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一名站在路边的青年士兵突然看到了押送俘虏中的一名熟人,忍不住就大叫了起来,只是对方回过头来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便一言不发的继续跟着队伍前进了。
这名毅军士兵顿时怒了,对着身边的同伴说道:“这是我们一个村的小六,和我一起入的伍,现在骑上马就不认识我了,这也太不念旧情了。”
只是边上的同伴却羡慕的看着对方骑在马上的背影说道:“就是那个被你换了名的老乡?那么要是你当初留下来,说不定现在骑在马上的就是你了啊。湖北和我们这么近,也算是老乡,这年头还是得跟着老乡混啊,跟着北方人混,咱们就只能当小兵了…”
俄军俘虏不断进入北京城,然后转往大前门车站,这一幕不仅让北京的居民看麻木了,第一次见到那些被俘的俄国人,北京的老少爷们还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确实挺不容易的,五年前这些俄国鬼子还在北京城内杀人放火呢,谁能想到现在能变成阶下囚出现在他们面前,这确实让不少人大大的吐出了一口郁郁闷气,不过随着一天天不见减少的俄军俘虏从北京城穿过,北京人又开始对俘虏了俄国人的湖北人感到了畏惧,这样的勇猛之师,也是旗人能挡得住的?
此前还对国会追究北洋一师溃逃一事感到无所谓的旗人子弟,只要天下还是满人的,谁能追究满人的过错?那么现在他们都觉得,天下应该不再是满人的了,继续和汉人对抗下去,估计就该汉人对满人进行报复了,一些旗人开始从军中辞职,连军饷都不吃了。
对于溃逃一事也不再那么的无所谓了,一些满人主张应当自己先处罚了,免的国会下狠手,毕竟现在北洋军也是靠不住了。不过这些俄国俘虏从北京城中经过,最感到丢脸的还是俄国人,知道失败和亲眼看到失败可是两回事,现在中国人正把俄国人的失败血淋淋的展现在了各国面前,这极大的打击了俄国的形象。
第378章 俄国对华外交的调整
中法友好贸易协议对外公布时,俄国驻华公使雷萨尔却觉得自己的内心已经感受不到太多的震动了,因为过去这一个月里,中国人给他带来的惊吓或者说震动实在是有些多了。
不仅仅武汉一直向俄国表现自己的强硬,并用自己的武力证明了这种强硬的底气何来,向来被各国公使视为开放且明智的直隶总督袁世凯,现在也对俄国表现出了强硬姿态。
6月14日,袁世凯正式向俄国天津领事提出要收回天津俄租界,理由是俄海军对秦皇岛港的射击毁灭了当地的俘虏营和医院等建筑物,所以他们要收回天津俄租界用来安置俄军俘虏和战争难民。
天津俄租界其实不小,老龙头火车站甚至都曾经是俄租界的一部分,但是在各国的抗议下,俄国人不得不放弃了对老龙头火车站地区的占领。
不过天津俄租界完全不能同海河南侧的各国租界相比,因为俄国有满洲和关东州在手,所以对天津的租界并不是那么的看重,相比起各国需要发展天津租界才能在中国北方有一个立足点,俄国在中国北方则完全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因为俄国就在中国的北方。
因此,直到1906年,俄国在天津的租界几乎都没有什么发展,而对面的各国租界则完全改变了模样,修建起了现代码头和现代的街巷,过去的大片田野、水塘正迅速的被建筑和街道所取代。现在俄国在天津的侨民才200出头,不到美国的一半,侨民最多的日本已经超过了1700余人,所以俄军驻天津的数量也是相当少的,不过二十几人。
但是,俄国即便对天津租界不看重,也不会轻易的放弃,因为这代表着俄罗斯帝国的颜面。所以武汉收回汉口俄租界时,俄国人认为这就是对俄罗斯帝国的宣战,不过在武汉真的对俄罗斯帝国宣战之后,俄国的外交官们才发觉,自己够不着对方,他们之前在外交场合发表的过激言论,不仅没有打击到武汉,反而让帝国的威信受到了损失。
不过,袁世凯还是理解俄罗斯帝国的威严之所在的,毕竟俄军就在他身边,所以即便俄军宣布向中国宣战,袁世凯也没敢收回俄租界,只是要求天津领事团保证俄军不能登陆天津而已。
只是,帝国的威信在山海关久攻不下、西路军被武汉军队围歼之后,在中国人面前已经失去了震慑力。袁世凯向他正式提出收回天津俄租界,就代表着连明智的袁世凯都不想和帝国保持一种密切的联系了。
当然雷萨尔并没有把袁世凯的行动视为一种对俄罗斯帝国的侮辱,作为一名外交官,只要用理智来分析一下当下的局势就知道,袁世凯这是在向日本人示好,表示了同俄罗斯帝国断绝往来的立场。
这样一来,俄国在远东的形势就变的非常的恶劣了。以中国的体量和日本的海军力量,这已经不是俄国能够依赖局部动员就能撑过去的场面了,但是全国动员就等于是放弃了欧洲,不管是德国或是奥匈,都不会放过这样一个俄国力量被东方完全牵制住的大好时机。
假如此时德国支持奥匈在巴尔干展开进攻战略,那么俄国在巴尔干地区将会遭到前所未有的失败,而巴尔干地区的现状是俄国经营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成果,假如巴尔干出现了危机,就有可能彻底堵死俄国通往地中海的梦想,这是俄国上下都不能忍受的结果。
雷萨尔只能向中国人做出让步,因为他不能让中国人把自己也从北京驱逐出去,从而让两国彻底失去外交上的联系,只要他还在这里,那么就意味着彼得堡还能掌握一条直接和中国人进行谈判的通道。
在日本和中国之间,俄国只能选择和中国和解,因为日本和俄国不仅仅在朝鲜半岛上存在争端,在太平洋上也存在着海权的竞争。和中国和解,俄国不过是失去一部分大陆上的利益,和日本和解,俄国不仅要失去大陆上的利益,连海权也一并失去了。
他思考再三后,终于向一等秘书库鲁朋斯齐下达了命令,要求天津领事馆将领事馆之外的俄租界交给中国人,然后又亲自拟了一封电报给彼得堡,陈述了自己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并向外交大臣坦白,“…此前和中国人的谈判条件已为中国人所拒绝。
按照彼国会决议,声称要恢复尼布楚条约之效力,但我同中国各方人士交流之后,认为这一要求不过是用来激励其国民之自信心…不过中国人的普遍看法是恢复到庚子事变之前,也就是我们要彻底退出满洲和外蒙古,保留中东路之路权及关东州租借地,这就是中国人能够接受的和平条件,不过武汉方面的想法尚未可知…”
俄国人给出的答复,让袁世凯大大的松了口气,虽然他向俄国驻天津领事强硬表态,要求对方在6月20日之前交还租界,但其实内心还是有些犹豫不决的,因为他现在心里也没有多少底气,不知道最后的胜利到底会属于谁。
但是,收回天津俄租界总好过向俄军阵地发起反击。接受了日本大量援助的北洋,在日本加入战争之后,是不能不做出一点表示的,日本人主张北洋应当尽快向当面俄军发起反击,然后和日军共同会师于奉天一带。
不过袁世凯还是明白北洋的真正实力的,比如段祺瑞指挥北洋军向承德发起反击,一开始段祺瑞服从了袁世凯的命令,对承德只是虚张声势,并不打算为了友军的胜利折损自己的力量。
但是随着湖北新军对俄西路军的包围成功,段祺瑞就有些不甘心做陪衬了,民族英雄谁不想当?而且俄军打的这么烂,山海关这边攻不动,张家口、怀来居然被湖北新军给包围了,难道北洋能被这样一支溃败之师给吓唬住?
因此段祺瑞就试探着在承德外围发起了进攻,没有战意的俄军果然出现了逃亡情况,这让段祺瑞有了那么一点想要围歼承德俄军的企图。只是,驻守承德的奥拉诺夫斯基少将虽然失去了解救前方主力的信心,却也知道承德是接应前方主力撤退的关键点,因此牢牢守住了这里。
很快,北洋军后劲不足的毛病就暴露了出来。北洋军不是不能打,小站练兵挑选出的北洋士兵都以老实憨厚服从军令而著称,经过了严格的西式操法,这支军队其实已经相当接近近代部队了,所以在山海关阵地战中,以湖北新军为核心的北洋军,甚至能够忍受俄军上百名大炮及海上舰炮的轰击而不出现大规模的溃逃。
但是袁世凯需要这支部队服从于自己,所以在军官阶层中大量任用私人,把旧淮军的山头主义代入到了北洋军中,虽然这极大的加强了他对于这支部队的掌控,但也让北洋军军官阶层迅速的腐化了,1903年就有军官敢克扣军饷,而此时北洋军也不过才刚刚成军不久。
这和工农红军是完全没法比的,工农红军从一开始就确定了自己的政治理念,清除了军中的投机分子和反动分子,并建立了士兵委员会和党支部以监督军官们的作风,虽然这让许多主张革命的军官们都感到了不满,但是劳工党并没有做出让步。
在这样的强势改造下,工农红军对于劳工党的领导和对劳工主义的认同是相当一致的,个人的小圈子在工农红军中不能说没有,但这种小圈子是被严厉批判的,所以工农红军在战斗意志上远远超过了清军和北洋军,甚至连俄军都比不上。
而打破了军中的小圈子之后,军事委员会对于军队的领导权是毋庸置疑的,因此军队的后勤工作也就变得统一和完善了,工农红军的将士们压根不用担心自己的后勤出现什么问题,有什么前线难以解决的麻烦就会交给军事委员会去解决。
比如,在对俄西路军的战斗中,红军将士发觉把机枪放在大车上进行移动射击对俄军骑兵和步兵的行进部队有着相当大的效果,可现在的大车并不适合机枪做长距离的移动,因此就需要军事委员会安排兵工厂或其他工业部门重新设计一款适合搭载机枪的轻便马车。
又比如,南方士兵很少有骑马的经历,但是在人烟稀少的草原上作战,骑兵要比步兵更加的具有优势,军事委员会认为,除了在北方招募骑兵部队外,解决步兵的移动速度也是一个解决问题的方向,所以在收回正太路后,修建太原往大同、归化、库伦的铁路也就势在必行。
也有委员们认为,除了铁路之外还应当修建国防公路,因为现在武汉采购的部分货运汽车展现出了良好的性能。这些汽车能够载着2吨的货物在泥结石道路上每小时跑35公里,也就是说大同到库伦修建好公路的话,只要30个小时就能抵达了,而现在则至少要一个月。
和修建铁路需要投入的大量资源相比,建设一条公路要节约的多,而且也能够为武汉正在兴建的汽车厂找到一个广阔的市场。再加上现在南方水灾北方旱灾,把灾民编组起来修建公路以工代赈,好过给他们发救济。
工农红军和政权及工农业部门的紧密联系,使得这支军队已经不单单是一个军事单位,它实质上也是武汉政权及工农业体系中的一个有机部分,它所遭到的损失随时可以被补充,后方的发展也带动了整支部队的发展。而北洋军是孤立的,他不过是袁世凯从别人的树上摘下的果实,吃完了就没了。
当承德俄军熟悉了北洋军的进攻节奏,并在得到支援后发起反击时,北洋军就顶不住了。因为北洋军从后方获得的支持并不比俄军强,而北洋军在前线发现的问题也不能迅速的通知给后方,从而进行解决。也就是日本加入了战争,使得俄军无意在西路扩大战争,才使得段祺瑞能够稳住阵脚,没有出现溃败的情况。
不过段祺瑞也只能对袁世凯汇报,“俄军并没有完全失去勇气,尚有再战之力,不是我军能够拿下的。”
第379章 袁世凯的苦衷
段祺瑞的汇报也让袁世凯警惕了起来,他悄悄的把冯国璋召回了天津,一开始袁世凯只是问了问前线的情况,冯国璋也毫不隐瞒的说道:“我军守有余力,攻则乏力,前线稳住对峙的局势不难,但是想要配合日军反攻奉天,恐怕是真的难。”
袁世凯摇了摇头说道:“配合日军反攻,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那些日本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们自己拿定主意就好,我把你叫回来,并不是讨论反攻的事。
不过说到前方的战事,我也还有一个疑问,我们和湖北新军的差距真的有这么大吗?芝泉和我说,俄军的阵地我们打不动,我军的阵地,俄军却一冲就垮。我寻思着,承德这边和山海关也就差了一支湖北新军而已,如何别人打就打的下,守就守的住,而我北洋却不成呢?”
冯国璋的眼神闪烁,他是真的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说实话等于是把北洋上下都得罪了,他难道还能对袁世凯说:上梁不正,所以下梁也就歪了么。
湖广新军虽然不遵从朝廷之令,但他们还是有着自己的主义的,而且人家是自己出钱养的军队,反观北洋这里,拿着朝廷发的军饷却宣称要听大帅的话,从道理上就很难讲通了。
再加上朝廷的钱也不是自己赚来的,而是从国民身上搜刮来的,享受着国民供奉的北洋却要服从朝廷命令去镇压国民,仅仅因为国民要求朝廷采取保家卫国的措施,这种事有什么荣誉可言?所以北洋对自己的定位还是很明白的,他们就是朝廷的鹰犬。
没有荣誉感的鹰犬难道还真的愿意为主子们去送死?那么你也得给鹰犬的待遇啊,现在北洋军的待遇确实比国内其他军队要高,除了湖北新军和禁卫军外,也就是北洋军的待遇还不错,只是距离真正鹰犬的待遇还是差的远了。
虽然北洋军的军官们待遇是不错,但是军官们的待遇并不能让士兵们一起享受,所以北洋士兵就等于是拿着牛马的工资,却干着鹰犬的活计。
因此,让军官们带头冲一冲,也许还能挑几个选锋出来,但想要让士兵们不计生死的去拼命,这就是纯粹想多了。军官不要命的时候,下面的士兵还能鼓起勇气跟上,军官要是胆怯畏缩了,下面的士兵跑的一样很快。
而北洋的军官,从某个角度来看,其实已经算作了袁世凯的私人,为了袁世凯和北洋的前途,他们也许还会努力一把,但要是为了这个国家去死,那就真的犯不上了。对于这个国家再怎么尽忠,也不及得到袁宫保的一句称赞更有价值。
所以北洋军中或者有几个不怕死的,但不可能人人不怕死,因为大家没有不怕死的理由,这就和淮军差不多,有左宝贵和聂士成这样的猛将,可更多的还是叶志超这类的人物。就连马玉昆都起了退隐之心,把军队交给了湖北人,就知道过去那一套君臣父子的效忠体系是真的玩不下去了。
冯国璋作为留学海外归来的新式军事人才,怎么会不了解欧洲的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对于军队的精神号召力,但是他难道能够对袁世凯坦诚的说出来吗?估计袁世凯首先就要怀疑,他是不是打算改换门庭,别有怀抱了。
因此冯国璋也只能支支吾吾的说道:“我北洋有枪有钱,可湖北不但有枪有钱还有主义。我观欧美各国,凡强兵则必谈主义,所以我北洋或可为过去之雄,而湖北则必为将来之雄。”
袁世凯瞧了一眼冯国璋,一时都不知该怎么往下说了,他想让冯国璋给自己出出主意,结果对方自己把问题抛给了自己。北洋不能打,难道是因为自己拿不出主义来吗?
看着气氛渐渐冷场,他也只能打了个哈哈圆了过去,“湖北的人才确实多啊,香岩上次来拜见我时说,现在北京和天津的街头巷尾都在传,湖北有五虎上将,林、吴、傅、蔡、蓝,田均一、唐才常则是卧龙凤雏。呵呵,这可真是把我们北洋给压了下去啊。”
冯国璋听到这话也倍感吃惊,下意识的接了一句,“那么香帅岂不是成了刘玄德了?”
袁世凯一愣,心里这才有些反应了过来,这传闻似乎不是那么的简单,颇有为张之洞张势的意思。不过他很快就摇着头说道:“香帅未必想当刘玄德,不过其他人未必没有这个想法。毕竟有了刘玄德才能管得住那群骄兵悍将么。不过,朝廷现在太弱了,扶不起这个刘玄德啊。”
冯国璋顿时沉默了下去,北京城里看起来确实很热闹,听起来不过是个传言,可对于张香帅来说就是个麻烦,也得亏是张香帅,换了其他人没有他这样的威望,那可真是在火上烤了。
袁世凯突然停下了脚步,瞧了瞧左右,两人此时边走边说,正站在一处连廊内,左右都看不到人影,他这才转过头来对着冯国璋说道:“我把你从前线叫回来,其实是有事想让你去办。”
冯国璋立刻回过了神来,对着袁世凯神情肃穆的请示道:“宫保请说。”
袁世凯道:“最近国会要追究第一师溃败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冯国璋点了点头道:“倒是有所耳闻。据说,凤山已经上书请罪了,不过朝廷真的能听国会的?”
袁世凯略一沉吟,方才说道:“其实武汉那边跟我说,他们建议由北洋接管第一师,将其中不合格人员一概裁撤,并把京城安全掌握在手中,不许满人再干涉军政要务,对于宫内的用度和满人的钱粮都要重新制定标准,国家不再养那些闲人。”
冯国璋的脸色顿时一变,过了好一会才说道:“宫保,这可不是小事啊,稍有不慎,就成万夫所指了。”
袁世凯点了点头,神情却也没那么紧张的说道:“我当然知道,武汉也没安什么好心,他们就是想要我北洋表明态度,到底是站在朝廷那边,还是打算和他们站在一起。只是,这个朝廷,你觉得光靠我们北洋可撑得住吗?”
冯国璋张了张口,终究还是说不出什么从一而终的话语来,武汉的力量发展到这等程度,北洋其实已经是瞠乎其后。段祺瑞进攻承德的部署,在他看来也是中规中矩,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错失,换了他上也不过如此罢了,但是下面的战术就是实施不到位,这就是北洋和湖北新军之间的差距了。
湖北新军打独石口,对俄张家口一路部队做出反击,采用的战术其实和段祺瑞布置的差不多,或者说,段祺瑞的布置其实已经有模仿了对方的意思。
但是,北洋军缺乏脱离主力部队单独行动的那种主观能动性,也缺乏湖北新军那种少量部队就敢向俄军大部队进行突击的勇气,所以也就造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战斗结果。
北洋军和俄军的战斗,除了以多击少的那几次外,以少击多的战斗几乎都不能动摇俄军的战斗意志,反而自己先失去了信心败退了。反观湖北新军这边,有好几次战斗都是因为少量部队纠缠住了俄军的大部队,死战不退使得俄军产生了恐惧,最终在追兵抵达时轰然崩溃的。
和这样的军队对抗,北洋军能抵挡多久?冯国璋也心中无底,但是他很清楚一件事,就是湖北新军中的军官虽然对北洋军的待遇表示了羡慕,可却很少人愿意跳槽过来的,反倒是那些跟着湖北新军并肩作战的北洋士兵,现在倒是越来越向湖北新军看齐了,他们反对军中的欺压行为和不经士兵委员会复核就执行军法的规矩。
北洋军中,老兵欺负新兵,军官对士兵随意打骂都是常事,特别是改用了日式操法之后,上级军官对于下级军官都变得非常粗暴了,动辄就是老大的耳刮子扇过去,因为日军是非常强调体罚的军队。过去那些北洋士兵不敢反抗,毕竟袁世凯对于士兵是只讲究服从性的,不管有没有道理,敢反抗上官都是会掉脑袋的。
但是现在,湖北新军为这些士兵撑腰,就激起了这些北洋士兵的反抗精神了。就连冯国璋也只能要求军官们收敛自己的行为了,毕竟大家必须要互相协助才能抵抗住俄军,这可不是平日里在军营中的操练,战场上激怒了士兵可是要被打黑枪的。
假如湖北新军只是能打,那么冯国璋也没什么可怕的,无非就是各为其主,打不过最多就脱了军服当老百姓去罢了,但是吃了朝廷的军饷,怎么能够吃里扒外呢?
可是现在这个朝廷,他们在前头拼命,不过是少量俄军绕道出现在了北京郊区,结果拿着最好待遇的满人武装居然就不战而溃了,就这样的怂货,居然还要压着北洋不让出头,硬是把北洋第一师的名头给抢了,为这样的朝廷卖命,会有几人是真心的?
冯国璋正思索着,袁世凯又说道:“湖北已经把毅军给吃下去了,姜桂题现在是犹豫不决,假如我北洋还要唯朝廷之命是从,我看姜桂题也得倒向湖北。
我虽然想当大清的忠臣,可是朝廷不肯放权啊。现在是,一步慢则步步慢,要是让湖北控制住了姜桂题部,那么北京大门就对着湖北放开了,这个时候,我还拿什么去挡住他们进入京城?
眼下只有一个办法,我们先控制了京城,然后在国会内和他们谈判,大家能不动手,还是不要动手为好。至于满人,也确实该让出位置了…”
第380章 前海
冯国璋听从了袁世凯的命令前往北京接管北洋第一师时,张之洞也正奉慈禧之命把秦力山叫来了自己的住所前海东侧的白米斜巷,询问武汉到底想要做什么。
虽然北方和江南景物大不相同,但是在京城内的三海周边,其实倒是和江南景致也没什么区别,盛夏时那一水的荷花,岸边密植的垂柳,看起来就和武汉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没有那么的湿热罢了。
张之洞所住的宅子,花园直接通到了前海边,还有一个小码头可以搭乘游船,正是这一片达官贵人比较普遍的格局。秦力山抵达张府之后,就被张之洞的下人带到了后花园靠近前海的凉亭内,张之洞正坐在亭子里纳凉观景。
秦力山虽然没有入两湖书院,但时务学堂和两湖书院关系密切,所以他和张之洞之间也不能说毫无联系,不过秦力山对张之洞表示尊敬的根本原因,却在于张之洞为武汉打下的工业基础。随着工业化这个词在武汉流行开来,任何愿意发展工业的人都被劳工党视为了可以合作的进步分子。
因为按照林枫的理念,科学社会主义的理想再好,也不是知识分子和农民能够完成的,终究还是需要一个庞大且觉醒的无产阶级的领导,科学社会主义才有可能会实现,而无产阶级和工业化是脱不开关系的,所以当前的中国需要工业化,也因此连中国的资产阶级都成为了进步力量。
相对于中国内部的封建地主阶级和外国的资本主义,中国的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实质上都受到了压迫,这就是中国社会主义革命和欧洲社会主义革命的不同之处,因为别人已经完成了资产阶级革命,把国内的封建地主阶级给打倒了,占据了统治地位的乃是资产阶级,所以自然要把资产阶级当成无产阶级最大的敌人。
张之洞虽然是维护满清的士大夫,但是其所推动的洋务运动却给了中国一个进入近代的机会,所以劳工党对张之洞的评价并不低。当然,对于这位已经走到了满清文官顶端的汉人士大夫,劳工党也并不认为对方会完全的支持自己的主张,因为这等于是否定了他自己一生的功业,他过去的师长、友人、亲戚、家人就都被他抛弃了,这样的人历史上几乎没有。
假如说劳工党和其他革命党有什么区别,那么就在于这个阶级利益分析法上,劳工党并不相信师生之情和血缘联系能够使人背叛自己的阶级利益,而革命党却相信可以通过私人感情去说服人家支持革命,因为他们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情,其他人就应当无条件的支持自己。
一开始,劳工党的党员们其实对这一党的纪律还是有所抵触的,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去发展本党实在是太慢,完全不能同那些革命党在会党内闹的声势浩大,不过现在的劳工党党员们却觉得这条纪律确实很有效,至少党内同志的理念分歧要比那些革命党少的太多了。
哪怕革命党变成了同盟会,这同盟会内部也是一团糟,几乎每个小团体都是各说各话,完全没有一个统一的政治纲领,他们只能在反清一事上达成一致,但是连如何反清都不能达成一致。
光复会虽在同盟会之内,但是光复会一部分人现在却更愿意靠向武汉,按照左中右的分析法,光复会的左翼至少在发展中国的问题上和劳工党是一致的,而光复会的中右翼则反对劳工党消灭地主阶级的主张,所以才会继续留在同盟会内。
革命党之所以认同同盟会更多一些,原因就和光复会的中右翼差不多,他们对劳工党旗帜鲜明的提出消灭地主阶级的说法感到反感,因为这些人大多都出身于地主阶级,他们参加革命是为了革满清的命,不是让泥腿子来革自己的命。
孙文为了巩固自己在同盟会内部的领导地位,也不得不和劳工党保持了距离,其实他本人还是很想和劳工党进行合作的,因为现在国内只有劳工党这个革命团体真正有了一块地盘,而且还发展的蒸蒸日上,他也希望能够从武汉获得支持,从而在两广建立起同盟会的政权。
但是劳工党的革命主张太过激进,孙文认为反帝国主义是正确的,但是要讲策略,毕竟帝国主义太强大了,公开提出反对帝国主义,只会让帝国主义更加支持朝廷。其次就是反封建主义,他认为中国并没有封建主义,因为秦代就已经消灭了封建,所以劳工党的反封建其实就是反地主,但地主也不全是坏人,怎么可以一概而论?
孙文所选择的两广地区因为靠近沿海,因此更容易遭到列强的影响,所以他只能强调反满,但拒绝公开反帝,他倒是极力要求朝廷反对帝国主义,以破坏朝廷和列强之间的关系,并给民众一种错觉,觉得同盟会也是反帝国主义的。
当然,孙文这种巧妙的反对帝国主义的策略,在劳工党看来就是自信和实力不足,他们连自己的政治理念都不敢公开出来,又怎么能够指望群众跟着他们去抛头颅洒热血?所以,最终同盟会也只能让内部人员搞出一些暗杀事件,压根就发动不了群众。而没有群众的支持,革命怎么能够成功?
看着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的秦力山,张之洞也是一阵失神,他是真没想到这些年青人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干出这样的成绩,他在湖广总督的位置上也不过是做了几件具体的事,距离富国强兵的目标还远的很,但是这些年青人占据了湖广不过两年,现在湖北的军队都能抵抗俄军了,这已经几乎达到他曾经想要的富国强兵的目标了。
从武汉这两年的发展和军队的表现来看,张之洞对于田均一等人组建的劳工党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感,他对于满清的效忠,不过是当前的中国失去了满清这个大一统的旗帜,也许会变得更惨,所以才不得不继续保持满清的统治局面,并不是说他对于满人有什么愚忠。
慈禧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让他上京,试图让端方趁机把湖北的权力收回朝廷,毕竟张之洞要保全大局么。只不过张之洞没有掀桌子,倒是湖北的一群年青人掀了桌子,这倒是让慈禧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慈禧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因为这正是她所担心的事,只是依旧没有赶得及阻止。
但是之后湖北表现出的那种惊人的力量就让慈禧在内的北京满汉贵人们看不明白了,直到现在满人遇敌溃逃,而汉人却把整批整批的俄军俘虏送到了北京过路。若是按照礼仪,这样的大捷是可以用来告祭太庙的,可武汉压根就没有这个想法,只是通过北京把俄军俘虏送往了各处安置。
从武汉的这一举动就能瞧得出,他们对于朝廷毫无恭敬之心,或者说压根没把朝廷放在眼中,加上武汉在国会内要求追究北洋一师溃败一事,而袁世凯为代表的北洋居然一言不发,这就让原本在京城内耀武扬威的满人亲贵都恐慌起来了。
满人亲贵之所以还有底气,一是因为有北洋第一师这支旗人武力在,二是有朝廷的大义名分在手可以驱使北洋,按照国初时的经验,满人大军监督汉兵镇压各地汉人,天下就翻不起什么波浪来,这就是满人亲贵时常挂在嘴边的“但有兵在,怕什么”。
但是,现在旗人武力居然遇敌即溃,这谁还能指望的上?北洋那些口口声声愿意为朝廷效死的将领,现在也一个个默不作声,任凭武汉在国会内逼宫,国会会场虽然在北京城内,但是京城的满人亲贵压根不敢去和武汉的代表对抗,大家都知道,要是武汉把代表撤走了,那就是准备武力解决大清了。
就眼下的情况来看,第一个跳出来和武汉为敌的人,等于是在自己的死刑判决书上签了字,满人亲贵要是有这样的胆量,也就不用遇敌就逃了。所以,虽然武汉代表在国会内部对着满人大肆批判,但是满人亲贵倒是一个个做起了缩头乌龟了,完全看不到他们在北洋军面前那种耀武扬威的劲头。
自从俄军俘虏路过北京城后,庆亲王甚至连军机处都不去了,数次向宫内请辞,只是宫内不准而已。宫内愕然发现,对于这座城市的控制已经越来越弱了,这才有了张之洞今日对武汉代表的邀约。
从秦力山身上收回了视线后,张之洞终于开口问道:“你们究竟想要什么呢?须知现在还在同俄国人打仗,现在闹满汉之分,不过是平白便宜了俄国人而已。”
秦力山沉吟了片刻后说道:“正因为现在是战争期间,所以更应当严肃军纪,总不能满人逃跑了什么事都没有,汉人却要在前面拼命吧?这道理是怎么也说不通的。”
张之洞沉默半天后方才开口继续问道:“若是朝廷执意不理会国会的决定,你们打算怎么办?”
秦力山微微一笑后心平气和的说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朝廷执行不了,我们也是可以代为执行的,区区一师叛军,有什么难处理的。我军已经准备好,只要国会一个通告,自能前来北京平息满人叛乱。”
张之洞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说道:“哪来的叛军?满人叛乱更是无稽之谈,这等说辞何以服天下人?你们这么做,是把北洋都不看在眼中了吗?”
秦力山却毫不迟疑的回道:“光绪帝会为我们证明,这北京城内的满人都是叛乱分子。香帅也许不知,袁世凯已经回电于我,他是支持我们平叛的。清理了北京的满人叛逆之后,我们会和北洋共同处理善后事务…”
第381章 慈禧的对策
和秦力山的一席谈话,倒是让张之洞看明白了,武汉其实并不在意朝廷在这场国战中究竟是否坚持到底,他们只是希望通过和朝廷划清界线的举动向天下人昭告武汉的立场是什么。
假如说,此前武汉发动兵变,还要打着端方的名义搞什么兵谏,那么现在的武汉已经用不到这层虎皮了,因为在南北两场对外战争中,武汉已经树立起了自己的威望,也证明了南北两场对外战争中的胜利和朝廷毫无关系,满人在战场上的溃逃,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武汉在国会内对满人溃败的事情抓住不放,不是为了真的要惩罚什么人,而是要在国民中种下这样一个印象,满人压根就没有在国战中出什么力,他们只会逃跑而已,这样的满人居然还想骑在保家卫国的汉人头上,谁能忍受的了?
张之洞很快就入宫向慈禧汇报了谈话结果,并向着慈禧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这事拖的越久,就越是涨其声势,朝廷的威望也就越是低落。这样下去,国人痛恨的就不是那几个逃亡的旗人,而是整个八旗团体了…”
庚子事变之前,慈禧在大政方针上几乎都是独断,甚至连李鸿章都不能干预,庚子后再回到北京,她才放下了不少权力,这也是新政能够推动下去的原因。只是慈禧心里是明白的,这权力并不是她心甘情愿放手的,实在是庚子事变极大的打击了中枢威望,没有地方实力派的支持,朝廷的政令估计已经出不了北京城了。
她把张之洞弄到北京,把袁世凯抬出来放在台前,实是指望借助这两大地方实力派的势,去收取地方上的权力,从而维持中枢的权威。
武汉的兵变确实始料未及,也令她的收权计划出现了极大的漏洞,也得亏湘系确实是衰落了,就这样也没有新的接班人冒出来,从而让江苏等地保持在了朝廷的控制之内,但重建朝廷威权的计划确实是失败了,甚至连朝廷推动的新政也因不及武汉激进,让地方上的改革派颇为失望。
但假如俄国人不打过来的话,武汉也没有借口出兵北方,至少大清的局面还能再维持一段时间。可这场战争把满人最后一层遮羞布给扯去了,这个时候武汉表现出的咄咄逼人之势,已经令慈禧感到了寒风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