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3章

作者:富春山居

  伊东佑亨在心里反复推敲验证,一时安静了下来,一旁的西乡从道则关心的问道:“如果这场战争以日本胜利而告终,那么日本海军怎么会输?难道你认为我们挡不住俄国的舰队?”

  林信义放下了刀叉,认真的对着西乡说道:“我说日本海军会输,不是在战场上的失败,而是在政治上的失败。假如日本要向俄国发起战争,那么必然要先得到英国的保证,还有什么保证比日英同盟更能保证日本的安全?

  但是日英同盟虽然能够保证日本能够战胜俄国,却让日本海军失去了发展的空间,因为这世界上的海上霸主就是英国,日本和英国的结盟,也就意味着日本海军失去了挑战的对象。

  也就是说,在日本海军击败了俄国海军之后,日本海军将会陷入一种困境,在他的身边都是盟友的地盘,海军连伸个懒腰都要碰到盟友。但是,限于海军发展的连续性,海军需要不断的花费巨额经费制造军舰,以使自己不能被其他列强的海军拉开距离。

  也就是说,国民很快就会发现,他们背负这沉重的赋税给海军拨给了大笔的军费,但是海军只能无所事事的在家门口闲逛。

  想一想吧,您有个门客,一开始拿了您一大笔钱为您办了一件大事,您开始当然觉得这钱花的值得。但是之后这位门客年年花一笔大钱,却开始无所事事了,你难道不会觉得他碍眼吗?碍眼之余,难道您不会去查账吗?难道海军的账目真的这么清白?

  海军一旦在国民心目中失去了声望,那么这个国家还能指望谁?这难道不是海军最大的失败?”

  西乡从道一时瞠目结舌,完全不知该这么回答这个问题了。他当然知道少年说的是可能,不,就是事实,不管陆军还是海军,不贪污军费是不可能的,否则山县怎么可能到处给自己造园子。

  但是报销军费最好的办法是战争,毕竟战场上打出去的炮弹是没法核查的。可要是海军真的无所事事的话,那么这个账目就很容易被查出来了,因为不能把亏空算在战争损失当中。

  西乡下意识的看了身边的伊东佑亨一眼,发觉对方的脸色比自己还难看,显然对方这是默认了少年说的话。他只能无意识的说道:“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不,我不是说海军有贪污。伊东,你觉得英国人真的会支持我们和俄国开战吗?”

  虽然知道西乡在岔开话题,虽然伊东不明白在一个10几岁的少年面前装模作样有什么意义,不过他还是接过话道:“英国人花费了巨大代价消灭了拿破仑帝国,就是不希望欧洲出现一个过于强大的帝国。

  普法战争之后,德国取代了法国成为了欧洲陆上强权,英国在欧洲的均势就是围绕德国展开的,俾斯麦的孤立法国外交,就是结交俄国开始的。假如俄国把精力转向东亚,那么德国和俄国的外交就会重新接近,这显然是回到了俾斯麦的外交政策上来。

  从这几点来看,英国确实可能支持我们同俄国开战,以迫使俄国掉头关注欧洲问题。只是…”

  伊东突然又把视线转回到了林信义身上,向着他谨慎的问道:“你刚刚说了这么多,是不是把英国当成了日本的敌人?”

  林信义沉思了一下后向两人问道:“能说真话吗?”

  伊东有些不明所以,一旁的西乡倒是很镇静的回道:“当然,你想说什么都行,今天的谈话只是闲聊,没人会把它传出去的。”

  林信义顿时认真的说道:“根据我的观察,日本最大的敌人应当是日本陆军。”

  西乡咪了咪眼睛,有些不高兴的说道:“什么意思?”

  林信义却没有被西乡的眼神吓住,他坦然的说道:“陆军的士兵几乎都是农家子弟,而据我所知,日本维新几十年,农村的生活并没有比江户时期好转,农民卖儿卖女才能维持生活,地主倒是赚了大钱。当这些农家子弟进入军队之后,我不觉得他们对于国家会有什么好感。陆军的地位越高,士兵对于国家当前的体制就越不满,这是一眼就可以看到的未来。手中拿着枪又对国家体制不满的士兵,会做些什么也就可想而知了。”

  西乡和伊东一下就想起了幕末时期的腥风血雨,对于现状感到不满的武士们最终不就拿起武器推翻了幕府的统治么,少年说的确实是个问题。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西乡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但旋即他又发觉自己问的人不对,对方并不是自己的部下而只是一个平民,只是令他意外的是,林信义顺口就回答了他,“要么改善农民的生活,要么限制陆军的力量。”

  之后餐桌边的三人都陷入了沉默,接下来西乡问了问林信义的家中状况,这场午餐谈话也就结束了。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西乡向着身边的伊东问道:“你觉得这小子怎样?我想把他弄到海军来。”

  伊东面色不改的问道:“可是听他的意思,似乎看不上海军。你不是说,这是伊藤看上的人吗?他就算不进入海军,也还是有着光明的前途的吧。”

  西乡看着车窗外的街道悠悠说道:“这样的人要是入了伊藤的囊中,海军还有出头之日吗?海军就是缺乏这种搞政治的人才,日本最大的敌人是日本陆军,真是说的太正确了,我怎么以前没想到呢?”

  伊东也觉得,虽然少年的口吻让他有些不喜欢,可是对于陆军的判断倒是相当的准确。他转念一想,不由说道:“文部大臣不是桦山资纪吗?听说这小子还想考一高?桦山总应该有办法把他弄到海军兵学校来的,就是不知道伊藤会不会插手。”

  西乡想了想说道:“先弄成事实,到时候再向伊藤解释好了。不过要想个办法,一定让他去报道才行,这小子看起来不是那么老实的主。”

  伊东微微颔首后说道:“干这样的事,富山应该比较拿手的…”

第四十三章 北京沦陷

  由于日本对于清政府所抱有的同情姿态,使得李鸿章看到了分化联军的希望,在他的多次恳请下,慈禧终于改变了主战的姿态。

  但实际上天津的沦陷和李鸿章的抵达,让她意识到义和团已经不可能再阻挡洋人前进了,而朝廷也有了足够的力量镇压义和团,慈禧很快就抓住了这个微妙的机会抛弃了主战派,8月11日,慈禧任命庆亲王奕劻为全权大臣,李鸿章为协办大臣正式向外国列强求和。

  联军占领天津之后,其实也陷入了一个困顿时期,因为日本拒绝增派军队并提出保全中国,对俄国在满洲的行动表示不信任,导致联军在天津的兵力只有一万四五千,但是英国从殖民地调动的军队,德国从欧洲运来的第一批7000名陆军,都已经在路上,而最为凶狠的还是俄国人,17万俄军分为三路攻入了满洲地区。

  在这个战争的空隙期,联军方面对是否要同清政府进行谈判也陷入了争执中。随着俄军在满洲的行动扩大化,英国对于保全中国的想法日趋强烈,试图联合日本、美国说服各国和清政府开始谈判。

  但是这一想法遭到了德国和俄国的拒绝,特别是德国人,对于本国公使被杀一事感到愤慨,加上本土的远征军正接近中国,因此强烈拒绝此时和清政府展开谈判。法国人反对停战,但是又拒绝和德国、俄国一起行动,表示联军应当共同进退,至于其他几国则成为了透明人,几大列强完全无视了他们的意见。

  8月28日,俄罗斯军队占领齐齐哈尔,黑龙江将军寿山自杀,俄军开始顺着正在修建的中东铁路支线冲向了吉林,于此同时旅顺俄军获得支援后开始沿着铁路线向北面的盛京开始进攻。

  9月初,德国远征军抵达天津,此前各国政府已经同意任命德国将军瓦德西担任八国联军总司令,因此瓦德西上岸后就接管了天津的联军,此时天津的联军数量已经超过了3万。

  德国远征军的抵达,使得德国和俄国军队的数量在联军中占据了优势,英军虽然也增兵到数千,但都是印度士兵,完全没法和德、俄两军的战斗力相比,在瓦德西的强烈要求下,英国人只能做出让步,同意联军向北京进军,以解救本国外交官和彻底的让中国人屈服。

  此前威廉二世刚刚发表了臭名昭著的匈奴演说,“就像数千年前埃策尔国王麾下的匈奴人在流传迄今的传说中依然声威赫赫一样,德国的声威也应当广布中国,以至于再不会有哪一个中国人敢于对德国人侧目而视。”

  因此德国人来中国的目的相当的明确,杀人和报复。面对团结在一起的德国人和俄国人,英国人终究不敢让联军就此破裂,于是此前和满清政府的协商就此破裂。9月10日,联军出动了1.7万人,92门大炮,从天津向北京开始进攻。

  9月20日联军打倒了北京城下,在当地人的指点下,英国人从水渠进入城内第一个攻入了北京城,听到联军进城的消息,慈禧当即带上了光绪逃离了北京,并把所有主战派留在了京城。

  在路上还有些军纪的联军,在进入北京城后因为联军将领允许军队“为所欲为三日”,于是展开了大规模的杀戮和劫掠。

  德国人忠实的服从了威廉二世的命令,在进入北京城后对路上所遇到的中国人展开了无差别杀戮,不分男女老少。法国人则喜欢把人赶到小巷子里,然后用机枪进行扫射。俄国人杀人随心所欲,只看自己的心情。日本人和美国人稍稍守一些军纪,只要服从命令就不杀人,但是因为语言不通,因此枉死的人不计其数。

  在抢劫方面,英国人最有效率,他们把所有抢劫到的财物放在公使馆前进行拍卖,然后按照官阶进行分配所得。至于其他列强还没有掌握如此文明的劫掠方式,因此常常在劫掠中出现失火状况。

  相对于中国人来说的唯一一个好消息,就是满清的权贵在这场入城狂欢中死了不少。义和团事变的主要支持者,庄亲王府被放火烧光,现场烧死1800多人。反对维新的守旧派倭仁,家人被联军侮辱而死。

  支持大阿哥的崇琦,看到妻子和女儿被押到天坛,妻子被凌辱,女儿被人轮、奸,归来后,崇琦带领全家自尽。许多旗人选择服毒自尽或举火自焚。大学士徐桐更是满门自杀,其中妇女18人,包括婴儿。

  这场侵略者的狂欢一直持续到了9月底才宣告结束,居住在内城的满人大受打击,慈禧的满人支持者算是在这场战争中元气大伤。能够出面收拾残局的,只有以李鸿章为首的汉人大臣了。

  联军在北京城内的疯狂杀戮也终于惊醒了原本以为事不关己的底层民众,那些从前反对义和团的民众在联军的报复行动下,开始对义和团转为同情立场。联军在北京城内外开始遭到民众自发的抵抗,也正看到了中国人民的抵抗行动,联军将领才开始约束军队,避免整个北中国完全陷入无政府状态。

  日本方面迅速行动了起来,把联军的暴行一一刊登了出来,并把日军控制的地区称之为秋毫无犯,以彰显日本军队之文明。美国人同样不甘示弱,把联军在北京的实施暴行刊登在了国内报纸上,声称“这不是什么高贵的绅士解救行动,德国人和俄国人表现的就像是个匈奴鬼子,而印度士兵根本不了解战后不能劫掠是什么意思,法国人就像是个迫不及待参加盛宴的贪婪酒鬼。欧洲文明在这一刻,完全被玷污了。”

  日本和美国对于各国暴行的报道,用意只有一个,就是削弱这些欧洲文明在本国的影响力。日本和美国作为一个后进国家,国民都处于一种对于欧洲文明痴迷的状态,美国的百万富翁以和英国贵族结姻为荣,日本的财阀以修建英式园林为上流家庭的标志。

  在这两个国家之中,欧洲的才是文明的先进的,本土的是落后的是愚昧的,这种思潮已经成为了社会主流,特别是美国人,因为本就没有一个原生民族,更是难以抵抗这种欧洲文化的在国民中的宣传,德裔美国人以德国为荣,英裔美国人以英国为荣,几乎没人觉得美国有什么文化可言。

  在这样的情况下,美国只能以清教徒的自律和道德感来凝聚美国人,美国和欧洲的区别就在于,美国是一群投奔自由的欧洲人建立起来的,欧洲的专制主义和帝国主义,正是开创美国的先贤所摒弃的坏东西。

  日本和美国对本国军队的军纪自吹自擂,固然引发了一些国民对于欧洲文明想象的破灭,但是这些报道对于中国人来说,震动就更大了。

  原本中国的知识界还主张各国派出的军队是为了保护本国侨民,并不能算是入侵,真正应该问责的是那些引发了战争危机的愚昧的华北农民,但是随着日本和美国报纸对进入北京的联军暴行开始报道后,这种站在外国人角度批评义和团运动的声音开始消失了。

  原本对于欧洲文明抱有幻想,认为欧洲文明是来拯救落后的中国文明的年轻人,开始对义和团运动抱有了同情心,而劳工党所创办的《国民报》开始从默默无闻的小报一举跃居长江中下游地区较有名望的报纸,因为《国民报》从一开始就主张,义和团运动虽然愚昧,但立场应当值得同情。

  这个主张在联军暴行还没有被报道之前,一度被社会主流所排斥,认为《国民报》的立场过于保守,妨碍了中国的开化。但是在联军的暴行被联系报道出来之后,就连严复等社会名流也转为了同情义和团的立场,于是《国民报》开始被社会各阶层所重视了起来。

  两江总督、湖广总督和盛宣怀,都派人向《国民报》进行了示好,希望这张报纸不要出现攻击自己的文章。他们的担心并不是无的放矢,《国民报》在政治上对东南互保的有效性表示怀疑,认为东南各督抚所谓的和洋人协商互不侵犯,不过是一厢情愿,因为洋人并没有签字,而李鸿章的立场也颇可疑。

第四十四章 发声

  在北京被联军攻下后不久,此前被唐才常号召起来的长江中下游地区的会党及一些维新派人士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虽然在田邦璇的劝说下,唐才常已经从立即起事的立场后退,但是那些在各地的维新派和会党可不会那么轻易的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在这些人眼中,北京被洋人攻下,太后和皇帝也不知所踪,那么此时起事就是天赐良机,因为朝廷没有了,自然也就无法调动兵马剿灭他们了。因此即便海外的援助迟迟没有送到,一部分维新人士和会党也开始了行动。

  原本唐才常是联络了湖北、湖南、江西、安徽四省同时起义的,主力是湖北新军。但是在唐才常改变想法后,湖南和江西的起义人士选择了服从命令暂停了起义,但是安徽的吴禄贞、汉口的林圭、傅慈祥几人却反对唐才常暂停起义的命令,认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是,因为得不到唐才常的支持,林圭、傅慈祥能够动员起来的人员并不多,大部分人虽然加入了富有山堂,但是他们都主张听大龙头唐才常的,并且要求先发安家费。林圭、傅慈祥在军队中的异常活动很快就被人举报了,张之洞随即派张彪抓捕乱党。

  这个时候田邦璇留在武汉的后手发挥了作用,在张彪率领军队抓拿林圭、傅慈祥之前,抢先通知了两人转移,并将两人送出了武汉。虽然如此,但是富有山堂在军中的骨干还是被张之洞抓拿枪毙了,安徽这边的起义人士得到消息后也只能偃旗息鼓,组织者吴禄贞悄然坐船返回了上海。

  张之洞粉碎维新派起义的行动立刻得到了列强的支持,英国人一边向张之洞表示,愿意给他贷款7万5千英镑用于发放军饷,但是不能把这笔钱用在北上的军队中;一边又严厉的警告了中国的维新人士,表示英国政府并不希望看到现政府的变更。

  在太后和皇帝安全抵达西安的消息传出之后,张之洞等汉人督抚的立场开始有所改变,之前他们反对一群满人皇族对外交事务上的指手画脚,现在这群人死的死,不死也没可能继续掌权了,那么他们还反对太后做什么?

  因此,之前张之洞还鼓吹什么让李鸿章出来做总统,尊重国会的意见,但是现在则又摇身一变为大清的忠臣了,他一边向西安发电对慈禧进行慰问效忠,一边又下令陶森甲退出了国会,不仅仅是张之洞,盛宣怀、刘坤一也开始撇清自己同国会的联系。

  过去两个月里上海滩炙手可热的中国国会,一下就变得无人问津了起来。面对这一局面,一些国会议员纷纷辞职,宣布不再过问政治,容闳、严复看到这副树倒猢狲散的样子,一时也心灰意冷打算辞去议长之职。

  看着国会犹如一场闹剧一样的结束,唐才常才算是真正理解了田邦璇说的,“东南督抚皆不可靠”这句话的涵义。

  10月5日,田邦璇正预备出门赴约,却正好被从外面归来的陶森甲堵在了门口。对方看了一眼他的打扮,便平静的问道:“这是要出门?”

  田邦璇点头道:“是,和一个朋友有约。”

  陶森甲迟疑了一下,淡淡的说了一句,“香帅发来电报,让我们下周回去,借款一事我看暂时也办不成了,你收拾一下首尾,就和我一起回武昌。你也是时务学堂的吧,唐才常似乎和汉阳兵变一事有关,你要注意一下距离,不要被牵连了。”

  田邦璇道了谢,看着陶森甲进了门,这才若有所思的出了门。和他有约的正是唐才常,两人这次约在了英租界河南街的国民报报社内会面。

  田邦璇进了报社后才发现,除了唐才常外,林圭也在,他欣喜的上前和对方握手问候道:“什么时候到的?路上还顺利吗?”

  原本英气勃勃的林圭看起来有些憔悴,他勉强笑着对老同学说道:“托了你的福,一路上很安全,就是,好些同志没来得及通知…”

  田邦璇默然了,他虽然有所预计,但还是心存侥幸,因为他觉得维新派的事业对张之洞这些汉人督抚来说应该是有利的,因此觉得对方不会下死手。所以在反对起义的时候,并没有过多的要求唐才常他们注意防范泄密的问题。

  不过此时边上一人却冷峻的说道:“这个时候还讲这些做什么?我们此前相约起事不是早就当自己死了的么,他们不过是比我们先走一步罢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而不是在这里伤春悲秋,作小儿女状。”

  田邦璇抬头望去,发觉出声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林圭赶紧为其介绍道:“这位是吴绶卿,名禄贞,边上这位是傅慈祥…”

  看着几人介绍完毕,边上的秦力山于是说道:“还是进屋说话吧,站在天井里总不是说话的地方。”

  唐才常、田邦璇等五六人于是跟着秦力山来到了堂屋后面的小客厅,接着秦力山又让人守在了前院,这下几人就有了一个安静的谈话场所。

  几人坐在一张圆桌前,唐才常坐下后就开口说道:“国会看来是办不下去,慈禧跑到西安,北京这边留下了庆亲王奕劻和李鸿章主持,主战派全部失势,东南督抚们再次成为了朝廷的忠臣,国会已经被督抚们抛弃。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田邦璇平静的说道:“国会想要取代朝廷的希望是没有了,但是国会的声音却并没有被消灭,我还是那句话,必须要揪住李鸿章、盛宣怀不放,一定要求他们为东南互保一事负责到底。”

  唐才常有些迟疑的问道:“眼下揪住李鸿章、盛宣怀不放还有意义吗?东南督抚现在已经转向支持朝廷,东南互保一事恐怕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提起了吧。提出来,岂不是继续打朝廷的脸?”

  田邦璇点头说道:“就是要他们打朝廷的脸,不能让这些督抚和朝廷一团和气。是,现在东南督抚的立场是转变了,但是东南各省的百姓心态还没有变,他们还是要求自保的。假如李鸿章签署的条约割了东南的地,赔了东南的款,东南各省的百姓会肯吗?

  我们要做的,就是借助东南互保一事,把各地的百姓组织起来,坚决反对朝廷签署有害东南各省利益的条约。东南各省督抚现在虽然和朝廷站在了一起,但是他们和朝廷真的能站在一起吗?没有东南百姓的支持,他们不过是孤家寡人而已,拿什么对付朝廷的秋后算账?

  有了东南百姓的支持,就算朝廷借助李鸿章的淮军压人,李鸿章又压得住吗?只要南北对立的势态成型,那么朝廷的威权就会进一步被打击,各省督抚的势力则更加扩大,藩镇割据的局势也就出来了。”

  唐才常有些吃不准的问道:“那么列强要是插手怎么办?东南督抚恐怕挡不住列强的施压吧?”

  田邦璇表情更是严肃的说道:“我们又不是真的想要帮助东南各省割据,我们只不过想要借此唤醒民众,让他们知道朝廷保不住他们,和洋人相安无事也保不住他们,那些督抚更是靠不住,想要不受列强的压榨,只有自己起来保卫自己的利益。

  再说了,列强要的是割地赔款,又不是帮助朝廷镇压反叛,列强再怎么强大,他们也没有可能派出上百万军队长期驻扎中国的。这也是他们一定要求维持现政府的原因,因为没有这个对于洋人俯首帖耳的朝廷,列强根本不能从百姓手中拿走土地和赔款。

  现在的国会除了发声之外,还能做什么?什么也做不了么,那么就该坚定的为东南各省百姓发声才对…”

第四十五章 革命的方向

  傅慈祥是兴中会派来帮助唐才常发动长江中部起义的,不过他的性格要比吴禄贞、林圭沉稳一些,这一次的起义失败并没有让他感到过多的沮丧,在回上海的轮船上他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思考着下一次革命该如何进行了。

  他原本是想着到了上海和唐才常见上一面就返回日本的,但是在唐才常的劝说下,他还是过来同劳工党的人打个招呼,为以后的合作先埋下一个交情。

  在傅慈祥看来,劳工党是不可能提出比孙文更激动人心的革命主张了。而且他们的目标远大,想要的是复兴中华,这些劳工党的目标就有些低了,只想着为劳工争取利益。国家都没有富强起来,此时讲劳工的利益未免有些早了。

  但是,劳工党居然能够打入张之洞幕中给他们及时送出情报,这个人情他还是要受的,他也希望下一次革命的时候能够说服劳工党加入。

  只是他没有想到见面时劳工党的领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挑动朝廷和东南督抚的对立,从而为革命制造机会,这显然是他和兴中会的同志们没有想到过的一个方向,虽然他们也一直希望说服几个开明的汉人督抚起兵反满成就一番事业,但不管是李鸿章还是张之洞,这些在督抚中算是开明的实力派都一口拒绝了他们,完全没有被民族主义激起什么民族荣誉感来。

  可是现在田邦璇却从另一个角度论证了朝廷和东南人心对立,从而导致东南督抚不得不反对朝廷的可能,这个可能性一下让他打开了思路,陡然就觉得革命的道路突然就变宽了。因此他迫不及待的向田邦璇询问道:“那么具体应该怎么做?”

  田邦璇思考了一下,便对傅慈祥回道:“所谓东南督抚,其实真正的核心也就是长江流域的各省督抚,四川、湖广、两江三地不仅在地理上分隔了南北,从人口、经济、武力上来说,也是东南诸省之冠,所以想要控制东南,只要控制这三个地区就足够了。

  而四川、湖广、两江都处于长江边,也正是各国能够通过内水直接入侵的地区,这就意味着这些地方的百姓是最了解什么是帝国主义的,他们也比内地各省更加担忧洋人入侵本地。东南互保之所以能够达成,也和这些地区的百姓的支持是分不开的。

  所以,我们只要抱着捍卫国民利益,反对帝国主义的旗帜去发动民众,自然就会获得一大批百姓的支持。四川、湖广、两江的督抚对我们进行镇压,实质上就成了对于这些百姓的镇压,则我们就获得了一批反对督抚的支持者。

  督抚的权力来自于何处?我以为,一在于中央权威的赋予,二在于本地百姓的认可。过去革命起义为什么屡屡失败?一是清廷的威望还在,二是本地百姓对于官府的敬畏。

  此次义和团运动导致了各国联军的入侵,现在连北京都打下来了,朝廷之愚蠢已经暴露在了天下人面前,接下来朝廷和列强要签订的和平条约,则更将展示这个朝廷的无耻。一个愚蠢而又无耻的朝廷,自然是不能再有什么权威性了。

  至于百姓对于官府的敬畏,一在于官府拥有的武力,二在于官府能够维持秩序,三在于大家还能获活的下去。但是接下来朝廷为了和平向列强的投降,将会把大量的利益出卖给洋人,这就会导致很多人活不下去;而洋人在中国的治外法权,又使得官府失去了维持秩序的能力,义和团运动就是洋人肆意干涉司法造成的。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无法就是三点,告诉大家为什么活不下去,告诉大家为什么官府不能维持秩序,然后就是瓦解官府的武力,建立我们的武力。当百姓聚拢到了我们身边,而官府又失去了镇压我们的武力,那么革命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田邦璇这番话把吴禄贞、林圭的注意力也吸引住了,两人此时看起来已经没有刚刚那么的沮丧了。林圭就迫不及待的问道:“那么我们应当如何瓦解官府的武力?建立我们自己的武力,这恐怕毕竟困难吧?被张之洞这样一番抓捕,我们在湖北新军中的势力算是被瓦解了。”

  田邦璇点了点头说道:“光凭我们自己的力量去建设武力当然是困难的,但是我们可以搭一搭顺风船。这一次联军入侵,天津到北京除了聂士成的军队外,其他军队都是不堪一击,由此可见过去的旧军队已经不能和各国争锋了。

  所以,一旦朝廷和各国达成协议,待各国联军撤退之后,朝廷必然要筹办新军。这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一个机会,旧军队中人际关系复杂,不是将领的同乡或家人根本掌握不了军权,但是操办新军则不同,朝廷根本没有办新军的人才,因此只能派出留学生前往海外学习西式练军之法。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我们的人替代朝廷或督抚的人去学习,又或者是在海外把那些留学生变成我们的人,这样一来,等到这些海外留学生返回时,组建新军的军官们就是赞成革命的同志了。

  除了掌握军官之外,我们还要掌握士兵,如何去掌握士兵?我们不能靠升官加饷或排满主义去引诱他们,一则我们没有这么多资源,二则排满主义只能激发一时之意气,不能化作持久之革命意志。所以,我们就要讲劳工主义,因为新军的士兵必然出自劳工,也只有出自劳工阶层的士兵,才能坚定的作战意志,不会中途改弦易辙。

  因此,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要沉下去,去和农民、工人打交道,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了解他们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然后带领他们去建设这样一个世界。”

  除了要依靠劳工的力量这一点很刺耳之外,对于田邦璇所说的其他几点,傅慈祥等人还是能够接受的,他们也觉得这应当是为下一次革命做准备最好的方式了。

  傅慈祥、吴禄贞决定回日本,一则把这个方案告诉孙先生,一则完成他们在日本陆士中的学业。林圭也表示自己要去日本学习军事,而唐才常则接受了田邦璇的建议,准备改组中国国会。

  10月7日,张园南新厅内,唐才常对着比起往日大大减少的议员们提出了改组国会的议案,他如何说道:“由于各省督抚的代表已经退出,朝廷又已经委任了李鸿章同各国进行交涉,从目前来看朝廷已经不再有覆亡的危机,也就是说我们这个国会已经失去了在失去朝廷后主持中国政治的机会,所以我建议解散国会。”

  唐才常的提议让议员们感到有些突然,但是质疑的声音却并不大,因为大家也看出来这个国会是没什么用处了,列强不承认,督抚们不支持,继续下去只会让自己变成朝廷眼中的反贼,也是时候解散了。

  不过就在不少人松了口气的当口,章太炎终于怒了,他起身指责唐才常出尔反尔,当初说的要推翻满清重建中国的,怎么现在又突然向朝廷低头了。

  一向和唐才常不对付的汪康年,这次却站在了唐才常一边为其辩解,认为这不过是时局如此,强撑下去对谁都不利。容闳、严复、文廷式几人默然不语,大家都默默的看着汪康年和章太炎之间的争论,谁也不想说话。

  不过这个时候唐才常却又高声说道:“安静一下,安静一下,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中国国会的任务是结束了,但是我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大家不要忘记了,我们当初可是支持了东南督抚为了保护民众而支持东南互保的。

  但是现在洋人迟迟不肯签字担保,联军也开始在上海登陆,这样下去,这个东南互保还存在效力吗?我以为,我们应当组建一个新的机构,督查东南各督抚履行自己的承诺,不能让东南百姓受到这场战事的牵连。我们还要呼吁,在事情没有结束之前,朝廷不能撤换东南各督抚…”

第四十六章 国会改组

  唐才常的呼吁顿时引起了原本态度冷漠的议员们的注意力,在失去了一个向上的阶梯后,他们之所以要参加国会,当然不是为了救国,而是为了在政治上拥有发言权。

  过去在洋人没有进入中国之前,地方上都是士绅说了算,但是在洋人进入中国之后,拥有治外法权的洋人就开始滥用这种权力干涉中国的司法了,他们不仅仅要干涉涉及到洋人利益的案子,就连信仰了洋教的中国人的利益也要进行保护,这就极大的打击了地方上的绅权、族权和神权。

  为了扭转这种形势,底层百姓采取了武力抗拒洋人,而士绅们则希望采用洋人的办法,设立议会制定法律对抗洋人的干涉司法。毕竟现在已经不是对外国一无所知的同治年间,一些留洋的学生也带回了外国的消息,知道在外国人那里都是议会最大。

  远的不说,就说近邻日本,不也是在开了议会之后,开始慢慢拿回治外法权了吗?所以这些士绅们愿意支持成立国会,就是希望能够重建士绅在政治上的话语权。严格来说,中国国会不过是一场温和版本的南方义和团运动,只不过以士绅为主的议员们并没有把目标直接对向洋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