区几十万的布尔人,已经让大英帝国进退两难了,要是东方那个4万万人口的国家也学习布尔人打起了这样的战争,那么英国要去什么地方弄一支更庞大的军队去镇压中国人?

  日本人的冷眼旁观,令索尔兹伯里侯爵感到了远东的危险,因为他不知现在在远东到底谁才是英国人的盟友。当德国皇帝派出了那支庞大的中国远征军后,俄国人立刻向德国人表示了敬意,表示俄国军队愿意在德国将军下接受指挥。

  于此同时,俄国在海兰泡、江东六十四屯的大屠杀也传回了欧洲,这使得原本是保卫侨民的正义之师,在俄国人的行动下沦为了又一次对于中国的入侵。俄国人的行动正在激怒中国人,原本在东南互保协定下安定下来的中国南方,在海兰泡、江东六十四屯的大屠杀被揭露后,南方的中国人也展开了对于外国人的无差别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