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2章

作者:富春山居

  而德国和俄国对于中国的混乱局势沾沾自喜,要求联军扩大行动范围,不仅仅只在于解救北京的外交官和侨民,还要允许自由的行动。俄国和德国的接近,这显然是有违大英帝国的欧洲均势的,原本还积极主张扩大中国事态的法国人,也开始回过了神来,认为日本的保全中国主张很值得讨论。

  美国人虽然还没有表态,但是也已经安静了不少,不再如之前那么积极的要求进攻上海保护侨民了。本就不想扩大事态的索尔兹伯里侯爵,在德国和俄国的积极表现下,现在就更加不愿意让这两个国家主导对华外交的方向了。他开始指示英国驻日公使和日本方面接触,就对中国事件的和平解决进行了交换意见。

  山县内阁被迫在外交方针上屈从于伊藤博文之后,也同时连累到了孙文等一干革命党人的计划。孙文等革命党人在香港成立兴中会,并前往日本寻找资助中国革命的军政要员。在玄洋社的介绍下,孙文获得了陆军的支持。

  原本按照日本人的打算,孙文等在南方起事,日军刚好可以登陆福建,孙文就成为了他们拿下福建的一面旗帜。但是伊藤博文用两次御前会议压制了山县的外交路线,从而使得山县想要入侵福建的计划破产,山县自然也就下令陆军放弃了对于孙文这次起义的支持。

  没有了日军提供的军火,孙文想要趁着义和团在北方扰乱局势的情况下在南方起义的计划就破产了,毕竟那些会党可不会赤手空拳的都啃硬骨头。

  而在此时,劳工党在中国留日学生中的影响渐渐大了起来,在义和团及八国联军入侵中国等问题上,联系了留日学生召开了数次集会进行讨论。

  滞留在东京的孙文得知兴中会不少成员及梁启超的弟子都被劳工党的主张吸引后,就带着兴中会的骨干杨衢云、郑士良参加了八月十一日下午的一次集会。

  集会的地方是一个日本式的长屋,数十位留日学生盘腿坐在房内,两侧的和门都被打开,好让光线和空气流动起来。东京的夏天虽然炎热,但是在这种日式长屋内倒还是相当凉爽的。

  孙文想要听听这个集会主要讲些什么内容,因此就和同伴悄悄的走到人群后面坐了下来,房内的诸人正听着一人讲话,也没有怎么去关注孙文几人。

  孙文坐下后安静的听了几句,发觉正在发言的人并没有讲什么革命道理,而是在讲日本纺织业从明治维新以来的发展,及纺织女工的待遇和生活问题。他顿时有些愕然了,这难道不是讲革命理论的集会吗?

  似乎疑惑的并不止孙文,坐在他前面的人也有耐不住性子的,打断了前方正在讲话的人道:“松坡,现在还讲日本纺织女工的生活是不是不太合适?俄国人都已经打进满洲了,各国联军也占领了天津,眼看着国家都要灭亡了,现在难道不应该讲一讲如何保卫国家的事了吗?”

  蔡锷停了下来,看了看起身质问自己的某个义愤填膺的同学,又瞧了瞧下面窃窃私语的留学生们,他终于开口对着某人说道:“保卫国家是没问题的,但是保卫国家之前,我们得先问清楚,这个国家究竟是属于谁的。

  假如不先搞清楚这个问题,那么我们要如何去保卫它?假如这个国家是属于国民的,那么我们保卫她就得先去把国民组织起来,向他们进行宣传和教育,告诉他们为什么要保卫这个国家。

  假如这个国家是属于一部分压迫者的,那么我们就该先对国民宣传和教育,他们是怎么受到压迫的,要把他们组织起来先去打倒本国的压迫者,夺取这个国家之后,再去保卫它。被压迫者没法拥有国家,他们无法去保卫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蔡锷的话让下面的留学生们哗然,几个人当即站了起来和蔡锷抗辩,但很快他们就理屈词穷,只能给蔡锷扣上了一顶卖国贼的帽子,然后不满的离开了长屋。

  虽然大部分人并没有离去,但也有不少人显得迟疑不决,于是有人就向蔡锷问道:“那么,日本的纺织女工的生活,到底和我国的革命有什么联系?”

  蔡锷思考了片刻后说道:“中国虽然有四万万人,但是相对于世界人口来说,也就占了2成。一个日本5000万人口,一个俄国1亿五千万人口,一个美国9千万人口…满清政府所宣战的各国加起来的人口已经远远超过我国人口了。而当今世界,决定一国之实力的乃是工业规模的大小,日本工业在各列强中规模最小,但即便这个最小规模工业的列强,也不是我国这样一个农业国能够抗衡的…”

第三十九章 集会

  “…假如我们要把这些列强国家的统治者和普通人都当成我们的敌人,那么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赢得胜利。但是反过来,如果我们和各国人民一起联合,打倒各国的反动统治者,那么和全世界人民联合起来的数量相比,这些反动派永远都只是少数派,我们的事业必将胜利。”

  蔡锷的话让下面的人一时群情哗然,虽然劳工党此前已经集会了多次,但还是第一次这么明确的把各国的统治阶级也列为革命的对象。

  很快就有人反驳道:“我们现在连一个最弱小的满清政府都对付不了,难道还能去对付各列强?看看今日国内的困境吧,这同太后向万国宣战的举动有什么区别?这不是什么革命之路,这是根本是狂人之言…”

  说话间又有十余人摇着头离开了,因他们完全不能理解蔡锷要如何去联合各国人民一事。蔡锷并没有劝阻这些人,只是站在那里默默的注视着这些人的离去,等到长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参与集会的人群已经少了四分之一。

  不过蔡锷并不感到焦虑,虽然他知道留下的人未必就是真的支持自己的理念,这些人更多的是看不到出路,所以只能横下心来继续听自己讲的革命道路而已。而这也已经比几个月前好很多了,在义和团没有爆发出来之前,许多留学生一听自己要消灭地主阶级,不是反口相讥就是扭头就走,完全把他当成了一个疯子。

  但是义和团爆发出来之后,满清向万国宣战,各国组织联军入侵中国,俄国人在海兰泡、江东六十四屯制造骇人听闻的大屠杀并入侵满洲,中国转眼间就沦落到了要亡国灭种的地步,这些留学生们才愿意坐下来听他讲一讲中国革命的道路。

  按照他和林信义交流后对方的判断就是,“…他们是一群关在房间里找不到出路的蜜蜂,他们所关心的并不是中国的革命之路,而是中国还有没有希望。虽然他们未必会听了几次演讲就投身于革命,但是当他们看到中国确实无路可走的时候,终究还是会选择和革命同行的。”

  所以,他现在宣扬的革命理念,并不是要求留学生们投身于革命,而是要告诉这些人为什么中国只有走这条革命之路,和这条革命之路到底能否走的通。

  一向冷静的蔡锷,在这近一年的学习和思考后,变得更为沉着了。当房间内的人讨论声音渐渐小去,他突然大声的讲道:“刚刚那些离开的人以为,联合各国人民反对各国资本家、反动阶级的行动和慈禧向万国宣战的行动是类似的,都只会遭到各国的敌对,从而毁灭中国。我以为,他们的想法是大错特错。”

  蔡锷的言论终于让房间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再一次的注视到了他身上,看着众人的注意力被自己吸引回来,蔡锷于是张口继续说道:“为什么他们的看法是错误的?看一看日本这个国家吧。虽然明治维新是让一部分日本人富裕起来了,也让这个国家强大起来了,甚至可以击败我国吞并朝鲜,但是这个国家的劳动者,他们的生活并没有比江户时代变得更好,甚至还变差了。

  在江户时代,劳动者的工作时间不会是一周工作七天,在每天12个小时的正班外,还要加上三四个小时的加班。

  以日本的棉纺织行业为例,女子不仅要上12个小时的班,她们的工资还要低于那些男性工人的工资,除此之外她们还要受到工头的羞辱。

  因为纺织工厂的环境很差,许多女工都会染上肺结核,工厂主根本不会给这些女工好好治疗,他们只会叫家人把这些生病女工接回去,以防止传染给工厂的其他工人,而一些女工在家人没到之前就病死了,工厂主也不过是用一张草席一卷,然后送去乱葬岗埋了…”

  蔡锷讲述了自己所调查到的日本纺织产业的工人境遇之后,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眼在座的众人,看到他们脸上都露出了不忍的神情,这才继续说道:“日本劳动者的状况并不是个例,欧美各列强的资本主义繁荣,正是建立在这样残酷的对于劳动者的压榨之上。

  欧洲各国用军警对付罢工的工人,美国资本家用炸药和子弹对付罢工的工人,他们对待本国的劳动者如此之残酷,哪来的民族荣光和国家主义?这些资本家和反动派们不过是用民族和国家分裂各国的劳动者,使他们不至于联合起来反对自己罢了…”

  集会结束之后,好不容易从留学生们的包围中挣脱出来的蔡锷,一些留学生显然对于列强内部存在着这样的激烈斗争很感兴趣,因此围着蔡锷问了个不停。蔡锷也是相当理解这些留学生的,因为他当日听林信义说起这些的时候,也是如此的感兴趣。

  不过他虽然从留学生的包围中挣脱了出来,可是看到拦在自己面前的人,他还是苦笑的问候道:“孙先生怎么也来了?”

  虽然孙文也许不认识他,但是作为梁启超的学生,他还是见过孙文一两次的,不过都是和大家一起见的而已。

  在1896年之前,其实中国人多数没有听过孙文这个名字,不过随着1896年秋孙文流亡英国时不幸被清政府驻英国公使馆阴谋绑架,脱困后的孙文于是写了一本英文著作“伦敦蒙难记”,因此孙文的名字才在知识分子中流传开来,并被视为了革命党人的领袖。

  只不过,过去的蔡锷所崇拜的是谭嗣同、梁启超等维新君子,对于革命党并不感冒,因此对于孙文这个革命党人也没什么好感。现在他虽然转向了革命,但是又对孙文的革命主张不以为然,和林信义就中国革命道路进行了深入的探讨之后,蔡锷更是对于孙文的会党革命彻底失望。

  对于孙文的出现,蔡锷并不是那么的惊喜,毕竟他现在干的事就是在挖对方的墙角。和从留学生中吸纳革命者其实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但是从兴中会中转变有革命意识的革命党,还是相对简单一些的。

  不过孙文显然对他的兴趣很大,拦住他之后就请他找个地方坐一坐,谈一谈中国革命的问题。显然他对于任何愿意谈论中国革命的人都非常想要结纳,试图把这些人聚拢到自己身边来。

  此时的孙文已经不再是一开始只想推翻满人朝廷的单纯革命者了,在经历了多次失败后,他也终于整理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革命理论-三民主义。

  广州起义失败在欧洲流亡期间,孙文考察了欧洲政治后评价道:“始知徒致国家富强、民权发达如欧洲列强者,犹未能登斯民于极乐之乡也。是以欧洲志士,犹有社会革命之运动也。余欲为一劳永逸之计,乃采取民生主义,以与民族、民权问题同时解决,此三民主义之主张所由完成也。”

  只是孙文始终还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他所提倡的民权主义是为了赢得欧美列强的支持,因为欧美各国都是主张资本主义民主的,他提倡民生主义是反对社会革命,在欧洲时孙文并不是没有察觉到欧洲工人阶级所遭受的压迫和剥削,但他依然反对社会主义革命,所以企图用改良民生来消灭社会主义革命的土壤。

  孙文试图用自己的三民主义来纠正蔡锷所主张的劳工革命,但是已经对民族主义有了深刻认识的蔡锷,显然不能被孙文的民族主义所折服,因为他很清楚孙文的民族主义是不能说服张之洞、李鸿章、袁世凯这些汉人的,在袁世凯出卖了谭嗣同之后,他就已经对民族主义不信任了。

  因此双方的谈话最终以无果而告终,蔡锷在谈话结束时如此对孙文说道:“在我看来,革命是捍卫劳动者的利益,假如连这一最基本的要求都实现不了,那么谁会去保卫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民族呢?”

第四十章 邀请

  孙文和蔡锷分手之后,陪着他过来参加集会的郑士良对蔡锷的态度大为不满,认为此人过于倨傲了。孙文瞧了一眼边上沉默不语的杨衢云,方才笑着说道:“虽然有些傲气,但确实是难得的人才,若是此人能归我兴中会,那么革命的力量就能又增长一分了。衢云你怎么看?”

  作为兴中会的首任会长,因为孙文联系上了日本人支持革命,为了顾全大局杨衢云卸任会长之位,让原本是自己秘书的孙文担任了会长。可现在却因为日本方面变卦,兴中会这边也是有些进退两难,特别是这一次预谋在南方发动起义,其主要组织者正是辅仁文社的成员,起义所投入的资金和人力也出自辅仁文社的筹款。

  因为此事,孙文面对杨衢云时颇有些心虚,因为他这个会长来自于沟通日本人的支持,失去了日本人的支持后,他这个位置未免有些来之不正的味道。

  不过杨衢云的心胸却比孙文想象的要宽广的多,他其实脑子里都在思考着刚刚蔡锷说的那些革命道理,对他来说蔡锷的革命道理虽然有些刺耳,但他反而能够接受,因为他早年也经过工厂学机械,因为工伤失去了三根手指,之后才去学英文当买办的。

  虽然他现在已经上岸成为了有产者,但是他对于帝国主义及资产阶级的一些做派依然是反感的,这也使得他最终成为了一个革命者。只不过他过去把帝国主义在中国的横行霸道,认为是满清政府的无能所致,因此应当推翻这个满人的政府建立一个合众国。

  但是今日听了蔡锷这一席话,他觉得自己似乎有想明白了些,不过面对孙文的询问,他还是把自己的想法隐藏了起来,微笑着回道:“确实是难得的人才。难怪说潇湘子弟多才俊,谭复生、唐才常之后,又出了个蔡松坡,这时务学堂确实是人才济济。天色也不早了,咱们还是快走几步,要不然就赶不上公共马车了…”

  孙文一愣,也点头应道:“确实,快走,快走。”

  另一边和孙文等人分手后的蔡锷,一边顺着巷子朝着自己的宿舍走去,一边则思考着自己什么时候应当再去见一见林信义,看看他最近有没有新的文章出来。

  被蔡锷所惦记的林信义,这些日子倒是过的相当的充实,他甚至有时都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是一个中五学生了,因为他给自己的日程安排的太满满当当了。

  每日上午他会坐公共马车直达帝国图书馆,在这里查找各种新闻资料,然后和自己的记忆进行对比,有空再读一读这个时代的各类著作,相对于后世在网上查看书籍,翻看实体书确实能更让人专心一些。

  下午他会去东京西北面的新宿,向一位老师学习德文。这位老师是柏林洪堡大学毕业的,后来又去了美国,回国后担任东京专门学校的教授,这是一所大隈重信所建立的大学。虽然现在距离大学还有些距离,但是看着学校所占的空地就知道,大隈重信是想要把这所学校建成一流大学的。

  教授他德文的安部矶雄是一个温和的和平主义者,在教学方面相当的细致,不过他对于德国的看法却和其他留学德国归来的人有所区别,他看到的不是德国的强大,而是德国国民的机械性,他认为在这个国家生活实在是太压抑了,所以最后还是跑去美国读书了。

  林信义和安部教授倒是蛮谈得来的,因为对方对于现在欧洲所流行的社会主义还是颇有研究的,而安部对于工人运动也有着自己的一些看法。这让林信义受益良多,也令他的德语水平上涨的很快,因为安部带回来的德文书籍中,还包括有共、产党宣言这样的著作,因此他学习德语的兴趣就增加了。

  不过这一天他刚从帝国图书馆出来,预备去等候公共马车前往专门学校所在的新宿时,却被一辆马车给拦住了。林信义抱着书看去,却见一人打开了马车门向着他招呼道:“林君这是去哪?不如让我送你一程。”

  林信义楞了片刻才把对方认了出来,他有些警惕但还是微笑着问候道:“富山先生怎么会过这里?不过还是谢谢富山先生的好意了,我们应该不顺路,我自己坐公共马车就好。”

  坐在马车上的富山满居高临下的看了林信义数秒后,突然就笑着起身从马车上下来,然后对着林信义鞠躬后说道:“上一次林君的游戏让我受益匪浅啊。其实我今天是专程等候在这里的,就是希望能够请林君吃个中饭,然后顺便讨教一二。”

  林信义有些惊讶的说道:“我不过是个中五生,哪有什么能教富山先生的。富山先生您这么热情,我都有些无地自容了,吃饭的事情就免了吧,我下午还有事要做。”

  富山满笑容不改的让出了上马车的通道,然后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说道:“啊,林君是说去安部教授家学习的事情吗?请放心,我已经冒昧的请人送去了告假信,为你请了假了。其实真正想要请林君吃饭的并不是我,而是另外有人,还请林君见谅,我不能说出这位先生的名字。”

  思考了片刻,林信义就笑着说道:“富山先生既然都安排的这么妥当了,看来这顿饭确实不能不吃。”

  只是在林信义踏上了马车的踏步后却又突然停下,转头看着身后的富山满好奇的问道:“富山先生有没有连小川叔家里也通知了?”

  富山满有些措不及防,过了好几秒才回道:“这个倒是没有,需要我派人回去通报一声吗?”

  林信义摇着头说道:“那倒不必了。看来富山先生没打算留我吃晚饭,这我倒是放心了。”

  富山满楞了一会,才跟着上了马车,上了马车的林信义靠着座椅闭目养神,富山满倒是不好和他说话了,也只能沉默的敲了敲车壁,通知马车夫前进。

  虽然林信义并没有去关注马车行进的路线,但是坐在马车内的他分辨的马车前进的方向,觉得马车应当正往港区方向而去。花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林信义下了马车后,发觉自己正处于一个私人的庭院内,东面望去正是大海。

  此时的东京湾还基本保持着自然风光,看着面前的蓝天大海,加上海风习习吹来,整个人都不由精神振奋了起来。富山满站在一旁并没有催促他,林信义观赏了好一会美景才转过头来向着富山满说道:“这里看起来不像是餐馆吧?”

  富山满笑了笑说道:“这是我在东京的一处宅子,在这里设宴招待朋友比较安静。”

  林信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请对方走在了前面。富山满带着林信义走了五六分钟,将他带到了一座红砖二层洋楼前,也就是日本人所谓的赤练瓦楼。

  两人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这里有一座面向大海的露台,露台上已经摆好了一张西餐桌和几张椅子,富山满让林信义在西餐桌前先坐下,接着他又匆匆下了楼。

  林信义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瞧了一会风景,便翻开了携带的书籍翻看了起来。约莫翻过十来页后,一阵脚步声从房内传来,很快一队服务生端着西餐走了出来,一阵忙碌后就在林信义的面前摆放好了菜肴,还倒好了几杯葡萄酒。林信义注意到,酒到了三杯。

  他正思考着富山满到底算不算三个人之内,就见富山满陪着两个胡子花白的老人走了上来。服务生很快就退了下去,富山满服侍着两位老人坐下后,向着林信义介绍道:“这位是西乡侯爵,这位是伊东子爵…”

第四十一章 午餐谈话一

  看着餐桌对面的少年听了自己两人的名号只是诧异了数秒就恢复了镇静,西乡从道就对林信义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也许对于现在的人来说,林信义的年纪谈论国家大事似乎有些轻浮了,但是对于他们这些从幕府时代过来的老人来说,却不会有这样的感触,因为他们正是在这个年纪投身于倒幕运动的。

  说句难听一些的,如果不是他们这些血气方刚的少年武士成为了维新志士源源不断的后备军,倒幕运动又怎么能够成功?

  所谓的四贤侯,其实就是已经看到了幕府抵抗不住列强的施压,抓紧藩内的建设以准备倒幕,可又不敢付诸行动的一群老人。假如没有他们这些冲动的少年为倒幕发出第一声呐喊,那么四贤侯的积累不会化为倒幕的力量,日本自然也就不可能迎来明治时代。

  想起昔日和他兄长一起发下誓约倒幕的那群年轻人,西乡就觉得现在的日本少年太过循规蹈矩了,而现在日本所推动的学校教育,也令年轻人越来越具有所谓的服从性,但是却失去了可贵的大志向,把报考一高作为人生目标的日本少年,如何能够和他们那个时代立誓要改变日本的少年们相提并论?

  现在的日本少年把学习视为一种苦事,但是在他们那个时代,学习知识是为了倒幕,是为了改变日本,因此学习就是一种快乐的事,没有那个武士不会抓紧机会去了解学习自己用得上的知识。抱着这样的信念去学习,哪怕头脑不怎么好的人,也能学有所得。

  但是这样的年轻人,自从明治维新之后已经很少见了。林信义的出现确实令西乡有一种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因为那个时候的维新志士们就是这样谈论天下大事,然后又刻苦学习有益于自己的知识的。

  唯一让他有些不能相信的,是林信义有这样的国际眼光,毕竟南信浓这样蔽塞的乡下地方是很难接触到这些信息的,虽然现在的日本已经比几十年前开化了。他一度以为这是伊藤放出的烟雾弹,想要把真正的谋主给隐藏起来,所以便让玄洋社去调查了林信义。

  玄洋社的来历其实和西南战争时期的西乡隆盛是有着密切关系的,当年对维新事业开始打压武士阶层,中央关注内政而不愿意外扩的治政理念感到不满的失意武士群集于萨摩,最终打着西乡隆盛的旗帜和中央打了一场最后的武士战争,活下来的武士就成为了所谓的大陆浪人。

  正是在西乡从道的庇护下,这些大陆浪人在九州获得了开发煤矿的机会,海军的发展需要大量的煤炭,因此九州的煤矿就成为了一座座金山。正是有了从煤矿中获得的利益,这些西南战争的失败者才能重新组织起来,为大陆浪人们提供了活动经费。

  而日清战争的爆发,使得陆军用上了这些大陆浪人们在朝鲜经营所获得的情报,于是原本被国家所警惕的大陆浪人,这才成功洗白,成为了军部大陆政策的先导。玄洋社,实质上就是藩阀政治的阴暗面,那些藩阀政治家们不能光明正大干的事,就通过玄洋社去做了,类似于幕末时期的脱藩武士组织维新暗杀。

  富山满虽然是玄洋社的领导者,但是玄洋社的力量却只是各方安排在他名下,然后由他出面进行管理,最后承担起舆论批评的一个黑手套。因此在西乡面前,富山满只能俯首帖耳。得到了西乡的指示后,富山满就进行了细致的调查。

  看过了富山提交的调查报告,特别是对那场游戏的描述,西乡从道才真正意识到,伊东并没有欺骗他们,伊藤这两次御前会议上的外交政策的新主张,正是来自于这位少年的观点。

  西乡当然不会去指责伊藤剽窃了别人的想法,对于他们这个地位的人来说,其实已经很少有新的想法了,从下面的人哪里获得新的想法是相当正常的事,比如在海军问题上,西乡的想法其实都来自于山本权兵卫,以至于山本还是军务局长的时候就有了“权兵卫大臣”的外号。

  对于西乡来说,当前的问题其实只有两个,一个就是必须搞清楚伊藤的新外交理念是什么,以确定海军是否还能继续支持伊藤;另一个则是,看看有没有机会把少年拉到海军来,有才能的年轻人对于海军或萨摩派来说还是很缺乏的。

  面前少年面对两人表现出的镇静,让西乡多了几分想要拉对方进海军的念头。就在他打量林信义的时候,林信义也在观察着两人,那位伊东子爵他暂时不知是谁,不过西乡侯爵的话,当下的日本就只有西乡从道了,虽然后世的他对于这个人不熟悉,不过这个时代的日本人对于西乡的名字却不陌生,毕竟报纸上只要讨论藩阀就不能不提到西乡。

  只不过林信义不清楚,西乡出现在这里是个什么情况,就在他在思考的时候,这边西乡已经让富山满下去了,表示接下来需要一个安静的谈话,富山满只能唯唯诺诺的退下了,丝毫没有了之前在帝国图书馆前大佬的风范。

  就在林信义注视着富山满走进房间的时候,对面的西乡终于开口向他说道,“其实我让富山请你过来,就是听闻了你对于清国局势有着很有趣的看法,所以才让伊东陪我过来听一听。”

  听着西乡居高临下的发话,林信义却并不觉得自己有受宠若惊的感受,毕竟他又不是这个时代的日本人,也不打算进入海军,所以他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和对方进行什么长篇大论,关于清国的形势讲起来,估计他可以从现在讲到晚上去了,可是他和西乡又不熟,对方又没付过钱,凭什么让自己浪费这么多口水。

  想了想西乡的身份,林信义决定快刀斩乱麻,尽快结束了这场谈话,这样他大约还能吃上几口热牛排。拿定了主意后他就单刀直入的说道:“西乡侯爵如果关心的是清国局势对于海军的影响,那么我认为清国的局势变化对海军没啥影响,因为很快清国就会提出妥协了,海军无需准备什么。”

  坐在西乡边上的伊东佑亨觉得少年有些狂妄了,他皱了皱眉头说道:“以中国之大,只要清国政府决定迁都就能把战争持续下去,清国政府之前才发布对万国宣战,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变卦,他们总不能把战争当成了儿戏吧?”

  林信义也不想长篇大论,因此便简单的回道:“是满汉问题,虽然满人入关200多年,但是满人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中国人,他们对于中国的统治是过一天算一天,统治不下去就打算回老家的。所以满人用柳条边封禁了关外近200年,最终在俄国的入侵下,才不得不放开了汉人移民到满洲。

  在满人眼中,满洲才是老家,是不可失去的国土,其他地方则都是殖民地,丢了殖民地不会动摇自己的统治。所以两次鸦片战争的时候,英国、法国从南往北打,清国都能坚持很久,甚至还能讨论一下迁都再战的问题。

  但是日清战争我国占据了南满,满人就立刻投降了,连迁都的提议都不会有。因为满人很清楚,失去了满洲他们就无家可归了。

  今次也是如此,俄国人从北方入侵满洲,满人再一次有失去老家的风险,所以在抵挡不住俄国人的情况下,满人只能选择妥协。因为失去满洲的满人是无法统治中国的,但是失去中国的满人至少还有满洲可以回,这就是满人的想法。

  今次要和万国开战的只有满人而已,要是满人都不想打了,战争不就结束了吗?这不是所谓的儿戏,而是支持战争的人失去了自己的支持者。”

  原本还有些轻视少年的伊东,这下倒是被少年的一番言论给堵上了嘴,这边西乡也若有所思的说道:“难怪当日在马关,李鸿章宁可受到枪击也要签字了,当时我们还感到庆幸,现在看来是满人不能失去满洲的缘故啊。”

  这边伊东稍稍思考了一下后,立刻说道:“假如俄国占据了满洲,那么日本身边就出现了一个大敌。俄国海军可不是清国海军能比的,这怎么能说是对海军没有影响呢?”

  西乡听了这话再次关注起了少年,他让伊东陪着自己过来正是为了这个,作为陆军他对于海军战略一无所知,这也是他对山本权兵卫言听计从的原因。假如不是太过吓人,他原本是打算让山本陪着自己过来的,可山本现在毕竟是海军大臣了,所以他才找了不关心政治的伊东过来。

  像现在这样,伊东从海军的角度向少年发问,他自然就能听到自己想要听的东西了。只是林信义却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方才对着他们说道:“我以为海军应当不会考虑这样无聊的问题。”

  伊东被少年气的发笑了,“这是什么话?是俄国人打到日本的家门口了,海军研究一下和俄国人作战,这叫无聊的问题吗?”

  林信义瞧着伊东子爵诚恳的点了点头说道:“因为只要海军还关心自己的未来,就不会去试图和俄国人交战。因日俄战争一旦爆发,这场战争就会出现两个失败者,沙皇尼古拉二世和日本海军。我想海军只要没有烧坏了脑子,就不会去考虑这样一场战争。”

  伊东瞪大了眼睛瞧着少年,觉得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居然有人敢当面指责海军没有脑子。不过一旁的西乡从道却很兴趣的向林信义追问道:“为什么你会觉得,失败者是沙皇尼古拉二世和日本海军?”

第四十二章 午餐谈话二

  林信义有些哀怨的看着面前盘子里渐渐冷去的牛排,觉得自己大约是吃不上一口热的了。他的这种举动让西乡从道以为,林信义没有吃过西餐,所以不知怎么用刀叉,于是便给他示范了一下,接着便放下了刀叉后说道:“说起来,我还是比较喜欢清酒配生鱼片,西餐这东西真没什么可吃的。”

  西乡从道的随意性格,倒是很容易让人有亲切感,借着对方的示意林信义终于不用饿着肚子谈话了。他一边切着牛排,一边心情终于变的轻松的说道:“从伊凡雷帝开始,俄国人对待君主的态度就是,沙皇可以残暴但是不能无能,这也是叶卡捷琳娜大帝能够杀死丈夫登上皇位的根源,这在东方国家是难以想象的,所以日俄战争的失败将造成尼古拉二世统治的动摇。”

  “等一下。”伊东佑亨赶紧叫停了少年,一脸狐疑的看着他说道:“俄国可是欧洲大国,和日本相比就是一个庞然大物,就连德国人也对自己能否战胜俄国表示谨慎,你凭什么认为日本一定会赢?你的想象也要建立在事实之上吧?日本的陆海军并没有达到和俄国并驾齐驱的水准。”

  林信义嚼着一小块牛排然后用一口红酒送了下去,牛排很嫩,他吃的很开心,对于伊东佑亨的说法他只是耸了耸肩,然后以一种无奈的口吻说道:“这是一场发生在日俄之间的战争,这个客观事实我不会否认。就战争双方的纸面数据来看,日本当然是落后于俄国的。”

  西乡从道双手抱胸,饶有趣味的看着少年侃侃而谈,他觉得少年的话语并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确实笃定了日本的胜利,正如他所猜测的,林信义接着便说出了自己认为日本会赢的理由,“不过在我看来,实际交战的双方,应当是俄国和英国,日本不过是英国为俄国安排的战争对手而已。英国一定不会让俄国赢,所以日本就一定会赢,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伊东佑亨觉得自己的思路有些跟不上少年了,他一脸诧异的问道:“为什么这是俄国和英国之间的战争?就算英国支持我国,也不代表是英国要同俄国开战吧。英国和俄国之间的矛盾还没有大到要开战的程度,俄国在满洲、蒙古的利益并没有触及到英国在中国的利益…”

  对于伊东佑亨的分析,林信义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如果您只是看到了英国和俄国之间的利益争夺,那么确实,双方还不至于为眼下这点利益开战,而俄国也没有挑战英国利益的雄心。

  但是,假如您换一个角度,从英国所构建的全球秩序去看,那么就可以清晰的看到俄国入侵满洲的行动,实质上已经破坏了欧洲的均势和东亚地区的国际秩序。

  对于幕府来说,什么样的诸侯最可恨?不是敢于挑战幕府尊严的诸侯,而是毁坏德川天下的诸侯最为可恨。英国之与世界,其实就是幕府之与日本。

  假如英国任由俄国入侵中国,那么英国的全球霸权秩序也就离崩溃不远了。因此,英国一定会在远东发起一场针对俄国的战争,他也许不会亲自下场,但是这场战争一定会在英国的策划下出现。所以,俄国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