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作为英国文化的强烈爱好者,在其长子出生后,莫提拉尔就为儿子聘请了英国的家庭教师和保姆,就是不想让儿子染上印度人的恶习,1904年孟加拉分割方案带来的印度社会的动荡不安,莫提拉尔干脆就把完全英国化的长子送去了英国留学,以避免自家遭到民族主义者的冲击。
老实说,莫提拉尔并不看好印度的民族主义运动,他既瞧不上国大党的温和派,也不认为那些只会喊口号的极端派能成事,他认为极端派煽动青年去反抗英属印度政府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因为这只是拿这些青年的鲜血去逼迫英国人做出让步,这也是他要把儿子送出国的原因,他不希望儿子在这种无望的斗争中去牺牲。
但是这两年来印度民族主义者和英国人的斗争,开始逐渐的修正了他的想法,特别是今天他坐在自己的书房内翻看报纸时,看到了官报发表的一篇文章,这篇文章主要歌颂了莫利先生不计较个人的安全亲自前往叛军的驻地,和中国人及叛军首领进行了坦诚的交谈,为印度的和平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对于普通人来说,也许只会看到孟加拉地区的动乱也许就要渐渐平息下去了,但是在莫提拉尔看来,在印度从来不肯低头的英国人,第一次表示了后退的意思。他放下报纸走到阳台处,看着远处的恒河,心里只觉得空荡荡的,似乎一种坚定的信念突然就此消失了。
让这篇文章震动到的当然不止莫提拉尔一位印度精英,很快他的几位好友就拿着报纸找上了门来,向莫提拉尔请教关于这篇文章会给印度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莫提拉尔此时已经从早上的震撼中稍稍恢复了过来,他能够明白这些好友在迷惑什么。这些好友和他一样,都认为印度文化不足取,印度想要发展起来就不得不摒弃自己的传统,把英国文明引入印度,而他是他们之中走的最远的一个,把这种设想真正的实行在了家人身上。
只是他们都没有预料到现在这个情况,他于是对着几位好友说道:“我还是认为,印度的传统是阻碍印度进步的最大障碍,看看这两年发生的事吧。真正让印度人赢得了英国人尊重的是什么?是印度的种姓文化或是印度教和穆斯林的内斗吗?不,是中国人带来的土地改革方案和他们向欧洲学来的社会主义思想。
假如没有中国人发动起了印度农民的抗争和团结了印度农民,那么当穆斯林联盟建立的时候,民族运动就分裂了。所以,不是中国人比我们更强大,而是他们比我们更加彻底的学习了欧洲的文化。因此,只有彻底的改造印度的传统文化,才能让印度获得欧洲人的尊重。”
在场的几位印度精英都对莫提拉尔的看法微笑着摇着头,这表示对莫提拉尔的尊重,也表示了某种认同。不过也有人对着莫提拉尔和同伴们问道:“假如政府和中国人、人民委员会达成了和平,那么人民委员会在比哈尔、阿萨姆地区的统治将会怎么处理?按照之前人民委员会的强硬立场,他们应当不会把自己的权力交给政府的,难道说,政府将会承认这些地区被人民委员会所统治吗?”
实际上,这个问题才是坐在莫提拉尔客厅内诸人最为关心的一个问题,他们对于英国人对人民委员会的妥协的关心,也是想要知道英国人将会如何处置人民委员会当前控制的这些地区,因为这代表的一部分印度人获得了自治的权力,虽然这并不能算是印度独立,但却代表了印度独立终于跨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只是报纸上并没有透露出更多的消息,大家才会聚在一起讨论,想要知道有没有人有更加确定的消息,但显然大家距离加尔各答的权力中心还是太远了,并不能获得更多的内幕情况。
“为什么我们不亲自前往布尔尼亚探个究竟呢?”莫提拉尔看着争论不休的好友们,不慌不忙的抛出了一个建议,他看着好友们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后,方才接着说道:“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人民委员会已经成为了印度的未来,我们现在难道还能置身事外吗?
现在人民委员会所制定的任何法律,最终都会变成印度独立后难以修改的历史,假如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去纠正它,那么我们就等于是放弃了塑造印度独立历史的机会。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但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几位好友沉默了一阵,有人迟疑的说道:“这确实是个好机会,不过我们究竟以什么名义去呢?以个人的身份过去,人民委员会是否会重视我们的建议呢?”
一旁有人立刻接道:“国大党不是一直邀请我们加入他们吗?或者我们可以先加入国大党,然后以国大党的名义前往…”
此人的提议倒是获得了其他人的支持,国大党在请出了元老担任主席后,温和派同极端派之间的矛盾就缓和了许多,当然这同不少极端派脱党加入了劳工党也有着莫大关系。于是在1906年,国大党内部的分裂状态就弥合了不少,当然,温和派也做出了不少让步,比如在支持民族主义运动上,温和派不再继续唱反调了。
有着劳工党这样的武装斗争派在左面,穆斯林联盟这样的支持英印政府的效忠派在右边,国大党倒是成为了一个具有中间路线的民族党派了。在这样的局面下,英印政府不得不缓和了对国大党的打压,以避免这个持中间路线的民族党派转向武装斗争的方向。
于是,国大党在1906年倒是获得了较大的发展,毕竟他们下能获得底层民族主义者的支持,上面又获得了英印政府的包容,因此倒也解决了不少基层的矛盾。相比起遭到英印政府全力打击的劳工党和一些民族主义小党派,国大党反倒是成为了一些民族主义者最好的去处,他们可以在这个党内安全的和英国人进行斗争。
不过莫提拉尔思索了一阵还是出声道:“不,我会以个人身份先去看看人民委员会到底是如何做事的,是否加入国大党,我现在还不确定。虽然我不赞同劳工党强制没收地主土地的做法,但对于国大党完全站在保卫地主利益的立场,我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像阿拉哈巴德这里发生的场景,在印度各处都发生了不少,英国人的妥协打破了印度知识分子对于英国人是不可战胜的固有印象,他们都认为印度独立大大的跨出了一步,只不过有的人还想再观望一二,有的人则打算亲自去实地看看,人民委员会究竟是如何让英国人妥协的。
面对布尔尼亚越来越多的过客,林信义让印度人民委员会一律平等对待,能看的都让人看,不能看的地方,不管是谁也不能去看,对于这些人提出的建议,则也交给了一个单独的部门进行处理,然后分发给各个部门加以研究是否可行。
和印度人对印度独立的前景充满期待的乐观态度不同,林信义则已经投入到下一阶段的工作中去了。就如他对自己的秘书凯沙弗拉尔.库吉说的,“和英国人达成和平协议并不代表我们放弃了斗争,只不过这种斗争从面对面的反抗转向了更为隐蔽的,符合英国法律的斗争去了。假如我们把和平当成了斗争的结果而不是斗争的形式,那么英国的资本家很快就会利用合法的形式把我们斗垮,因为法律代表着统治阶级的意志,我们不可能在他们所设定的囚笼中战胜他们…”
一开始库吉有些不明白林委员说的是什么意思,作为提拉克的追随者,库吉在青年中也是相当出色的,他被委派来此,正是因为提拉克觉得他能够吸纳中国人的学问并能够带回到马哈拉施特拉去。提拉克虽然在马哈拉施特拉的民众中有着莫大的影响力,但他也承认自己缺乏那种战胜英国人的能力。
中国人在北孟加拉地区所获得的成绩,让提拉克看到了希望,于是就把他派了过来。不过在林枫面前,库吉觉得自己就如一块顽石,假如说提拉克仿佛是喜马拉雅山,那么林枫就如同海洋,山之高大尚可见,但海洋的深度却是无法测度的。
就如林枫和英国人的谈判,简直就是为他打开了一个新世界,让他知道合法的斗争是多么的变幻莫测。这里的和英国人的谈判,并不是指同英印政府的代表的谈判,而是同印度茶叶协会代表的谈判。作为伦敦的代表,莫利可不会理会印度茶叶协会的损失,毕竟伦敦连价值1200万英镑的东印度公司股票的投资者的利益都不顾了,自然就更加不愿意理会年五六百万英镑产值的大吉岭及阿萨姆茶园的投资者了。
第422章 投资会议一
对于印度茶叶协会的代表托马斯、奥立弗等人来说,伦敦对中国人的妥协并不算什么意外,早在英军对大吉岭的反击失败后,他们就认为伦敦迟早要对中国人进行妥协,因为和英军的将领相比,中国的军事统帅显然更有进取心。
事实上,当中国人把战场从西藏转移到山下,并毫无顾忌的煽动起锡金人、尼泊尔、不丹人、印度人反对英国后,他们就认为这场战争英国已经无法取胜了。
因为大英帝国既想要印度的安全却又不想彻底的占领中国,这就意味着大英帝国已经把自己的手脚给束缚住了,一个把自己手脚捆绑起来的大个子是不可能赢过毫无顾忌的小个子的,更何况中国看起来还不是什么小个子。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他们没有预料到印度人的反抗会这么激烈,以至于当伦敦寻求同中国人妥协的时候,印度东北地区的茶园现在都落在了印度人民委员会的控制之下。于是印度的茶园主们遭到了妥协后最大的伤害,英属印度政府把传统的锡金、不丹控制区还给了中国人,此外还接受了比哈尔、阿萨姆、那加兰三邦的自治权力。
虽然这个自治的阿萨姆邦要比战前小的多,阿萨姆东南部的一大片地区还保留在英属印度政府的手中,成为了南阿萨姆邦,但是英国人开辟的茶园大多数在喜马拉雅山脚,特别是最好的茶园都在大吉岭地区,这就意味着茶园主的资产大多落在了英属印度政府的控制之外。
于是这些资产就出现了一些纠纷,中国人和印度人民委员会认为,这些茶园都没有向当地民众缴纳过土地出让费,因此茶园主应当先补偿土地主人的损失,然后再讨论茶园资产的归属。对于茶园土地主人无法追溯的地区,土地即为国家或当地民众所代表的公共资产管理部门所有。
对于那些一开始就不肯和中国人合作的茶园主来说倒也没什么,反正他们一早就失去了对于茶园的控制权,现在反倒是可以通过谈判拿回点茶园的股份,面对伦敦已经妥协的情况下,这反倒是一条挽回损失的道路。
但是对于那些一直和中国人保持合作的茶园主来说,这个结局就有些不能忍受了,他们认为自己之前已经和中国人达成了妥协,因此他们的茶园已经获得了确权,怎么能够现在再来追究土地的出让费用的问题呢?
这些茶园主之前就是对中国人走私贸易的主要干将,他们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同中国人讲讲价钱的,哪怕战争已经结束了,但是对于中国人的物资供应的大头也还是来自于他们,更何况那些向英国出口的茶叶也是通过他们的渠道输出的。
此外,英属印度的行政区域的变更,受到损失的也不止是英国投资印度茶园的投资者,在三个被划分为自治地区的各类英国投资都面临着被印度人民委员会没收或追缴土地费用的局面,因此这几位印度茶叶协会代表,也相当于是这些英国投资者的投石,他们想要借此明了中国人的想法,以确定自己对印度自治三邦的立场。
对于这些英国人提出的诉求,中印这边也有两种主要的意见。一种认为战争已经结束,这些英国人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没什么作用了,而且在走私贸易中他们也赚了不少,自然不应当理会他们的诉求;另外一种则认为,英国人毕竟没有退出印度,这一次的停战并不代表英国人放弃消灭他们了,即便英国人日后从印度退出了,凭借英国海军的力量,也足以封锁印度大陆,因此还是应当给与他们一点甜头,以维持双方之间的关系的。
凯沙弗拉尔.库吉的立场位于两者之间,从情感上来说他支持第一种意见,认为应当把英国人留在印度的痕迹完全的抹去,但理智上他又觉得第二种意见才是正确的,印度和英国之间的斗争还没有结束,不能把这些英国内部的温和派也变成印度的敌人。
不过林信义则给出了第三种意见,在听说了印度茶叶协会对于印度茶园处置政策表示不满后,他和印度茶叶协会的代表进行了会面。
在会面中,他先是诚恳的倾听了托马斯、奥立弗作为代表提出的抗议,了解了印度茶园主们的诉求。然后才对着几位英国人平静的说道:“我认为做生意必然得有秩序,假如没有秩序的话,哪怕这门生意再赚钱,也一样是做不长的,各位以为呢?”
托马斯、奥立弗等人自然不会反对这个说法,托马斯更是趁机说道:“我支持您的看法。可现在的问题是,想要破坏秩序的不是我们,而是你们制定的新政策。
在这个新政策下,茶园投资者过去的投资被掠夺了,而我们还需要继续往茶园投资才能维持生产。可是,如果不能维持投资的安全,谁还敢继续往茶园进行投资呢?我们总不能在别人的土地上施肥吧?”
林信义微微点头又很快摇着头说道:“所谓秩序就是双方都认可的社会契约,假如有一方凭借权力迫使另一方单方面遵守自己制定的契约,那么就会酿成暴力的反抗。查理一世和路易十六都证明了,用暴力制定的社会契约不叫秩序,而是暴力革命的导火索。
你们所认为的那个旧的秩序,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英国武力对于印度及中国人民的压迫上的,假如我们承认这样的秩序是合法的,那么我们今天也就不用坐在这里了。事实上,我们现在所制定的新政策,正是为了建立真正符合双方意愿的合作契约,以消除过去不平等的强迫契约。
这正是中国人民和印度人民想要和英国人民和平共处的基础,假如否定了这个基础,那么谁也不能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什么秩序,因为人民不会答应一个压迫自己的秩序存在。没有秩序,自然就没有生意可言。”
房间内英国人的脸色都变得相当的难看,虽然他们并不认为林枫这话说的没道理,但是当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时候,他们还是不能接受这样的道理的。就如同印度人要求勾销的印度公债,假如不是连整个印度都可能从大英帝国手中脱离出去,那么伦敦也是不可能承认这些印度公债不是印度人的欠债的。
奥立弗和身边的几位同伴交头接耳了一阵,对着林信义语气较为缓和的说道:“我们也承认,确实有不少人在印度获得的财产并不是那么的光明正大,但并不是所有人在印度的投资都是依赖掠夺而来的,贵方现在采取的新政策,无疑是让那些正直的投资者受到了损失,假如贵方执意要如此,那么我相信没有人愿意在一个没有保障的地方投下一个便士…而我们也将会在伦敦就这些茶园投资者的损失发起控诉。”
一百年后,一个英国人告诉你,他要在伦敦的法庭控告你,你可以当成一个笑话,但是在这个时代,一个英国人说要在伦敦的法庭控告你,就是真正的威胁了。这种威胁的程度,类似于一百年后美国人在美国法庭上控告你。
林信义身边的几人表现的不以为然,他们觉得连伦敦都已经屈服了,英国的法庭还能做什么呢?不过林信义却知道,英国法庭现在能干的其实还有很多,至少在阻扰他们的对外贸易交流上,英国法庭的威慑力对他们的贸易伙伴来说还是比较有威慑力的。
所以他对着英国人说道:“对于旧的投资的整理工作,我们不会做出让步,但是,我有一个补偿这些投资者损失的方案,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奥立弗看了看身边的同伴,然后对着林信义点头应道:“当然,我们很愿意听一听您的方案。”
林信义略一沉思便开口说道:“印度有3亿人口,中国有4.5亿人口,加上日本、朝鲜及东南亚地区的人口,这一地区的人口就接近或超过了10亿,大约占据了全球人口的一半…”
虽然这个开头让奥立弗等人听的有些莫名其妙,这种常识问题他们怎么会不了解呢,但大家还是沉住气听了下去。
“…这10亿人口基本都是农业人口,哪怕是其中发展的最好的日本,国内的农业人口也还是超过了六成。也就是说,假如他们想要建立起如欧洲那样的现代农业,那么就需要大量的钢铁工具、用水泥修建的水利设施,他们想要过上和欧洲人一样方便的生活,就需要用钢铁和水泥修建大量交通设施,和大量的电力、通讯设备。和10亿人口的工业化需求相比,价值不到一千万英镑的印度茶叶产业又算得了什么呢?”
托马斯不以为然的看着林信义说道:“您说的这个美好设想,几十年前就有欧洲人设想过了,不过我们打开了中国的国门,最终中国人最喜欢的只有鸦片而已,他们对于现代科技完全不屑一顾。假如您是想要这个所谓的庞大市场来交换我们的让步,那么我认为您大约是要失望了。”
林信义微笑着回道:“那是因为那些欧洲人没有找到我们这样的合作者,假如他们找到了我们这样的合作者,那么他们就不会失望了。我相信你们应该也得到消息了,我们和莫利先生达成的协议中,就有一笔用于印度发展的基金,不管今后的印度会变成如何,至少这笔超过3000万英镑的资金是真实,不是吗?”
第423章 投资会议二
听到林信义提起了3000万英镑的印度发展基金,英国人顿时就沉默了下来,他们这么急着找上门来,倒也有一多半是为了这笔基金的去向问题。为了保住2亿多英镑的印度公债和那些英国在印度的投资,这3000万英镑的印度发展基金,伦敦显然是不可能不出的。
印度茶叶协会的成员们认为,假如他们在茶园的投资上受到了损失,那么就应当在其他方面获得补偿才行。只不过他们倒是没有想到,自己还没有提到这个问题,林枫就先谈起了这笔钱,大家自然也就更加认真的倾听了起来。
只是,林信义提了一嘴3000万英镑的印度发展基金后,并没有就这个大家所关心的话题延续下去,而是谈起了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新闻,“…今年美国出了好大一件新闻,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
就在英国人一脸纳闷的看着他,不知为何话题会转到美国人身上时,林信义已经自顾往下说道:“纽约州去年秋天组建的对纽约公平人寿保险协会的听证委员会已经得出了一个调查报告,公平保险和华尔街银行家之间确实存在着利益输送的关系,但是听证委员会并没有起诉公平保险的董事们,只是把这些董事解雇了事,并宣布要把该公司出售,然后便结束了调查。各位对这起事件有什么看法吗?”
奥立弗对这件事倒是有些印象,起因是1899年詹姆斯.海德接任了父亲的职位,成为了公平保险的新总裁,结果他的就职典礼花了20多万美元,一时造成了轰动,于是就引来了纽约州的官方调查。美国的人寿保险是替客户的储蓄进行投资,可不是真的就成了客户储蓄的主人了,因此詹姆斯.海德的奢侈行为自然引发了美国人的不满。
在奥立弗看来,这就是美国人粗鄙不堪最好的证明,他们让一群小偷看管自己的财产,然后指望这群小偷有什么高尚的品德,当然美国人的财富本来就是不干净的,他们从印第安人手中抢走了土地,并迫使有色人种为自己劳作,最终积累了这些不义之财。
不过最可笑的还是美国的法律,詹姆斯.海德把自己的股票出售给了摩根,然后他就顺利的脱身了。正如美国报纸对这件事的评价,“在实际的司法过程中,对那些犯有过错的有钱有势者来说,犯罪意图总是无从知晓的。审判闹剧会上演一阵子,即使是走走审判过场,也不会发生在任何一个拥有巨额财产的富人身上。”
托马斯忍不住向着林信义问道,“也许这确实是一件不公平的司法舞弊事件,可这是美国人的事,它和我们今天的谈话有什么干系吗?”
林信义看着托马斯说道:“当然有关系,怎么能够没关系呢?对英国投资者的补偿问题和未来亚洲工业化的资源供应问题,就在于美国啊。”
托马斯这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边上的奥立弗倒是隐隐想到了什么,不由出声为同伴解围道:“或者您可以详细的说一说,我们来这里,就是希望能够和您做一个坦诚的交流。”
林信义也点了点头说道:“当然,我们过去的合作一直都是愉快的,所以我自然也是愿意和各位继续合作下去的。
上个世纪最后的十年,美国的企业开始大规模的并购,标准石油公司、美国钢铁公司这些大公司,几乎都是在世纪之交的这几年完成的。光是美国钢铁公司的交易金额就高达14亿美元,它也是全球第一家10亿美元公司。
根据美国自己的报纸报道,在1899年美国进行了1200此并购,金额超过20亿美元,1901年美国钢铁公司成立那一年,美国公司之间的并购总金额再一次超过了20亿美元。
粗略的估算一下,过去十年里美国公司并购花费的金额加上新上市公司的股票市价,就差不多有100亿美元。5年前,美国人宣称美国纽约股市里的证券价值超过了600亿,现在纽约股市里的证券价值估计已经接近千亿。
那么究竟什么人在购买美国的证券?美国长期的外国投资据说超过了30亿美元,其中一半以上来自于英国。根据今次的公平保险的案子,我们其实已经能够得出一个结论了,购买了美国证券大头的正是这些保险公司。
也是,1902年美国人寿保单的销售超过了20亿美元,创造了一个惊人的记录,但是相反的是美国的储蓄额在进入20世纪后却没有获得多少增长。所以美国的金融市场上,保险公司现在要比银行有钱,但是,保险公司的钱并不是属于公司的,而是属于客户的。
美国人之所以把钱投给保险公司,是希望在保证本金的情况下获得比储蓄更高的收益。不过从公平保险一案中我们已经能够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保险公司的管理者并没有为自己的客户保障资金的安全,他们不过是打着高利息的名义把客户的资金投入在了一些高风险的股票上。
比如,摩根财团造就了第一个10亿美元公司-美国钢铁公司,它的资金来源就有可能大多来自这些保险公司的输送。而近十年来的美国并购造就了数百个美国富翁,这些并购的资金估计也大多来自于保险公司的支持。
那么这些公司的股票是否真正的具有价值呢?摩根公司组织的美国国际商船公司一度被纽约股票交易所拒绝上市,认为其水分太大,上市4年后,今年据说还有近八成股票积压在承销商手中,因此摩根公司不得不亲自运营美国国际商船公司。
我说的这些都来自于公开的报道,只要各位去查一查美国的报纸就能知道我说的是否属实…”
托马斯这下有些回味了过来,他试探的询问道:“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通过做空美国股市来获得补偿?这确实是一个办法,可是,我们现在也不清楚美国股市什么时候会下跌,这种操作未免过于冒险了吧?我想,那些茶园的投资者未必会接受这样具有极大风险的提议…”
林信义对着他摆了摆手说道:“我还没有说完,电力的发明使得当前的工业进入到了电力为驱动力的时代,而输送电力最有性价比的金属是铜。全球年产铜约20-22亿磅,其中一半出自美国。也就是说,也许美国的股票是有水分的,但是美国的资源却是真正有价值的。
现在国际市场上的铜价约在50英镑一吨,美国人曾经把铜价拉到75英镑一吨,但是因为欧洲和美国的市场已经饱满,而智利又发现了不少大铜矿,因此美国人试图通过囤积铜来拉升铜价的计划最终还是失败了。
但是,我们不同,我们已经确定了印度和中国的工业化方向,这就意味着铜价在未来必然会大涨。因此,现在挤压美国铜矿公司的股票,使之跌到一个超跌的价格,然后将美国铜矿控制在英国投资者手中,接下来再宣布印度的工业计划,那么国际铜价就会暴涨,而美国铜矿公司的股票也会迅速的恢复。
美国水蟒铜业公司和美国联合铜业公司,这两家公司年产铜达到了美国铜产量的八成。获得任意一家公司的控制权,都将会给我们带来惊人的利益。
当然,我们需要建立一个统一的投资基金,然后进行专业化的股票买卖,不过我认为伦敦应当不会缺乏这样的人才,接下来,我们只需要把三千万英镑的基金借用一部分就可以了,当然这也需要各位的合作。因为只有各位拿到了印度发展基金的职位,我们才能够安全而隐蔽的动用其中的资金。”
这确实是一个行得通的方案,在座的英国人几乎都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名义上大家都要出钱,但实际上大头还是印度发展基金出,只要能够调动其中一千万英镑,那么对美国铜业公司的股票就能进行操纵了,更别提现在美国股市确实在一个虚高的状态。
在这个大计划面前,茶园的土地出让费确实只是一个小问题,最有意思的就是,这个操作可以吃两回,第一次吃股票差价的盈利,第二次吃铜矿资源的溢价。和控制在中国人和印度人手中的茶园相比,这个计划却是在他们的控制中了。
而在众人的思考中,托马斯有些冒失的出声问道:“那么这个利益要怎么分配?”
其他几位英国人下意识的都瞪了他一眼,这种事情当然是先回去计算好了再来和中国人谈,奥立弗立刻出声强行扭转了话题道:“托马斯先生并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的看法是,这样做或者会损害英美之间的关系,我们在名誉上将会受到很大的压力,这不是一点点金钱利益能够挽回的…”
林信义微笑着说道:“不,不,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我们是为了不让美国的资本家继续欺骗美国民众,提前戳破美国资本编织的谎言。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们正是在挽救美国人民的未来。
更何况,美国股市里到处都是操纵股票的骗子,只要各位回去找一找,总能找到几个想要冒险的骗子,我们只需要让这些骗子把目标放在我们指定的股票上就好…”
英国人很快就离开了布尔尼亚,奥立弗在离开之前向林信义表示,印度茶叶协会对于维护印度的和平是真诚的,他们一定会尽快促成莫利-林协议获得国会的通过。
第424章 北海炮击事件
凯沙弗拉尔.库吉不是很明白林信义为什么要联合英国人去坑害美国人,虽然这确实解决了这部分英国人对于人民委员会所实施政策的抵制,但是他在道德上感觉还是有些过不去。
对于库吉的疑问,林信义思考后向他回复道:“社会主义是建立在生产资料公有制的基础之上,而非建立在道德之上。道德是阶级意识的产物,并非孤立而永恒的存在。
比如,过去的印度地主阶级认为种姓制度就是最高的道德标准,但是劳动者和资本家都清楚,种姓制度就是把对他人的压迫合法化的借口,落后且愚昧。
因此,我们所追求的社会主义,本质上就体现在两个任务上,如何快速的提高生产力以满足人民的需求?如何确保劳动果实可以合理的分配给人民?
工业化只能解决前一个问题,后一个问题要如何去解决,我们现在还在摸索当中。从目前来看,资本主义国家几乎都是依赖于市场分配原则来解决财富分配的问题,封建王朝则依赖于权力分配财富。
客观的讲,党现在对于财富的分配也同样是依赖于权力,我们强迫资本家拿出大部分利润用来改善劳动者的处境,假如没有权力的话,资本家是不可能接受我们的命令的。而在国营企业和集体公社中,我们又要求劳动者牺牲一部分劳动果实以积累国家资本,以更快的完成工业化。
党现在还能公平的履行无产阶级赋予自己的责任,是因为党所掌握的资源不够多,假如没有无产阶级的支持,我们是没法对抗资本家和地主阶级的。
但是,随着工业化的逐步推进,党的组织不断的扩大,党手中的资源在某一天就会彻底压倒国内的地主阶级和资本家,并和国外的资本家形成对抗,这个时候党是否还能服从于无产阶级的利益?党会不会形成自己的利益?
封建王朝的权力来源于血统论和神化的等级制度,假如有一天党内也出现了血统论和等级制度,那么党所具有的权力和封建王朝的权力又有什么不同?那么此时以权力分配劳动成果,就成为了少数人的狂欢,这和封建王朝又有什么区别?
资本主义的市场经济,至少还知道制定一个如何让金钱流动的法律体系,但是权力一旦被固化了,就不可能再交还给无产阶级。所以,资本主义是社会主义要打倒的目标,但是在现阶段,资本主义还是要比封建制度先进的。
在人民还不知道如何捍卫自己的权力之前,先了解一下资本主义的运作是必要且有益的。我们现在和英国人联手对付美国的资本家,就是一种进步,并不是对美国人民的压迫。只有当我们站在英国资本家的立场上反对美国人民的反抗,才真正是有违无产阶级道德的…”
库吉虽然并不是很明了林信义给自己的解释,但还是把这些话语记在了脑海里。另一边印度茶叶协会代表在返回加尔各答后,有人立刻就向伦敦的阿萨姆茶叶公司董事会发了一封长电报,简略的报告了自己和中国人的洽谈经过。
阿萨姆茶叶公司建立于1840年,是英国第一家在印度种植茶叶的公司,也是最大的一家。正因为阿萨姆茶叶公司在印度东北部投资的数额之大,因此这家公司的董事们自然也是最为关注印度政府和中国人之间的谈判经过的。
得到了来自印度的长电报后,公司的董事们就立刻立刻让人去打听美国股市的情况。作为世界的金融中心,虽然英国人并不怎么关心美国的金融问题,但是美国人想要融资就不得不到伦敦来发行债券,因为美国人在本国融资只能获得美元,而美元的信用度在国际上甚至还不及意大利里拉。
这就意味着,美国人但凡想要发起国外的投资,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伦敦筹集资金,只有在国内进行并购生意时,美元才是有价值的。因此伦敦的银行家们对于美国的金融市场并不陌生,对于这些董事的前来询问,他们也很坦白的建议,美国的股票没什么可投资的,因为水分太大。
比如数年前美国的铁路大亨互相进行并购时,有人居然无限制的发行公司股票,使得收购方吃了一个哑巴亏,这样没有规则的市场,显然是不适合绅士进行投资的。而美国的城市公债信誉度也不高,美国一些城市在伦敦发行的城市公债,许多都变成了废纸,因为美国人直接把城市破产了。
而今年4月份旧金山大地震,给美国造成了3到3.5亿美元的损失,从10月开始,旧金山地震给美国经济造成的损害终于显露了出来。因为旧金山投了城市火灾保险,所以许多美国的保险公司都遭到了极大的重创,不得不把股票和证券变现,从而打击了纽约的股市,现在绝不是一个投资美国证券的好时机。
甚至连英国的经济都被旧金山地震给拖累了,因为许多美国的保险公司在英国的保险公司进行了再保险,英国至少赔付了6500万美元的保险,这使得大量的黄金向着美国市场流动了,因此英国的银行家们自然更加不愿意有人在这个时候去投资美国的股市。
这些银行家们的回答,对于阿萨姆茶叶公司的董事们来说,确实是一个好消息,因为这意味着中国人的看法是正确的,这正是做空美国股市的机会,也是收购美国资源的好时机,只要能够接上印度和中国的工业化。
阿萨姆茶叶公司的董事们立刻行动了起来,他们一边向加尔各答的印度茶叶协会发电,要求和中国人做进一步的详谈,另一边则开始联合那些印度资产的投资者,开始为推动莫利带回的和平协议通过国会做准备,重要的是拿到印度发展基金的监管权。
于此同时,一件新闻引爆了伦敦,俄国人组建的第二太平洋舰队在12月5日通过北海时,对着英国的拖网渔船队进行了炮击,这一事件也进一步加速了英国想要平息东方争端的决心。
虽然彼得堡上层争论不休,但尼古拉二世最终还是决定令波罗的海舰队尽快增援远东,一方面是远东战场上形势对俄军不利,日本人切断了海参崴的对外联系,据说已经开始对海参崴进行围攻了。
海参崴的防御工事虽然比旅顺开始的早,但是在旅顺口开始军事要塞化后,海参崴的防御工事建设就缓和了下来。在1900年之前,海参崴主要建立了两道海上防线,即以沿岸炮台建设为主。
1899年工程兵上校K?I?维利奇科才对海参崴设计了一个系统的陆地防御工事方案,但是海参崴本地人口不足,而1900年之后远东俄国居民的人力都用在了西伯利亚铁路建设和满洲驻军上,因此直到1906年夏天之前,陆上防御系统也只完成了六七成。
核心防线的1、2、3号堡垒,规模最大的2号堡垒不过刚刚开工;4、5号多面堡倒是接近完工了;但是三个眼镜垒只是打了个地基,而堡垒之间有胸墙保护的堑壕许多都没有联通。这就意味着,从陆上进攻海参崴的话,要比从海上进攻容易的多。
在彼得堡看来,一旦海参崴陷入了日本人之手,那么不仅为日本人解除了日本海方面的威胁,同时也让北满地区陷入了更大的压力,一旦日军真的集中力量攻取哈尔滨,那么满洲的几十万俄军就真的要比中日两国给包围了。
想要解决这一点,就不得不夺回制海权,不能让日本肆无忌惮的进攻海参崴,或者说把军队运输到滨海地区。另外,波罗的海的冬季也快到了,要是不尽快出海,那么就得拖延到明年去了,所以在这种焦急的状况下,彼得堡的官僚机构终于行动了起来,确定了罗杰斯特文斯基将军为第二太平洋舰队的统帅。
11月25日,匆匆成军的7艘战列舰和2艘巡洋舰为主要力量的太平洋第二舰队就从里堡出发了。老实说,彼得堡的官僚虽然破例提高了效率,但并不能让舰队的后勤组织也一并提高效率,因此第二太平洋舰队出发时,军舰上不管是弹药或是煤炭都是不全的,甚至不少水手都是从学校、商船队里补充上来的。
由于这些社会人士的加入,使得许多社会上的许多新闻也被传入了封闭的军队中。而此时社会上最热门的新闻就是,两艘俄国巡洋舰在红海拦截商船激怒了英国人,据说英国人正在追捕这两艘俄国巡洋舰。有的小报添油加醋的说:日本的军舰正和英国人的军舰一起行动,英国恐怕很快就会加入这场战争对俄国宣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