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内务府大臣増崇接到了国会的通告后也是不知所措,但他很快就把问题上交了,他的前前任立山只是给瀛台换了窗户纸,结果就引起了慈禧的不满,最终因为在义和团事件中主张议和而被杀,所以在有关皇帝的事务上,他是一点都不敢擅自做主的。
李莲英接到了増崇的通报后也不去禀告慈禧,而是恼火的看着増崇训斥道:“这国会是个什么东西,他们说入宫就能入宫了?这事就不必劳烦老佛爷了,以陛下的名义拒绝了,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敢不敢硬闯。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虽然内务府大臣和首领太监在地位上而言,前者应该更高一些,不过这是因为清前、中期能担任内务府大臣的都是满人的皇亲国戚,自然能够压得住宫里的奴才,但到了清后期内务府大臣就开始由普通旗人担任了,光绪朝时更是直接从司员中提拔,相比之下,首领太监则越来越得权力者的青睐,他们甚至都可以直接干涉宫外的人事任免权了,于是双方的地位也就调了过来。
李莲英作为大清第一个二品太监,自然不是増崇这样一个普通满人官员能够对抗的,特别是在立山之后,宫中大小事务更是只有李莲英才能下决定,内务府更加的不敢管宫中之事了。李莲英既然已经下了决定,増崇也就唯唯诺诺的下去了,虽然他心里还有放心不下,但觉得有李总管顶在前面,这事可就赖不到自己头上了。
虽然在増崇面前李莲英表现的镇定自若,但在増崇退下之后,李莲英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思考了半天,还是换了身衣服去见慈禧了。
往年慈禧总是在端午过后前往颐和园消暑,过了重阳节再转回宫来。也就庚子出逃在外的两年里中断了这一习惯,不过在慈禧回到北京之后就恢复出宫避暑的习惯,以彰显自己的权力和过去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不过今年的避暑还是不可避免的中断了,因为俄国人打下了大同,京师内外都大为震动,慈禧担心自己出京会被京城百姓视为再一次出逃,于是干脆就取消了今年避暑的计划。
慈禧所居住的地方正是之前被八国联军所烧毁的仪銮殿,返回北京后慈禧花了500多万两对此地进行重建,并改名为佛照楼,修好之后,慈禧就从乾清宫搬了出来。对于慈禧来说,紫禁城虽然代表着她执政权力的来源,但只有佛照楼才是她真正行使权力的地方。
从佛照楼到瀛台也不是很远,因此光绪帝的一举一动可谓都在慈禧的眼皮底下了。哪怕内务府总管给瀛台换了窗户纸,慈禧也能立马知道,可知她对于光绪帝的监视是多么严密了。
在増崇面前脾气不小的李莲英,到了慈禧跟前却又变得温和谨慎了起来,他原原本本的把増崇的汇报和自己的处置方案都告诉了慈禧,并请示道:“奴才如此处理可还妥当?还请老佛爷拿个主意。”
听了李莲英的汇报,慈禧也是大觉头疼,她用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道:“这些汉人到底想要做什么?哀家连宫外的事务都放手了,他们还要不依不饶的把手伸到宫里来吗?”
和李莲英不同,慈禧知道强顶其实是行不通的,因为武汉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都不是大清的纯臣,铁良和端方还被武汉扣押着呢,湖北、湖南的人事任免甚至都已经不通过朝廷了,河南、四川、江西、西藏等地的人事和财权也为武汉所把持,俨然就是国中之国的样子。
如果不是俄国人非要北京签署割让满洲和外蒙的协议,其实慈禧更希望和俄国达成和议,先专心对付武汉的。现在的大清,其实要比太平天国时期更加的危险,因为那个时候还有汉人的地主乡绅愿意站出来对抗太平天国,但是现在各地的汉人地主乡绅已经没有这个力量去对抗武汉了,归根结底就在于大清的权威已经崩塌了,地方上已经没有多少愿意为大清效力的势力了。
过去闹太平天国,虽然波及了大半个中国,可各地都还是认为大清是正统王朝,愿意把钱粮输送到北京来。但是现在呢?大家都认为朝廷是洋人的朝廷,除了帮助洋人欺压细民之外,没有任何一个方面代表中国的利益,满人奴役中国之说也就深入人心了。
回銮新政营造出来的那种复兴气息,就如同回光返照那样,在俄军的入侵下迅速的逝去了。慈禧虽然揽权,可她并不糊涂,她的权力看似来自于皇权,可实际上是在于平衡汉人实力派。
太平天国兴起之后,满人的衰弱就不可遏制了,而之所以皇权还能掌握在满人手中,不是汉人的力量太小,而是汉人没有一个真正的权力核心。不管是曾国藩的湘军或是李鸿章的淮军,其实都有能力取满人而代之,但他们都没有把握打败其他挑战者,因为他们缺乏自己的统治法理。
从他们站在朝廷这边镇压汉人起义之后,他们就很难再以汉人领袖的名义推翻满人的统治了,这和吴三桂等人的叛乱是一样的道理,在汉人眼中他们就是汉奸,汉奸和满人对抗,其实汉人更希望满人赢,因为让汉奸赢就连因果报应都讲不通了。
所以,慈禧看起来一直偏袒满人的保守派,似乎要维持满人的地位,但实质上她压根就没想去收回那些已经被汉人拿在手中的权力,不过是让另外一些汉人去打击最强的汉人督抚,从而延缓一下满人的统治寿命罢了。
这些手段用来对付曾、李这些老派人士还是相当管用的,但是在袁世凯身上其实就有些运转不灵了,因为袁世凯不是靠着科举出头的,他是直接在军中经营起来的势力。和他的那些前辈们相比,他所处的环境要好的多,因为他没有真正的体制内的对手,湘军已经没落,张之洞只是一个书生,其他人更是只会耍嘴皮子,见识连张之洞都不如。
其实说到底就是一句话,南方的实力派已经不愿意和朝廷混了,他们已经开始寻求在体制之外的道路了,这和同治年间大家还觉得改革能够挽救大清的主流看法是完全不同的,以武汉为代表的年青人都主张只有革命才能挽救中国,他们要的是挽救中国而不是挽救大清。
而仅仅在戊戌政变之前,保守派指责维新派的罪证就有一条“维新派救中国不救大清”,但十年不到的时间,南方的主流观点已经变成了,“救中国就得先让大清去死”。
因此,有能力的年轻人都去投奔了革命党,哪怕是那些主张立宪的开明士绅,他们支持立宪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挽救大清,而是希望以立宪消灭革命。随着武汉势力的不断扩张,特别是在俄国正式对中国宣战之后,慈禧手中能够用来平衡政局的牌面几乎就都失效了,一个不能维护国土的政权,显然是无法维持自己的统治的,从拿破仑到拿破仑三世,都证明了这一点。
不能以皇权震慑武汉,又不能动用武力镇压,面对武汉的逼宫,慈禧在苦思许久后也一无所得,只能让李莲英传话给了张之洞和庆亲王,要求他们去阻止国会的行动,不要造成京城内外的恐慌。
庆亲王是不敢自己找上国会去的,他只能跑来和张之洞讨要主意,张之洞只能邀请秦力山来自己的居所,就国会的意图对其进行了询问。秦力山抵达张府,在张之洞的客厅内看到了坐在一旁的庆亲王,于是便以办理公事的口吻对张之洞回道:“国会要做什么或不做什么,并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张军机的问题,我无可奉告。若是今日为了此事,那么我只能先行告辞了。”
张之洞虽然有些不悦,但还是保持了沉默,不过他边上的庆亲王已经放下了身段亲热的对秦力山说道:“秦老弟不要误会,我和张大人并不是要质疑国会要做什么,只是不知国会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才请你过府一叙。这绝非公事之召,纯属私下问话。”
秦力山瞧了瞧客厅内的两人,思考了片刻后说道:“国会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要了解一下皇帝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现在所有的上谕都是以皇帝的名义发出的,但是见过皇帝的大臣却没几个。两位都是军机,请问两位上次见皇帝是什么时候?你们今年一共见了皇帝几次?”
第389章 变天
秦力山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之后,张之洞顿时就陷入了沉默,秦力山稍稍等候了片刻即向对方告辞离去。之前没有出声的庆亲王,看着秦力山离去的背影,这才有些焦虑的向张之洞询问道:“香涛兄,你就这么让他走了?那么明天的事怎么办?”
张之洞回过神来瞧了庆亲王一眼,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我已经尽力了,军机处是奉旨办事,武汉以此质询,难道我还能再继续拦截下去不成?若是不给他们一个结果,他们闹将起来,我们拿什么来平息?此事,终究还是要给一个说法的。隔绝中外,又以奉旨行事之名治理国家,历史上叫矫诏。与其让他们扣朝廷这样一个帽子,还不如让他们去见一见陛下呢。”
“可是,可是…”奕劻额头上的白毛汗都急出来了,也想不出一个办法来应对眼下的局面了,办不好慈禧交代的事,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张之洞起身缓缓走到了门前,瞧了瞧天井内的天空,终于长叹一声说道:“这天看来真的要变了。王爷还是早点回去禀报太后吧,就说老臣已经无能为力,还请太后再考虑考虑,此时和那边撕破脸,真的不值当…”
奕劻并不认为张之洞真的是无能为力,他觉得张之洞其实也是乐意看到武汉对皇帝的生活进行干涉的,毕竟北京城内哪有什么秘密,太后对光绪的苛待举动,早就广为人知了。
比如,戊戌政变之后,虽然太后还让光绪参加御前会议,但却要求光绪跪迎跪送自己,丝毫没有给他留半点体面。在光绪的生活上,太后也丝毫没有给其同皇帝相衬的待遇,比如就饮食一项而言,皇帝的一餐数量上虽然不少,慈禧一餐要上120道菜,当然她吃上几口之后,这些菜肴就分给了身边的人,服侍太后的人比皇帝身边要多的多,这120道菜自然也不会浪费。
但是,慈禧整治光绪的恶毒性就在于,她严禁把皇帝的剩菜分给身边人,然后这几道菜周而复始的摆在了光绪的餐桌上,有的菜肴甚至都散发出腐臭的味道也不能撤下。从礼仪上来说,光绪帝依然是按照大清皇帝的标准安排的生活,但事实上他和囚徒也没啥区别,几十道菜就没有能入口的。
偶尔,慈禧为了显示自己和光绪帝之间的母慈子孝,还会把自己桌上的菜肴赏赐给皇帝。但是,慈禧要求皇帝按照礼仪对自己赏赐的菜肴跪谢,还不是一餐跪谢一次,而是每赏赐一道菜就跪谢一次。
因此有外国公使在晋见过光绪帝后,对这位皇帝的外表是这样形容的,“额头上有坑,面颊上也有坑,面色蜡黄,牙齿是参差不齐的大黄牙,看起来是一位营养不良的鸦片上瘾者。”
李鸿章可以对光绪帝的遭遇视若无睹,毕竟他和慈禧是政治上的盟友,光绪乃是他的政敌。但是对于张之洞来说,他是很难说服自己冷眼旁观皇帝被太后虐待的,因为他是清流出身,虽然承认了慈禧训政的必要性,但并不接受这种对于皇帝进行身体和精神上折磨的必要性,这实质上是在摧毁皇权的根基。
这也是武汉发生兵变之后,张之洞试着弹压了一回,发觉弹压不下去也就放手的原因,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朝廷是不正常的,很难算得上具有正统性。他可以对大清从一而终,但要他对慈禧惟命是从,那么他也是难以接受的,因为他做不到和李鸿章那样不要脸。
武汉的目标也许并不是为了保卫光绪帝的身体健康,但是在张之洞眼中,武汉现在提出的要求是有利于改善光绪帝的生活环境的,所以他也就不愿意再挡在对方的面前了。更何况,张之洞也不认为这是自己能挡得住的事情,除了在道理上不占优势外,他手中也没有能够阻挡对方的实力。
奕劻能够猜测的出张之洞的大部分想法,毕竟他大半辈子都在揣测慈禧的想法,他也认同张之洞的放弃举动,换了他在张之洞的位置上也会这么做,阻扰国会派出代表检查皇帝的身体,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没法解释的举动。
只是在他现在的位置上,他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毕竟他现在代表的是慈禧,他可没有张之洞这种超然的地位,真不给慈禧面子也就不给了,现在还有谁会同张之洞过不去?
哪怕是袁世凯,在政务上也是极为尊重这位实际上的首席军机的,也只有张之洞还能让武汉讨价还价一番,其他人武汉是不做理会的。比如山西巡抚、河南巡抚和四川总督、江西巡抚,他们对于武汉侵犯自己的权力多次提出了抗议,武汉连回应都很少回应。
袁世凯一度试图用四川交换武汉放弃对其他方向的扩张,但是因为俄军的入侵,这事也不了了之了。因为失去了武汉的支持,北洋可挡不住俄军南下,既然北洋没法独自挡住俄军入侵,那么拿什么去限制武汉的扩张?
特别是今年北旱南涝,再加上俄军大举入侵,朝廷压根拿不出钱粮来赈灾,安徽百姓甚至主动的邀请武汉入境救援了,这个时候还谈什么限制武汉的扩张?袁世凯对此的意见是,朝廷要是能够保住江苏、江西、两广和西北地区,就已经是最大的胜利了,此时决不能和武汉动武,否则武汉撤兵先去进攻长江中下游,那么长江以南地区就不复为大清所有了。
从张之洞府上出来,奕劻想了半天并没有先入宫向慈禧汇报,而是去见了徐世昌。虽然袁世凯不能常驻北京,但是徐世昌却成为了袁世凯在京城的政治代表,他也同样是军机处的一员,并署理了兵部尚书,在毓朗、善耆被迫辞职后,还兼管了巡警部。
在奕劻看来,徐世昌是能够代表袁世凯的立场的,而袁世凯的立场又决定了宫中到底对此事该硬该软,因为兵权就在袁世凯手中。
对于庆亲王的来访,徐世昌也心知肚明对方为什么而来,毕竟国会那边已经给他发过通告了,他思考了一会就对着庆亲王回道:“国会的决定并没有违反什么法度,宫中强硬拒绝的话,反而让人颇多疑虑,我的看法,不如顺其自然为好。”
奕劻愁眉苦脸的说道:“菊人老弟,你和项城我都是当自己人看待的,自己人面前我也不说二话了。替陛下检查身体确实不是个事,可之后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太后和我心里都没有底啊。要是他们检查完了,说陛下平日里受到了虐待,或者说要让陛下出外修养调理身体,你让宫内怎么办?
大家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和和气气的过日子不好吗?他们想要开国会,太后同意了,他们想要立宪,太后也没反对啊,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这不是无事生非么。”
听了这话,徐世昌心里顿时一晒,庚子国变之前顽固派其实还是有些政治理想的,就是祖宗之法不可变,但是庚子国变之后,重新回到北京城的满人亲贵们实际上已经没有了真正的顽固派。今日北京城内的满人就分为两种人,日子人和变法求存派,这两派的共识就是,大清确实是要亡了,日子人选择接受但希望慢点大清死,变法求存派则希望回到百日维新之前,通过维新变法来延续大清的寿命。
奕劻就是典型的日子人,他希望在大清死亡之前捞上一笔,让子孙不为衣食发愁,这个时候自然是天下无事最好,因为妨碍到他赚钱了。天下太平的时候,是袁世凯需要这位首席军机大臣的庇护,但是天下大乱的时候,则是朝廷需要袁世凯这样的地方督抚支持了,这还如何向地方索贿呢?
只是,政治上的事从来都是得寸进尺,认为放弃权力就能换来对方的宽宏,历史上除了刘禅之外,还真没有其他人放弃权力后能获得好下场的。当初满人杀朱家血脉,连从来没有反清过的八十老翁都不肯放过,现在却指望别人对他们不要步步进逼,这不是痴人说梦么?
当然,徐世昌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嘲笑奕劻,毕竟奕劻可是北洋的政治盟友,面对武汉的咄咄逼人之势,就连北洋也是深感不安的,维持朝廷是当下北洋的大义所在,所以徐世昌还是向奕劻表明了袁世凯的态度,“此事我也发电询问了袁总督,袁总督认为,强行拦住国会的派出人员入宫,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毕竟上谕里多次提到陛下身体有恙,所以不能亲自理政,国会派人前往检查陛下的健康问题,不过是为了证明上谕里说明的是否是实情。假如宫中强行阻拦,国会宣布不再接受任何上谕,那么国家体制还存在的下去吗?”
奕劻来之前虽然已经有所准备,以他对袁世凯的了解,在没有把握对付武汉之前,这位是肯定不会跳出来和武汉对抗的。不过真的听到了这个回复,他心里还是有些失落,上谕里究竟有没有光绪的意思,这个在百日维新之后谁会不知道?
大家知道但还是假装上谕为皇帝所发,不就是为了维持当前的国家体制么。对上谕展开质疑,实质上就是对国家当前的体制提出了质疑,一旦国家体制遭到了质疑,那么现在大家所维持的局面还能存在下去?袁世凯的直隶总督加军机大臣,难道真的是皇帝给的?
他不指望袁世凯真的站在宫中这边,但也希望袁世凯能够为了自己的位置支持一下宫中,现在袁世凯这么滑头的一躲,宫中固然要出问题,可是袁世凯也未必能有什么好处,真正受益的显然是和朝廷一直对抗的武汉么。
对于奕劻带回来的坏消息,慈禧也是真的失望了,奕劻告退时小心的用眼角余光撇了一眼对方,发觉这位老嫂子老态毕露,完全没有了从前那股令人惊惧的气势。
第390章 东安门
1900年义和团运动之后,根据《辛丑条约》的规定东江米巷改名Legation Street(使馆街),其在中方绘制的地图中则正式更名为东交民巷,成为由各个使馆自行管理的使馆区,清政府在这条街上的衙署,仅保留了吏、户、礼三部和宗人府,其余尽数迁出。
这些衙署大多迁到了东城,于是官员也把自己的私邸搬去了东城,过去从天安门入朝的习俗,也因为列强所霸占的使馆街阻碍了官员的进出,现在转为东安门-东华门-西华门-西苑的路线。
守卫紫禁城的武力是前锋营,在建州女真立国之前它有个更为响亮的名字-白甲兵,是八旗军中第一等的精锐,不过和其他八旗部队一样,在清末时这支部队也腐化透了。有一个故事可以说明前锋营烂到了什么程度,八国联军进入北京时,负责守卫紫禁城的前锋营几乎都溃逃了,倒是有一队太监还和联军打了几个回合。
今次前锋营遭到了自庚子年之后最大的危机,按照内务府大臣的指示,他们今天要把所谓的国会代表拒之门外。但是驻守在东安门的前锋校应奎面对这支国会代表的队伍却感觉头皮发麻,说是国会代表,但队伍里还有徐世昌这等军机大臣,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路数。
东安门是皇城和内城的交界处,应奎驻守在这里就不得不站上了第一线,其实这里的最高官员是一位参领,但是这位参领大人昨晚上突然就生病了,今天压根就没上值。应奎一边心里暗骂这位顶头上司实在不是人,一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拦住了队伍。
秦力山打量了拦在队伍面前的满人一眼,便随口问道:“你是奉命来拦截我们的吗?”
应奎也没多想,下意识的就应了一声“是”。秦力山顿时追问道:“奉谁的命令?有没有手续?”
应奎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他的腰更弯了下去,脸上苦笑着巴结道:“这位大人,您也别为难我了,卑职也是按规矩办事,大人你这也没什么手续,我怎么能放您入宫呢?”
秦力山盯着他又问了一遍,“你究竟奉了谁的命令拦截我们?有没有纸面的文字?我再说一次,我们是国民的代表,我们来见陛下是受了国民的委托,隔绝中外是什么罪名,你总应该知道吧?按照大清的律法,你这是谋逆的从犯啊。”
应奎觉得面前的汉人说的有些过火了,哪有动不动那谋反罪来威胁人的,自己尽忠职守看守大门,怎么也和谋逆扯不上关系,他语气不由有些强硬了些道:“我照规矩办事,就算是老佛爷也不会拿这样的罪名来治我的罪,这位大人何必吓唬人呢。”
秦力山却后退了一步,转头看向了一旁默不作声的徐世昌问道:“作为皇室事务委员会的主席,我认为宫中情况不够明朗,冯国璋统领的第一师究竟可不可靠?假如不可靠的话,我建议向袁总督和蔡锷发电,要求他们出兵入京平叛,保卫皇帝的人身安全。”
应奎的脑子里顿时就“嗡嗡”作响了,他这下算是明白为何顶头上司今天要在家养病了,对方压根不是来见皇帝的,这是来找事的。
徐世昌这下也有些吃不消了,他对于宫中确实存在不满,昨天他对庆亲王都那么坦诚了,结果这些宫内废物就找个小鬼来拦路,这是真当人家是吃素的了。他当然不敢回应秦力山,因为他知道蔡锷刚刚围剿了俄西路军,把山西新军和毅军本部给吞并了下去,现在蔡锷要是向北京进攻,他们根本拦不住。
他只能上前对应奎呵斥道:“你是不是昏了头了,没有手续也敢胡乱拦截。国会前日已经递交了入宫觐见的通告,陛下自己都没有反对,你跳这么高做什么?滚到一边去,不要多事。”
但秦力山却打断了他说道:“徐大人,您这么说就不妥当了,有人下令拦截才是问题的关键,不把这个人找出来,岂不是姑息养奸?”
徐世昌转过了头,一脸不忍的说道:“他不过是被人推出来的替死鬼,查下去也不过是多一条冤魂而已,我们今日是来见陛下的,何必节外生枝呢?”
秦力山却不以为然的回道:“谭复生有何罪?他既然能死,这些人死了又有何不可?我可不觉得这里会有什么冤魂…”
两人的谈话内容对于周边的前锋营官兵来说还是相当震撼的,应奎满头大汗呆立一旁,他现在已经不敢随意插话了,他还注意到自己的部下已经让开了通道,压根没有和他共进退的意思,此时的他才真正反应过来,这大清已经不是过去的大清了,拥有权力的人不在宫内,而是在宫外。
梁启超终于出声劝说道:“我看,不如把此人交给朱桂辛,由他来查问背后阻扰之人,我们今日还是先去见陛下为好。现在最要紧的,难道不是先确定陛下的安危吗?”
虽然归国之后梁启超就和袁世凯走的很近,但是在政治上梁启超还是保皇派,此次国会能够推动成立皇室事务委员会,他也是出了极大的力气的,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把皇帝从慈禧的控制下解救出来,从而完成未竟的维新事业。
他刚刚没有出声,是因为他还不清楚宫内对于他们这一次的觐见到底有多抗拒,他毕竟不是徐世昌和秦力山,在他身后并没有一个强势的军事集团以为后盾,因此对于应奎的出面拦截,他是无计可施的。可是转眼之间秦力山就用武力威吓破了局,这下他就觉得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了,不能让这次觐见半途而废,因为他所有的政治手段都必须要见到光绪才能用得上。
站在队伍中间的朱启钤听了这话只能苦笑不已,他刚刚从外城警察厅调入内城警察厅,虽然从政治上来说是进了一步,但他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好的任命,因为时机不对。
眼下的北京城内就没有一个真正说了算的人物,看起来北洋势力大涨,虽然他的姨父是瞿鸿禨,但他却是被袁世凯推荐上来的,也可以说是北洋一系,可现在武汉军威正盛,且有着大军驻扎在宣大地区,稍有不慎就是一场内战,北洋其实并没有胜算。
之所以国会如此活跃,就是因为袁世凯不希望和武汉爆发正面冲突,大家最好不要撕破脸武斗的意思。正因为北洋不愿意和武汉武斗,也就使得北洋不得不转头对付起了满人的势力。假如武汉不是那么的强势,而满人又知道进退,那么北洋最好的选择其实是和满人一起联手对抗武汉。
但是那些满人权贵对付武汉没什么办法,可对付其自己人来却是一套套的,旗人抢走了北洋一师的名号不说,还试图在北洋各镇安插满员监视北洋上下,这就让袁世凯和北洋将领们感到不满了。袁世凯可以给庆亲王大笔贿赂,可却把军队当成了自己的命根子,他是绝不允许这些满人亲贵来扰乱自己的根本的。
现在满人把持着陆军部,试图调走北洋军中的干才,再把一批不学无术的满人安插进来,这自然就很难让袁世凯对满人亲贵有什么好感了。北洋一师的惨败更是让袁世凯意识到,和满人联手对抗武汉几乎不会给自己什么助力,就满人这群废物,给他们再多的资源都是浪费,还不如干脆把这些资源都花在北洋头上,至少还能增强北洋的实力。
所以,袁世凯现在的策略就是,先于武汉一步把满人的势力吃下去,毕竟北洋想要吞下满人的势力还是有着近水楼台的优势的,北洋集团本就是这个朝廷的一部分,把满人挤走了,自然是北洋势力顶上,不会给武汉什么机会的。
朱启钤自然能看得出袁世凯的布局,不过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上策,袁世凯虽然可以通过这个手段把控朝廷,可朝廷本身的权威已经伊于胡底了,也就是说北洋就算真的取代了满人掌握了朝廷,这个朝廷的威望也未必及的上另起炉灶的武汉。
而武汉现在纵容北洋吞噬满人的势力,也是为了进一步打击朝廷的威信,爱新觉罗连手上的汉人官员都控制不住了,这个王朝还能存在下去吗?反过来,北洋就算吃掉了满人的势力,也是背主之奴,就算增长了实力,也丢掉了大义名分。
哪怕现在他都能感觉到,武汉是初升的朝阳,每一步都在向前,而北洋和满人则是在泥潭里打滚找食的野猪,沾满了一身泥浆,就只是为了几口吃的,完全看不到走出泥潭的希望。
秦力山瞧了瞧队伍中的一些记者,今次入宫检查皇帝的身体,本身就是一种舆论上的战争,只可惜拦在他们面前的满人并没有表现出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倒是让他不能把事情继续扩大化了。梁启超在北方舆论界还是有着很大声望的,他不能不给对方一个面子。
秦力山最终还是点头认同了梁启超的提议,让朱启钤带来的警察把应奎带回警局关押了起来,让他感到遗憾的是,守门的官兵不仅没有阻止,反而远远避开了,而应奎也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就这么耷拉着脑袋跟着警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东安门前发生的这一幕,很快就传遍了宫中,之后国会的代表队伍就没有遭到任何阻扰,一路长驱的经过了东华门和西华门。在西华门前,内务府大臣増崇汗流浃背的带着人赶了上来,他不是来阻止他们的,而是来向秦力山解释,自己这里出了一点岔子,才会出现了东安门前的误会,宫中绝没有人下达过那样的命令。队伍中的记者们看着这一幕顿时窃窃私语了起来,有人嘲讽的说道:“之前洋人可以随意进出宫禁,现在国会代表总算得到了洋人的待遇了…”
第391章 瀛台
瀛台于明时称之为南台,是南海子中的一座孤岛,南面和宝月楼隔水相望,北面有木桥和岸上相连,秦力山等一行人走到桥边时,増崇犹豫了一下向徐世昌请示道:“是不是先去拜见了老佛爷,然后再求见陛下?”
徐世昌却不会做这个主,他把目光转向了秦力山,不过边上的梁启超却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出声道:“今日本为检查陛下的身体健康而来,当然应当先办了公务,然后再论其他。”
秦力山也顺水推舟的说道:“卓如先生说的对,先把公务完成了再说。”
増崇只是犹豫了一下就上前对守在桥头的太监吩咐了一声,让他们去通报光绪帝,此时他已经不敢再让秦力山等人继续找茬了,他只想着能够安稳渡过眼下的难关,把这些人太平的送出宫去就“阿弥陀佛”了。
过了木桥向南就可见一石牌,过了石牌之后就是翔鸾阁,这其实就是瀛台的正门,穿过翔鸾阁的一层后就能看到涵元门,这门之后就是光绪帝的幽居之所涵元殿了。
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期间,这里曾经做过联军统帅部,联军撤退之后,这里虽然损失了不少文物摆件,但却因此没有遭到更多的破坏,不过慈禧回京之后并没有给这里拨款进行维修,因此秦力山等人抵达瀛台时,一些八国联军留下的痕迹还能历历在目。
梁启超见状越发痛恨慈禧对于光绪的迫害,好歹也是一位皇帝,怎么能够像个囚徒一样随便关押起来。其他议员们也很惊讶,他们虽然耳闻光绪被慈禧给软禁了,但也没想过是这样一个软禁方式,这已经不是长辈惩罚晚辈的程度了。
听到这些议论声音,徐世昌是一脸的尴尬,他是清楚皇帝的待遇的,但他过去觉得这不算什么,政治上成王败寇,光绪能够活下来就不错了,义和团闹起来的时候,满人宗室中很有几个要杀了光绪换新皇帝的,这点生活上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是现在被这些议论声音一冲,他突然发觉自己的立场似乎出现了偏差,大清以忠孝治理天下,当然这不是大清的专利,中国历史上大多数统一的王朝都必须讲忠孝,实在讲不了忠的,那就只能搞愚孝了,因为孝顺是不用讲道理的,晚辈对长辈绝对服从就够了。
不过,忠孝这种价值观是用来对百姓讲的,不是用来对统治者说的,真的按照忠孝来治理天下,满人早就死光了,汉人士绅也几乎没有能够活下去的。徐世昌是聪明人,自然不会真的按照忠孝的价值观来衡量政治,所以他不会对慈禧整治光绪的手段提出什么质疑,因为这是政治么。
但是对于从地方上来的议员们来说,天下最尊贵的人物居然如同一个囚徒一样生活,而把忠孝气节挂在嘴边的大臣们对此视而不见,他们自然是感到不解和感到信仰破灭的。此前朝中顽固派反对变革抱的就是一个祖宗之法不可变,而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原因就在于能够维持君臣体制不变,世道人心不变。
把皇帝当成囚徒来软禁,这还谈什么君臣体制和世道人心?此前大家是没有亲眼所见,所以还能以维新派造谣污蔑说事,现在他们既然亲眼看到了,自然也就对朝中的保守派大感失望了,因为这表明保守派所谓的捍卫传统是假的,维护自己的权力才是真的。
为了个人的权力而拒绝变法,从某个角度来看,维新派转向革命就成立了,因为不消灭这些顽固的反动派,就不能挽救国家的命运。和这样一群争权夺利的小人站在一起,怎么能够抵挡得了革命的风暴?
徐世昌也是在这个时候醒悟了过来,忠孝治国确实是用来哄骗百姓的,但前提是你得把百姓哄骗住,要是让百姓发觉你在撒谎,那么就别想再用忠孝来糊弄他们了。北洋对于皇帝的立场为何,现在就成了一个极大的麻烦,不管怎么选都是有问题的。
徐世昌下意识的把精力更多的集中在了秦力山身上,他试图去了解对方今次的真正意图为何,他觉得自己之前的考虑还是有些肤浅了。而秦力山却并没有为皇帝的生活环境感到感慨,哪怕再破烂的皇家建筑,也比那些茅草屋强,在把立场转向劳动阶层之后,他对于皇帝的软禁生活就没有那么的感触了。
真正让他在这里感到屈辱的,还是那些八国联军留下的痕迹,或是子弹射击留下的小洞,或是被军刀留下的砍削痕迹,无不表示了联军在此处时的肆意妄为。这些欧洲的野蛮人,打着文明的旗号毁灭着真正的文明。
这种民族情感上的悲伤,冲淡了秦力山心中本就不多的臣民意识。不过在进入了涵元门后,新的突发状况打断了秦力山的思索,让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面前的太监身上。
秦力山冷冷的看着对方一眼,才开口说道:“你是说,我们只能在这里向陛下行礼?医生也只能做问答不能上手检查?”
崔玉贵满脸堆笑,但眼睛里却没什么情绪的说道:“因为陛下身体不好,这么多人要是被过了病气给陛下,奴才们怎么担得起责任。陛下向来都是用中医的,太医院有陛下的脉案,若是你们带来的医生能够看得懂脉案,自然可以通过问答了解陛下的病情,若是他们连基本的病情都判断不出,奴才又怎么敢让他们对陛下随意上手呢?”
秦力山抬头向涵元殿台阶上看去,一名穿着黄色龙袍的青年正安静的坐在那里,双方距离约10步左右,勉强看得清对方的样子,除了眼神有些空洞外,倒是还看不出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徐世昌是知道崔玉贵的身份的,因此保持了沉默。梁启超顿时不干了,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怎么能够被一个太监给拦住,他赶紧对着秦力山说道:“我们可以站在这里,但是医生必须要给陛下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秦力山微微颔首,然后转头对着身后的朱启钤说道:“刚刚我们不是在东安门抓了个前锋营的军官吗?你请这位太监去认一认,看看他们相识不相识。”
朱启钤满脸苦涩的把目光转向了徐世昌,他现在知道为何对方一定要他亲自带着警察入宫了,这是拿自己当枪使啊。徐世昌还在犹豫的时候,崔玉贵先不干了,他向后退了几步提声说道:“你们想做什么?这可是宫内,你们要是乱来的话,就是谋反。”
秦力山却不理会他,直接朝着台阶上坐着的光绪高声喊道:“陛下,我们需要请这位太监出宫去做个调查,希望您能准许。”
也不待光绪说什么,秦力山就转头向着徐世昌低声说道:“北洋究竟站在哪一边,我就在这里看着,武汉也看着,现在就请阁下做出一个取决吧。”
徐世昌脸色微变,他同样望向秦力山说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不过是个太监,就算把他抓回去弄死了,这又能起什么作用?难道你们真的想让皇帝亲政?”
秦力山摇了摇头说道:“我们想要撤了军机处,然后以六部尚书和各地督抚组成国务会议主持国事,国务会议今后向国会负责,不再需要向皇帝负责。我们支持袁总督为首任国务会议主席,改组国家体制,刷新政治,彻底的清理掉满人遗毒。
当然,袁总督如果拒绝的话,我们认为和平解决满清的方案失败,接下来大家就准备开战好了。与其跑去和俄国人打一场,我觉得和北洋打一场,现在更有利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