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23章

作者:富春山居

  1月11日,段祺瑞部发来电报,朝阳地区的俄军已经放下武器投降,他们决定前出至义县、北镇等地,切断锦州和奉天之间的铁路线。收到这封电报后,就连北洋将领们都振奋了起来,因为他们也意识到反击的机会来了。

  对待一支军队最好的进攻时机,当然是对方把后背露给你的时候,而高桥前线的俄军只要想后撤,那么就不得不把后背亮出来。王占元等人摩拳擦掌,准备一雪前几天的耻辱。

  这个机会在1月12日下午终于暴露了出来,从俄军后方发来的电报显示,俄军正在把大炮和辎重重新装上火车运回锦州去,这就意味着俄军终于打算要撤退了。

  于是在当晚的军事会议上,包括北洋诸将在内的将领都一致同意于第二日发起进攻,13师从铁路线西发起进攻,第二镇从铁路线东发起进攻,第四镇为总预备队。

  1月13日上午9时,高桥方向的中国炮兵阵地对着俄军阵地发起了猛烈的覆盖射击,此前几天中国的炮兵只是在俄军的试探性进攻下才会对俄军步兵进行拦截射击,且炮火的密度也不密集,因此俄军一度认为中国人的大炮数量应该并不多,大约在20-30门左右。

  这一判断一度让俄军前线部队松了口气,因为他们能够携带来的大炮也只有46门。此前西满集群的大炮数量一度超过300门,但是在张家口支队进攻失败后,俄军高层意识到其实自己已经很难攻入华北,因此便不再给西满集群增添火炮数量了。

  日军的加入战争,让南满部队面临了火力缺乏的问题,整个南满部队大约拥有不到1200门大炮,其中四分之一就在西满集群这里,鸭绿江、凤凰城、金州战役的失利,又使得俄军损失了不少大炮,因此库罗帕特金只能从战事缓和下来的西满战场抽调大炮和机枪了。

  在丢失了兴城和葫芦岛等前沿阵地后,锦州地区的大炮其实只剩下了76门,剩下的三四十门大炮则在义县和朝阳。因此,能够抽调出46门大炮来进攻高桥,已经是锦州俄军最大的努力了。这也是俄军决定撤退后,优先把火炮运回锦州的原因,因为想要保住锦州城,必然需要这些大炮作为防御的支点。

  只是,今天上午中国炮兵展开的射击让俄军意识到,此前中国人至少保留了三分之二或四分之三的大炮没有使用,而俄军的阵地其实就是很简陋的一堵胸墙加上浅壕,主要是用来遮蔽敌军的视线的,并没有多少防炮击的能力。

  因此中国炮兵这一轮射击,很快就把俄军阵地前沿的虚实给打出来了。东布罗夫斯基少将于是便面临了一个极为艰难的选择,他或者派出一支军队挡住中国人,好让其他军队完成撤退,或者把全军留下来抵挡中国人的进攻,在挫败了中国人之后再进行撤退。

  前线司令部的多数人都主张第二种选择,因为他们觉得让谁留下都不合适,留下的军队必然会被中国人撕个粉碎,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必然死亡的任务,有多少人会有这样高的觉悟呢?

  当然,也有人觉得第二种选择并不妥当,因为中国人的大炮数量太多了,而他们现在并没有大炮进行反制,这就意味着他们必须要用肉体去抵挡中国人的炮火,这样的仗真的能打吗?他们现在可不是战争初期士气高昂的时候,也不是在保卫自己的国土,士兵们未必能够忍耐这种单方面的炮火轰击。

  不过东布罗夫斯基少将最终还是支持了多数人的意见,一方面他无法挑选谁留下来抵抗中国人的进攻,另一方面他觉得从前几天的作战来看,中国人在野战上能力还是有所缺乏的,因此他抱有一种侥幸的心理,认为自己可以挡得住对方的一两次进攻。

  只是当中国人停下炮火,开始动用步兵进攻时,观察前线情况的东布罗夫斯基少将很快就感到了后悔。因为中国人并不仅仅只动用了步兵进攻,伴随着中国步兵一起进攻的,还有一列铁甲列车,这列装载着机枪大炮的铁甲车顺着铁轨前进,为中国的步兵提供了强大的火力资源,顺便还把铁路线两侧的俄军给分隔了开去。

  中国人依托铁甲车为火力支点,不断的向俄军阵地中心突破,俄军缺乏重火力摧毁铁甲列车,而步兵又难以接近有着中国步兵护卫的铁甲车,于是便只能看着中国人用这辆铁甲列车不断的撕开俄军的防线,在这种力量面前,所谓的战场指挥能力是难以弥补的,俄军士兵很快就失去了战斗意志,开始一个两个的向后方逃亡,接着是一排一排的逃亡。

  东布罗夫斯基少将虽然下令让军官组织了拦截部队,想要把溃兵收拢起来,但是面对越来越多的溃兵,局面很快就控制不住了。下午一时,俄西伯利亚第71师全线崩溃,成千上万的俄军沿着铁路线一路狂奔,一路上连头都没有回过,第72师士兵在第71师溃兵的带动也放弃了自己的职责逃亡了。

  东布罗夫斯基少将于当晚12点渡过了女儿河,抵达了锦州城西面的羊圈子,这才开始停下脚步收拢溃兵。这一天对于锦州城内的索伯洛夫中将来说也是大起大落的一天,他上午才收到夺回了义县的消息,结果下午就收到了第71师和第72师溃败的消息。

  到了14日早上,索伯洛夫中将得到了较为确切的情报,第71师已经完全失去了建制,比第17师还要悲惨,他已经不能指望第71师还能在这场战争中做些什么了,整个师逃回了不到三分之一,且完全失去了建制。

  第72师的情况稍好,因为第72师尚未展开作战阵型就接到了准备撤回的命令,因此第72师在撤退时还保留了较为完整的组织,但面对第71师的溃败,这支军队的士气也非常的低落,极力要求进入锦州城内防御。

  只有萨姆松诺夫将军领导的骑兵部队还在勉力作战,迟滞着中国军队的行动,但这位将军也派人向他报告说,“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孩子们也很勇敢,但你不能指望我们能挡住数万中国军队的进攻…现在是需要进行决断的时候了。”

  索伯洛夫中将明白萨姆松诺夫将军所谓的决断是什么,这是要求他向库罗帕特金总司令提出要求,准许他们从锦州撤退,否则大家就要被中国人困在锦州城内了。

  而就在索伯洛夫中将思索的时候,这一天从黑山到新民府一带的铁路沿线都遭到了中国军队的攻击。事实上义县并不是俄军打下来的,而是中国人主动放弃的,中国人主动放弃义县的目的,就是准备在俄军把附近兵力抽调到义县附近时,对这条铁路线施以更大的打击。

  中国军队之所以能够调动力量打击从黑山到新民府一带的铁路沿线的俄军据点,因为当地的民团在米振标攻下义县后,立刻就派人向朝廷投诚了。关外有两大势力,一个是绿林武装,较为广泛的称呼就是红胡子或马贼;另一个就是民团,虽然是打着对抗红胡子建立起来的联庄保安团,但实际上就是坐地虎。

  俄人侵占东北,既要保护铁路线,又要强占土地和矿产资源,自然把这两股势力都给惹怒了。再加上辛丑条约带动起来的民族主义情绪,大量的绿林武装和保安团都加入到了抗俄斗争中来。

  辽西一带最出名的绿林武装是杜立山的部队,而民团最出名的就是号称108团组成的大团冯麟阁部。此前他们已经通过隐秘的渠道得到了北洋的任命,做一些骚扰俄军后勤的工作。现在朝廷既然已经打到了辽西,这些民团武力自然就更加的兴奋起来,希望能够多立一些功劳,好真正的让自己改头换面,成为官家人。

  因此冯麟阁不仅亲自前往义县拜见米振标,还向其进言,不如趁着俄军被义县所吸引,转而去进攻黑山和新民一带的俄军据点,这样俄军就算夺回了义县,也一样无法恢复铁路运输。

  从朝阳赶来的第14师政务刘公认同了冯麟阁的意见,于是在俄军进攻之前从义县转移,并联合了辽西民团、绿林武装,于14日对黑山到新民府一线俄军据点发起攻击,并破坏了该段铁路线。这一破交战不仅让索伯洛夫中将焦头烂额,连奉天的俄军总司令部都被震惊了。

第437章 辽阳会战的结束

  库罗帕特金虽然知道锦州的俄军正面临着中国军队的反击,但是他认为即便俄军攻不下中国人的防御阵地,也不至于会守不住自己的阵地。因此,锦州的安全至少是能够撑到辽阳会战结束之后,只要他这边击退了日军的进攻,就可以再回过身来给索伯洛夫中将一些支持了。

  只是辽阳会战并没有他所想象的那么顺利,虽然库罗帕特金依托辽阳建立起了一个相当坚固的防线,但是运气似乎并不在俄国这边,先不提日本人在这期间突然攻下了海参崴,不仅打击了俄军的士气,也使得俄军不得不把兵力用于北满,让南满的俄军实力受到了削弱。

  战争期间俄军的运气也不怎么样,指挥辽阳以东部队的克列尔中将在视察前线时被日军火炮覆盖射击,意外的战死了。这使得前线的俄军指挥出现了极大的混乱,让日本人连连夺取了几个要点。

  在日军加入战争的初期,库罗帕特金和大部分俄国人的看法差不多是一致的,日军也是靠着偷袭才能占据了一时的上风,只要双方摆开了架势,真刀真枪的硬碰一场,获胜的一定还是俄军。

  但是从辽阳会战的情况来看,俄军上下突然发觉,日本人并不是如他们想象的只会偷袭的小个子。假如说和中国人的作战往往不是在正面战场出现了问题,那么日本人是俄军第一次承认的,在正面战场也很难取胜的对手,因为对方采取的也是欧式战法。

  打了将近一个月,俄军发觉自己似乎和在欧洲军队作战没什么两样,日本人同样注重炮火压制,并以密集的人群冲锋攻击他们的阵地,俄军就是在这两个方面没法抗住日本人的进攻,才会连连失去辽阳周边的有利地形。

  而困扰库罗帕特金的另一大问题就是,虽然他手中有着20余万军队可以动用,但是他完全不明白这些军队那些可用,那些不可用。这里的可用和不可用,就是能否完成司令部所下达的命令,比如像54师这样的部队,名义上它有一个师的兵力,但压根就用不出一个师的作战能力。

  在奥尔洛夫少将带着54师一部前往增援朝阳失败后,剩下的驻扎在铁路沿线的54师部队完全就成了没有头脑的苍蝇,以至于现在被一群土匪给剿灭了大半。这样的一个师,真的放到了战场上什么关键的位置,岂不是给自己挖坑么?

  因此库罗帕特金正从各部队中一个营一个团的抽调出来重组有战斗力的支队,以确保自己的作战计划能够毫无障碍的落实下去。只是他的重组部队还没有完成,这边锦州又出了问题。

  到了这个时候,库罗帕特金认为辽阳会战已经没法继续下去了,要是让中国人从侧翼攻击奉天和铁岭段的铁路线,那么俄军就等于是把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了中国人。

  在此种考虑下,库罗帕特金认为应当把俄军收缩到奉天附近,然后先打败较弱的中国军队,然后再和日军于奉天进行决战。于是在1月16日,库罗帕特金给辽阳前线的俄军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虽然此时辽阳前线俄军和日军还处于对峙之中,俄军并没有居于明显的下风,但是俄军的士气却相当的低落。前线俄军指挥官给库罗帕特金递交的报告都充满了悲观的论调,或是说这支部队的弹药不足,或是说那支部队的损失过重需要补充有生力量,甚至有个别俄军指挥官以部队无力再战为由自行后撤。

  这些前线俄军指挥官的悲观看法,也深刻的影响了库罗帕特金的决断,让他不敢在后方没有得到安全保障的情况下继续这场会战了。

  只是,俄军的主动撤退在外人看来并不是一种战略上的举措,而是被视为了俄军又一次的失利。自从日军加入这场战争之后,各国的观察员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日俄对战的战场上。

  一方面日俄之间的海上对抗确实吸引了列强的目光。去掉了甲午战争,这是战列舰出现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的海上对抗,因此自然得到了列强最大的关注。大家都想要了解,这种大舰队对抗能够自己留下什么有益的经验教训。

  另一方面,中国军队虽然在阵地战中表现不错,但是中国人缺乏进取心,使得中俄之间的战争就比较沉闷了。俄西路军进攻张家口虽然有些意思,但中国人并不是依赖正面作战取得的胜利,而是依赖地形和断绝俄军后勤获得的胜利,这样的战争几乎体现不出双方军队的水平,自然也就很难让人持续关注了。

  相比之下,日本和俄国夺取制海权,然后大军团登陆搞陆上会战,这就和欧洲式的战争没什么区别了。这种战争模式正是欧洲各国所熟悉且能理解的作战方式,自然大家都愿意跑去关注,然后按照自己的经验对双方的战术能力进行点评。

  从这些欧洲观察员的角度来看三国之间的这场战争,中国的取胜大多靠的是运气或俄军的后勤供应不利,而日本的胜利才是实打实的军队和国家的胜利。有了这样的评价,各国的资本市场才能对交战国发行的公债进行下注。

  因此,辽阳会战日俄双方的损失虽然差不多,双方伤亡人数都在20000出头,日本方面略高一些,但是因为俄军主动的撤出了战斗,让俄国公债在国际市场上遭到了重大挫折。

  事实上在日军攻下了海参崴时,俄国公债在国际市场上已经卖不动了,现在辽阳会战的结果一出,更是极大的打击了国际资本对于俄国公债的信心。

  俄国公债在国际市场上的无人问津,使得俄国的财政大臣在御前会议上向尼古拉二世提出了警告,“…截止到1906年末,我们已经为这场战争花费了6亿卢布,而在二月底之前,我们还要立刻支付一亿四千七百万卢布的账单。

  美国和法国的资本家们,认为辽阳会战的失利已经预告了我国的失败,因此他们不肯再继续购买我们的战争公债。相反的是,日本公债在伦敦和纽约正被人追捧,美国的资本家还打算在巴黎为日本分销2亿5千万法郎的新债券,我们正在联系法国朋友进行阻止。

  为了在法国报纸上挽回我国的形象,我们每个月至少要给法国报刊支付33万法郎…”

  财政大臣虽然没有正式反对把战争进行下去,但他在御前会议上的汇报,每个字都在告诉尼古拉二世,战争是时候结束了。

  不仅仅财政大臣是这么看的,外交大臣也委婉的向尼古拉二世建议,也许是时候通过第三国同中日达成一个体面的和平了。

  只是尼古拉二世却并不肯就此承认俄国的失败,这场战争虽然是在帝国远东派的诱导下爆发的,但是拿主意的却是尼古拉二世自己。他如果要承认战争的失败,那么就得承担起战败的责任,比如交出自己手中的权力,接受自由派提出的政治改革,否则就不能获得国民的谅解。

  尼古拉二世认为俄国不能在失利的情况下提出媾和的请求,这在国民眼中和投降没什么区别。特别是这一次俄国的对手还是两个弱小的东方国家,国民是很难理解这种失败的,这可不是尼古拉二世的瞎想,在海参崴失陷的消息传回欧洲后,国内的群众运动就立刻上了一个台阶,甚至有人开始公然祭奠起去年的流血星期日来了。

  在这个时候他要是承认俄国已经在战争中失败,那么接下来俄国估计就要迎来一场革命了。俄国的荣誉此时已经和沙皇的统治正当性联系在了一起,尼古拉二世没办法隔断两者之间的联系,便只能誓死捍卫俄国的荣誉了。

  因此尼古拉二世调动了维尔纳军区总司令奥斯卡·格里彭伯格上将前往远东担任第二集团军的总司令,并且还暗示这位上将,他将有机会替代库罗帕特金,成为远东俄军的总司令。只是彼得堡并不只给格里彭伯格上将以这样的暗示,同时还给了第一集团军的利涅维奇上将、第三集团军的考尔巴斯上将以同样的暗示。

  也许,彼得堡试图以此来激发几位将军的荣誉感,使得他们奋力为伟大的沙皇而战,但就如同彼得堡任命的库罗帕特金和马卡洛夫把远东总督的权力给架空了一样,现在这几位将军也在彼得堡的暗示下,开始把库罗帕特金当成了就要滚蛋的上司。

  除此之外,尼古拉二世也发电给了驻扎在马达加斯加地区贝岛的罗杰斯特文斯基将军,同意了他的冒险计划。

  1907年1月5日,罗杰斯特文斯基将军所率领的第二太平洋舰队的主力舰就已经抵达了马达加斯加岛,这里是法国的殖民地,但法国人却并不愿意俄国的舰队在这里长期停驻,而罗杰斯特文斯基之所以要在马达加斯加岛停留,因为他需要等待辅助舰队通过苏伊士运河,和好望角的风浪相比,风平浪静的苏伊士运河显然更适合辅助舰队的通过。

  只不过俄国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英国人的无耻,英国人以种种理由拖延了俄国辅助舰队通过苏伊士运河的时间,用的理由正是俄国人伪装成运输舰通过苏伊士运河破坏了红海的航运秩序。俄国人只能和英国人打着公文官司,但并不能改变辅助舰队被停滞于地中海的情况。

  在这个时候,海参崴沦陷的消息又传了过来,罗杰斯特文斯基终于忍耐不住,向彼得堡发送了电报,建议自己带着7艘战列舰和2艘装甲巡洋舰先行赶赴旅顺,和旅顺舰队汇合后同日本海军展开决战,至少比舰队待在马达加斯加晒太阳强。

第438章 加紧收缩的英国外交

  俄军面对中日军队的接连失利,哪怕是此前一直期待俄国在远东受到挫折的英法都感到了意外。他们虽然希望俄国在远东栽个大跟头,但也并不期待看到这样一支无能的俄军,因为这只会刺激德国和奥匈帝国的野心。

  欧洲之所以能够保证和平,就是因为德、奥觉得自己对抗不了法俄同盟,或者说在英国的立场没有确定的情况下,这两大集团如果开战,那么决定胜负的就是英国人了。大家都很清楚英国人搞的均势外交,因此一点都不希望让英国人继续掌控欧洲大陆的局势。

  可现在俄军面对两支东方的军队居然表现的如此拉胯,日本虽然是欧洲的学生,但欧洲各国并不认为日本军队已经可以和俄国军队比肩了,他们充其量认为日军的水准应该和东欧各小国的军队水准差不多,虽然接受了欧洲式的训练,但并不能和大国军队真正的对抗。

  因此,日本采取偷袭的方式打了俄国人一个措手不及,这种胜利是能够接受的。但是当战争转入正式的对战阶段,俄军应当稍稍占据上风才对,这就是各国对日俄双方军队的评价,而这种战力评价一旦出现了差错,那么就意味着世界的和平开始崩解了。

  因为过去世界的和平是建立在大国军队的战斗力是无法被小国击败的基础上的,一旦大国军队的战斗力被轻视,那么小国通过战争来改变地区均势就必然会出现。

  克里米亚战争表明了一个大国是没法对抗两个大国的力量的,而普法战争则证明了普鲁士已经从小国变为了大国,甲午战争也让日本从小国成为了列强。以上这些战争都表明,当一个大国无法有效的控制自己的势力范围时,必然会迎来地区形势的改变。

  英国追求的是远东的均势,也就是说他希望中日能够遏制住俄国的野心,但并希望看到俄国完全从远东消失,那对于英国的远东政策来说同样是个灾难。假如没有俄国在远东平衡中日,那么就意味着英国要以自身的力量去维持欧洲在东亚的利益了,这对于一个已经开始从全球收缩力量的大英帝国来说,这显然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英国的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在听闻了俄军在辽阳会战失利的消息时,就这样向首相坎贝尔.班纳曼阐述了英国在远东的外交政策,“…我们在远东需要的是一个受伤的俄国,因为受伤的俄国人会等待时机对日本加以报复,于是日本就不得不进一步亲近我国以抵抗俄国人的压力,那么日本就会把日英同盟的利益当成日本最大的利益。

  可如果俄国在远东完全被打残废了,那么日本就不需要日英同盟来维持东亚的均势了,我们将无法再通过俄国和日英同盟来调节日本的行动,那么日本的行动就会变得不可预测,这对于打算收缩东亚力量的我国来说,绝不是什么好现象。

  而俄国和日本的对峙,也有利于我们维护在华利益,当这种对峙不复存在,那么我国在东亚就变成了被所有势力敌对的对象。以目前中国人对我国的不友好态势,当我国的力量从东亚撤退,难保不会引发另外一场战争…”

  格雷大臣所指的另外一场战争,其实就是暗示中国也许会对英国发起攻击。在中国人入侵了印度之后,这个曾经被欧洲视为东亚的奥斯曼帝国的老大帝国,似乎正在焕发出新的生机。英国过去在满清朝廷中所苦心经营的人脉,现在正随着后党和满人势力的被清理,完全失去了对于这个国家的控制力。

  而以武汉为代表的中国地方势力,正要求列强交还海关控制权。第二次鸦片战争后,列强为满清建立了海关衙门,太平天国时期,英国正式控制了中国海关,辛丑条约后英国更是完全的控制了中国海关的关税流动,使中国海关变成了伦敦的一个下属机构。

  这一过程其实和英国殖民印度大陆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印度大陆并不是一个完整的统一王朝,因此英国人控制印度大陆的海外贸易时,并没有引发印度人的民族情绪,一些印度知识分子反而感谢英国人带来了先进且清廉的政治制度,帮助印度商人摆脱了贪婪的官吏和土王的压榨。

  虽然这样的知识分子在中国也有,但是中国还有着更多的民族主义分子,这些民族主义者把海关被洋人把控视为了国家权利的沦丧,因此哪怕海关中的洋员比中国官员要清廉,也不能激起他们的感激之情,反而进一步刺激了这些中国人的反帝国主义情结。

  武汉兵变后对租界、海关管理权的收回,正代表着中国民族主义者的上台。英国人一度是支持朝廷对武汉进行镇压的,只是当时的英国正和中国因为西藏问题发生了冲突,英国对于满清朝廷的支持,反而刺激了中国人对于武汉的支持,再加上德国人对武汉的援助,使得英国没有在第一时间帮助北京镇压武汉的叛乱行动,于是就引发了之后一系列的变故。

  到了今天,武汉已经成为了中国内部最为强大的一支地方势力,就连英国人所看好的李鸿章的继承者袁世凯都没法抗衡这一势力,而在同俄国交战中,武汉也表现出了让人惊讶的能力,这就意味着中国人是不可能再忍受列强对自己指手画脚的时代了。

  假如印度大陆还是风平浪静的时候,英国人也许还会考虑一下是否用武力来维护英国的在华利益,但是面对印度大陆高涨的印度民族自我解放运动,英国人就不能轻举妄动了。

  更何况,随着印度和中国对欧洲的反抗,埃及、近东地区的穆斯林民族也开始重新燃起了民族主义风潮,一些地区的埃及人甚至为日本占领了海参崴而发起了庆祝活动。埃及人庆祝的显然不是日本击败了俄国,而是黄种人击败了白种人。

  因此爱德华.格雷大臣认为,远东的战争应当到了结束的时候,在日本人消灭了俄国增援的第二太平洋舰队的主力后,英国就不应该再支持日本把战争继续下去。而英国和中国之间的问题也必须要解决了,拖延下去只会让英国被印度问题所牵制,最终做什么都没法全力以赴,因为印度问题就像是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

  格雷大臣的主张不仅在内阁获得了支持,在国会中也意外的得到了一部分保守党和工党的支持,这些议员们认为“莫利-明托改革方案”和“莫利-林协议”是眼下解决印度问题最好的选择,前者缓和了印度民族对宗主国的不满,而后者则确定了印度和中国之间的战略边界,至少双方在短时间内不会再爆发什么边境冲突了。

  当然,这些议员们都略过了方案和协议中的经济合作部分,过去都是从印度人民身上搜刮钱财以满足伦敦上流阶层的欲望,这一次则从英国人民身上刮出了一笔钱财用于安抚印度的上层,不过再转手之后,钱财又再度流向了伦敦的银行家和资本家。

  不过英国和中国之间的谈判分为了两个部分,一个是关于印度和中国边境的谈判,这在“莫利-林协议”中得到了确认;另一个则是中英关系之间的调整谈判,这一谈判则是在北京进行的。

  北京的谈判中,中国人向英国提出了三个主要问题,第一个是英国承认对西藏的入侵就是对中国的入侵,并给与补偿;第二个是要求收回海关控制权及关税制定的权力,并重新修订中英之间的协议,取消其中不平等的条款;第三是要求收回北京、天津的租界市政管理权和威海卫租借地。

  英国和中国之间的谈判之所以迟迟没有进展,就是英国的外交官认为中国人的要价太高了,他们不认为中国人有资格向大英帝国要求这么多权力,因此一直等待着中国人在印度遭受一次挫败,或者被俄国人在战场上取得一场大胜,从而不得不放弃这些天方夜谭的想法。

  但是印度方面连连受挫的居然是英国人而不是中国人,而在日本加入战争后,俄国人在战场上的表现,怎么看都是不能再有什么大胜的前景了,英国人这才放下了身段,和北京认真的探讨起了双方之间的关系调整。

  英国人始终不肯承认对西藏是入侵行动,虽然他们接受北京对西藏是中国一部分的表述,也同意向西藏民众做出赔偿,但就是不认同自己入侵了西藏。

  在第二个问题上,英国强调了英国人担任海关官员对中国海关带来的一系列正面的影响,并表示中国人自己是没法运作这个高效且廉洁的机构的。

  不过作为国会代表出席的秦力山指出,海关洋员的收入接近海关收入的14%,如果在加上海关的一系列支出,那么海关衙门的支出高达海关收入的五分之一以上,所谓的廉洁不过是把腐败行为正规化了而已。他还举例了英国海关的历史,表示英国海关在一开始也是腐败的,最终英国政府把腐败正规化了,才有了现在所谓的廉洁,因此这种廉洁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东西。

  秦力山还指出,英国海关人员和英国商人勾结,把大量的商品纳入到免税的范围,使得天津海关的实际税率只有6到7个点,远低于我国同各国协商的平均税率11-13个点,这难道不是最大的腐败吗?此外海关人员侵吞中国资产,比如开平矿务局等,劣迹也是比比皆是。

  英国人很快就发现,这场谈判和他们过去进行的外交行动是不同的,武汉把每一场谈判内容都公布在了报刊上,这给英国的名誉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在中国人的报道下,英国成了强盗和小偷,这使得一些在华的英国商人感到了不满,他们向伦敦控诉到,为什么几个犹太人和美国人在中国窃取财富的行动,要算在英国商人的头上?英国商品在华遭到了抵制,英国企业在当地的运行成本也不断上涨,我们正在为一群外国人付出代价。

  在这样的呼吁下,英国的对华外交被快速的推动向前了。伦敦法庭决定对开平矿务局被骗卖一案进行重审,但英国人又私下建议袁世凯和墨林公司进行和解,自行购回开平矿务局。除此之外,英国打算以交还威海卫租借地,以换取中国在收回海关权利上做出让步。中英之间的谈判,总算进入到了实质性的商讨之中。

第439章 印度的和平

  英国加快了从全球收缩力量的行动,首先影响到的就是印度。莫利是12月底返回伦敦的,在他离开印度之前,明托总督宣布放弃了孟加拉分割方案,并承认了东北三邦的自治地位,同时也表示会在参事会中增设印度参事,和给与印度立法会议以监督英属印度政府的预算案的权力。

  明托总督的宣言首先获得了国大党和穆斯林联盟的支持,这两个党派中的亲英人士认为印度民族已经取得了胜利,接下来该是进入到和平变革的时期了,他们反对各地的民族主义者继续采取暴力抗议的行动,反对一切违反了法律的抗议集会,他们认为这种破坏社会秩序的暴力行动并不能让印度民族获得真正的幸福,只会给印度人民带来更大的不幸。

  这些亲英派知识分子的主张获得了地主阶级的极力支持,相比起正把民族主义运动向阶级斗争方向发展的印度劳工党所掀起的土地革命运动,这些地主阶级倒是宁可同英国人和解了。毕竟英国人只是要钱,而那些被煽动起来的农民不仅要钱,还想要他们的命根子-土地。

  因此在进入1907年时,和解的呼声开始成为了印度舆论的主流,国大党控制的报纸上不再为各地不断涌现的农民运动辩解,反而开始呼吁农民应当和平的同地主达成协议,不能以破坏法律的手段去侵害地主的财产和人身安全。

  穆斯林联盟控制的报纸则完全站在了英属印度政府和地主阶级的立场,对土地革命运动采取了极力批评的姿态,认为地主和农民之间的关系就如同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关系一般,父母即便用了棍棒管教了子女,也只是为了让他们走上正道,而不是什么压迫和剥削,农民不应当受人蛊惑,以暴力手段去对抗地主,这是令人唾弃的,没有道德的行为。

  在这些亲英派知识分子和地主阶级的联合压制下,印度各地的农民运动开始渐渐平息了下去,这也令一部分印度民族主义者进一步认清了地主阶级的真面目。可不管他们如何去驳斥这些亲英派分子和地主阶级的荒谬言论,大部分印度农民终究还是很难听到他们的声音的。

  印度的局势正如林信义所预料的那样,当英国人对印度上层人士做出了妥协之后,这些人立刻出卖了印度的中下阶层,于是革命从高潮开始回落了。当然,革命派因为拥有着自己的武装,还是保留了一定的革命成果的,至少东北三自由邦,因此获得了较大的自主权。

  而林信义主导的转向和平建设阶段的理念,也拉住了一部分印度资产阶级及知识分子,从而确保了印度劳工党掌握住了东北三邦的自治权力。

  莫提拉尔·尼赫鲁在东北地区考察了一段时间之后,和林信义进行了多次交谈,最终决定接受印度人民委员会的聘请,担任印度工业委员会的部长。

  对于莫提拉尔·尼赫鲁的选择,他的朋友是觉得有些意外的,因为尼赫鲁作为一名功成名就的大律师,他一直都是主张要以法治国的。简单的说,他的主张就是:通过建立完善的切合印度社会实际的法律,来取代那些英国人所制定的有碍于公正精神的殖民地法律,在法律上先完成印度法律之独立,然后再把这种独立精神推广到印度社会各个方面,最终完成印度之独立或者说在大英帝国之下和不列颠平等的地位。

  对于朋友们的质疑,尼赫鲁虽然并没有做出一个完美的解释,但他却坚定的表示自己并没有背离自己追求法治的精神,只是现在的印度更加需要一个工业基础,所以他才要先投身于这一工作中去。

  不过在私下里,他始终记得和林信义对法治进行的单独探讨,在考察了东北地区的乡村情况后,尼赫鲁认为土地革命确实给印度乡村带来了不一样的变化,第一个能够让人肉眼感受到的东西就是乡村里的村民的神情变化,作为一名律师他自然对乡村生活不会陌生,因为印度大多数官司都和土地纠纷有关。

  所以他很清楚在印度的乡村中,平民在地主老爷面前是多么的胆怯和卑微,哪怕地主公开的侮辱平民,平民也只敢跪在地上合掌求饶,并不感有什么不满的举动,因为激怒了老爷只会给他们家带来更大的不幸,一个被地主驱逐出村子的家庭,是很难再找到村子收留的。

  而在东北地区土地改革完成后的村子里,村民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他们现在不必再惧怕任何人,因为他们已经成为了自己土地上的主人,没人能再把他们从土地上驱离出去。和他们接触之后,莫提拉尔·尼赫鲁觉得,这些村民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他们也拥有了作为一个人的尊严,这样的人显然是不可能再成为什么人的奴隶的。

  作为一名英式价值观的支持者,尼赫鲁觉得这正是独立印度所需要的独立的印度人,只有具有这样独立意识的印度人,才能真正的让印度成为一个独立的大国。于是他也就有了加入印度人民委员会的想法,想要为其尽一份力。

  不过当时的尼赫鲁还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来看待印度人民委员会的,他认为印度人民委员会虽然干的不错,但是缺乏完善的法治理念,因此其所实施的政策看起来都有些自相矛盾,并不能建立起一个完善的法律体系,从而让民众难以判断自己的行为是否符合法律规定。

  只是,第一次和林信义的见面,他的这种高高在上的心态就被对方打破了,对方只是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此完美的法律,应该让谁来保卫它?”

  这话一开始把尼赫鲁和问住了,在他看来,法律是用来保护人民的,法律本身就是权力,谁能保卫一种权力呢?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那就是法律不过是国家机器的一部分,假如国家机器失去了暴力统治的能力,那么就没法再贯彻自己所制定的法律。

  这最好的证明就是当下印度发生的一切,英属印度政府试图把分割孟加拉的行为上升为国家法律,但是在印度人民的武装反抗下,这条法律最终还是流产了。而人民委员会所颁发的土地改革法案,虽然并不被英属印度政府所认可,

  但是人民委员会凭借着手中的暴力,依然还是把这一法案施行于东北地区了。

  这场谈话让尼赫鲁开始反思自己的法治理念,他之后通过不断的和林信义进行交谈,终于纠正了自己的认识,那就是在谈法治之前,得先完成对印度社会的改造。当前的印度,假如不进行一场全方面的变革,那么他所追求的法治社会就没有一个落实下去的社会基础。

  莫提拉尔·尼赫鲁选择以独立身份加入印度人民委员会而不是接受国大党的邀请,对一部分西化的印度知识分子造成了震动,因为对印度的知识分子们来说,印度人民委员会并不能算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政府,英属印度政府才是真正的政府。

  英属印度政府对于国大党的拉拢,使得国大党获得了在英属印度政府中更多的上升通道,因此这个时候加入到国大党,也就意味尼赫鲁可以真正的进入到英属印度政府的上层中去了,这在过去就是印度知识分子最大的梦想。

  莫提拉尔·尼赫鲁放弃了国大党的邀请,加入了印度人民委员会,这就意味着他已经得罪了英属印度政府中的一部分人,如果日后印度人民委员会没落了,他自然也会因此受到清算的。

  当然,在这个时候,英属印度政府也只能把这些和劳工党合作的社会知名人士记在本子上,然后等日后再说了。至少在当下,双方在表面上还是一团和气的,英属印度政府甚至释放了一批民族主义的激进分子,以祝贺双方协议的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