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所以在印度民族运动高涨的时候,国大党为代表的印度上层人士最大的要求就是取消孟加拉分治方案,增加英属印度政府高层官员中印度人的比例,在副王参事会中给印度人一两个职位,但是这些上层人士反对暴力,反对农民试图瓜分地主土地的行动,他们认为农民对地主的反抗是天下最不道德的行为。
正因为国大党和穆斯林联盟亮出了自己的屁股,使得农民对印度教和穆斯林上层人士都感到了失望,最终还是选择了拥抱印度劳工党和亚洲民主革命联盟的主张。
在经济上,亚洲民主革命联盟提出了耕者有其田;在政治上,亚洲民主革命联盟又提出了民族自决的原则。虽然这两个主张一开始并不是那么的广受欢迎,耕者有其田的主张遭到了印度地主阶级的反对,民族自决也不受印度民族主义者的待见。
印度地主阶级反对耕者有其田,对于印度农民来说反响不算大,毕竟这是双方直面的斗争,很少农民会认同地主阶级的这个观点。但印度民族主义者对民族自决的有限否定,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混乱。这种混乱其实就是部分印度教精英认为印度民族有自决的权力,但是印度境内的其他少数民族则无自决之权力,比如穆斯林就非常不能接受印度教精英的看法。
于是,虽然国大党和穆斯林联盟分别代表着印度人中两大群体,但却并不能压制劳工党的声音,反而让这一党派不断的壮大了。因此印度人民委员会中虽然有国大党和穆斯林的代表,但劳工党却始终抓住了委员会的领导权力,不过印度人民委员会的的影响力主要在孟加拉,特别是北孟加拉一带,距离孟加拉越远,影响力则越微弱。
当这节课程完成之后,林信义正在为学员解答一些问题时,他的秘书凯沙弗拉尔.库吉匆匆跑来向他通报,说查尔斯.贝尔再次来到了布尔尼亚,想要和他见见面。
林信义于是结束了和学员们的交流,带着库吉离开了教室。在路上他也挺好奇,刚刚离去不久的贝尔为什么这么快又回来了。在他看来,通过贝尔和英属印度政府的交流其实就是在拖时间而已,现在的情况就是,英国拿不出力量来彻底解决印度的问题,而他也不希望刺激英国在欧洲完全妥协,好把力量用于印度。
虽然英国人在欧洲谋求妥协的机会不大,但也并非没有可能,假如德国能够在海上霸权的争夺中做出让步,英国并不是没有可能出卖法国先解决印度问题的,毕竟德国人不可能吞并法国,所以德国再一次击败法国的结果,只会带来法国对德国更深刻的痛恨,英国最终还是有机会把法国绑在自己的战车上的,只要英国不失去对海洋的统治权力。
至于德国会不会在海上霸权问题上做出让步,这种判断就很难下了,毕竟在另外一个时空里德国被英、法、俄堵死了所有的发展方向,而在这个世界中,德国的外部环境其实要好的多,至少中德之间的密切联系为德国的太平洋殖民地提供了发展的可能性。
此前太平洋殖民地对于德国来说只是一个鸡肋,虽然太平洋殖民地有着一些补充德国经济的原物料,比如椰干和鸟粪石、木材,但是为了这些原物料在太平洋殖民地大肆建设,倒还不如发展非洲的殖民地,那里不仅可以获得更多有价值的热带经济作物,距离德国也比较近,且原住民人口数量也足以开发殖民地的资源,而太平洋殖民地则什么都缺。
但是当太平洋殖民地和中国这个劳动力富裕的国家联系起来之后,德国人很快就意识到了一种低廉的开发太平洋殖民地的方式和打开中国市场的正确办法。利用中国廉价的劳动力去开发太平洋殖民地,然后把这些资源再出售给中国,以初级产品的模式提供给德国,然后由德国向中国出售机器,这就形成了一种较为高效的三角贸易。
而这几年德属太平洋殖民地的快速发展,也说明了这种开发模式是有效的。在大量的太平洋殖民地的木材、椰干、鱼获向中国流动的同时,德属太平洋殖民地的经济也快速的发展了起来,甚至引发了澳大利亚的抗议,因为中国人向俾斯麦群岛的迁移,正让德属太平洋殖民地形成了一个能够对澳大利亚形成威胁的新兴势力。
在过去,俾斯麦群岛上不过只有一群原住民,他们的生活和现代工业是没有相关的,只有少数德国人带来了一种现代的生活方式,但并不能改变俾斯麦群岛的社会结构,毕竟德国人的数量实在太少。但是中国人的到来就不同了,虽然中国本土距离现代文明还很远,但这一民族并不是不能接受现代生活,他们只是被满人的统治给禁锢了而已。
那些来澳大利亚、新西兰的中国移民,都表现出了对于现代科技的接受能力,以至于澳大利亚的白种人只能通过行政手段来杜绝中国人来澳大利亚和自己竞争。假如德国人只是雇佣中国人开设种植园,那么澳大利亚的白人政府还不会那么激动。
但是,中德之间的工业合作,使得德国人开始雇佣中国人在群岛上修建港口、城市和无线电发射台后,德属太平洋群岛就开始朝着一个有自持能力的海外军事基地的方向发展了。然后再配上德国的海军发展方案,澳大利亚的白人们就恐惧了,他们很担心未来的德国会以太平洋群岛为基地对澳大利亚展开进攻。
假如德国能够消除英国人这种担心,那么英德之间的和平并不是不能持续的。不过对于亚洲和其他非欧洲地区来说,这可算不上什么好消息。因为英德之间一旦妥协,也就意味着欧洲内部的战争概率大大下降了,基本爆发战争也会限制在一定程度之内,而欧洲各列强要是不被打残废,全球的弱小民族想要获得解放就要被大大的推迟了。
所以,林信义现在就是在钓着英国人,使英国人始终难以下定决心,那么欧洲的冲突一旦加剧,英国人用以应对的手段就越发少了。
第418章 论自由贸易精神
用于接待查尔斯·贝尔等人的是一座坐落于花园内的红砖小楼,它的前方是一条马路,后方则是被疏林隔开的小溪,约翰.莫利都不用去仔细观察,只要用鼻子闻一闻都能猜到这里过去应当是本地英国人的俱乐部。
也许在某些方面英国人是充满了创造力的,但是在某些方面英国人又是保守的,当一种格调被主流所接纳后,这种格调就很难被打破,比如殖民地的布局便是如此。
约翰.莫利喜欢英国式样的花园,可若是来到国外也看到这样千篇一律的风景,他也是会腻歪的。加尔各答的白区在他看来,就是英国城市的复制品,用来向印度人展示英国的文化也许是出色的,但对于他这种难得来到东方一次的拜访者来说,则有些索然乏味了。
相比之下,这里的这座小花园倒是让他生起了不少兴致,也许是这座城市太小了,所以在马路之外的地方便保持了印度的自然风貌,他站在窗口就能看到椰子树和黄兰交错的布局,因为没有进行过人工的修剪,所以树林看起来郁郁葱葱,实在是要比加尔各答的行道树或花园内的植物更有生机。
直到一群人走进了会客厅,才把约翰.莫利的注意力吸引了回来,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那个中国人,看起来远比某些人复述描绘出来的画像要年轻的多,但是他的一言一行又很快让人忘却了他的年纪。
老实说,东方人的面貌很难让人记得住,但是约翰.莫利认为自己不会认不出这位中国人,因为猛兽和食草动物是不可能混淆的。不过他也理解了,为什么画像上的林枫会比本人成熟的多,因为在他的言行中自然就给了旁人这样一种错觉。
就如约翰.莫利一眼就认出了中国人-林枫,林信义也很快就从这几位英国人中识别出了一个异类,其他人在约翰.莫利面前表现的太过拘谨了,不过他并没有戳穿约翰.莫利的伪装,他只是好奇于英国人这次又打算使出什么样的花招。
约翰.莫利在边上听了一会贝尔和林枫的谈话,就明白对方并不是在讨价还价,而是确实在拖延时间,显然中国人还在等待着什么。不管他们在等待什么,对于大英帝国来说都不是什么好兆头。他不得不打断了贝尔和林枫的交谈,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林信义颇感意外的瞧了瞧约翰.莫利,他没想到来的居然不是副王参事的级别而是约翰.莫利本人,这位抵达加尔各答的消息早就在报纸上刊登出来了,可以说他正是来主导解决印度问题的伦敦特使。假如他知道莫利本人会出现在这里,那么他是不会这么快就和这些英国人见面的。
面对眼下这个场景,他也只能顺势和约翰.莫利重新做了问候,而接下来莫利神情坚定的向他要求道,“您邀请了我,而我也来到了这里,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单独的谈一谈了。”
林信义思考了片刻,便让其他人带着贝尔等人离开了房间。林信义和莫利并没有立刻发声,两人都互相打量着对方,许久之后莫利才出声打破了房间内的静谧说道,“你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林信义不假思索的回道:“我们需要的是什么,伦敦应当很清楚才对,是你们入侵了我们,不仅仅是这一次,还包括了此前的许多次,我们在自己的土地上抗击侵略者,您却问我为什么,这难道不是一个非常荒唐的问题吗?老实说,我也很想知道,伦敦想要的是什么。”
约翰.莫利顿时被噎住了,作为新上台的自由党看来,现在是中国人入侵了印度,但要是从保守党算起,那么这次战争确实开始于英国,至于此前的历次对中国的入侵,则更是自由党所主导的,毕竟对华战争的目的就是为了保卫英国的贸易自由。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大英帝国已经占据了超出英伦三岛人力和工业能力上限的海外殖民地,对于英国的工业资本来说,捍卫自由贸易已经没有多大的吸引力,建立起贸易壁垒防止德国和美国等后起工业国和英国工业进行竞争的保守政策,反而更加得到英国工业资本的支持,这也是自由党会转向反布尔战争的立场的原因。
约翰.莫利只能撇开历史向中国人表示道,“伦敦只是想要维持一个稳定的国际秩序,我想你的同胞们应该了解,大英帝国一直在克制着自己,并在远东问题上支持了你们。现在这个国际秩序捍卫着世界的安宁,也保证了贵国的完整,破坏这一国际秩序,对于贵国并不是什么好事。”
林信义微微颔首后说道:“现在这个国际秩序虽然对东方并不友好,但我也承认它并不是对东方最坏的秩序。所以,我们一直都在保持克制,希望能够在现有的国际秩序下,对中国和印度的国际地位做出一定的调整,但我们现在看到的却是加尔各答给出的敷衍答案及武力威胁。因此想要破坏当前国际秩序的人,显然不是我们。”
约翰.莫利注意到了中国人给出的答案,他沉吟了片刻后再次发问道,“你所谓的在国际秩序下调整中国和印度的国际地位,到底是什么呢?”
林信义思考了一会后说道:“事实上我对于贵党所提出的贸易自由政策还是很推崇的,想要让全球经济获得繁荣,想要让那些被封建领主囚禁起来的民众获得自由,那么捍卫贸易自由是一种必然之举措,自由的贸易经济将会摧毁奴隶身上的枷锁,从而让他们获得反抗奴隶主的思想和力量。
但是,贵党并没有把贸易自由的主张真正的落实下去,而是流于表面,最终自由贸易的政策反而成为了一小撮资本家们的狂欢,他们加深了对全球民众的压迫,而不是解放了他们的生活。
比如,贵国的国会居然允许一群鸦片贩子为了贩卖鸦片的自由而入侵了我国,贵国的法庭则以摧毁了自由贸易的基础,承认了一群骗子和小偷窃取了开平矿务局的行为是合法的…以上种种事实都说明了一件事,贵国虽然是最早提出贸易自由的国家,但却从来没打算真正的去推动这一政策。
所以,莫利先生,我想要知道贵党打算如何去实现贵党的政治理念-捍卫贸易自由的权力?不说清楚这一点,贵国所谓的国际秩序到底指的是什么呢?”
约翰.莫利有些吃惊于对方提出的视角,不过考虑到对方是一位中国人,他又变得释然了。不管现在的欧洲人如何贬低中国人,至少在一两百年之前,欧洲的文化精英们认为真正称得上世界文明的其实也就三种,基督教世界,穆斯林世界和中国。
所以,欧洲人、奥斯曼人和中国人看待事务时都会有一个世界角度,这是其他土著民族所不能具备的,因为这三种文明在很早之前就互相接触过,而其他土著民族限于自身的技术能力,并没有能完成这种去接触外部世界的能力。
穆斯林世界的衰弱和基督教世界的强盛是分不开的,而中国之所以衰弱则纯属意外,但欧洲的精英们还是知道这样一个事实的,基督教世界的强盛并不源自于内在的发展,而在于获得了和东方沟通的渠道,假如没有这种沟通,那么欧洲就不可能完成文艺复兴和地理大发现。
略过了对方的年纪之后,一位中国人从世界的角度对现存的国际秩序提出疑问,其实是很可以理解的,毕竟过去的中国曾经也制定过属于自己的国际秩序。唯一的问题就是,约翰.莫利解释了半天后发觉,自己对于自由贸易理念上的理解,居然并不及对方深入,这可真是一个相当尴尬的局面。
和约翰.莫利的交流,老实说林信义是有些失望的,不是在于对方对于自由贸易理念的狭隘观念,而在于对方的循规蹈矩,约翰.莫利的自由贸易理念其实还停留在鸦片战争时期,他能够引用许多名言,但在这些华丽的辞藻下却看不到太多自己的思想。
“维多利亚时代的绅士”这确实是一个恰如其分的外号,在大英帝国最强盛的19世纪,他也许很适合现在的位置,但是在20世纪,由这样的人来引导英国,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因为他们过于迷恋维多利亚时代的繁荣,以至于把特拉法加尔海战中那种猎食者的本能都给忘却了。
鉴于对方只是一头无害的大猫,林信义不得不为对方找了找方向,“…在我看来,自由贸易的前提在于自由而非贸易,就如同当年英国禁止了奴隶贸易一般,这并不是妨碍了自由贸易,而是捍卫了自由。
印度和中国支持自由贸易的基础只有一个,就是建立在自由而非强迫的贸易之上,此种自由不仅仅在于自由的买和卖,也在于劳动者是否是自由的劳动。
当前欧美各国中,我们认为最不自由的国家就是美国,这个国家不仅剥夺了印第安人的土地和财富,还对有色人种、妇女儿童进行了残酷的压迫,他们还制定了高额的关税以保护国内市场。
所以,为了捍卫自由贸易的精神,大英帝国应当对美国的工业品进行打击才对,美国的钢铁制品已经对全世界的钢铁厂家造成了威胁,英国的钢铁厂家更是难以匹敌,这不仅妨碍了印度和中国的工业化,也让英国的财富流向了美国。
我们都很清楚一点,印度和中国对英国的贸易都是逆差,假如不能改变这一点,那么印度和中国就不可能支持当前的国际秩序。所以,调整印度和中国在当前国际秩序中的地位,实质上就是在国际贸易关系中重新平衡英国和印度、中国的贸易差额…”
第419章 莫利的选择
查尔斯·贝尔几人在隔壁房间足足喝了三大壶茶水,才等到约翰.莫利和林枫的单独谈话结束。当几人走出房间看着约翰.莫利和林枫告别,接着他便自顾朝着大门处走去了,这似乎表示今天的谈判算是到此为止了。
于是贝尔几人也赶紧向着林枫告辞后跟上了莫利的步伐,路上贝尔注意到,走在前方的莫利神情似乎有些恍惚,这可一点都不像传闻中对莫利性格的描述。作为维多利亚时代的绅士,就算大炮在他身边轰鸣,他也不应当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
就在贝尔好奇的思考,两人单独谈话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居然会让传闻中绅士典范都露出了现在这难得一见的表情。
莫利心里也确实有些混乱,没有见到中国人之前,他以为对方最多也就是待价而沽,不过是想要借助这个难得的机会捞取最大的好处。但是见到了中国人之后,他才发觉自己还是低估了中国人,对方现在要的不是什么蝇头小利,而是在试图和大英帝国要求话语权。
这确实是一个出乎他预料之外的情况,自从大英帝国摧毁了拿破仑帝国之后,大英帝国就成为了欧洲乃至世界规则的制定者,试图向大英帝国发起挑战的对手,直到现在为止都是失败的。虽然眼下欧洲的局势看起来对大英帝国确实不怎么乐观,可是他却从来没有考虑过东方还有什么力量可以向大英帝国发起挑战的。
中国人今天的举动可以说是狂妄而又自大的,要知道直到现在大英帝国的对外政策都是强硬的,海军更是直接把同时打赢第二、第三海军强国当成了目标。
各国哪怕再怎么不服气英国对于全球的统治,也没有那个敢正面要求英国人修订国际秩序的,美国人不过是想要保住对南美的开发权力,德国人胆子要大一些,也只是要求阳光下土地的权利。
莫利是真没想到,一个中国人居然如此大言不惭的和自己讨论起全球新秩序的问题来了,他们甚至都未必能够保住自己的领土不被大国所分割去。
一开始莫利是愤怒的,因为他觉得大英帝国居然被一个中国人给小瞧了,这显然是难以接受的事情。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对方现在能够坐在自己面前,就说明了对方确实有轻视大英帝国的本钱,否则也就不用劳驾他从伦敦风尘仆仆的赶来这里了。
撇开了中国人对大英帝国荣誉刺激的那些话,莫利觉得对方说的其实也不错,英国现在几乎是全球皆敌,除了日本人是真心想要和大英帝国结盟的,法国人其实对同英国结盟一事是三心二意的,毕竟之前法俄同盟的第二对手就是英国,两国海上舰队的数量正是以英国皇家舰队为参照数量建设的,目的就是为了联合两国海军的力量压制英国海军。
正因为对法俄同盟的忌惮之心,英国不得不把粮食进口的主要对象从俄国转向了阿根廷,工业革命完成之后,英国的粮食产能虽然有所上升,但完全跟不上英国人口的增长速度。
作为英国主食的小麦,1830年左右进口数量占了国内总消费量的4-5%,但是到了1870年左右,进口小麦就占了总消费量的一半,1905年时进口小麦已经占到了国内消费总量的八成。这些小麦过去主要来自于俄国和美国,进入二十世纪后阿根廷小麦对英国的输入则开始不断增加。
英国人为什么要扶持阿根廷的农业,其实就是出于对俄国和美国的防范,担心在粮食问题上受制于人。和俄国、美国相比,阿根廷是不可能挑战大英帝国的全球秩序的。
因此,林枫今天对他说的这些东西,其实伦敦的政治家们早就有所察觉并开始有所布局,只是这种认识并没有形成英国上下的共识,只是仰赖一部分政治家依赖个人的影响力在进行而已。林枫能够窥破英国在海外的布局,从这一点来说就已经很让莫利吃惊了。
当然,更让莫利吃惊的是,林枫居然能够根据这一思路制定出一个新自由贸易秩序,把印度、中国同英国的利益联系起来,从而为三方之间的合作建立了一个框架。假如不考虑双方之间的争端,这显然是一个对三方都有利的新秩序。
英国过去反对让印度发展工业,因为印度是英国工业品的销售市场,为了打垮印度的棉纺织业,英国人不知做了多少努力。假如让印度开始发展工业,英国的工业品要卖到什么地方去?曼彻斯特的纺织工厂厂主们就是最坚定的反印度工业化的支持者。
纺织业是英国的优势产业,纺织工厂的厂主们在国内有着相当大的影响力,因此他们的反对也就堵死了印度工业化的道路。直到今日,印度的现代工业产值都比不上加拿大,只能和澳大利亚相比较。
贾姆谢特吉在上世纪末就开始着手筹建钢铁厂,但英属印度政府和英国银行都拒绝向其放贷,1904年贾姆谢特吉在德国去世之前都没能筹集到开办钢铁厂的资金。印度民族主义运动的兴起,才给了塔塔家族一个机会,8000名印度人购买了168万英镑的钢铁厂股票,从而为塔塔家族开启了钢铁之路。
但是面对现在的印度,莫利突然发觉继续限制印度的发展恐怕确实是行不大通了,正如林枫说的,“…印度的农业已经没法养活印度的人口,上个世纪三次大饥荒带走印度2500万条生命就是最好的证明。想要让印度放下武器和你们和睦相处,至少得让印度人能够养活自己。
从过去一百年来的工业发展来看,能够大量的吸纳农业剩余人口的产业只有工业化。中国和印度加入大英帝国的工业体系和自由贸易体系,不仅不会危害到大英帝国所建立的国际秩序,反而会成为它的积极维护者,因为破坏了它就等于是打破了中国和印度的饭碗。
反过来,假如英国继续当前的殖民贸易体系,拒绝保护自由贸易,那么中国和印度就会拼尽全力的去打破它,因为中国人和印度人都要吃饭,不让我们吃饭,那么就算大英帝国有再多的军舰,我们也会用牙齿咬碎它…”
面对这样的大实话,莫利自然也无话可说,威胁可以对有所畏惧的人使用,但不能对无所畏惧的人使用,过去两年里,英国军队已经在印度证明了这一点。
在没有来印度之前,莫利也许还会站在兰开夏的纺织厂主一边,毕竟他们手中握有选票。但是在亲自看过了印度的情况之后,他不得不修正了自己的看法,假如不给印度人一条出路,那么印度人是不可能放弃和英属印度政府的斗争的,这将会是比布尔战争更为激烈的大战。
当然,莫利也承认一点,假如仅仅只是印度人自己,那么这场大战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是在中国人加入之后,一盘散沙的印度人现在倒是有了一个主心骨了。此前回国的基钦纳爵士说的倒是不错的,“当前印度的问题,并不仅仅是印度人的问题,不看到这一点是没法解决印度问题的。”
中国人确实提出了一条解决之道,当然莫利也能看的出来,这条道路真的走下去的话,那么印度独立也是必然的,因为一个发展起来的印度是不可能接受英国人继续统治自己的。所以,他倒是不怀疑中国人的用心,因为这确实是有利于印度的道路。
但是莫利也看到了机会,工业化不可能一天就建成,因此采用了中国人的建议,也就等于给了英国一个喘息的机会,只要能够在印度发展起来之前先解决了欧洲问题,那么接下来英国就全力以赴的回来解决印度问题了。
无论如何,这个解决办法总比继续僵持下去强。而且,这个解决办法对于英国的损失来说也是比较小的,对于美国人却可以说是大大的一击,但这也是符合大英帝国的利益的。正如中国人说的,美国的钢铁制品已经对全球的钢铁产业造成了威胁,毕竟美国钢铁企业的原料、技术和劳动力几乎都是掠夺而来,这对于世界其他地区的钢铁产业来说是一种不正当的竞争。
当莫利走回到旅馆时,他的心理已经倾向于和中国人达成协议了。在接下来的几天内,莫利和贝尔几人多次和林枫进行了磋商,既有单独的会谈,也有多数人的会议。双方之间的分歧终于开始不断缩小,并开始达成了初步的共识。
另一方面,印度劳工党虽然一直秉持着对英属印度政府的强硬姿态,这为他们赢得了不少印度民族主义者的支持,但是印度劳工党内部对于如何解决当下和英属印度政府对峙的局面却也拿不出什么真正有用的办法。
虽然劳工党可以凭借着强硬表态获得民众的支持,但是他们也清楚这种长期的对峙其实对自己并没有好处,因为英属印度政府背后有一整个大英帝国的支持,而他们现在不过只有几千万印度农民的支持,假如他们不能给农民以回报,反而要让农民无限制的付出来对抗英属印度政府,那么他们迟早还是要被农民所抛弃的。
林信义提出和英国人实行暂时的妥协以发展生产,壮大印度人民的力量,自然获得了大部分人的支持。不过也有一小部分人反对和英国人妥协,他们希望斗争到底把英国人赶出印度。还有一部分人则担心英国是在分化瓦解印度人民,就如同他们曾经提出的孟加拉分割方案、支持穆斯林联盟是一个路数。
第420章 印度的独立之路
为了解决劳工党内部的疑惑和分歧,林信义于11月底召开了一次党的扩大会议,将各地党支部的代表召集到了布尔尼亚。
这场会议名义上是为了统一党内的思想,但实质上是林信义向党内提出了一个问题:印度要不要工业化?
面对200多位来自印度各地的党员代表,大概七成都出自孟加拉地区,林信义侃侃而谈的说道:“上个世纪末的25年内,印度发生了三次大饥荒,1877-1878年,1889-1892年,1897-1900年,最低估计死亡人数就达到了1500万人。
英国人说,这是印度人口增长太快引发的饥荒,但印度人口的增长率从来没有超过英国本土的人口增长率,1895年之后,印度的人口几乎就无增长。
英国人又说,印度农民太过懒惰,他们在宽裕时不知积蓄,所以在匮乏时必然遭殃。但是只要在印度的农村待过的人就知道,印度农民从来也没有宽裕过的时候,他们辛勤劳动了一整年,却连自己的家人的温饱都无法解决。
国大党则说,印度农民的贫穷是因为政府征收田赋的严厉不得不向高利贷者举债,而印度农民挨饿则是遇到了连年的旱情,所以他们把印度爆发的灾荒推给了英国人和天灾,却不认为地主阶级有什么责任。
但我们只要看一看历史就能明白,18世纪之前的印度是富饶的,哪怕遇到了荒年也没有如同19世纪那样出现数以千万计的农民的死亡。
为什么被英国说成是愚昧落后时期的印度要比被英国人所管理的文明的印度更能抵抗天灾?答案其实也很简单,在18世纪之前,印度大陆有着极为庞大的手工业,这些手工业养活了大量的半脱离或完全脱离了农业的人口,依赖这些手工业者,印度的乡村可以在灾荒之年从其他地区进口粮食以养活自己。
但是在英国人统治了印度之后,英国的工业摧毁了印度的乡村手工业,因此印度的乡村变成了完全依赖农业生存的村子,这样一来,天灾一旦降临,印度的乡村就失去了生产自救的能力。而地主阶级和英国人的高利贷和田赋,进一步放大了天灾对乡村的打击,这就是19世纪印度乡村因为饥荒而死的民众越来越多的根本原因。
我们现在很清楚的知道这样一个事实,今天的印度地主阶级和英国殖民者其实是穿一条裤子的,虽然印度的地主们在舆论上鼓吹,英国人收取的田赋太高,使得农民都活不下去了,但是这些地主们却从来也不肯减免农民的高利贷和降低自己的田租的。
从19世纪印度农民的无数次反抗故事中我们也可以得到一个教训,地主们撺掇农民反抗英国殖民者,但是当英国殖民者向地主阶级做出让步后,他们必定会出卖农民以维持这个外来殖民政权的统治。
这说明什么?说明地主阶级从来没有想过要真正的赶走英国殖民者,他们不过是利用农民的反抗来争取自己的利益,一旦自己的利益得到了维护,他们就立刻兴高采烈的和英国殖民者站在一起压迫印度的农民了。
为什么印度农民抗争了上百年都没法推翻这个地主阶级和英国殖民者的联盟?答案其实也很简单,因为英国殖民者掌握着更为先进的工业体系,而农民的小生产者属性让他们很容易就被地主阶级给瓦解了。在这样的内外夹攻下,印度农民是无法完成印度革命的。
作为你们的邻居,中国的太平天国运动和义和团运动同样是农民所领导的反殖民主义、反地主阶级的起义,但他们也还是在内外反动派的联手下被镇压了。中国人有一句名言: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忘记了过去的经验和教训,那么我们就会付出更多的鲜血和失败。
所以,印度革命想要成功,印度民族想要重新独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就不得不完成两件事。第一件是消灭地主阶级,第二件是建立印度的工业体系。这两件事不是孤立和对立的,而是相辅相成的。
消灭地主阶级将为印度的工业化打好基础,而发展了印度的工业,也将稳固消灭地主阶级的成果。而有了工业,印度才能真正的把英国殖民者驱逐出印度。今天的印度连一个现代化的钢铁厂都没有,不少地区的乡村里使用的还是木头农具,而英国人一艘战列舰就用掉了几万吨钢铁,不发展印度工业,怎么能够赶走英国人…”
这场大会足足召开了三天,第一天、第二天几乎都是林信义在说,其他党员只能提出问题,到了第三天时,会上终于统一了思想,关于如何发展印度工业的讨论才积极起来。
会议确定了印度独立之路的前进方向后,之前党内的一些分歧也就被压制下去了。库姆拉姆.巴苏、维纳亚克·达莫达尔·萨瓦卡为代表的党内武装斗争派,在这次大会上失去了大多数人的支持,党内的中立道路者和温和斗争路线支持者,都团结到了林信义的主张之下。
比如来自孟加拉之外的新党员夏马吉·克里希纳瓦尔马,也从武装斗争赢得独立的路线转向了边发展边斗争的印度革命路线。
克里希纳瓦尔马在会下对巴苏和萨瓦卡解释了自己的立场为何发生改变,“我认为林委员说的对,北美十三州在法国人的大力支持下,也足足花了八年才赢得了独立,现在的英国要比当时的英国更为强大,而印度也比北美十三州更为富裕,因此英国更加不容易放弃对于印度的统治。
在没有外援的支持下,印度想要以很少的代价赢得独立是不可能的事。虽然中国同志帮助了我们,但是中国同志自己尚未能摆脱帝国主义者的压迫,而中国和印度之间又有着喜马拉雅山相隔,我们想要依赖中国的帮助赢得独立,显然是不大现实的,印度独立必须要依赖印度人民自己的力量。
既然要依赖印度人民自己的力量来赢得独立,那么增强印度人民的力量就是关键。土地改革和发展工业都是为了增强印度人民的力量,这正是武装斗争的力量来源。所以我支持林委员,武装斗争并不是一味的斗争,把人民武装起来也是非常重要的任务。”
像克里希纳瓦尔马这些民族主义者的立场都发生了转变,于是劳工党的路线也进行了自我修正,印度人民委员会和英属印度政府代表之间的谈判终于有了进展。
印度人民委员会放弃了完全注销近9000万英镑印度公债的要求,在注销1200万英镑的东印度公司的公债基础上,印度人民委员会提出了一个印度发展基金的要求,即英国政府向该基金注入3000万英镑,用于对印度发展项目的低息贷款。
印度人民委员会还提出了第一批的发展项目名单:孟加拉北部地区的水利工程、道路工程、一些农产品的加工工厂、木材加工厂等。
这一交换对于伦敦来说不是最好的,但却是勉强能够接受的。虽然购买了这1200万英镑的公债的投资人受到了损失,但是却给其他2亿多英镑印度公债的投资人带去了好消息,战争继续延续下去,印度公债都将会变成废纸了。
在对待印度人民委员会所统治的地区地位上,英属印度政府同意把这些地区提升为自治邦,印度人民委员会所领导的军队改组为东北边防军,负责东北地区的边防任务。印度人民委员会也承诺,不会把军队派出到东北三邦以外的区域,军队规模不会超过25营。
东北三邦指的是比哈尔邦、阿萨姆邦、那加兰邦,那加兰邦原本是阿萨姆邦的一部分,不过阿萨姆其实更类似于英国人对该地区的统称,其实内部的民族情况也是相当复杂的。因为劳工党主张民族自决,那加兰邦地区的民众就表示要自己组建一邦,因为他们的文化和习俗更接近于缅甸。
英属印度政府之所以愿意放手阿萨姆邦,也是厌倦了和东北地区的游击队在丛林中的游击战,在中国人的调教下,这些本地山民完全成为了印度军警的噩梦,他们的进剿作战最终都变成了伤亡惨重的失败,以至于连英国人自己都不愿意前往东北地区的山林中去了。
而在比哈尔邦,英国人虽然还控制着靠近恒河南面的平原地带,因为这一地区比较繁华,加上有铁路线经过,所以英属印度军队占据了优势,但是在恒河北面及南面的丘陵、高原地区,则又完全在印度人民委员会和游击队的控制下,英属印度政府只能通过行政上的交换来限制印度人民委员会不向周边地区进行武力扩张。
12月上旬,莫利回到了加尔各答,对于他所带回的成果,明托伯爵有些吃惊,他觉得伦敦的让步是不是有些大了。不过莫利却向他主张道:“1895年委内瑞拉危机,美国人向我们第一次展现了自己的力量,以证明门罗主义不是一个笑话。
由于我们当时正陷入布尔战争中,法国人和我们争夺北非,德国人和我们争夺中近东,俄国人则试图在东亚扩张势力,所以我们不得不向美国人做出让步。
但这并不代表,美国已经可以和大英帝国平起平坐了。假如能够利用印度和中国来打击美国的钢铁产业,为什么不呢?”
第421章 印度的精英们
在印度北方邦东南部,恒河与亚穆纳河的交汇处,有一个风景极为优美的小城阿拉哈巴德。这里也是印度教圣地之一,有印度教寺院、阿育王石柱等古迹。每年一度的浴佛节,有着数万人来此参拜,每12年一度的大节,前来参拜者更是在十万人以上。
虽然这只是一座小城,但是愿意住在这里的有钱人可不少,因此在这座城市靠近恒河的地区有着一处达官贵人们居住的花园区,其中最为豪华的一幢花园式住宅造价高达1.9万卢比,对于本城日工资不到1卢比的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
这座拥有42个房间的名为“阿南德宫”的大房子,看起来和英式庄园也没什么区别了,光是为主人服务的仆人就超过了50余人,而他的主人正是本城最出色的律师-莫提拉尔.尼赫鲁。在十年前他的月薪已经超过了2000卢比,现在每月的收入则超过了8000卢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