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9章

作者:富春山居

  从情感上来说,戢翼翚还是难以接受地主阶级必须消灭的论断;但是从理智上,他确实接受了林信义说的这些地主阶级为什么需要被消灭的理由,而这也正是东京留日学生们当前对于劳工党理念最大的矛盾所在。

  一方面劳工党给大家指出了一条真正的道路,这可比革命派打倒满人朝廷的说辞要有逻辑的多。可另一方面劳工党指出的这条道路,却是要求大家首先消灭自己家庭所在的那个阶级。现在能够被外派留学的中国留学生,几乎都是地主家庭出身,于是这样的道路就格外的让人难以接受。

  东京、横滨几百人的中国留学生,最终加入劳工党的只有47人,也就占了十分之一强,其中还有如戢翼翚这样的犹豫者。归根结底就是,大家对于满清还存有希望,劳工党的道路实在是过于暴力了,所以才很难让人接受。

  比如,都已经愿意同孙文这些革命派合作的梁启超,他是绝对不能接受这种消灭地主阶级的过激言论,他始终认为,中国只能走日本这样的君主立宪制度。蔡锷他们回东京后一直和林信义保持着通信,但是林信义转学到东京的消息,蔡锷才刚刚知道,于是就带着戢翼翚过来了。

  他希望戢翼翚能够真正的接受劳工党的理念,从而成为劳工党的得用人才,毕竟戢翼翚很快就要毕业归国了,这将会是劳工党打入朝廷的一枚棋子。另外就是,他也想听听林信义对于中国时局的分析和对劳工党发展的一些看法,于是在拿到林信义在东京上学的学校名字后就匆匆跑了过来。

第二十八章 小川宅

  戢翼翚忍不住向林信义指出,“今日朝廷倒行逆施,各地官民其实早就已经难以忍受下去了。比如这一次北方义和团以兴清灭洋为口号,南方督抚都认为不可,对于朝廷的决断都表示了反对。康梁两先生和革命党孙文决定联手举义,联合东南督抚反抗后党,解救皇帝陛下,可见地主阶级不是不能领导革命的。”

  林信义有些惊讶的向蔡锷问道:“你们劳工党莫非也加入了这次起义?”

  蔡锷摇着头说道:“均一、力山认为林君的分析是正确的,张之洞和刘坤一既不支持维新,又不肯和洋人交恶,从根本上来说就是只想保住自家之权位。那么依靠他们去打倒后党就很危险,因为他们很可能因为形势不利而背叛我们。

  均一和力山此次归国,就是为了两件事,一是劝说湘鄂两省子弟不要冲动,白白牺牲性命;二是接触张之洞、刘坤一,推动实业建设及武汉长江大桥的筹建工作。不过现在北方的形势似乎又有些缓和了下来,杀死英国传教士的凶手被抓了起来,朝廷之中似乎还是有清醒的人的,事情真的会变的如您说的那样,不可挽回吗?”

  林信义听得出来,虽然蔡锷认可了自己的分析,但还是忍不住对清廷存有一丝幻想,觉得清廷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值得挽救的,而戢翼翚对清廷抱有的希望显然还要更大一些,所以两人在自己面前才会显示出对于革命前景的不确定性。

  他轻轻揉搓着手中的茶杯,此时的茶水已经不是那么滚烫了,所以握在手中的温度刚刚好。看着杯子里的茶水片刻后,林信义向两人提出了一个问题:“两位以为一个政府的根本责任是什么?”

  蔡锷和戢翼翚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对着林信义说出了各自的看法,不外乎安民和保卫领土等内容。林信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说道:“你们说的不能算错,不过我觉得还可以归纳一下,政府的根本任务其实就两点,发展生产力和分配社会财富。

  当一个政府既不能发展生产力又不能合理的分配社会财富,那么就必然会有利益受损的阶级起来造反。革命,实质上就是夺取政权,然后代替旧政府完成社会财富的重新分配及发展生产力的任务。

  洋务派主张发展生产力但不改变社会财富的分配方式,维新派认为既要发展生产力也要稍稍改变一下社会财富的分配方式,守旧派则认为既不用发展生产力也不用改变社会财富的分配方式,一切维持原样最好。

  在这样的局势下,除非维新派跳出自己的阶级,寻求其他阶级的支持,否则就不能改变现状,至于另外两派则无法背叛自己的阶级利益,所以他们就不可能领导社会的变革。

  简单的说就是,也许有一部分出身地主家庭的人会背叛自己的出身投身于革命,但是整个地主阶级不可能放弃自己的专制权力,背叛自己的阶级利益。这就是唯物主义的历史观。

  因此我坚定的相信,这次维新派和革命党联合的起义必然失败,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找准真正的敌人,也没有找对真正的朋友,不过是又一次盲动加投机式的暴动。”

  戢翼翚这下真正相信了,面前的少年确实是问答录的作者,因为他表现出的狂妄劲和书里的人一模一样。不过他确实也拿不出什么理论来反驳对方,他心里只有一股不服气的情绪而已,他只能沉默着期盼之后发生的事实能够打一打对方的脸,否则中国的前途也未免太黑暗了。

  蔡锷则对于林信义上次说的中国革命道路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他反复推敲着国内发生的这些事情,想要知道他们走的这条路究竟会不会出错。和在东京同林信义高谈阔论不同,在国内要是走错了一步,可是要掉脑袋的。满清杀起中国人来,可是从来没有手软过。

  房间内暂时沉默了下去,三人都在各自想着心事,林信义思考的倒不是义和团的事,也不是被一中扫地出门的可能性,而是在思考着怎么该怎么应付小川平吉的质问。他这么被停学,对于日本人来说恐怕确实有些难以接受。

  过来好一会之后,蔡锷终于反应了过来,觉得不该让场面冷淡下去,于是向着林信义询问道:“其实我这次过来还有一件事想要和林君说,就是想要邀请你加入劳工党,不知你觉得意下如何?”

  林信义有些吃惊的问道:“我可是一个日本人,日中之间未必会一直保持和平。就像这一次的义和团,以我的看法,清国朝廷一定会激怒各列强,从而导致各列强联合出兵入京护侨的,日本不可能会放弃这个出兵的机会。我加入劳工党,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戢翼翚则似乎还对列强抱有一丝善意的期待,他对着林信义说道:“列强既然只是出兵护侨,那么应当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林信义看着他笑了笑,然后反问道:“贵国有句话叫:请神容易,送神难。神仙尚且如此难送,何况是这些过去曾经逼迫贵国签署过不平等条约的列强?其他且不说,俄国人要是趁机出兵满洲,你觉得他们肯不肯再退回去?”

  戢翼翚当即不说话了,列强之中以俄国人最为贪婪,这已经是国人所共识的了。说起来,哪怕日本在甲午战争中让中国割地赔款,国人对于日本的痛恨还是不及对于俄国人的痛恨。因为中日之间毕竟还隔着大海,而中俄之间则是漫长的陆地边境线,在这个国势衰弱的时代,只要念过几本书的中国人,都会畏惧这北面的巨熊会冲向南方,灭亡中国。

  听着林信义只言片语就做出了精当的判断,蔡锷再无犹豫,坚定的向着林信义说道:“我相信,日本人中如林君这样的,一定会成为中国人的朋友。我们也需要借助林君这样的日本友人的力量,才能击退列强拿回失去的权益。所以,我还是希望能够邀请林君加入劳工党。”

  林信义想了想便说道:“如果这样的话,我就以林枫的名字加入贵党吧。不知,劳工党内部的组织是如何的?”

  蔡锷的脸上浮出了微笑,仔细的为林信义讲解了一下劳工党内部的组织情况,然后总结道:“林君你的判断是对的,使用你的方式建立政党,确实要有效率的多,至少大家都能明白自己的责任是什么,不会一窝蜂的去四处串联,却没人愿意搞后勤,搞组织,搞宣传。”

  林信义点了点头后说道:“不过短时间内恐怕我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忙,因为我还需要学习积累,在中国革命的事情上,我好像没什么能做的。”

  蔡锷开口说道:“不,林君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了。对于我们来说,林君所指出的革命道路就已经超过了我们所有人工作的总和。假如不是没有办法,我也不会打搅林君的生活,对我们来说,林君只要时不时的给我们发一篇分析时局的文章,让党员们学习学习就足够了。”

  戢翼翚也赞成的说道:“是,林君的文章还是很有说服力的。我们现在办了一张劳工报,可是却一直没有找准方向,若是林君能写几篇文章给我们指引一下,那么就太好了。”

  林信义最终和蔡锷、戢翼翚交换了联系地址,表示自己要是有什么文章就会投递给他们,并约定了联络的方式,三人也就结束了这一次的见面。

  林信义于是坐上了公共马车前往了日本桥,然后又从日本桥换乘马车前往了深川小岛町,当他抵达小川平吉的住所时,天色都已经昏暗下来了。看到林信义突然回来,小川太太感到很吃惊,但还是让他进了房子并为他做了晚饭。

  饭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当天色完全黑下来时,小川平吉终于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他看到玄关处出来迎接的妻子和林信义才一拍脑袋说道:“啊,我都忘记学校的事了。小林,你是在学校闯祸了吗?”

  林信义瞧了小川的醉酒程度,于是吐露了一部分情况道:“不,我只是响应了天皇的号召,希望学校当局能够稍稍改进一些教学作风。”

  小川沉默的半天才对着林信义说道:“嘿,小子。我还没喝醉呢,你觉得自己说的像话吗?”

  林信义立刻站直了说道:“我只是希望能够和小川叔一样,为国家做一些事情,难道这也是错误的吗?”

  小川还想说点什么,但是胃里一阵翻腾,他顿时捂着嘴朝着厕所冲过去。过了半天后,厕所里传出了小川平吉的吼声,“明天我再找你说话,你好好等着吧。”

  小川太太很无奈的从厕所里走了出来,然后把林信义带到了客房,对着他说道:“不要理会他,他明天一定会忘记这件事,然后一早出门的。既然回来了,你就好好在家反省吧。学校总不会那么不近人情,真的为了这样的小事开除你吧。”

  林信义感谢了对方的关心,待到房门关上后,他顿时躺在了榻榻米上,摊成了大字形,这可真是漫长的一天,他有些疲惫的想着。

第二十九章 下町文化

  3月到4月,在各国公使对于总理衙门的施压下,杀害英国传教士的凶手被清廷正法,北京外交官们认为中国的形势开始好转,这也一度给山县内阁一种错觉,觉得清国的形势不至于恶化到伊藤博文所说的那种情况。

  在这个时期内,伊藤也从自己的私人秘书口中得知了林信义被学校停学的事情,他一边用布擦拭着兰花的叶片,一边对着秘书森泰说道:“年轻人么,干些荒唐事也是情有可原的,一个不敢破坏规矩的年轻人,是成不了大事的。说起来,当初在松下村塾的时候,大家可都是无法无天的年轻人,都觉得改变天下非自己不可。一晃都过去40多年了…”

  看着伊藤博文开始回忆起了过去,森泰二郎也就安静的站立在一边没再出声打搅。也不知过了多久,伊藤突然出声说道:“既然他在家里闲着没事,你把最近北京发回的电报带给他看看,看看他能分析出点什么东西。至于学校那边,你去和学校打个招呼,停学就停学吧,但是学籍还是保留着,反正中五也没什么可学的东西,看看没有约束的情况下,他会做些什么。”

  小川太太说的不错,小川平吉第二天一早起来吃了早饭就匆匆出门了,根本顾不上和林信义说些什么。林信义在家中反省了半天,实际上是拿着一张东京的地图研究了一个上午,找到了目标的他在午饭后和小川太太告诉了一声就出门了。

  虽然这个时代的东京很有旧时代的风情,按照某些文人专家的说法,到处都是厚重的历史传统,真应该永永远远的保存下去,是后世子孙的一大宝藏。

  不过很显然,这些文人专家们都是喜欢住在郊外的小别墅或是二环内经过现代化改造的四合院内的,他们是不会去关心没有上下水的大杂院内的平民是怎么生活的,也不会在乎没有便利交通的平民要如何长途跋涉的去工厂上班,毕竟他们过着不用劳动只要吹捧权贵就能富裕起来的生活,是先富带动后富的典范。

  但是所谓农业时代的大都市,其实就是一个个肮脏的大乡村堆叠在了一起而已,假如没有城市中的河流带走生活垃圾和运输物资,那么一个个街区就会被垃圾环绕起来,最为典型的就是十七十八世纪的巴黎,路易十四因为忍受不了巴黎城内的恶臭,在远离巴黎的郊外修建了凡尔赛宫。

  江户当然要比巴黎强的多,因为江户濒临东京湾,有着众多的河流经过了这座幕府时代的大都,但是江户的平民区依然是拥挤和肮脏的,哪怕经过了几十年的维新,东京大多数地方依然还保持着江户时期的街道,只有从日本桥到天皇皇居这一段地区才勉强建立起了近代都市的样子,这里也是明治时期日本的门面。

  林信义要找到地方就在这里,建立于1872年隶属于文部省的帝国图书馆。虽然他还记得许多历史事件,不过想要对这个时代进行更为细致的了解,莫过于报纸和图书馆了。相比起在神户村时的信息匮乏,东京倒是一个相对信息丰富的地方,当然这里的信息丰富不能同后世的互联网时代相比。

  转学到一中让林信义最为不甘心的就是,明明东京有着许多信息可以去了解,但是自己却被关在了学校里被迫学习着中学生的知识,反而失去了在神户村时期的自由。停学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帝国图书馆经过了20多年的建设确实发展为了一座相当庞大的图书馆,藏书超过了10万册,还收藏有各类海内外报纸及刊物。

  凭借着学生证明,林信义很容易就办理了借览证,在报刊室内看到了琳琅满目的报纸,包括了许多外文报纸,他就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接下来的两三天,林信义就过上了和小川平吉一样的上下班生活,得知了林信义每日都去帝国图书馆看书,小川太太也就安下了心。

  不过这天小川平吉回来的挺早,只是他并不是回家吃饭的,而是换了套便服便叫上了林信义一起外出,虽然不知是什么事,林信义还是换上了外出的衣服,和小川平吉一起出了门。

  夜幕下肮脏的街道被隐没,路旁的木屋在昏暗的灯光下则展现出了一种别样的风情,很少在晚上出门的林信义这才有些感受到什么是江户风情。

  从小川宅顺着隅田川边的道路抵达神田川,这里就是日本最为出名的江户平民聚集区了,这里也被称之为下町文化,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江户最大的平民娱乐场所。虽然江户变成了东京,但是东京人的娱乐和江户时代并没有什么区别。

  林信义算是理解小川为什么天天这么醉醺醺的回来了,不过当他走进了一座日式的酒店后,看着小川熟练的也为自己点上了一位陪酒女后,他还是感到了大吃一惊。虽然他并不介意和朋友一起出去放纵一下,但是和名义上的长辈一起花天酒地,这就有些超出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不过小川平吉却一改白天时的文质彬彬,一边抱着身边的酒女,一边对着他嘲笑的说道:“小林,你在学校里都敢和老师对着干了,怎么这个时候却放不开了?男人吗,该放纵的时候就该放纵,该守规矩的时候就该守规矩,现在就是放纵的时候,你可别扭扭捏捏了…”

  望着放浪形骸毫无长辈模样的小川平吉,林信义真的觉得自己内里终究还是一个中国人,至少他确实没法像对方这么自然的在两种性格中转化自如。不过小川平吉可没有再理会放不开的林信义,他只顾着和熟悉的酒女调笑着。

  坐在林信义身边的酒女大约比他大上三四岁,虽然个子有些矮小但是身材却很丰满,她似乎并不是第一次见向林信义这样拘谨的少年,倒是很有分寸的用话语安抚着他的紧张情绪,并没有让林信义过的过于尴尬。

  就在林信义慢慢放松下来,能够和酒女稍稍聊上几句的时候,和门被打开了。两个身穿浴衣的男子走了进来,年轻一些的男子较为瘦弱走在前面,年长一些的男子则精明强干走在后方。

  看到这两人走进来,小川平吉终于放开了怀里的酒女,起身向着两人打了招呼,并令林信义向两人行礼道:“这位是森先生,这位是富山先生…”

  陪同森槐南的富山满对于小川平吉还是认识的,议员金井之恭的女婿,东京有名的律师,还帮助自己打过官司。不过,他并不觉得小川平吉值得森槐南过来拜访,以双方的地位应该反过来才对。

  这边森泰二郎打量了一眼房间内的少年,便拦住了小川平吉对自己的介绍,向着少年说道:“我在东京平假名插图新闻社做事,上次林君的大作就是在本报刊登的。因为一些原因,贵作暂时不能刊登下去了,不过还有很多读者都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所以本社希望林君能够写几篇关于清国的时事评论文章,以安抚读者。”

  虽然不知森泰二郎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来历,富山满还是沉默的陪着他坐了下来,又吩咐一旁的酒女重新上菜,并顺便把酒女给请了出去,好让森泰二郎谈事。

  老实说,林信义对于写清国时事评论真的没什么兴趣,因为他想写的东西早就在那篇小说中表达完了,接下来清国的变化会让各国跌破眼镜,然后列强就掀起了新一轮的瓜分中国利益的狂潮,这种历史有什么值得评论的。

  因此林信义表示自己对于清国的时事了解的不够及时,自己最近也没什么时间去研究这个,因此不打算接下这个请求。

  小川平吉有些诧异的问道:“你不是在家停学了吗?到底有什么可忙的?”

  林信义随口说道:“虽然我现在没去学校,但是我觉得东京有比学校更值得去的地方,比如帝国图书馆,里面的书籍和报纸,可比教科书有意思多了。

  清国的问题其实没什么可研究的,真正值得研究的是欧洲问题。我在神户村的时候可看不到这么多关于欧洲的消息,当然就该好好的研究一番,所以哪有什么功夫去关心清国的变化。”

  原本保持沉默的富山满,听到少年的大话,一时没忍住插了一句:“清国和日本是近邻,不关心邻居的事,反而去关心遥远的欧洲事务,这不是太过好高骛远了吗?”

  林信义不知此人是谁,以为他只是森先生的跟班,于是也就口无遮拦的说道:“所谓的清国事务,其实就是列强的事务,而世界列强都出自欧洲,不研究欧洲的问题,谈什么清国事务?这也是一种闭关锁国的心态啊。”

第三十章 游戏

  富山满三十五岁之后才开始发迹,此前几乎都混迹于下层之中,虽然在下层中他见过不少比林信义更为狂妄的浪人,但是他对于年纪轻轻就受到森泰二郎重视的林信义还是充满了不喜。

  他觉得这样的人太华而不实,又不是天生贵种,凭什么这么狂?狂也就算了,居然还真能得到贵人赏识,他情不自禁的就想要戳破对方华丽的外衣,看看里面的一包稻草。

  于是听了林信义的大话后便冷冷的反驳道:“列强虽然出自欧洲,但是中国占据了东亚霸主的地位有着几千年的历史,地大物博又人口众多,若是能够稍稍振奋起来,那么以中国的物产加上人口的优势,列强如何能够在亚洲横行?”

  林信义听了这话终于认真的瞧了一眼这位中年大叔,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出奇,但是眉目之间却有着一股凶狠的气势,怎么看都不像是做正行的。想不到这样的人居然也有这样的见识,林信义不得不承认,明治时期确实是日本人才辈出的年代。

  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说道:“这位大叔说的很有道理,只是可惜了。”

  富山满顿时奇道:“可惜什么?”

  林信义端起了面前的清酒一饮而尽后说道:“可惜清国自己看不到这点,而我国的执政者又太过短视。不知外交乃是为国家而服务,不是为战争而服务。”

  森泰二郎饶有兴致的听着林信义和富山满的对话,虽然他这个私人秘书主要是为伊藤写信和修改汉诗,并不关心政治上的事务,但是在伊藤身边这么久了,耳濡目染之下,他也不是对政治一无所知的文人,他自然能够听的出来,林信义口气虽大,但还真不是浪人式的狂妄。

  浪人式的狂妄,就是为了吸引上位者的注意,什么大话都敢说出口,但却并不去考虑实现的问题。毕竟浪人们其实就是社会竞争当中的失败者,他们不甘心沉沦于底层,但又无法依赖自己的能力爬上去,就只好千方百计的引起上位者的注意,从而给自己一个翻身的机会。

  说起来,他身边的富山满就是这样一个起死回生的浪人,而富山满赖以翻身的关键,就是为征韩战役鼓吹,最终得到了一些人的赏识,从而获得了九州煤矿的开发机会,现在终于变成了一个有身份的富翁。

  只不过在伊藤的眼中,富山这样的人终究不过是用来付账和做些暗地里勾当的下人,是不值得过于重视的。所以森泰二郎也很好奇,为什么伊藤会对一个长野乡下来的少年这么看重。借着富山去试探一下林信义的底,他倒是很乐意观战的。

  森泰二郎不说话,小川平吉自然也不会出声打断,而富山虽然知道森泰二郎有借自己试探少年的意思,但一来他不认为自己会不如少年,二来他也希望在森泰二郎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见识,让伊藤知道自己并非只知道大话的浪人。

  因此他毫不客气的追击道:“战争乃是一个国家是否能够生存下去的基础,要是连战争都输掉的话,哪还有什么国家?为战争服务就是为国家服务,小子,你的见识还是太短了吧。”

  虽然林信义并没有什么和陌生人争高下的想法,但是为了避免写什么清国时局评论,森泰二郎要的评论显然不是让中国人反思的那种评论,而是讨论如何接着清国事端令日本利益最大化的评论,林信义显然没有为侵略者出谋划策的兴趣。

  因此他干脆接着富山满的发难转移了话题道:“如果只是空口白话的争论,那么我们争上三天三夜也不会得出结果。既然这位大叔这么坚定的相信外交为战争服务就是为国家服务,倒不如我们来做个游戏好了。”

  富山满感觉自己一拳好像打了个空,少年的回答让他有些反应不及,迟疑了一会才问道:“什么游戏?”

  林信义思考了片刻后说道:“就以现在清国的局势为基础,大叔你来负责日本的外交,我来负责俄国、清国、德国、美国、英国、法国的外交,小川叔和森叔作为裁判,假如我们做出的外交决定不符合他们的认知,就撤销。让我们看看,为国家服务的外交和为战争服务的外交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你看如何?”

  富山满有些犹豫的瞧向了一旁的森泰二郎,却见这位出名的汉学者兴致勃勃的点头赞成道:“男人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放松的,这样的游戏倒也有趣,不过我们还应找几位美女把你们的外交措施写下来,这样玩起来就更有意思了。”

  见森泰二郎不反对,富山满也不觉得玩个游戏自己会有什么损失,他也就干脆的起身到房外叫来了几位酒女。这些盛装打扮的酒女原本以为是来陪酒的,却不了富山满让人拿来了纸笔,然后安排一人坐在自己面前,六人坐在了林信义面前,说要玩什么游戏。

  虽然不知这几位客人要做什么,不过富山满可是本店的熟客,出手也一向大方,于是酒女们也就照着做了。安顿好酒女之后,富山满这才对着林信义问道:“那么我们应该如何开始?”

  对于这种游戏,林信义还是比较熟悉的,他想了想说道:“那就先从清国的局势变化开始吧,在各国公使的施压下,清政府处死了杀死英国传教士的凶手,并对英国人做出了赔偿。不过这一判决并不能得到清国民众的认同,清国民众对于清政府的不满开始上升,加入义和团的平民数量大大的增加了,北直一带的民众开始攻击袒护洋人的官府和洋人…”

  富山满忍不住叫停道:“你现在说的这些和外交有什么关系?”

  林信义欠了欠身子说道:“这是剧情发展,外交总要对应一个具体情况做出反应,小川叔和森叔觉得,我对于清国局势的推演有没有问题?”

  小川下意识的看向了森,森回忆了一下清国发回的电报,终于点了点头说道:“可以照着这个方向推演下去。”

  富山满闭上了嘴,林信义随即接着说道:“…清政府无力按照民众的要求驱逐洋人,也无力按照洋人的要求镇压暴动的民众,各列强决定派兵入京护侨…清太后决定支持义和团驱逐在华洋人。接下来各国都决定出兵,轮到你代表日本做出决定了。”

  富山满觉得这个问题还用想吗?当然是选择出兵。林信义以英国公使的身份询问日本军队是否加入联军,富山满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但是接下来的变化,富山满就觉得十分之不对劲了,他再一次叫停然后质问道:“喂,喂,不是说联军统一行动的吗?为什么俄国人直接出兵占据满洲了?这也太不对劲了吧?”

  林信义看着他冷静的说道:“俄国人认为自己在履行联军的责任,英国或其他国家无权干涉自己的行动,德国和法国对于俄国的行动表示了默许。英国只能表示关注,清国无力反抗,美国支持英国,那么日本打算怎么办?”

  富山满继续抗议道:“英国为什么只能表示关注?德国和法国为什么对俄国的行动表示默许?你这完全没有说明理由。”

  林信义却摇着头说道:“理由已经交给两位裁判了,你不如询问他们,我的理由是否充分。”

  富山满转头看向森和小川两人,却见两人对着他点头说道:“小林的理由说的通,我们认为德国、法国和英国的外交行动是合理的。”

  这个时候林信义突然向富山满说道:“英国方面请求日本一起宣布保全中国领土的完整,日本是否同意?”

  面对眼下的局势,富山满只能点头同意,林信义于是又以俄国的身份表示,拒绝从满洲撤兵,并加快建设西伯利亚大铁路。富山满只能再一次表示道:“如果这样下去,日本只能准备向俄国开战了。”

  林信义点了点头说道:“英国方面表示同情日本的立场。”

  富山满:“…”

  在林信义一步步的诱导下,富山满最终选择了和英国达成共同防御协定,只有在俄国主动攻击日本的情况下,英国才会承担起盟友的责任。于此同时,林信义又以英国的身份同意了美国接受法国半途而废的巴拿马运河事业。

  富山满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道:“美国人修建巴拿马运河和英国的外交有什么关系?”

  林信义拒绝回答,表示答案也已经递交给裁判了,最终富山满在林信义的提示下,决定在西伯利亚大铁路通车之前主动发起对俄国的作战。

  当富山满宣布对俄开战后,林信义拍了拍手说道:“好了,游戏结束了。日本为战争服务的外交和英国为国家服务的外交差别,就是如此了…”

第三十一章 五月六月

  富山满觉得自己玩了个寂寞,似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安排好了,自己不过是按照某个剧本读出了自己的台词,完全没有展现出自己的能力和见识。当然,他故意的忽略了一点,他刚刚说的那些决定确确实实是自己的决定,或者说也是他过去一直对外表现出的主张。

  假如不去看英国人的举动,他觉得自己的应对已经选择了对日本最有利的道路,但是看着林信义操作下的英国外交,他完全看不明白对方的动作,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代表日本对俄宣战后,林信义就宣布游戏结束了,好似他已经赢得了游戏一般。

  富山满抱着不解,想要从森泰二郎手中拿过林信义让酒女写的对策瞧瞧,但是森泰二郎瞧了他一眼却微笑的说道:“不过是一场游戏,富山你何必如此介意,你只要想一想你代表日本和英国签订的是共同防御同盟,就知道这场游戏为什么结束了。日本获得了战争,而英国几乎没有任何付出。”

  说是一场游戏,但是森泰二郎却很小心的把酒女们写的文字都收集了起来,显然他是准备带走了。面对这个局面,富山满也只能带着酒女们出去发小费了。

  房间内只剩下三人时,森泰二郎看着林信义说道:“看完这个游戏,我对于小林你的政论文章就更感兴趣了。这样吧,不管是清国也好,欧洲也罢,只要你能写出来,我都愿意给你一个很高的报酬。”

  林信义转动了一下眼珠,终于感兴趣的问道:“会有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