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徐世昌哪怕以多智闻名,面对秦力山在这个时候的猛然发力,也变得失神了。能听到秦力山话语的,只有边上的梁启超和朱启钤,两人同样纷纷变色,这简直就是图穷匕见,都是他们今天之前没有预料到的。虽然两人都认为武汉和北洋迟早会有一战,但是两人都不认为会在最近发生,因为武汉对于抗俄、抗英实在是太积极了,以至于他们觉得武汉的力量已经用到尽头,应该难以再和北洋决裂了。
徐世昌很快就回过了神,看了朱启钤一眼说道:“桂辛,你还等什么?”
朱启钤愣了数秒后便对着身后的部下说道:“请崔太监回去问话。”
此时从前方传来了一个声音,“可”,一开始大家都没反应过来,但是很快梁启超就对着台阶上的光绪跪拜了下去,热泪盈眶的说道:“臣梁卓如叩见陛下,七年一别,臣终于再见天颜,臣不胜惶恐…”
原来这一声是光绪发出的,之前空洞没有情绪的双眼,此刻看向那位崔太监则满是厌恶和痛恨,这一刻光绪倒真是活了过来,这就是秦力山的看法。
崔玉贵压根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这么不守规矩,啥理由都没有就动手抓人,虽然他还带来了二十几个小太监,原本是用来控制光绪和院落的,这一刻他也忍不住指挥起这些小太监上前拦截试图来抓自己的警察了。
这场混乱最终以秦力山身边一名随员朝天开了一枪才宣告结束,这些太监们敢和警察搏斗,但却不敢和一名公然在宫中开枪的人斗下去了。当崔玉贵和其他太监都被赶出了院落之后,院落内才重新恢复了安静,秦力山注意到,光绪听到枪声倒是没怎么害怕,只是脸色略白了白而已。
第392章 对话
由梁启超聘请来的英国医生仔细的检查了光绪的身体后,便向着秦力山等人说道:“陛下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但最好把鸦片给戒了,并按时吃饭和每日进行适当的运动…”
对于这个检查结果,梁启超松了一口气,但又大为悲痛了起来,他离开北京的时候,光绪可是没有鸦片瘾的,在被软禁的时候吸上鸦片,可想而知,这必然是慈禧让人安排的。
“他们想要毁了皇上啊。”梁启超心中不由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他于是向着光绪诚恳的请求道:“皇上还请振作起来,这鸦片要戒掉才行啊…”
徐世昌和秦力山等人都站在阶下看着这一幕,两人并没有如梁启超那么关心光绪是否振作起来的问题。徐世昌现在思考的是:今天北洋被迫站队之后,接下来该怎么办。秦力山则望着梁启超的背影,心中颇生感慨。
五六年前他还是维新派,也可算是梁启超的弟子,对于戊戌政变一事充满了愤慨,认为要不是后党阻扰,大清也可走上明治维新的道路,但是现在的他已经没有这样幼稚的看法了。
使用了阶级分析的办法去回顾了一下戊戌变法的过程,他就明白戊戌变法是不可能成功的,因为这是一个没有基础阶层支持的空中楼阁,变法的目的是空洞的强国口号,但受到损失的却是既得利益者,变法的直接受益者在当时的中国占比太少了,又或者说并没有一个阶级是完全的变法受益者。
按照林枫的说法,戊戌变法对于既得利益集团的妥协并不能获得既得利益者的谅解,因为他们的利益是确实受到了损失,只要不打破这个既得利益集团,不消灭这个群体,那么既得利益者就会依赖这个团体对变法进行反扑,戊戌政变就是必然之举。
但是戊戌变法并没有一个真正的阶层是完全受益的,对于既得利益阶层的妥协使得中国的资产阶级、劳工阶级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足以改变自身命运的好处,他们自然不会站起来主动的维护变法,更何况中国的资产阶级大多为官僚资本和买办资本,对他们来说,维持现状其实更为有利,因为他们可以通过特权获得超额的利益。
劳工党之所以要旗帜鲜明的提出消灭地主阶级,就是为了让农民彻底的站在劳工党一边,因为劳工党提出的土地革命必然是要损害地主阶级的利益的,所以,只要地主阶级不被消灭,他们必定是要反扑的,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在这种阶级斗争的理论指导下,一切温情脉脉的虚假感情都被撕裂了,那些试图和地主阶级妥协,然后让地主阶级加入时代大潮流的田园主义者,对于劳工党来说都不是同路人,只不过是半道上搭伙的路人罢了。
代表这地主阶级顽固派的后党,代表这地主阶级维新派的袁世凯、梁启超,在劳工党眼中都是要被消灭的部分,只不过,次序有先后而已。有了这样的明确认识之后,秦力山对于这一君臣重见的场面只有感慨,但并无感动,因为他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秦力山正感慨间,徐世昌凑到了他身边小声问道:“这身体检查也完成了,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应该告退了?”
“勿急,还要检查一下陛下的精神状况。”秦力山对着徐世昌回了一句,便上前对着光绪说道:“皇上,我们还想对您的精神状况做一个测试,不知道您是否愿意配合一二?”
光绪和梁启超终于停下了对话,两人都有些茫然的看向了秦力山,不过梁启超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向着秦力山询问道:“这精神状况要怎么测试?”
秦力山看着梁启超平静的说道:“其实也不是很难,就是看看皇上的记忆力和判断力有没有出现偏差,接下来国会好根据皇上的状况做出针对性的疗养方案。陛下,您觉得自己现在能进行测试吗?”
梁启超回头看了看光绪,看他点了点头后方才对秦力山说道:“那你问吧,不过皇上这些年都被软禁在这里,你的问题不能太过了。”
秦力山对着梁启超微微颔首,便对着光绪说道:“康南海说,他多次向您上书,请开制度局议行新政,请预定开国会的日期,请立宪改制。并主张:吾国行专制政体,一君与大臣数人共治其国,国安得不弱。
当时廷议讨论他的上书,您决定实行之,但大学士孙家鼐谏说:若开议院,民有权而君无权矣。而您当时答说:朕但欲救中国耳,若能救民,则朕无权何碍?
您还记得这件事吗?”
光绪还没有说话,梁启超的脸色先变了,他很清楚老师说的这些故事十之八九是假的,不过是为了宣扬自己是保皇派领袖的身份。但此时他却不能戳破这一点,要不然老师的名誉就算彻底完蛋了。
光绪思索了许久,才皱着眉头回道:“康南海是有给朕上书,不过是让朕摆脱太后听政,亲自治理国事,并没有提及什么开国会和立宪的内容。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请开制度局议行新政,朕记得是刘裴邨的建议。至于廷议国会立宪一事,朕不记得有这样的廷议,也不记得和孙大学士有这样的对话。”
梁启超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不过秦力山却平静的继续发问道:“那么请陛下先抛开这个故事,考虑一下,假如康南海当时真的向你上书要求开国会立宪,您的想法是什么?您是否会说出-朕但欲救中国耳,若能救民,则朕无权何碍-这样的话?”
光绪沉默了良久后摇着头说道:“当日变法是为了证明朕有能力亲政,朕怎么会把权力交出去?朕当日不会说这样的话。不过现在么…”
看着光绪欲言又止,秦力山再次追问道:“现在陛下的想法又是如何?”
光绪看着秦力山许久才说道:“朕在此反思数年之久,觉得自己的德行和才能确实救不了中国,若是开国会立宪法果能救中国,朕自然是支持的。”
秦力山听到这里对着光绪帝点头致意,接着又向其说道:“这两年地震、旱灾、水灾不断,又有俄人和英人入侵于我,国家财政可谓枯竭已极,国会以为宫中用度太高,应当削减一二以资国用,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光绪帝倒是很干脆的回道:“理应如此。”
秦力山于是又说道:“国会会址位于西江米巷,和陛下所居其实并不远,但是因为没有直接可达的通道,所以我们入宫都需要绕到东安门,能否在宝月楼开门,好让国会时常关注陛下的健康问题?”
光绪帝有些诧异的看了看秦力山,不过他并没有指出自己并没有对宫中事务下令的权力,他还是顺水推舟的点头回道:“可。”
秦力山这才满意的说道,“陛下的身体虽然有些小问题,但精神状态还是不错的。不过我认为陛下短时间内不应当再处理国事,而应该把精力放在身体疗养上,把鸦片先戒除为好。考虑到陛下短时间内不能处理国事,国会请求陛下裁撤军机处,由国会监督六部尚书和各省督抚组建国务会议,共同商讨国事。待陛下身体好转之后,再论。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秦力山这话一出,庭院内顿时安静了下来,那些跟来的议员们这才发觉,他们今次入宫并不是简单的探望陛下的身体,也不是武汉向太后展现自己的力量,这压根是要直接改天换日啊,他们下意识的就瞧了瞧徐世昌,对北洋的立场也深刻的怀疑了起来。
梁启超把目光转向了徐世昌,两人的视线碰了碰,很快就错开了去。武汉发动的太快,代表帝党的梁启超和代表北洋的徐世昌都没有做好准备,但是他们也都没有反对的意愿。
裁撤军机处受到打击的是太后一党,对于梁启超来说,他看到了皇帝亲政的机会,对于徐世昌来说,则是北洋今后不必再受制于太后和满人,真正可以实施自己的改革了。
庭院内的安静终于被光绪打破了,不过他并没有正面回答秦力山,而是说道:“刚刚被带走的崔太监杀死了珍妃,国会能否将其明正典刑,以告慰珍妃的在天之灵?”
秦力山不假思索的回道:“崔太监身上还有人命案子吗?国会自当对其进行公开审讯,若确有其事,则自当明正典刑,以示天下。”
光绪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便振奋的说道:“朕的身体确实不适合亲自处理国事,请国会代朕监督国事,军机处就此裁撤就是了…”
另一边,崔玉贵被带出宫的消息很快就被监视瀛台的小太监报给了佛照楼,李莲英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崔玉贵的资历其实比他更老一些,所以他敢自己动手把珍妃丢下水井,李莲英可不敢做这样事,也因此崔玉贵在他面前颇有倚老卖老的意思。
听到崔玉贵被带出宫,他觉得让他吃吃苦头也好,难道还有人敢要了他的命不成。因此他略略延误了一些时间,才告诉了慈禧。不过慈禧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妙,她直接摔了手上的瓷碗怒道:“宫中侍卫都是死人不成,不仅容忍外人带枪入宫,还能让人把崔太监带走,还不让人把崔太监带回来…”
第393章 新的权力中枢
陪同在国会代表身边的增崇,听着秦力山和光绪帝的对话,心里是一个劲的哆嗦,他觉得现在比庚子年都危险。至少庚子年洋人也不过是来京城抢劫一把,让大清国破财消灾,但现在这些武汉来的,完全是要给北京换天了。
但是增崇面对这个局面压根不敢出声,他觉得自己在宫中并不比崔太监说话有分量,虽然外头都吹他们是京师八大宅门之首,但他自己很清楚,这不过是寻常百姓看着他们几家从内务府出来的比较有钱,所以胡乱吹捧而已,这大清国真正的主子可不是他们,寻常百姓也不敢瞎评论。
上头的主子要是换了人,他家的房子、钱财就都是一场空,所以他是不敢乱站队,也不敢强出头的,不管是武汉还是北洋,看起来都有足够的力量抄他们的家了。内务府说到底不过是皇室的大管家,皇权要是震慑不住这些武人了,他这个内务府大臣还能指挥得动谁?
这些国会代表先是抓了宫中宿卫,接着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人压根没把宫中放在眼里,没有带着军队入宫,不过是武汉和北洋之间还没有达成一致,不是说他们没有力量给大清国改朝换代。
增崇是硬着头皮候到了事情的结束,不过从瀛台退出之后,秦力山却停下了脚步叫住了他说道:“你是内务府大臣,刚刚我们和皇上的对话也听到了吧?”
增崇放低身段小心翼翼的回道:“是,是,听到了。”
秦力山便不客气的说道:“既然听到了,那么我以国会的名义通知你,七天内在宝月楼处开个大门出来,三天内把内务府的所有账本都送到国会来,听说我们隔壁空着的大宅就是你们增家的,这个宅子就先借我们用用,账本都送宅子里去。以后,每天早上九点到十一点,你来宅子对账和接受国会下达的命令,听明白了吧?”
增崇吞了好几口口水,才支支吾吾的说道:“这个,这个,下官也做不了主,这需要先请示老佛爷…”
秦力山断然打断了他说道:“大清国是君主专制,老佛爷是谁,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所有的上谕都是皇上发出的,刚刚你也听到皇上的话语了,在皇上身体没有恢复之前,一切事务都由国会主持。我代表国会给你下达了命令,你要是向其他人请示,就是在藐视国会,侵犯皇权了,这是什么罪过,你不会不清楚吧?”
增崇的脸色有些惨白,但还是鼓起了最后一丝勇气说道:“可内务府掌宫廷事务,乃是处理皇上家事的,这和国事没什么关系吧?国会也是外臣,怎么能插手皇上家事?”
秦力山不以为然的回道:“不,国会不是外臣,我们只是国民的代表,我们现在要管的不是皇上的家事,而是管理国民的税金支出,更何况皇族也是国民的一份子,自然应当服从国会的领导。我只是通知你国会的决定,不是来和你辩论国会有没有这个权力的。”
增崇咬了咬牙说道:“下官身体有旧疾,可以把贵代表的意思传达给其他大臣,下官自己恐怕是没法前往国会听训了。”
内务府大臣有四位,增崇是三席,首席是奎俊,次席是继禄,末席是景丰。增崇说这话是想要撂挑子不干,只是秦力山却压根不理的说道:“你有病可以去看,想要辞职也可以去办,但是账目不交代清楚是不成的。听说增家三代出任内务府大臣,现在还有好几位在内务府任职的增家人,出了问题就想一走了之,难不成你们增家打算出国留洋,再不回国了?”
说完之后,秦力山也不再理会增崇,和其他人一起向着东安门方向出宫去了。和进宫时还有宫卫上前盘问不同,现在各门守卫对这些人完全是视而不见,除了必须要站岗的人员外,其他人连脸都不肯露了。应奎被带走的消息,至少还刺激了一些前锋营官兵的不满,认为这些国会代表只会折腾他们这些服从上命的底层,有本事你把李莲英、崔玉贵给抓了啊,在他们这些小兵头上逞威风算什么?
但是等崔玉贵真的被强行带走之后,宫中侍卫们就没有敢抱怨的了,至于说把人拦下抢回来,这不是笑话么,人家就这么几十个人入宫,还敢强行把崔玉贵带走,就没担心他们来抢人,为什么?不就是说明宫外都是人家的天下,这个时候把崔玉贵抢回来容易,接下来该怎么办?
要是老佛爷还镇得住场面,还需要他们把人抢回来,直接一道旨意下去,外面不就得放人?要是老佛爷的旨意已经指使不动外面的人了,那么他们现在傻不愣登的上前抢人,事后老佛爷也一样护不住他们。就算外面的人不敢冲入宫来,他们难道能在宫内待一辈子?
宫中从来都是人心险恶,少个心眼都活不长,所以,面对慈禧通过李莲英下达的命令,各处守卫都是互相推搪,并没有敢真动手拦截带走崔玉贵的几名警察的。就如同,当初慈禧下令把皇帝软禁起来时,宫中上下也没有那个敢站出来维护皇帝的,因为荣禄大人带着兵在宫外呢,现在,外面的兵是国会的。
于是几名警察提心吊胆的带着崔玉贵及一群太监穿过了大半个宫廷出了皇城,当他们安然走出了东安门后,这些警察突然发觉宫中也没有什么神秘和不可侵犯的,现在北京城说了算的是国会而不再是老佛爷了,这个发现让警察的胆气为之一壮。
同样有这样感觉的是那些跟着入宫的议员和记者们,秦力山在宫内这么嚣张跋扈,动辄抓人训斥,在皇帝面前都敢动枪,这让他们感觉自己不是来探望皇帝的,倒好像是跟着董卓来逼宫的,他们很担心慈禧会翻脸,到时宫门一关,大家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因此在结束了对皇帝的探访后,人人都争着跑路,到是把秦力山、梁启超、徐世昌等几人落在了身后。但是他们成功的进入西华门,又安然出了东华门后,这些提心吊胆的议员和记者突然就安心了,他们开始放慢脚步,等待落在后面的秦力山等人一起出宫门。
而落在后方的秦力山几人,则趁着边上没有多少人在,就今日的善后事务进行了讨论。认为需要善后的,主要是梁启超,他担心被他们这么一搞,皇帝在宫中的人身安全就没法保证了,因此要求秦力山和徐世昌对此负责。
徐世昌其实是不想负责的,皇帝的作用其实到此已经完成,现在皇帝要是出了事,其实对北洋来说更为有利,因为袁世凯在戊戌政变时的作为是没法和皇帝达成谅解的。不过秦力山却觉得,今天和皇帝的对话说明了皇帝还是有存在下去的价值的,活着的光绪比死了的光绪更有价值。
因此他便站在了梁启超的一边向徐世昌逼迫道:“任公先生说的不错,宫中尚有乱党尚未查明,至少宫中侍卫这一块是有问题的。我主张把宫中警卫部队都调离到北苑进行整顿,然后由北洋调动可靠部队入宫警戒,皇城四门则加派警察共同管理进出人员,以防不测。当然,北洋要是没有余力,我们也是可以派兵入京的。”
徐世昌当然不能接受武汉派出军队入京的建议,武汉已经数次表达了想要派出军队入京的想法,在他看来这就是武汉的野心,要是让武汉控制了北京,那么北洋反而要从中央武力变成了地方军队了,这个名义是无论如何不能交出去的。
他表示北洋有足够的力量维持北京的安全,但也向秦力山询问道:“这个军机处撤销,再成立国务会议统揽全局一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布?”
秦力山不假思索的说道:“就明天吧,把今天我们入宫的经过和皇帝的身体状况,精神状况的检查,完整的向国民发布,然后以国会的名义向各省督抚发电,说明裁撤军机处和成立国务会议的必要性。从明日开始,要求军机处不得再以上谕发布政令,所有军机处的政令必须得到皇室事务委员会的同意才能下发,私自下发上谕者,以叛国罪论处…”
徐世昌和梁启超也默认了秦力山的提议,这意味着皇室事务委员会取代了光绪帝成为了皇权的掌控者,也意味着从这一刻起,慈禧和满人被剥夺了权力,因为皇室事务委员会中没有满人议员。
说到这个也是大清对国会这种玩法不了解,满人们都觉得国会是汉人搞出来分自己的权力的,所以自然不会去参加这个会议,更何况国会议员不是官职,也没有薪水,这极大的降低了满人的兴趣。
而另一方面汉人士绅也觉得国会就应当是汉人和其他民族说话的地方,因为满人不需要通过国会来主张自己的政治权利,因此在挑选议员时,都是以汉人优先,除非是蒙古等地汉人真的不占优势的地区,才推出了几个蒙古人和少数民族的议员。
国会召开后,亲朝廷的议员被武汉和北洋派所排挤,也得不到那些主张变革的议员的支持,因此很快就被边缘化了。建立皇室事务委员会,这个议案本身就是遭到了满人和蒙古人反对的,臣子怎么能去管理主子的事务,因此当议案通过后,反对者自然是被排斥在委员会人员名单之外的。
这个委员会掌握在谁手中?正是在武汉、北洋和帝党的手中。代表三方势力的人物都站在这里,他们当然不会反对把权力集中在自己的手中。
第394章 徐府
徐世昌回到自己在东四六条胡同时,阳光已经西斜了。他家位于胡同口不远,胡同口有棵大槐树,此时槐树下多了一辆不认识的马车,徐世昌略一打量就顺着胡同走了进去。
进门之后,管家就上前来问候,徐世昌则先一步问道:“有客?在哪?”
管家赶紧换了词道:“在老爷的书房,来了一个下午了。”
徐世昌也不多话,转身就朝着自己的住所走去,先换了一身便服,擦了把脸,这才一脸清爽的走去了书房。他进了书房后就看到,袁世凯正躺在一张竹榻上看着一本书,看起来好不惬意。
徐世昌顿时笑道:“项城你可真是放松,还有心思安心看书,我今天可是煎熬了一整天啊。”
袁世凯迅速翻身坐起,大笑着回道:“也就是在你这里能偷个懒,其他地方我都静不下心来看书。秦力山这一封电报,可真是让人心里七上八下,我只能自己过来北京瞧上一眼,看看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徐世昌摇着头苦笑道:“他们是要换天啊…”
他把今天在宫里发生的一切详细的说了一遍,袁世凯听完后脸色也是变了变,但很快也就恢复了平静说道:“我就知道,他们进宫必然不是为了为太后上眼药这么简单,就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下手,可他们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虽然能够把太后搞下去,可他们也做不到一手遮天啊。”
徐世昌也叹了口气道:“是啊,他们这么一弄,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在逼宫,就算他们之前打赢了英国人和俄国人,他们的名望和实力也不足以真正的一统天下啊。若是有实力就能当皇帝,各地的有实力者又怎么会甘心臣服于武汉?我们这一次倒是给他们给拖下了水,这下宫中恐怕是不会相信我们北洋是被动加入进去的了,因为我们得到的好处也不少啊。”
袁世凯此时倒是没有关心宫中对自己的信任还剩下多少,当他收到电报没有发电表示反对,就意味着他和宫中就已经没法取得互信了。不过,朝廷威望的下降有利于他对北洋的进一步掌握,因此他也乐于见到武汉出手打击朝廷的威望。
说到底,北洋一师在战场上表现出的那种懦弱无能,不仅让满人大失所望,也让汉人大涨了自信。对于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汉人督抚来说,满人要是已经如此无能了,那么就不应当再抓着权力不放了。袁世凯需要一个完全服从自己的朝廷才能对抗实力不断增长的武汉,但是满人控制的朝廷却只想用他来牵制武汉,而不是全力支持他去对付武汉。
袁世凯是走的军中的路子升上来的,和那些靠着科甲功名出头的清流不同,他对于军队的重视就如同那些清流对于自己的科举名次及名誉的重视一样,这就是各自赖以立足的一个基础,失去了军队的袁世凯就不是北洋领袖,失去了名誉的清流也就不能称之为清流了。
所以,对于满人往北洋军中不断掺沙子的行为,袁世凯是很愤怒的。明明武汉才是敌人,可是这些满人亲贵却把所有有兵权的汉人都当成了潜在的敌人,他们不断的往这些汉人督抚手下安插自己人,或者调离分化他们手下的骨干,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抱团威胁到满人的地位。
面对武汉在战场上连连获胜的压力,袁世凯实在是没有把握和满人一起联手能取得胜利。就如同他在戊戌政变时抛弃了实力弱小的帝党,那么现在他也只能抛弃实力不足且无能高傲的后党了。
徐世昌带回的消息,在他看来并不坏,武汉想要掌握国会,但愿意把国务会议主席的位置让给他,这国务会议主席的地位大约和庆亲王之前的首席军机地位差不多,却不必再服从太后的命令,不过是要在大事上和武汉进行商议。
从袁世凯的角度看去,这个国务会议其实就是各地督抚把原先朝廷的权力给瓜分了,大家现在可以自己顾自己施政了,不必再理会朝廷的干预,有什么大事件就坐下来共商,这可比之前被朝廷从头到脚的管束要强太多了。
当然,这个会议真正的受益者只会是北洋和武汉,因为只有他们两人有这个实力去吞并地方上的势力。现在地方上的督抚几乎都是朝廷所任命,压根没在地方上扎根下去,没有朝廷的背书,这些地方督抚究竟是否能维持住对地方上的控制,这还真是一件难以预测的事情。
他要是拿到了国务会议主席的职位,就等于是拿到了大半个朝廷的名义,还有小半个则在刚刚成立的国会手中,毕竟今天在宫内的对话只要刊登出现,那么国会的名望就树立起来了,就不再是朝廷可以随意裁撤的咨议机构了。毕竟废除军机处成立国务会议是由国会背书的,假如国会没有权威性,那么国务会议就一样没有权威性了。
袁世凯想到这里忍不住感慨道:“力争上游,要争这个上游啊,若是让武汉借助国会整合了湘鄂川皖豫赣,又通过铁路把手伸入广东、山西,那么小半个中国就都在他们手上了,我北洋还怎么发展?”
徐世昌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就今天的事情来看,武汉的野心极大。他们想要的不是割据江东一隅,而是要鲸吞天下啊。只不过劳工党的宗旨并不为天下人所喜,所以我们还能争一争,可是武汉的势力发展的太快,而我们却处处被挚肘,若是不接他们的提议,则北洋恐怕连争的机会都没有了。”
袁世凯点了点头道:“古人说的好:一莫作,二莫休。既然事已至此,那么我们就不能再跟着武汉身后走了,否则满人那点资源就要落在他们手中了。崔玉贵肯定不能放,这宫中警卫也要全部替换掉,给皇城四门安排警察守卫确实需要,接下来,他们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徐世昌想了想说道:“临分别的时候,秦力山对我说,京城中俄国间谍似乎非常猖獗,据说和俄国人有密切关系的是白云观,他认为应当顺着白云观顺藤摸瓜,把和俄国间谍密切往来的叛国者都抓起来。白云观托庇于李莲英,就连太后也非常宠幸,显然他们是要我们出手对付李莲英了。”
袁世凯思考了片刻后说道:“那就查下去,用国会的名义去查。秦力山不是还要查内务府的账目吗,把小德张的事情也派人捅给他。李莲英、崔玉贵、小德张三人一去,宫中也就没有什么发力的渠道了。接下来我们也可以慢慢的收拾北京城了…”
8月6日,京城的报纸刊登了国会代表入宫给光绪检查身体的经过,不过民众关心的并不是光绪帝的身体状况,而是文章后半部分的国会议员同光绪帝的对话。
光绪帝被软禁了七八年,民众实际上已经把他从权力中心给排除了出去,虽然他名义上还是地位最高的君主,但并没有什么人以为他还拥有这样的权力,大家都很清楚,以光绪帝口吻发布的上谕,都是慈禧太后的意思。
国会这猛然一击,让百姓们突然重新意识到,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者依然是皇帝而不是什么其他人,慈禧以光绪帝的名义发表上谕显然是不合法的。现在国会公开的点明了这一点,那么太后会怎么做?是封了报社,还是解散国会抓人治罪呢?
就在京城百姓议论纷纷的时候,一干满汉大臣也在佛照楼内为昨日宫中发生的事情争执不下,只不过慈禧看都不看面前的这些满汉大臣,只是不断的让人催问张之洞、袁世凯何时能到,但派出的人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回话。
渐渐的,佛照楼内的满汉大臣也察觉到了异样,他们的争论声音开始慢慢变小了。当时间接近中午时,终于传来了确切的消息,袁世凯称自己军务繁忙无法赴京,并发来了请求辞去军机大臣的电文,张之洞则派人回说自己染疾难以出门,没法入宫参加会议了。
慈禧恨得咬牙切齿,但她的手却不断在抖动,可见内心绝不只有恨。她过了好一会才缓了过来,故作平静的说道:“既然张、袁两人来不了,那么我们就自己先开会,有了决定再通报他们也是一样的。”
在慈禧的注视下,庆亲王出来主持道:“今天的会议先谈一谈警察在宫内抓人的事,徐尚书你管着巡警部呢,这事你先给个说法吧。”
徐世昌一脸苦笑的说道:“我虽然管着巡警部,可也不能干涉司法啊。昨日陛下当众指认崔太监杀人,众目睽睽之下,难道我能不让警察把他带回去问话?而且昨日宫门前,也不知谁指示宫中警卫拦截了国会代表,国会代表们认为这是藐视国会之举,因此今日已经下令调换宫内警卫了,这我就更拦不住了。”
庆亲王一时无语,这陆军部正是他总理的,他顿时把目光转向了尚书寿勋和侍郎荫昌,两人都是一脸茫然,好似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接着便一前一后的为自己辩解,他们收到宫内的口谕就立刻入宫了,都没有去过陆军部,因此真不知道这事。
庆亲王也是心中不断哀叹,这些满人确实没啥用,明明做着陆军部的官,结果部内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汉人先知道了,陆军部收到这样的消息居然不先通知这两个满人主官,显然他们平日里就不管事的么,就这样的满人,还能和汉人争权夺利?
第395章 佛照楼
这场御前会议真是开的失败,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徐世昌就是这么觉得的。自从他抛出宫中警卫要被换防的消息,会议的走向立刻就改变了,相比起宫中警卫的换防,崔玉贵被抓都是小事了,毕竟崔玉贵只是个奴才,抓了他不过是打了慈禧的脸,但宫内换防一事,则危及到了慈禧的安全了。
而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与会的满人亲贵立刻就混乱了起来,年轻的醇亲王载沣当即表示,“无诏而擅自换防者当视为谋反,朝廷应当下令不许任何外军进入北京城。”
不过除了几个年轻宗室附和他,其他满汉官员对这一意见几乎都保持了沉默。只要用屁股想一想就知道,既然外军服从了国会下达的换防命令,那么朝廷的命令还能让外军接受吗?这可不是过家家,发了命令外军不接受就可以撤回来,这是逼迫外军在朝廷和国会之间做出选择,一旦外军做出了选择,那么他们入京之后就更加不会服从朝廷下达的命令了。
军机荣庆则认为,应当派人去劝说北京周边的驻军不要轻举妄动,另外派人去把国会控制起来,然后让国会撤销自己发出的电文。
作为旗下三杰之首,三杰者:荣庆、铁良、端方,不过有两个被武汉扣在了手中,荣庆虽然有才能但却是一个顽固的祖制派,反戊戌变法的骨干就有他一个。他提出的建议不是说不行,只是缺乏实施的人手,昨日国会代表在宫内闹的沸沸扬扬,宫中警卫都没敢出手拦截,现在又怎么可能指望他们出宫去抓捕国会议员?
假如不能动用宫中的警卫抓人,那么就只能依赖徐世昌的巡警部抓人了,但是徐世昌装聋作哑,压根不接荣庆的话。徐世昌的态度让一些满汉官员都很疑惑,他们怀疑这是袁世凯给他交了什么底,因此想要借助这一突发事件获得更大的权力。
比如庆亲王就在慈禧的眼神暗示下,向徐世昌正儿八经的询问道:“北京周边的驻军都为北洋治下,北洋军是否有接受国会调令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