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24章

作者:富春山居

  吴禄贞等中国军政官员,不免就印度和平之后的局势专门召开了会议,实质上就是剩下的人也想要返回国内去了。就如一些人所言:眼下国内对俄作战如火如荼,但是他们却在印度悠闲的过着小日子,这显然是不大妥当的。

  当然,在林信义看来,与其说大家不愿意享受和平,倒不如说是大家有些不能接受异国他乡的生活。这里不仅语言不同,气候和国内迥异,就连风俗习惯和饮食都是不同的。失去了出发前的任务目标之后,大家自然就想回家了。

  特别是日本加入了中俄战争后,队伍中的几位日本人就更加想要回去了,林信义见了这种情况也不得不承认了一个现实,追求世界革命确实非常的艰难,因为大多数人对于海外的革命都有一种他者的革命的看法,他们不是不支持这种革命,但很难把海外的革命和本土的革命的意义联系起来。

  比如,海军陆战学校几位参加了远征的日本人和朝鲜人,一开始并没有投入到抵抗英国人入侵西藏的中国远征军的家国情怀当中去,他们也不认为在西藏打败了英国人,就能让日本或朝鲜得到什么好处。不过,之后随着中国远征军的不断胜利,他们才开始转变自己的想法,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而中国远征军进入印度,对于帮助印度人民的民族解放运动,而不是占领印度的土地的主张,一开始也引发了不少人的怀疑,毕竟他们经历了这么多艰难困苦的战斗才进入到了印度,结果却要求他们为印度人民的解放做贡献,自然就让不少人感到泄气了。

  队伍中的这种情绪上的变化,一直以来都是林信义花了大量精力去了解并化解的,思想工作确实也是一种真实的工作,正是在这个过程中让他明了起来的。

第440章 吴林对话

  在这场会议之前,吴禄贞先去找了林信义,和他单独进行了一场谈话。对于他们这些北方人来说,1月大约是布尔尼亚最适宜的月份了,类似于江南地区的秋天,秋高气爽,很适合在树下漫步谈话。

  吴禄贞来找林信义,也是想要了解一下他对于今后印度变化的看法,才好决定自己在会议上的立场。面对吴禄贞的请教,林信义倒也没有什么犹豫不决,他坦诚的对其说道:“印度的民族自我解放运动虽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并不代表着印度就一定会向着社会主义方向前进。

  就我看来,在未来的十年之内,印度的民族主义者也许还知道要团结亚洲各民族去对抗英国人,但是十年之后印度的民族主义者如果真正的站稳了自己的脚步,那么必然会有一部分印度民族主义者开始考虑印度的民族和国家利益,从而将其置于其他民族和国家之上。”

  吴禄贞听了这个判断顿时皱起了眉头说道,“这么说来,也许未来的印度和我国也会存在边境上的纠纷了?那么我们现在还有必要这样坚定的支持印度的民族解放运动吗?”

  林信义沉默的看了他一阵后说道:“亚洲各民族内部的民族主义思潮确实会随着民族解放运动而得到发展,日本、中国就是如此,印度和其他亚洲民族自然也不例外。这是符合客观规律的一种现实情况,我们没法在现实层面否定它。”

  吴禄贞猛地警醒了过来,林信义是日本人而非中国人,他常常会忘记这一点,但这也不能怪他,对于其他日本人,他始终能够记得他们的身份,但是在林信义面前他总是会忘记这一点,因为对方做出的一切判断并不是站在日本人的角度出发的。

  印度人对于林信义的感觉也是如此,因此在会议中只有林信义能够毫无避讳的对各人展开批评,从不计较被批评者的身份,而被批评者也没有觉得自己是因为自己的民族受到了区别对待,其他人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

  看到吴禄贞脸上浮现出几丝尴尬的神情,林信义心里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其实他现在之所以能够站在一种较为超然的角度去看待革命,并不是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革命理想主义者,而是现在的满清根本没法获得他的认同。

  事实上49年之后的中国人和49年之前的中国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两个民族了,林信义所认同的中国是共和体制下的人民共和国,不是帝制下的满清,也不是汉人地主阶级统治下的贵族共和,所以他不可能去为满清或汉人地主阶级去争取什么利益。

  但是这个时代的中国人,哪怕是最激进的汉民族主义者,他们投身于革命的目的也是为了保全所谓的华夏文化,是要打倒满人皇帝,而不是打倒汉人地主阶级。假如不是八国联军侵华打破了中国人对自己传统文化的最后一丝迷恋,压根就不会有这么多革命者转向更加激进的革命理念,把这种传统当成了阻碍中国进步的最大障碍。

  吴禄贞正是这样一个民族主义者,他认为中国的一切问题就在于满人主政,只要把满人赶下台去,让汉人来领导这个国家,那么中国也就能够重新站起来了。所以在进军西藏、收复山南时,他就是林信义最坚定的支持者,但是对于支持印度民族的解放运动,就有些迟疑不决了,因为印度民族的独立似乎影响到了中国对于山南地区的控制。

  假如这场战争的领导者是他的话,那么吴禄贞也许会优先选择和英国达成协议,而不是花费那么大的力气去帮助印度人民武装起来,这可是冒着中国本土被英国人袭击的风险在做的,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中国民族主义者都不会去冒这样的风险。

  而吴禄贞之所以在不怎么情愿的情况下继续支持林信义,是因为他们一直在胜利,在当前的战绩面前,没有那个民族主义者会跳出来反对林信义,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做不到这样的事的。

  不过林信义此时也无意在民族主义的问题上指责吴禄贞,一战尚未开启,十月革命尚未爆发,民族主义正是当代的显学,这不是他批评几句就能压制下去的思想体系。只有通过一战所消耗的上千万条人命,十月革命所带来的无产阶级的胜利,民族主义的谎言才会被真正的戳破。

  他现在能够做的,也就是在联盟内部压制住这种民族主义的思潮,然后等待外部环境的改变,再对民族民主的思想进行体系上的批判,现在距离那个时机还远着呢。

  林信义在心中思考着,口中则说道:“民族就是一个想象体。就好比印度的种姓村落和中国的宗族村落,在小农经济下,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和外界的联系几乎就不多,但是在种姓村落或宗族村落的内部,他则有一个固定的位置。

  因此,对于许多农民来说,他们对于自己在一个团体内部的位置是相当看重的,他们认为假如自己失去了团体内部的位置,那么自己就成为了被团体抛弃的流浪者,他们也就很难在外界存活下去。哪怕他们在团体内是受压迫的对象,在维护团体的时候,他们也自觉的把团体的利益当成了自己的利益。

  国家和民族,几乎就是这种小农经济体的放大,只要不改变小农经济的本质,那么团体内部的固化阶级和排外思想就不可能有大的改变。

  不要看我们现在在印度农村推动了土地改革,但只要农业经济不做出改变,那么很快这些乡村就会重新形成一种新的固化阶级的小团体,为了捍卫小团体的利益,排外思想很快就会从农民的脑子里渐渐复苏起来。

  那么我们现在所以为的创造新世界的举动,实际上不过就是一种错觉,我们不过是打破了旧的统治阶级的统治,然后推动了一批新的统治阶级上台,本质上并没有解决阶级压迫的根源。

  这就是我认为的,印度未来会获得独立,但未必会走上真正的解放道路。所以,我们不能对印度革命的未来过于乐观,一切才刚刚开始而已。”

  在和煦的阳光下吴禄贞思考了好一会,才接着问道:“那么你觉得,我们应当怎么做,才能避免印度走上排外的民族主义道路?或者,你所主张的印度工业化,能够解决这一问题吗?”

  林信义沉默了一会后说道:“印度的工业化和中国的工业化,目的其实只有一个,就是为了瓦解封建时代的小农经济,不打破这个小农经济,就不能解除封建的人身依附关系。

  哪怕我们用公社取代了地主阶级来管理农村,也一样改变不了农村的封闭环境。只有工业化带来的农业和工业之间的交换活动,才能真正的打破封闭的乡村,破坏小农经济下的人身依附关系。

  也只有当社会化大生产取代了小农和手工业生产的模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才能通过生产-交换这一模式形成一种共同的社会认知。即生产是为了交换,交换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需要,这个社会没有谁比谁更高贵,也没有什么人或党团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劳动者之间是平等的,没有谁是特殊的一位。

  过去的地主阶级、皇帝、贵族和今天的资本家们,他们总是试图告诉劳动者,世界不能失去他们,因为没有了他们的存在,劳动者就不能生产,不能交换,不能满足自己的需要了。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告诉劳动者,他们可以自由的生产和交换,从而在没有地主、皇帝、贵族和资本家的控制下满足自己的需求。

  工业化是为了解决劳动者自由生产的问题,如何让劳动者能够自由的进行交换,这正是我们建立亚洲民主革命联盟的目的。我们将会在这一联盟下,建立起亚洲各民族的工农业生产体系,然后满足各民族的需求。

  就如同当前的资本主义通过国际金本位制度控制了全球贸易,从而满足了一部分资产阶级的需求,社会主义想要战胜国际资本主义,那么就得绕过国际金本位制度,建立起建立于劳动价值基础上的公正贸易,假如我们不能建立起属于劳动者的交换体系,那么资本主义就是不可战胜的…”

  在同龄者中,吴禄贞其实也很少看得起其他人,因为他觉得这些同龄者在思想和能力上都远不及自己,真正能够获得他尊重的,也就秦力山、蔡锷等少数几人,因为大家在交流中不必多解释什么,就能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但唯有在年纪比自己小的林信义面前,他总觉得自己的脑子时常不够用,这种不够用并不是说对方比自己聪明了多少,而是对方的目光总是在他看不到的远处。今次的谈话也是如此,他原本是想了解一下对方对印度未来的看法,结果最终又变成了单方面的教学了。

  不过吴禄贞还是能够听的出来的,对方并不是在给自己画什么大饼,而是真正的在述说一个计划,只是这个计划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以理解了,并不是对方说的不够详细,而是他的见识不足。至少他是知道,英国人已经按照林信义给出的计划开始对美国的股市下手了,有几位印度劳工党的代表化身为了印度茶叶协会的成员,出发前往美国监督这一计划的实施去了,英国人至少不是傻子。

第441章 团体

  1月22日,林信义和吴禄贞送别了第五批归国人员。岸田原太郎、堂本敬一、古川俊河三人正在其中,三人之所以会在这一批人员中返回,不仅仅是因为起了思乡之念,也在于他们终于收到了来自海军军令部的密令。

  事实上海军省一早就想把他们揪回日本了,只不过此前英国人和这支西藏远征军斗的不可开交,海军省没把握在不惊动英国人的情况下和他们联系上,所以只能隐忍不动。但是随着英国内阁换届,自由党领导的英国政府试图和平解决印度和西藏问题,对于印度叛乱地区的封锁才渐渐放松下来。

  海军军令部才打着和尼泊尔佛教界交流的名义,派出了一名伪装成和尚的间谍进入了印度。和林信义不同,面对军令部的命令,岸田、堂本、古川三人只有服从,不过林信义却并不当回事,表示自己在印度的事情还没有办完,让他们三人先回去复命。

  在离开之前,岸田原太郎还是对林信义违背军令部的命令感到有所不安,一度想要劝说他和他们一起回去。虽然在前来中国之前,岸田原太郎对于林信义并不服气,但是现在的他在林信义面前却很自然的把自己放在了下位者的位置。

  不仅仅是岸田原太郎,其他两人在林信义面前也是如此自觉,对于他们来说,此时的林信义已经不再是学校中有名望的前辈,而是他们这个团体的真正领袖了。虽然他们未必完全认同林信义的政治理念,但是在跟随对方走到现在,他们已经很难再把自己和林信义分离开去了。

  这大约也是日本人的一种特性,当一个团体形成之后,很少人会主动的以理念不合为由和团体决裂,哪怕他参加这个团体的时候建团宗旨是符合他的心意的,但是当团体的领袖改变了团体建立时的宗旨时,他也并不会认为自己受到了背叛,反而觉得自己应当追随领袖改变理念才是正确的。

  从西藏到印度,林信义所领导的这个团体不仅达成了最初的目的,甚至还完成了他们之前从来不敢去想象的目标,这个时候的他们就没办法脱离这个团体了,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今后再也不可能达到现在这个高度了。

  林信义拒绝接受军令部下达的命令,确实让他们感到了不知所措,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回去后该怎么做了,但他们又没办法拒绝军令部的命令,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依然是海军中的一员,怎么能够违抗上命自行其是呢?

  对于岸田三人的迷茫,林信义则好言劝慰道:“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被我带过来的,因此我已经给河原部长、东乡次长在信里解释清楚了,他们会对你们做出合适的安排的。

  不过假如你们能有所选择的话,我建议你们最好不要选择中国或本土,海军未来有前途的地方必在东南亚。到中国去不过是浪费时间,留在本土你们的资历又不行,倒是前往东南亚的话,你们在印度学到的这些东西到还有用武之地。”

  岸田和古川还没有反应过来,堂本已经试探的询问道:“委员的意思,海军很快就要在东南亚大展手脚了吗?那么我们的对手是美国还是荷兰?”

  堂本敬一在林信义身边主要负责情报和通讯工作,因此比其他人更快的反应过来倒也不算稀奇,林信义看着左右也没有其他人,于是也就直言不讳的说道:“美国既然撕破了和我们达成的协议,以支持巴拿马地区独立的方式强行推动了巴拿马运河的修建,那么就说明美国和日本对太平洋的竞争已经开始了。

  既然美国人能够煽动巴拿马地区独立,我们当然也可以支持菲律宾人从美国的统治下完全的独立,至少在巴拿马运河修建完成之前,美国是无力对东南亚地区进行直接的武力干预的,他们只能使用经济上的手段对我国进行挟制。

  这一次的日、中、俄三国大战,就给了美国资本一个控制我国债务的机会。难道我们能够眼睁睁的看着美国人在亚洲掌握着这个桥头堡,然后让美国的力量渗透进亚洲吗?那样的话,英国从东亚地区撤退的力量,最终就会被美国所补上,日本和中国最终还是没法摆脱白人帝国的控制的。

  如果能够把美国的力量从东南亚驱逐出去,那么荷兰人就没法在当地继续自己的殖民统治了,因为没有英国和美国的支持,荷兰压根就没有这个实力压制荷属东印度群岛数千万人口。

  现在我们已经得到了印度人民的支持,这就意味着英国想要干涉东南亚的民族解放运动的话,就会遭到印度人民的抵制,在这样的世界局势下,英国最终会放弃对于荷兰人的支持,而谨慎的守住海峡殖民地,以防止东南亚地区的民族解放运动蔓延到印度洋地区。

  而对于美国来说,现在的美国尚没有一个统一的民族意识,也不能称之为一个真正的国家,本质上美国是依赖一种共同的社会意识组织起来的地区联盟。

  所以,美国的帝国主义者甚至没有获得国内的广泛的支持,真正能够把美国人动员起来的其实不是什么帝国利益,而是一种广泛的意识形态,即对自由权利的捍卫。这就是美国人民会支持巴拿马独立,却反对美国对菲律宾进行直接统治的思想根源…”

  堂本敬一、岸田原太郎、古川俊河听的一脸的纳闷,对于他们来说,林信义现在所说的东西,他们有些理解不了,他们很难想象一个国家之内的民众并不是对着一个具体的形象做出效忠,而是对着一种虚无缥缈的价值观进行认同。

  看着三人的神态,林信义也只能匆匆的做出了一个结论,“简单的说,想要击败美国,并不在于消灭多少美国军队和军舰,而在于摧毁美国人的信仰,让他们知道,他们所捍卫的那个美国人的共识并不存在。美国的资本家和欧洲的贵族们并没有什么两样,他们一样会践踏其他民族和无产阶级的自由权利,只为了维护自身的特权…”

  目送堂本等三人离去时,林信义知道他们其实依然不大相信自己做出的结论。但作为一个穿越者来说,他知道自己是正确的,因为他宁可认同一个当前并不存在的人民共和国,也不会去承认现在的满清是中国,也许李鸿章或什么人会说,“没有了祖国,你什么也不是。”

  但对于现在这个满清,只要正常的穿越者都会期待它去死吧。谁会把满人和地主阶级的祖国当成自己的祖国?认为国家天然就是所有国民的效忠对象,不效忠国家的就是国贼的,昭和时代的日本就是最好的写照。谁会想当一个昭和日本人?

  无条件的爱国其实和无条件的爱父母是一样的,这不就是愚忠愚孝么。要求子女无条件的去热爱自己的父母,哪怕他们是禽兽;要求国民无条件的去热爱国家和天皇,哪怕这是个法西斯国家。

  要求子女热爱自己,那么就得先问问父母究竟有没有做到父母的责任。要求国民热爱国家和领袖,就得问问这个国家和领袖究竟有什么值得国民去热爱的。世上最可笑的事情莫过于,“靠着植物汁液供养的蚜虫,宣称自己养大了植物。”

  当岸田原太郎、堂本敬一、古川俊河告别林信义坐上了火车的时候,俄国在远东的形势越发的不妙了。1月21日,中国军队占据了锦州南山地区,从而让城内的俄军都落在了中国军队的火炮射程之内。

  此时的锦州城内都是类似北京城内的四合院和平房,可以说没有什么高楼之类的建筑,因此南山对于锦州来说就是战略要点,谁掌握了南山,谁也就掌握了锦州城的安全。对于中国人来说,这一点是相当明确的,毕竟明清大战时,黄台吉能攻下锦州就是因为获得了南山明军的投诚。

  城内的俄军将领并不是不清楚这一点,但是在17师、71师两支部队被打崩,第54师又被中国人消灭了大半,俄西满集群其实已经失去了全线防御的能力,索伯洛夫中将只能在锦州周边挑出几个地区进行重点防御。

  但是,防御战最重要的还是要有足够的物资储备及士兵对于胜利的信念。西满集群此前把大部分物资放在了前线,结果这些物资被中国人所缴获了,而锦州城虽然是俄军西线前沿的后勤中心,但是因为库罗帕特金为了应对日本人发动的辽阳会战,就极大的削减了对于锦州城物资的转运。

  现在中国人又破坏了黑山到新民一段的铁路线,这就使得锦州城内的俄军物资陡然紧张了起来。当然,最为打击俄军士气的,还是奉天地区的俄军迟迟不能打通新民到义县的铁路线,让锦州俄军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被奉天给抛弃了,大家就更加不想在锦州固守下去了。

  而奉天的俄军之所以迟迟不能打通黑山到新民段的铁路线,一方面是因为日本人并没有停下脚步,特别是黑木所率领的第一军,在俄军后撤后步步紧逼到了沙河地区,库罗帕特金自然不能把大部队调动去解救西满集群;另一方面则是中国军队并不是在死守黑山到新民段的铁路线,他们不停的运动部队打击俄军的侧后,甚至跨过了辽河进攻了铁岭,使得俄军更加难以集中兵力去维持锦州和奉天之间的通道了。

  1月21日晚,库罗帕特金终于无可奈何的接受了索伯洛夫中将为首的西满集群俄军高级将领的一致请求,从锦州撤离。从1月22日到1月25日,索伯洛夫中将带着西满集群剩下的五万多人撤到了新民一带,沿着辽河重新建立起了防线。

  1月26日锦州战役宣告结束,袁世凯完成了自己制定的目标,夺取了锦州,但是北洋第二镇已经无力再战,不得不从前线退回到后方修整。这场战役中,中国军队损失了近两万,相当于损失了一个完整的师,而俄军也损失了3万人,库罗帕特金无法再对西面的中国军队视而不见了。

第442章 战争的新模式

  锦州城内的俄军撤退时,青木宣纯正站在南山上观战,作为袁世凯组建北洋新军的主要支持者,日本顾问在北洋军中其实是相当活跃的,北洋第三镇实质上就是在日本顾问寺西秀武少佐的帮助下完成的编制工作。

  虽然此前因为要保持日本的中立地位,在俄军向北京宣战时,日本顾问并没有参与前线的防御战,但也为北洋军的防御计划和后备师团的建立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随着日本加入到战争之后,这些北洋的日本顾问就迅速的参与到北洋对锦州的进攻作战中来了。老实说,袁世凯能够下定决心拿出北洋的根本来打这一仗,青木、寺西、坂西等人对袁世凯的积极劝说是分不开关系的。

  不过青木宣纯很快就发现,虽然他们协助训练了北洋新军,可是在真正的战场上,北洋新军还是和国内的皇军没法比拟的。在演习中,北洋新军的操练或者能够和皇军不分上下,但是在真正的战场上,北洋新军缺乏一种把战斗进行到底的意志。

  北洋第二镇作为前锋向锦州发起进攻时,完全依赖于日本军官的谋划,但是在战场上第二镇却连连被俄军给击退,完全没能实现日本军官的作战计划。因为这一结果,日本军官和北洋将领之间终于出现了一些不协调的声音,日本人认为北洋将领太过注重保存自己的力量,北洋将领认为日本人是别人家的孩子死不完。

  原本试图通过一场胜利和武汉分庭抗礼的北洋将领,到了最后还是重新转向支持武汉主导的作战模式中去了,丝毫没有了战前那种想要挑战武汉对作战主导权力挑战的欲望。

  当然,对于北洋将领的抱怨,青木宣纯在嘴上不认可,其实心里还是能够理解的。长期的在华生活,实际上让他的思维方式更加的接近于中国人而不是日本式的。

  他很清楚北洋新军是袁世凯在什么情况下组建起来的,这支军队可以说是袁世凯和北洋将领们的立身之本,没有这支军队就没有了袁世凯和这些北洋将领的权位。因此这样一支部队不管起什么名字,用什么新式武器或新式操法,其实都改变不了私军的本质。

  这就意味着,袁世凯和北洋将领虽然想要通过战场上的胜利来提升北洋的话语权,但实际上是承受不了太大的损失的,因为私军是很难进行补充的。像皇军那样,只要一张明信片就能召来一名士兵的做法,北洋新军是做不到的,或者说即便可行,袁世凯也是没法完全信赖这样的军队的。

  相比之下,真正能够承担起伤亡的,其实还是武汉统帅的军队。和皇军一样,武汉军队在自己的地方实现了义务兵役制,虽然他们并没有建立起对天皇制国家的效忠体系,但是却通过土地改革让民众接受了义务兵役制。

  事实上中国乡村的人力是相当富余的,在土地进行重新分配后,许多家庭就有了生活上的希望,这个时候各个家庭自然是能接受交出一两个子女当兵来保证自己的土地所有权的。而武汉军队所提供的良好饮食和训练,又建立起了这些年轻人对于军队的归属感。

  就像皇军中有许多乡村来的年轻人从军后才第一次吃饱了大米饭,武汉军队中大部分士兵也是在从军后第一次吃到了猪肉、白糖,甚至是巧克力和咖啡。武汉军队的伙食费用其实比皇军还要高上一倍,作为在本土作战的部队,他们显然吃的更好一些。

  于是在战场上武汉军队和北洋新军的差距就不断的拉大了,武汉军队为了完成任务甚至能够忍受近30%的伤亡,北洋新军伤亡5%就已经撑不住了,而俄军大概到7%也就忍受不了,皇军则在效忠皇国的感召下,能够忍受10-15%的伤亡。

  因此,锦州战役中中国军队的伤亡近4成是武汉军队所承受的,而在兵力总数上北洋军则是对方的三倍,这就意味着这场战争中武汉军队才是中国军队的脊梁骨,没有武汉军队顶在前面,俄军显然是不可能从锦州城中撤离的。

  而在俄军从锦州城开始撤离后,武汉军队也就开始停下脚步进行修整了,连带着北洋各军对于追击俄军的脚步都放缓了下来。青木宣纯身边的部下们看着俄军毫无阻碍的撤退,一个个都显得很是不忿,有年青人更是出言不逊的说道:“此时冯国璋要是把军队全力压上去,就能把这些俄军完全的击垮,可他们居然就这么坐观俄军撤离,实在是太不可理喻了…”

  看着远处俄军沿着铁路线缓缓离去,青木并不觉得北洋军全力压上就能轻易的击溃这支俄军。毕竟这支俄军并没有完全的丧失战斗意志,从他们交替撤退的布阵方式来看,想要彻底的在追击中击溃这支俄军,北洋军至少还需要付出1到2万人的伤亡,而这正是北洋军无法承受的代价。

  站在日本人的角度,北洋军全力出击击溃了当前的俄军,将会为皇军进攻奉天减轻压力,但是从中国人或北洋的角度去看,这场战争还远不到结束的时候,此时把本钱都压上去,就为了留下俄军一支偏师显然是不划算的。

  他站在山崖上瞧了半天,最后终于叹了口气道:“日后我国的对手看来是武汉而非北洋啊,一个大陆强权如果就此兴起,将是我们最大的不幸…”

  站在青木身后的日本人一时都失语了,对于青木的判断他们并无不同的意见,在这场战争中武汉的表现实在是可圈可点,并不弱于皇军在战场上的表现,对于北洋新军他们简直了如指掌,但是对于武汉军队的了解却并不多,假如武汉真的掌握了中国的权力,那么确实是和俄军一样难缠的对手。

  锦州之战的胜利,确实让袁世凯和北洋的声望大大的上升了,英国和美国的外交官都对其表示了祝贺,并表达了愿意进一步支持他掌握中国权力的意思。

  但是面对这一战报上来的损失和花销,袁世凯差点就没晕过去,虽然现在北洋已经开始组建第七镇和第八镇,但他自认为的北洋班底其实只有第二镇和第四镇。这一仗几乎就把第二镇给打残了,冯国璋忍不住在电报中向他表示道“此战实乃北洋成军以来之第一大战,我军虽胜,可我北洋将士尸横遍野之惨状,职只觉凄惶…”

  冯国璋在电文里如此煽情,其实就是拐着弯向袁世凯表示,这样的大战再打上两三次,今后就没有什么北洋军了。袁世凯看到电文的时候固然是伤心于北洋军之损失,但很快他就回过了味来,找来田文烈问道:“武汉伤亡之数量并不在少数,他们是个什么情况?”

  田文烈对袁世凯回道:“武汉军队的伤兵和尸体已经开始向南方转运,虽然军中将士对阵亡者多有哀悼之情,但并未听闻有什么厌战之情绪。另外,武汉的后备部队,昨日已经抵达天津…以职观之,前线的武汉军队很快就能恢复战斗力。”

  袁世凯听了田文烈的话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说道:“为什么武汉那边可以这么快补充兵力,你也是主管营务的,你说说,咱们怎么打完了就补不上兵员了?”

  田文烈犹豫了一下后说道:“武汉是义务兵制度,我们北洋是募兵制,他们可以强征,我们不行。”

  袁世凯听了顿时不满的问道:“为什么人家强征行,我们强征就不行?”

  田文烈道:“他们虽然强征,但是给农民分了田地,所以征的兵员不敢逃亡,怕家中土地被没收。我们强征,当运输民夫用可以,真的拉上战场,一下就逃光了。”

  袁世凯终于不说话了,分不分地主的地,这正是各地士绅和武汉对抗而支持自己的根本原因,他要是和武汉一样去分地主的地,那么也就没什么人会支持他了,那么就算打赢了这场国战,他也一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到了此时,袁世凯也终于认清了这样一个现实,那就是锦州大约就是北洋军在这场战争中最后的成果了,接下来的战事应当是和北洋无关了,因为北洋的本钱太少,根本玩不起。

  这场大战不仅让北洋伤亡惨重,光是投入的军事费用就超过了1500万元,现在他还欠着汉阳兵工厂300多万的弹药账目没有支付呢。虽然江南制造局、金陵制造局和天津机器厂都能制造枪械弹药,但这些工厂的产量就比较汗颜了。

  日本人虽然支援了北洋一批军火,但是随着日本在战争中不断的扩大战场,他们也已经顾不上给北洋提供什么弹药的保证了。因此北洋的弹药补给,一部分来自于海外采购,主要是对德国的采购,另一部分则来自于汉阳兵工厂的供应,后者实际上才是北洋弹药补给的稳定来源,因为海外采购不仅延时且容易出现意外。

  锦州之战打消了袁世凯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凭借自己精心训练出来的北洋军,足以在质量上碾压住武汉军队,但战场上的实际表现告诉了他,在这样的大战中,军队的质量是和持续的战斗力紧密相连的,训练一支军队出来就能横行数十年的历史已经结束了,大家现在在战场上消耗的是钢铁和意志,而不是什么战斗技巧。

第443章 战争红利

  不过锦州之战虽然让袁世凯和北洋将领觉得有些得不偿失,但是对于列强对中国的看法及中国内部的政治局势都发生了深远的影响力。

  首先是日本方面不再把中国当成作为牵制俄国的被动的消耗力量,虽然日本人极力鼓动袁世凯发动锦州战役,但并不认为中国人能够获得什么真正的战果,他们需要的只是中国人的进攻能够吸引住俄军的西满集群,使这一只八九万人的武装力量不能被用于其他地方。

  而中国方面抽调的兵力总共也就十一二万,双方的兵力差距并不足以让中国人形成压倒性的优势,再加上日本人认为中国军队的野战能力是远不及自己的,因此中国人自然是不能以这样的兵力把俄军从锦州驱逐出去的。

  但是现在的战果告诉了日本人,中国军队在野战中并非一无是处,这就意味着中国军队实际上是可以成为日军兵力不足的补充的。作为南满日军总司令的大山岩,战前一直都想对俄军打出一场色当战役的决定性大胜,只不过在海军的提醒下,日军参谋部提出了北击方案,分散了南满日军的兵力,让其计划有胎死腹中之意。

  可是现在日军拿下了海参崴,迫使俄军分兵于哈尔滨等地,辽阳会战以日军的胜利而告结束,中国人又打出了锦州战役,再一次削弱了俄军的力量,大山岩此时觉得,以奉天会战为目标,复制一场色当战役又变得可行了起来,只要中国军队能够继续保持向奉天、铁岭方向的压力,那么奉天俄军就陷入了被三面攻击的势态。

  在彼得堡的努力下,虽然远东俄军接受了接二连三的挫败,但是在孤注一掷的向远东增兵的运输下,满洲地区的俄军总数依然是压倒了中日正规军的数量的,大致是40万对30万,但是远东地区的俄军被分割包围在了各个区域内,形势反而看起来不妙。

  满洲军总司令大山岩也好,满洲军参谋总长儿玉源太郎也好,两人都认为俄军虽然在战场上落于下风,但是俄国的国力却压倒了日中两国,在俄国这种不顾一切的增兵模式下,首先感到力量已经不足的反而是日本了。

  按照计划,随着北方作战的第二军拿下了海参崴后,就应该积极的展开对哈尔滨地区的进攻,以谋求切断南满俄军的后勤路线。但是俄军运输兵力的速度超过了战前日本计算的两倍,以至于第二军虽然拿下了海参崴,可却也失去了夺取哈尔滨的机会。

  在日军夺取海参崴期间,俄军从欧洲不断增援哈尔滨,使得此地不足2万的军队迅速的提升到了三倍数量以上,虽然这些紧急运抵远东的俄军在战斗力上存在不少问题,可让他们挖掘工事进行防御作战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因此在汇总了从各处传递来的情报之后,大山岩再一次提出了南满决战的想法,只不过对计划稍稍加以修改,把中国军队的力量也计算了进去。

  儿玉其实并不想利用中国军队完成和俄国的最终决战,他对于这一计划提出了两个疑问,“假使我们依赖中国人的力量赢得了对俄作战的胜利,那么满洲地位在战后应该如何处理?

  北洋虽然对我国颇具好感,但武汉对于我国向来警惕,在军事装备及军事训练上,并不愿意和我国进行过多的交流。我们向中国人请求联合作战,就意味着皇军其实没有能力独立的战败俄军,那么中国人还会在战后向我国做出让步吗?”

  儿玉的立场代表了一部分大陆扩张主义军人的想法,他们认为这场大战虽然有三个参战国,但这场战争所决定其实是日本和俄国对远东地区的支配权力,中国尚无资格坐在战后分配利益的桌子上。

  儿玉的立场其实要比山县激进的多,山县虽然高喊着生命线、利益线什么的,但在对俄开战时制定的战前目标还是以控制朝鲜半岛为战争目标,一度对进攻俄国领土的计划犹豫不决,唯恐引发俄国和日本的长期对抗,他认为日本是难以忍受和这样一个大国进行长期对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