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驻扎在四平的日满洲军总司令大山岩是在9月10日收到俄军发来的求和电报的,他很快就将自己的参谋总长儿玉源太郎和高级参谋井口省吾两人召来,向他们询问了应对之策。
负责后勤工作的井口省吾看过电报便松了口气说道:“俄人愿意投降,对于我们来说到是个好消息,至少在朴茨茅斯的调停会议上,我们占据了更多的优势。
而且,我军虽然占据了上风,但是后勤上也开始有些接济不上了,想要用武力迫使哈尔滨周边三四十万俄军放下武器投降,短时间内恐怕也是办不到的。俄国人愿意主动放下武器,我们应当毫不迟疑的接受,拖下去反而不利于我。
毕竟在俄国人失败之后,今后帝国在满洲的对手就是中国,我们和俄国互相消耗,中国人反而有了渔翁之利。俄国人认输离开,我们正好把全部精力用于对付中国,这将有利于大陆政策的实施。”
儿玉源太郎的观点和井口省吾颇为相近,不过他对大山岩还强调道:“这个赤塔共和国和中国人搞出来的上乌丁斯克苏维埃关系密切,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多少情报证明中国人和赤塔共和国之间有多么密切的联系,但是赤塔共和国刚刚成立就呼应了劳工党提出的签订不割地不赔款的和平条约,这显然就是在针对帝国。
帝国在这场战争中耗费巨大,不管是死伤的人员或是消耗掉的金钱都远超日清战争,假如我们在这场战争中一无所获,那么国民就会先爆发不满了。但是,对于中国和俄国来说,不割地不赔款的和平条约是有利于他们的,中国人只是想要回丢失的领土,俄国人则不想承担战败的责任,因此日本反而失去了道德上的高地。
我认为,我们应当趁着彼得堡有求于我们的时候,尽快的和俄国政府达成协议,这样至少陆军的行为可以无愧于国家了。”
大山岩看了看儿玉但没有出声,他很清楚儿玉说的意思,战争打到这个程度,日本已经后力不继,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才是最有利于日本的,拖延下去只会让日本手中的胜利果实再度消失。
虽然战争开始的初期,军部控制的舆论大谈打赢了这场战争能够让日本获得多少好处,但是对于他们这些将领来说,这些不过是用来糊弄国民的谎言罢了。陆军非要进行这场战争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就是确立日本在东亚大陆上的主导地位。
只要俄国承认了这一点,那么日俄之间就能保持和平了,至于说割地赔款之类的条件,在战前他们就没怎么奢望过,他们想要的不是俄国的割地赔款,而是从俄国手中夺取对朝鲜和满洲的控制权。
只不过陆军在战前的计划出现了不少偏差,第一个偏差就是战前政府的主导权居然落入了海军手中,这令陆军在这场战争中颇有被束缚的感觉。
按照陆军在战前的想法,这应当是日本和俄国的作战,中国不应当介入到这场战争中来,只有如此日本才能争夺俄国在满洲的利益。但是在海军的干涉下,宫内和政界都倾向于利用中国耗尽俄国的力量,然后再由日本决定战争的胜负。
第二个偏差就是,中国并没有在战争中出现速败的局面,中国人不仅牵制住了俄国的力量,还超出日本预期的给俄国人以重大的打击,这样的中国完全刷新了外人对于中国的认知。
第三个偏差就是,日本对于俄国和中国的战争潜力都出现了判断错误。战争进行到了现在这个程度,陆军上下已经有了一种普遍的认知,就是大陆国家的战争潜力不是日本这样的岛国能够比拟的。假如没有中国加入这场战争,那么陆军也许能够击败俄军,但绝不能迫使俄军陷入如此绝地,功绩将主要归功于海军。
通过这场战争,陆军过去所制定的大陆政策实质上已经破产,因为他们错误的估计了日本的国力和中国的虚弱。就算儿玉这样的激进派,现在也对战后把满洲划为日本势力范围的想法有所后退,认为应当先消化朝鲜半岛,在满洲培养亲日派人士,然后谋求中国之内乱,再试图把满洲地区分裂出中国。
不过这种蚕食政策虽然符合了日本的国力,可未必能够被急躁的国民所理解。在军部的鼓吹下,国民对这场战争有了比日清战争更高的期待,试图通过这一战争把俄国彻底的踩在脚底,就如同日清战争后把中国踩在脚底一般。
一旦战争结束后国民发觉自己受了骗,显然有人是要为之承担起责任来的。这个时候大山岩倒是庆幸现在不是陆军组阁了,否则他很难想象陆军该怎么承担起这个责任来。当然,想要让海军承担起不能迫使俄国满足国民欲望的责任,陆军也需要稍稍表现的强硬一些,以表示自己并非和海军一样软弱。
最后,劳工党提出的不割地不赔款的和平协议,赤塔共和国的出现并对劳工党做出了回应,都给这场战争的结束方式带来了阴影。就如同库罗帕特金把赤塔共和国视为了比中日更优先的敌人,在大山岩等人看来,赤塔共和国也确实要比彼得堡更为可怕,因为他们非常担心这种共和的病毒会在中日传播开来。
这场战争的开始,不过是三个帝制国家之间的领土争夺战争,这样的战争是不会引发内部的变乱的。但要是战争变成了共和同帝制之间的争斗,不仅俄国、中国,就连日本国内都会出现变乱。此前还能在岸上看着中、俄内乱的日本人,现在已经感受到了自家下面的火山开始冒热气了。
大山岩思考再三,最终和儿玉联名向东京发了电报,除了汇报库罗帕特金的求和电文外,也提出了接受库罗帕特金请求的建议。
两人在电报中点明,“赤塔共和国不仅仅是对沙皇政府的反叛,同时也是对所有帝制国家的威胁。在当前中国的满清王朝接近于崩溃的时候,赤塔共和国如果获得了胜利,也许将会使中国倾向于共和道路。而中国一旦放弃了帝制,那么对日本就会造成很大的冲击。”
大山岩和儿玉源太郎的联名电报很快就送到了元老们的面前,元老们于是就该电报进行了一场秘密会议。在会议上,所有元老都认同了大山岩、儿玉对赤塔共和国的立场,认为这一共和国的出现对于东亚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山县有朋直言不讳的对其他元老坦诚道:“我们需要的是让沙皇俄国让出在朝鲜半岛和满洲的利益,不是让沙皇俄国垮台,假如真的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对于我国来说反倒是一个灾难了,因为我们将找不到一个愿意在和平协议上签字的政府。”
伊藤博文支持了山县,他也就东亚的局势分析道:“劳工党在战后必然会成为主导中国的力量,这并不取决于列强的看法,而是取决于武汉所拥有的实力。
那么满清对于中国的统治也许很快就会宣告终结,拥有数千年历史的中国也许会成为一个非帝制国家,这对于东亚各国来说将会是一场极大的思想冲击。假如俄国也变成了一个共和国,那么日本反倒是被孤立了。
因此,这场战争最大的受益者很明显就会是中国。日本虽然拿到了朝鲜半岛的控制权,但是被中俄孤立的局势并没有改变。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被削弱的沙皇俄国,而不是一个共和俄国,前者和中国之间的矛盾不会消失,可后者却可能同中国建立起新的关系,这显然不是我们发动这场战争的目的。”
伊东祐亨认同山县和伊藤的看法,但是他对各位元老提出了一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那么我们究竟该如何结束这场战争?小村外相在朴茨茅斯已经和俄国人谈了七天,但是维特始终没有给与什么正面的回应,反而把我方的要求公布给了外界,现在俄国人反倒是像个受害者,而我们反倒是成了逼迫俄国出让利益的加害者。
小村外相认为,现在美国的舆论对帝国相当的不友善,此前攻击俄国的美国报纸,现在则大多表现出了对俄国的同情和对帝国的不满。
小村外相认为,要求彼得堡给与赔款的目标已经很难实现,谋求俄国割让土地也未必能够成功,彼得堡只愿意让出朝鲜半岛和满洲的利益,再多就不可能达成和平。
但是不尽快达成和平的话,国际上对于我国加入这场战争的目的也许就会有不好的看法了。我国已经无法在欧美筹集到新的资金,对我国的舆论继续恶化的话,我国在国际上所发行的国债也许会遭到抛售…”
第504章 决裂
对于伊东祐亨提出的问题,在座的元老们都陷入了沉默。伊藤博文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伊东表面上是想要让元老们一起承担大幅度向俄国退让的责任,但实际上却是在询问另一层意思。
其实就是在准备加入这场战争之前,元老们也不认为日本可以彻底的打败俄国,迫使俄国如满清那样和日本缔结第二份马关条约,毕竟俄国是货真价实的白种人列强,不是满清这种类似奥斯曼帝国的老大帝国。
和那些充满了幻想的天真国民不同,元老们对于这场战争的目的其实始终都是一致的,就是阻止俄国完全的掌控东亚大陆,有可能的话的则令日本取代俄国在满洲的地位。至于说迫使彼得堡彻底向东京屈服这种童话,这里没有一个人会信,因为日本的军队连乌拉尔山脉都看不到,凭什么让彼得堡屈服?
因此,只要俄国承认了日本在朝鲜半岛的地位,日俄之间就有了和平的可能,接下来无非就是在中国的问题上,日本和俄国该怎么分配各自的势力范围而已。因此小村外相前往美国虽然带去了极为苛刻的和平要求,不过这些要求只是用来安抚国民情绪和试探俄国的战争意志的,并不是真正用来协商和平的要求。
伊东祐亨作为元老兼首相,其实是相当清楚这场和谈的目的所在的。但他现在却当着元老们的面再一次提出这一问题,除了再一次确认责任共担之外,另外一层意思则是在想要看到各位元老对陆海军的立场。
在这场战争之前,陆海军之间的对立已经从军事预算、人事斗争、国策分歧转向了更高层次的政治理念上的对立。围绕着这场战争该如何进行,陆军的大陆政策和海军的海洋政策展开了激烈的冲突,虽然伊藤博文等文治派元老是试图平衡陆海军力量的,但假如伊东祐亨没有获得元老的身份,又没有拿下首相的位置,这场陆海军之间的对立也不可能达到现在这个程度。
伊藤等元老心里还是清楚的,虽然他们会支持政治上比较弱势的海军一方,但假如海军没有自己的元老,他们也不可能为了海军去彻底的得罪山县、大山两位元老,因为元老之间本身就需要利益交换,谁也不能认为自己在政治上是不需要其他元老的支持的。
因此,在陆海军预算案上伊藤等元老还会保证海军获得足够的预算,但他们不可能为了海军的人事权和政治理念去同山县、大山对抗,这种事需要海军自己的元老去抗住山县、大山的压力,而不能指望其他人。
可以说,西乡从道临死前推荐伊东祐亨接任元老一职,真正保护了海军接下来十年或二十年不被陆军牵着鼻子走。当然,这也促使了陆海军之间的矛盾激化,伊东祐亨既然接任了元老,又坐上了首相的位置,就不能不提出自己的政治理念,否则他就不过是元老中无足轻重的一员,也难以成为海军在政治上的代表。
而伊东祐亨在政治上的理念,简单的说就是联合亚洲的力量以对抗域外列强,山县和大山其实也有这样的想法,但山县和大山对抗域外列强的目的是为了确立日本在东亚大陆的强权,而伊东的主张则是谋求日本成为亚洲各国对抗域外列强的盟主地位。
按照伊藤的看法就是,山县想要日本成为统一六国的秦国,而伊东则想要让日本成为九匡诸侯的齐国。陆海军对于这场战争的策划,几乎就是按照这两种理念进行的。
所以陆军在计划了对俄作战之外,还制定了彻底吞并朝鲜作战和对中国满洲的局部作战计划。而海军则主张保留朝鲜半岛作为中日之间的缓冲区,战后联合中国压制俄国在远东的力量,然后把日本扩张的重心放在南洋诸岛。
伊藤博文认为西乡从道去世前选择伊东祐亨来领导海军确实是一个出色的决定,过去海军只能在嘴上喊口号的海主陆从,在充实了的南进政策面前,终于有了那么点真实性。就连他也很为海军的计划拍手叫好,这个计划除了不能满足日本国民的欲望外,几乎没有什么大的缺点。
不能满足日本国民的欲望,这并不是海军计划的缺点,而是日本的国民缺乏大国意识。虽然明治维新令日本第一次战胜了东亚数千年来的宗主-中国,还在这场战争中战胜了白种人,但日本的国民却不会在一夜之间成为居有大国意识的国民。
在日本国民的想象中,日本就如同一个刚刚获得武士身份的暴发户,他们迫切的想要和自己过去的卑微身份进行切割,并向过去的同伴展现自己的新身份和新获得的权力,因此他们现在不会去企图挑战比自己更为强大的武士,而是会把目标放在比自己更弱小的对象身上。
海军的计划是不能让日本的国民满意的,因为海军正试图让日本和那些比自己更为强大的武士对抗,通过保护弱者来彰显自己的权力和地位,这种想法其实非常的不日本,只有真正的大国国民才会有这种惩强扶弱的意识,因为他们从未习惯过弱者的身份。
看到海军提出了这样的计划并付诸实施,伊藤博文就知道某个年轻人在海军中已经扎下了自己的根基,虽然海军把他藏的很好,但他知道这个计划背后的理念除了这个年轻人之外,其他人是提不出来的,而陆军对此却始终一无所知,这就令他更加的不看好陆军的未来了。
不过出身长州派的伊藤博文却并不打算向山县透露什么,在西乡从道去世之后,陆军在政治上的影响力增长的太快了,日清战争时期文治派还能压制住军部,但是在当下的这场战争中,文治派却被边缘化了,陆海军主导了这场战争,这其实非常的危险。
西南战争之后,伊藤博文就一直试图让日本的政治正规化,就如幕府三代将军做的那样,把权力从武将手中转入到幕府文官手中,从而建立起幕府的治平之世,他也希望建立起明治时代的治平之世,所以他把精力放在了政党政治、宫中的制度化,试图用规矩来约束各方势力不至于越线。
但是战争让军部的力量有失控的风险,而政党政治也让军部有了一个政治发声的渠道,伊藤试图把日本政治规则化的目标,实际上受到了各方的阻扰,过去长州的亲密战友,现在在政治上却成为了他推动规则化最大的阻碍,因为军部拒绝被伊藤所编制的规则笼子所束缚起来。特别是山县,尤为反感这种新的幕府体制,这将让长州派失去对于陆军的控制。
陆海军的对立反而缓和了伊藤所承受的政治压力,虽然海军对于规则政治也存在着不小的抵制,不过海军的政治理念却并不反对制定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规则,在伊藤看来这就是文治派天然的盟友,因此在元老中,伊藤保持了对伊东的支持。
不过为了保持元老之间的和平,伊藤对伊东的支持并没有超过山县的容忍程度,但是随着战事的发展,陆海军之间的矛盾终于被放到了台面上来。
当美国人提出为日、中、俄三国战争进行调停时,陆海军就爆发了激烈的争吵。陆军认为这场战争其实是日本和俄国之间的战争,应当尽可能的把中国排除在调停会议之外,也就是说陆军主张中国应当单方面的接受日俄的谈判结果,而不是在谈判中维护自己的利益。
而海军的看法则有所不同,海军主张和平谈判应当由日、中、俄三国自行组织,拒绝域外列强居中调停。在谈判中应当继续联中压俄,确立起东亚地区的中日同盟关系,让中国和俄国在大陆上互相牵制,从而让日本有余力向南方海洋发展。
海军还强调,美国是日本在太平洋上的对手,在巴拿马运河没有开通之前日本海军在太平洋上还能占据一定优势,但运河一旦建成,日本海军就失去了在美洲西海岸的优势。所以,在巴拿马运河开通之前,日本海军应当尽可能的把势力扩张到南洋及中太平洋群岛,遏制美国在东亚、东南亚获得一个支点。
按照军令部总长河原的说法,“在当前美国无力在太平洋放置力量的空窗期,我们应当尽快的占据那些空白地区,不能再如夏威夷群岛那样,明明我们在岛上占据优势,可因为被日清战争所牵制,反而让夏威夷群岛落入了美国人的手中。
现在的情况就是,英国在印度出现了颓势,为了确保印度洋的安全,英国人正在把力量从东亚、东南亚、太平洋地区收回到印度洋和地中海。法国在德国人的逼迫下,更难以把力量输送到东南亚来。
所以,现在的东南亚阻止我们扩张的只有两个国家-荷兰和美国,英法是不可能为了南洋群岛和帝国展开冲突的,金兰湾海战中法国人做出了让步,而我们进驻棉兰老岛时,英国也没有表现出激烈的反对,已经证明了英法在南洋地区有退让的可能。
这个时候把精力浪费在大陆上是得不偿失的,就算我们击败了俄国,但对于一个人口是我国三倍的庞大帝国来说,俄国在这场战争中的失败,损失更多的是自己的名誉而不是俄国的战争潜力。就算我们迫使俄国让出了贝加尔湖以东,也改变不了俄罗斯依旧是列强之一,日本想要守住外贝加尔以东地区,把国民的血抽干了也办不到。
更别提,东亚原本的强权中国并没有死亡,在这场战争中这个大陆国家已经表现出了复苏的希望,日本想要介入东亚大陆霸权的争夺战,就会被中、俄两个大国夹在其中,磨成粉末,而一无所得…”
第505章 明治日本的基石
伊藤博文思考再三,最终还是站出来为陆海军的分歧进行了调和,“伊东首相说的是事实,美国在这个当口出面调停战争,一方面是英美不想让俄国人输的太难看,从而彻底的退出远东;另一方面也有遏制帝国的心思,只要远东的矛盾还存在,那么帝国就无法分心去干涉美洲事务,这样在巴拿马运河建成之前,美洲就会平和许多。
而我们之所以接受美国的调停,是因为帝国的国力已经被动员到了极致,而当下国外还有能力给帝国贷款的只有美国的银行家而已,若是我们不接受美国的调停,那么只要美国人断掉了对帝国的贷款,并禁止向帝国出口钢铁,我们也无法把战争继续下去了。
所以,考虑到国内外的局势,这场战争已经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我们现在要考虑的,其实是如何重建东北亚的秩序。我们很清楚,这场战争的起源在于俄国人试图独占东北亚的利益,从而激起了各国的不满,正是在各国的支持下,俄国在这场战争中被陷入了孤立,从而给帝国赢得了取胜的机会。
因此战后的东北亚秩序的重建,帝国应当充分的考虑各国的利益,从而避免帝国陷入和俄国一样的困境。考虑到这一点,俄国人是否愿意对帝国做出赔偿反而是次要的,如何分配东北亚的利益才是各国是否继续支持帝国的关键。”
其他元老都把目光转到了山县身上,伊藤博文的这番话其实就是让陆军在大陆政策上做出让步,陆军的让步就意味着海军的海洋政策获得了胜利,但陆军真的会这么轻易的放弃吗?
山县当然是不肯的,陆军反对俄罗斯独占满洲、外蒙、朝鲜半岛的外交政策,是因为这也是陆军的目标,虽然帝国在各国的支持下击败了俄罗斯,但他可不愿意把拿到手上的利益再交出去和各国分享。
他先是看了房间内的各位元老一眼,方才神情木然的说道:“帝国付出了那么多生命和金钱才击败了俄国人,各国凭什么和帝国分享朝鲜半岛和满洲的利益?
更何况,各国所谓的孤立俄国的政策,说白了不就是坐山观虎斗么,我们用于战争的金钱大部分都来自于国民的奉献,海外发行的公债不到三分之一,且这笔钱还是要国民今后去偿还的。
也就是说,各国在这场战争中几乎什么都没做,他们不过是在报纸上支持了我们,还用对我们的贷款获得了利息,现在却想要拿走战后的胜利果实,你们不觉得这种事情很荒谬吗?我都不能理解这样的结果,你们又打算如何让国民接受这个结果?”
各位元老对于山县的反问同样无言以对,俄国人如果不能对帝国做出赔偿,那么能够用来安抚国民情绪的就只有从朝鲜、中国身上获得的利益了,假如连这个都没有,那么这场战争究竟是为谁而战呢?一句打倒俄罗斯对日本的压迫的口号,可没法让负债累累的国民安然的接受这个结果。
在各位元老保持沉默之时,山县又把目光转向了伊东问道:“对于旅顺口和海参崴,海军是怎么考虑的?难道海军认为,这两个港口要交还给中国吗?那样的话,海军是否能够保证,中国今后不会发展海军挑战帝国在东洋的海权?”
伊东祐亨下意识的说道:“这两个港口都属于俄国所有,为什么要交还给中国?”
山县毫不客气的回道:“各国都承认中国对满洲的合法主权,关东州不过是俄罗斯从中国强租来的,从法理上来看,中国作为这场战争的战胜国,他们是有理由收回中东铁路、南满铁路和关东州的。
而以武汉发表的声明来看,中国人对之前同俄国签署的割地赔款条约是不认可的,所谓和俄国人民签署一份不割地不赔款的平等条约,并不是说他们认同了之前中俄之间的不平等条约,而是要推翻之前签署的所有不平等条约,签署一份真正平等的条约。
从武汉的声明来看,如果武汉真正的掌握了中国,那么这个中国必然会成为帝国的敌人,因为他们必然会谋求废除马关条约。所以,想要保持日中亲善关系,就得阻止武汉掌握中国。
如何阻止武汉掌握中国?首先就得阻止武汉和各国之间建立起更加紧密的联系。自武汉出现以来,他们就通过引入外资和扩大对外贸易,建立起了以经贸为核心的对外联系。其中同德国的联系最为紧密,武汉军队之所以能够突击西伯利亚铁路,和德国人提供的技术是脱不开关系的。
所以,当中国收回满洲之后,武汉必然会把势力深入到满洲地区,作为地主的中国人将很快掌握这一地区。假如中国人用建设武汉的方式去建设满洲,那么日本就不可能得到什么好处,而得到了德国的支持的中国,是不会接受帝国占据关东州、朝鲜半岛和海参崴等地的事实
,这就意味着帝国和中国之间会爆发一场战争,中国如果胜利的话,就会重新确立其过去在东亚大陆的霸主地位,那么日本到时该怎么办?”
伊东失去了反驳山县的想法,因为现在山县说的并不是自己的主张,而是倒幕时期各位先导者的一种主流观点。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期,日本的武士精英们还主张联合中国对抗西洋番人,此时的日本还处于华夏的天下观中。
但是到了第二次鸦片战争时,日本武士精英已经认为中国已经不再是历史上的那个中国了,因为这个中国失去了攘夷的能力,过去只是偷偷骂满清是以夷变夏,现在则公开宣称满清入关造成了华夷变态,中华文明在日本不在中国,这就是倒幕派的攘夷大义之所在。
也就是说,倒幕派之所以能够号召天下诸侯倒幕,是把自己放在了维护中华文明的这个基础上的,幕府不肯攘夷,就是在引西洋夷人入关,试图复制满清入关一样消灭中华文明的最后留存之地。正因为倒幕派手握这样的大义,所以孝明天皇虽然试图维护幕府体制,可一样压制不住这些倒幕派的联合,因为在中华正统的大义下,天皇也得靠边站了。
倒幕派胜利之后,一部分人真的相信了中华正统在日本的神话,因此他们主张继续攘夷,不仅要在日本攘夷,还应当进入朝鲜和中国攘夷,并最终取代满清成为中华的主人。而另一部分人在游学了欧洲之后,认为西洋文明已经强于东洋文明,主张不必再继承什么中华正统了,日本应当吸纳西洋文明,雄飞于东亚,建立新日本。
西南战争,攘夷派全面失败,开国派获得了胜利,但这个胜利并不彻底,于是主张中华正统在日本的和主张吸纳西洋文明建设新日本的开始合流,日本的国家意识就开始变得扭曲起来了。
但有一点还是得到了日本上层的共识,那就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中国翻身,不管是窃取中华正统以取代中国在东亚的宗主身份,或是吸纳西洋文明建设新日本雄飞东亚,都不能让中国回到历史上的地位。
山县用以对抗伊东和伊藤的,就是这点共识。如果让中国回到了历史上的地位,那么海军的海洋政策和亚洲联盟的设想同样会破产,因为那样的中国就不可能在联盟中屈居于日本之后。山县和伊藤甚至都不能共享长州派老大的位置,难道中国和日本反到是可以在亚洲联盟中相亲相爱吗?
这场元老们的会议很快就走进了死胡同,他们不能迫使俄国割让足够的利益以满足国民的虚荣心,也不能放弃对朝鲜半岛、满洲等地的利益以建立起一个有利于日本的东亚秩序,那么日本就只能被时局推动的前进了,毕竟日本人最善于接受现实。
在日本上层无法就结束战争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时,9月14日从美国传回中国的关于调停会议的报道,终于激起了中国人的愤怒。作为战争胜利的一方,中国人对调停会议是抱有很大期望的,大部分人并不试图从俄国人那里获得什么,只是想要俄国的军队离开中国的领土,并废除俄国在中国享有的特权,这也是中国被打开国门之后所了解的战胜国应当享有的权利。
正因为中国人普遍认为自己可以享受到战胜国的待遇,所以对于劳工党所发表的声明觉得是多此一举,所谓和俄国人民签署不割地不赔款的平等条约,这不是损害了中国的利益吗?按照道理,中国既然取得了胜利,自然是可以要求俄国割地赔款的,虽然以朝廷的能力来看,也许会放弃这些要求,但这些要求也应当用于谈判中的交换条件,以换回中国所失去的利益。
因此,当袁世凯推动派出使团前往美国参加调停会议的时候,难得的在舆论上获得了多数人的支持,认为袁宫保的主张才是“老成持国之论,劳工党在外交关系上还是过于天真了。”
不过当9月14日关于朴茨茅斯会议的报道翻译到国内之后,中国人才发现天真的是自己,日俄两国在谈判中压根就没有讨论中国作为战胜国应当获得的待遇。除去日本向俄国开出了等同普法战争法国给出的50亿金法郎的天价赔款和中国无关外的条件外,日本向俄国要求从朝鲜半岛退兵,转让关东半岛、南满铁路、滨海省、库页岛、哈尔滨以东的中东铁路线路等条件,几乎都损害了中国的利益。
国民报给出评价,“这是一个强盗向另一个强盗要求转让被绑来的富商,而不是什么警察打击强盗解救被绑人员的正义行动。”
国人开始纷纷向袁世凯求证这些报道的真实性,并要求袁世凯说明是否在派出驻美公使参加会议前已经了解了日本向俄国提出的各项要求,还要求袁世凯对调停会议表明自己的立场。一时之间,刚刚站上云端的袁世凯,陡然又摔了下去。
第506章 金融危机
9月14日,联合铜业股价从39美元上升到了52美元。9月15日,联合铜业股价上升至60美元。联合铜业的老板弗里茨·海因策认为是时候对空头进行“逼空”行动了。
从年初到9月份,海因策三兄弟和冰王查尔斯·摩尔斯通过策划一直在抬升联合铜业的股价,他们的手段非常的粗糙,就是通过各自控制的银行和信托公司,把手中的股票抵押出去,然后用这笔资金来提升联合铜业的股价。
空头们则从市场上大量借用股票回笼资金,然后等股价下跌时再买入股票归还。远东战争的结束,意味着铜价已经见顶,而海因策和摩尔斯认为当前市场上的股票大多已经落入自己之手,空头们是拿不到那么多股票偿还的,因此强迫卖空者平仓归还他们此前“借来”的联合铜业股票,将迫使卖空者不得不填补市场差价,从而进一步刺激股价上升,最终钱和股票都会成为他们的战利品。
冰王摩尔斯在纽约的制冰生意和操纵运河股票上都使用过此种伎俩并大获全胜,因此他不认为自己会输,因为理论上空头在市场上找不到那么多股票归还,就不得不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财产损失殆尽。
但是令海因策三兄弟和摩尔斯始料不及的是,当他们盯上做空联合铜业空头们的资产时,另一金融巨头J.P摩根也盯上了他们,弗里茨·海因策在铜矿生意上曾经得罪过J.P摩根,但摩根对他一时也无可奈何,毕竟摩根集团擅长的是金融业而不是实业,想要在铜矿生意上打败海因策,就算是J.P摩根也不是能轻易办到的。
但是海因策兄弟自己主动跑到华尔街来玩金融游戏,这就是自投罗网了,J.P摩根打算和海因策好好算一算账把自己在铜矿生意中的损失一次性拿回来。于是在海因策兄弟和摩尔斯开始逼空时,就遇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情况,各证券公司拒绝强制对卖空者平仓,也就是说逼空行动被一种规则之外的力量给停止了。
受到了惊吓的卖空者立刻发动了反击,在舆论上公布了海因策兄弟把大批股票高价抵押给银行和信托公司的行为,制造了储户对银行和信托公司的不信任,以此逼迫海因策兄弟在市场上抛售股票回笼资金以归还抵押贷款。
于是,原本是摩根和海因策兄弟之间的金融战争,很快就变成了美国储户和银行、信托公司之间的战争,在过去的一二十年内,如海因策兄弟、摩尔斯这样不守规矩的动用银行和信托公司的资金炒股的事件可谓是比比皆是,摩根搞美国钢铁公司时,花的也不是自己的钱,现在美国的金融业要为之前的繁荣付出代价了。
在摩根的出手和庞大的游资的攻击下,9月18日联合铜业股票就跌到了10美元。海因策兄弟固然是倾家荡产,但是最可怕的是银行和信托公司的黑幕开始扩大化,美国的储户开始大量的提取银行和信托公司的存款,这又迫使银行和信托公司不得不继续回收资金,从而造成了更多公司股票的下跌。
美国的财富游戏似乎已经到了终结的时刻,这是海因策兄弟和J.P摩根在事前也始料未及的状况,这场美国华尔街爆发的危机很快就扩散到了世界各地,首先就是美国银行家们暂停了对中日的贷款谈判,其次就是英国和法国的投资者们开始从美国股市抽回资金。
在纽约进行贷款谈判的高桥是清于9月20日发电回东京,“三亿日元公债在美国的发行已无可能,幸好其中一亿日元公债已经完成发行工作,但短期内美国市场不适合再发行任何新债,此次联合铜业股灾让华尔街银行家们都陷入了焦头烂额的困境。
若国内需要继续筹款,那么接下来就不得不前往欧洲。但是想要在欧洲发行公债,就必须在政治上服从英法之指示。
英法两国的银行业一直都向俄国提供长期贷款,因此他们认为要求俄国为战争支付高额赔款是不合适的,且俄国即便赔款也不一定要支付现款,可以用公债代替,而日本接受之公债将可以在伦敦和巴黎兑换现金。
不过那样的话,如果俄国不能偿还公债,将会由日本进行连带的赔偿责任…”
不过很显然,让俄国用公债支付赔款日本政府是不敢接受的,因为他们不认为日本有能迫使俄国偿还公债的能力,而最终不过是让日本变相的在英法那里多了一笔新的贷款,而日本显然是没有对英法赖账的能力的。
战争已经不可能继续下去了,而英法美在这场战争中既想打击俄国,还想着从日本身上捞好处的行为,也让日本的统治阶层更加排斥各国进入东北亚地区,他们觉得这些欧美列强进入东北亚后必然会排斥日本的利益,那么倒不如现在就拒绝他们进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伊东内阁开始在国内吹风,表示战争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并借用了武汉提出的不割地不赔款的和平协议的主张,以试探国民的接受程度。不过这很快引起了国民的不满,认为小村外相如果在美国答应签署这样的和平协议就是卖国贼。
不过让伊东祐亨感到反感的是,在他努力降低国民的期望值时,陆军方面却拆起了他的台。以寺内为首的一批陆军将领公然在报纸上指责了内阁,认为皇军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获得了如此大的胜果,而内阁却试图把皇军的牺牲化为乌有,这是皇军上下难以容忍的软弱行为。
这场战争中为胜利奠定基础的实质上是海军的胜利,陆军虽然在大陆上击败了俄军,但真正把满洲俄军逼入绝境的是中国人,陆军唯一可以自夸的就是一个付出了重大牺牲。因为陆军死人死的多,所以陆军就想把战争成果归于自己了,这不是公然在侵占海军的胜利果实吗?
寺内等人在报纸上表现强硬姿态,固然获得了国民们的欢心,但是陆军在战场上连哈尔滨都拿不下,光是在报纸上表现强硬有个卵用?要是陆军能够打倒莫斯科去,指责内阁软弱倒也让人无话可说,可陆军连哈尔滨都打不下,却在国内耍横,这就是在逼宫了。
伊东祐亨发觉自己还是高估了山县的道德水准,这些陆军将领的发声难道山县会真的不知情?而山县明明知道对俄妥协是迫不得已,居然还纵容这些陆军将领向内阁发难,这显然就是想让国民把怨气集中到自己头上了。
这种黑锅他觉得自己有些背不动,虽然宫内和各元老都清楚为何要同俄国妥协,但国民显然是不清楚这些内情的,陆军这是想让他坏了名声啊。这样一来,他在这场战争中获得的声望就尽皆付诸流水了,今后在元老中还是得仰望山县。
伊东祐亨陷入苦恼的时候,林信义则正在返回武汉的路上,过去两周里他同印度劳工党代表、日本社会主义者、越南民族独立分子等,一起考察了武汉的工农业发展和军政组织。这趟考察主要还是在江汉平原及南阳等地,虽然范围不算广泛,但是考察的结果还是相当不错的。
经过了数年的建设发展,江汉平原和武汉之间已经建立起了比较密切的工农业交换关系,江汉平原上的商品比例开始大幅度上升,而工业品的下乡也极大的促进了江汉平原的基础建设。比如电力排灌的农田面积从零上升到了二十余万亩,公路和桥梁的年建设里程也是1900年之前的十倍以上,水利建设也从村落向县以上区域进行规划了。
该区域的基础建设带来的最直观的效益,就是今年江汉平原上的粮食产量预计可以达到180亿斤左右,几乎是1902年粮食产量的2倍。而基础建设带来的运输费用的下降,不仅提高了农业的产量,也提升了农村的收入,因此在考察中大家看到的是一个具有蓬勃生气的乡村,这令考察团的成员都非常的高兴,他们都认为江汉平原上的乡村,正是他们希望在自己家乡看到的乡村的样子,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