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东乡把头探出窗外,对着车夫叫嚷着更换了方向,很快马车就转入了通往新桥的街道,然后没入了夜色之中。翌日,眼中充满血丝的东乡正路提着一个文件包敲开了河原总长的办公室,河原瞧了瞧东乡的身后,发觉空无一人,不免有些不满的说道:“林信义呢?你昨天不是去市来夫人家了吗,没找到他?”
东乡关上房门,然后打开手提包把一叠文稿放到了河原面前的桌上说道:“人是被我带回来了,不过,我觉得你先看看一份调查报告,然后再决定是不是让他直接过来报道,财部可也在楼里,他要是知道林信义回来了,山本海相也就知道了。我觉得,现在还是不要让山本和信义见面为好。”
看到东乡这么认真,河原终于认真的坐好拿过了调查报告,不过他把手按在了报告上并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抬头看着东乡问道;“你昨晚看过了?里面讲了些什么?”
东乡思考了一会后说道:“大致的内容就是,亚洲民族主义的形成已经不可逆转,大航海以来欧洲所建立起来的殖民体系已经无法再延续。在接下来的一代到二代人,不超过三代人,旧欧洲的全球殖民体系就会瓦解,亚洲民族的自我解放将会以中国和印度的自我解放作为里程碑事件,建立在旧殖民体系上的英国和法国将会失去当前的国际地位,从全球性大国退回到区域性大国。信义在调查报告中引用了武汉工农兵委员会和印度人民委员会建立过程中的大量实证,论证了自己的观点,我认为没什么可以反驳的。”
听了东乡简单的介绍,河原这才低下头打开报告看了起来,这是手订的稿纸,估摸有五十余页,大致有三万多字,河原足足看了一个半小时才翻到了最后一页,他还有些意犹未尽的说道:“非常缜密的调查报告,我很久没看过这么言之有物的报告了,不过我怎么觉得这报告似乎没写完呢?”
河原不知道,这份报告实际上是林信义从亚洲革命形势和民族解放运动的发展方向一文中截取下来的,大约只保留了三分之一不到的内容。这是林信义从印度归国的船上思考整理出来,然后在武汉的劳工党中央会议上做的报告内容,后面的内容是讨论如何引导亚洲革命和各民族的自我解放运动,当然不能附在后面。
东乡则深以为然的点头认同道:“是,信义说他的报告确实没有写完,但是这后面的内容他考虑的还不够完善,如果写出来让外人看到了也许会造成不必要的非议,所以他希望先瞧瞧大家对于这份报告的看法,然后再抛出后面的内容进行讨论。”
河原沉默了数秒才开口问道:“那么他是怎么考虑后面的内容的?”
东乡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房门是否关好了,这才转头对着河原说道:“根据这份报告,其实已经可以判定陆军试图复制大英帝国征服印度的大陆政策是不可能成功的,所以海军必须要和陆军划清界线,以免被陆军拖下水。
接下来,海军的发展道路应当做一个总体性的规划,不能再以造舰为目的,而是要搞清楚为什么目标去造舰。这一路线制定完成之后,我们一方面需要防备陆军的破坏,一方面还要督促政府跟着我们所制定的路线前进,这就需要海军内部达成高度共识,对于那些不能理解新路线的人,应当毫不留情的从海军中清理出去。”
河原这下终于明白林信义为什么不把后面的内容写下来了,这些东西就不是一个年青军人应该考虑的东西,这是海军的领头人需要思考的问题。也难怪东乡认为在他们没有得出结论之前,不应该让山本知道林信义回来,这东西山本同样用的上,事实上山本更有实施新路线的资格。
河原盯着面前的报告思考了好一会,才抬头向东乡问道:“你把他安排在什么地方?”
东乡回道:“在古川桥滨田的别院内,我让他在那里写一个详细的经历,到时再以机密文件存档,这段缺失的时间就可以记录到档案内,不至于变成空白了。”
河原点了点头,一个完整的履历还是必要的,虽然他们清楚林信义在这段时间内干了什么,但是层级不够的人事是不能了解的,他们只能看到林信义毕业后失踪了近三年时间,这对于林信义的晋升评议是不利的,总不能每次都要他们出面说明,这样也太坏规矩了。
河原起身收起了报告,然后说道:“去古川桥吧,我要亲自听听他的想法,然后去见伊东元老。海军的新路线没有伊东元老的支持是不行的…”
当河原和东乡下楼时,第二局的局长财部彪正拿着一叠文件来找东乡签字,东乡随意搪塞了几句就让财部彪把文件放到自己桌上,他回来时再签字。看着总长和次长这么行色匆匆的一起离开,财部彪不由起了狐疑之心。
东乡对财部的提防是正确的,虽然财部调入军令部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他也的确受到了岳父的指示,要求他盯着河原和东乡,不要让他们私下里搞什么阴谋。山本权兵卫虽然清楚让自己吃了几次苦头的罪魁祸首其实是林信义,但在女婿财部彪面前他并没有指名道姓,因为他实在丢不起这个脸,双方之间的层级差距实在太大,于是财部很自然的把目标放在了东乡和河原身上。
财部彪于是开始打听河原和东乡最近在忙啥,但却并没有关注到某个爱闯祸的年青军官返回日本了。晚上,财部彪才对空闲下来的岳父提到了上午河原和东乡的诡异举动。山本顿觉一阵恍惚,不过他又弄不清这种不安的来由,于是让财部继续打听,有什么发现就尽快通知自己。
第542章
山本权兵卫大臣吩咐女婿财部彪继续关注河原和东乡的时候,河原此时正在总理官邸拜访伊东祐亨首相,虽说是总理官邸,但实际上这座官邸远不及一些人的私邸,毕竟这座官邸只是明治初期三条实美所用的太政大臣官舍,当时朝廷刚刚接收幕府财产,压根没那么多钱去给官员造什么华丽住宅,就连明治天皇都一度因为将军府被大火焚烧无钱修缮,只能借住在外。
不过,虽然这里设施老旧,但伊东祐亨是不会嫌弃的,他可不是山县和伊藤,早就把首相的位置做腻歪了,所以才会嫌弃这里狭小老旧。对于伊东来说,住在这里他才觉得自己真正能够和山县、伊藤等元老平起平坐,否则总觉得矮了他们一头,房子虽然破旧,但是在他眼中充满了厚重的历史沉淀,其实就是权力的沉淀。
只是最近的国内外局势之变化,无端就让他想起了司马相如的一句话: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内政外交的剧烈变化牵扯住了他的全部精力,因此当河原告诉他林信义返回的消息,他也只是疲惫的点了点头说道:“回来了,回来就好。告诉他,回来就安心一些,不要再乱来了,现在东京的局势复杂的很,他要是搞出什么乱子来,我都没法替他收拾。你替我盯紧了他,别让他再突然消失了。等过了这段日子,你再带他来见我。”
对于伊东首相的沮丧心情,河原还是能够理解的,如果不是他和林信义交谈过,他其实并不想跑来拜访伊东,因为他知道自己解决不了伊东面临的困局,和伊东见面多了搞不好会把自己陷进去。
不过今天他是有备而来,因此便接住了伊东的话头说道:“其实信义并不仅仅是回来了,他还就这一次的出差写了一份调查报告,就海军未来的路线提出了一些设想。”
伊东看着河原有些无奈的说道:“海军的未来确实很重要,但是现在可不是考虑海军未来的时候。
我想你应该清楚,前几天中国方面和我们一起接受了旅顺口俄军的投降书,下面的陆海军将士都对此非常的不满,直言政府出卖了军队。
然后中国方面又出现了共和通电事件,陛下对此非常震惊,甚至对此前支持中国革命党人的大隈、犬养进行了批评,幸好这只是私下的言论,若是被人公布出去,必将引起更大的混乱。
据说清国太后已经于前日晚间去世,满人现在已经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能够再笼络住各方势力压制住汉人豪杰了。外务省告诉我,北洋领袖袁世凯估计是准备要抛弃大清王朝了,我们的外交官也去拜访过康有为、梁启超和光绪帝,不过除了康有为想要请求我们出兵帮助,光绪帝和梁启超都谢绝了移居日本的建议,看样子光绪帝主动宣布退位的可能性很大。
中国政治的混乱已经严重的影响到了这场战争的结束了,在当前的局势下中国不会有人愿意承担起在一份不利于自己的和平协议上签字的责任,但是英法又逼迫我们尽快和俄国达成和平协议,以避免俄国爆发革命。
现在的问题是,陛下和元老们都认为,日本不应该和英法发生对抗,以避免俄国被国际社会孤立的局面落在日本身上。但是在对待中国革命的问题上,陛下和各位元老的主张又有分歧,陛下认为应当尽可能保住中国的君主体制,以避免日本受到共和思想的冲击,至少也要保住光绪帝的性命。
山县则有意趁着中国内乱和北洋达成合作,以武力协助北洋控制黄河以北地区,从而保住满清在北面的统治,让中国变为南北对立的局面,而满洲地区将会变成满清支付给日本的报酬。
伊藤、井上则反对插手中国的内战,他们认为日本过去积累的财富几乎都消耗在了这场战争中,此时再插手中国的内战,那么在中国倒下之前,日本就会先因为经济破灭而崩溃,或者因为向英美借了大量的贷款,从而变成英美的奴隶,这两条路对日本都没什么好处。
所以,最终陛下和元老们认为,如何结束战争还是应当由政府在综合考量之后做出决断为好,但政府应当尽快做出决断,不能没有目标的拖延下去。
你看,现在压力都在政府身上,而政府的压力又在我身上,我现在哪里还有精力去考虑海军未来的问题?我现在不管做什么决断都是要挨国民的骂,承担起前线军队的不满,真是令人精疲力竭啊。”
河原认同的点了点头,不过很快他就开口说道:“我之所以今晚带着这份调查报告过来拜访您,并不仅仅因为这关系到海军的未来,实际上海军的未来也包括了阁下的未来,您现在是海军的旗帜,海军想要有一个光明的未来,那么就不能让您这面旗帜落地。所以,解决您当前的困局,同样是海军未来路线的一部分。”
这话顿时引起了伊东的注意,他不由从沙发上直起身子看着河原问道:“怎么说?”
河原诚恳的回道:“信义认为,日俄中三国和平协议确实应该尽快签署,但不应该由您来签字,阁下应当急流勇退,让陆军上台来签这个字。”
伊东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原本以为会听到什么妙策,没想到只是一厢情愿的计算,他不由叹了口气说道:“急流勇退,你以为我不想吗?现在我想退,陛下和元老们也不让啊,陆军更加不会接手这个烂摊子。这想法很好,就是没法操作啊。”
河原斟酌着语句解释道:“如果让陆军发动舆论倒阁,您顺势辞职,那么陆军就不能不接任下一届首相的位置了。”
“这可能吗?陆军为什么要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伊东下意识的回了一嘴,一时忍不住就吐露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河原想了想说道:“详细的方案,不如让信义亲自对阁下解释。我想,阁下一定能够分辨出计划是否可行的。”
伊东思考了片刻后说道:“其他地方见面都不合适,明日中午你把他带去西乡家,我去探望一下西乡侯,顺便和他谈谈…”
再一次来到代官山西乡宅邸,林信义也不仅有些唏嘘了起来,虽然他也只是来过一两次而已,但是因为西乡从道的关系,倒是不觉对这里感觉亲切了起来。
代官山所在的涩谷区在后世是相当有名的繁华之所在,但在江户时代其实这是城外郊区的茶山,直到明治初期这里还有不少茶园,不过现在都已经被富豪和权贵购下修建起了私人庭院来,和北面的赤坂地区一样是上流社会的居住区。
江户时代的东京其实分为了三个区域,一个是最中心的将军幕府所在地,一道宽大且深的内濠将之于外部隔离了开去,在江户城市的外缘还有一道外濠,内外濠之间的土地就是江户城市,城市里主要居住着武士及其亲属,外濠外的土地上则是一处处村落式的街道,这些村落被称之为城下町,居住着本地农民、外地来的商人和工匠。
由于最初的江户城堡是建立在海岸边,所以将军城堡的东面实际上是临海的平地,其内外濠之间平地几乎没什么人住,主要是用来集结军队防御海上进攻的练兵场,江户城市一开始猬集于城堡的西面和北面山丘中,即江户人所谓的山之手地区。
东京人所热爱的江户文化,实质上是下町(平地)地区发展起来的平民文化。因此明治初期,权贵者住在西面的山之手,平民住在东面的下町,几乎是一种社会潜规则了。如三井、三菱这样的大财阀,明治中页以前也只能在日本桥附近修建宅院,而跟着天皇迁移到东京的华族和西南新贵则都把私邸放在了西面交通不便的山丘中。
所以,虽然东京人口已经接近了200万,是名副其实的大城市,但是东京的权贵富豪们所居住的庭院却相当的宽敞,不仅庭院内保持了大量的绿地,庭院外面也有着许多自然景观,完全看不到北京城那种几乎全靠人工园林来弥补自然景观缺失的局促感。
当然,这种美景和空旷感只存在于上流阶层的家宅中,下町地区和山之手地区的山间平地上聚集的平民区,依旧是密密麻麻的排屋,除了迎街的商店房子还算可以,封闭的后巷内则尽是破烂不堪的房屋和散发恶臭的垃圾,这种用木板、茅草搭建起来的排屋除了造价低廉和通风外就没有什么优点了,由于东京湾的地形,这里常年都有着强劲的西风和北风,因此一旦下町地区着了火,一烧就是半座城市,以至于火灾都成为江户名物了。
西乡从道的庭院在明治新贵中其实已经算是朴素了,但也不是普通人这辈子能奢望的。想着东京下町地区那些连上下水和硬化路面都没有的街区,林信义觉得明治维新所造就的贫富两级分化确实快要走到尽头了,也难怪山县对社会主义思想如此警惕,因为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日本的政治中心,就蕴藏着一座翻腾着岩浆的火山。
西乡从德其实很低调,在西乡从道去世之后他基本就没怎么和海军联系了,毕竟他早就进入陆军了,哪怕走的是机关官僚的道路,他和海军之间终究还是存在着一层隔阂,在这一点上他是没法和父亲相比的,西乡从道虽然干的是陆军,但是对于萨摩派势力的掌控却是实打实的,毕竟他曾经跟着自己的兄长参加了完整的倒幕之战。
因此在西乡从道去世之后,继承了爵位的西乡从德就安静的做起了一名华族该尽的责任,并没有再去参与萨摩阀的权力斗争。当然,作为西乡家的当家,他也是不可能彻底的切断和萨摩阀之间的联系的,因此当伊东首相要借他的地方和人谈话,他也只能默不作声的把地方借出去了,也没有探寻究竟的意思。
因此林信义来到西乡家的书房时,这里的下人早就被腾空了,西乡家的人更是远离了这里,让他享受了一把幽静独处的时间,他才有了这番贫富差距的感慨。
不过这短暂的宁静很快就被伊东首相的到来打破了,伊东祐亨大约确实是被眼下的局势给逼急了,走进书房后尚没有坐稳,他就急切的对着林信义招呼道:“你小子终于舍得回来了么。说吧,你要是说的不能让我满意,我就让你去离岛钓鱼去,免得我下台后,有人找你算账,那我可护不住你了。”
林信义微笑着向着伊东元老鞠躬问候,这才重新坐好开口回道:“阁下,您是想要听我从头说起呢?还是让我长话短说?”
伊东迟疑了一下后道:“先说重点。”
林信义于是便简短的说道:“要我说,当前阁下最困难的不是如何退场,而是要如何保证海军的卷土重来。”
伊东于是问道:“这话是怎么说的?”
林信义道:“身败名裂的下台和被小人暗算的被迫辞职,这两个结果显然是不同的。按照前者的方式下台,哪怕陛下和各位元老清楚您受了委屈,您也不可能再回到政治中心了。但是后者的话,只要民众醒悟过来就会再度支持您,那么您即便不在首相的位置上了,也依然能够保有在政治上的影响力。
一个有政治影响力的海军元老,就确保了海军将会继续获得组阁的权力,而不是昙花一现。山县之所以地位超然,就是因为他不止组阁了一次。陆主海从的原则,正是在山县不断的组阁下形成的。假如海军无力主导政府前进的方向,那么就只能跟从陆军为这个国家制定的道路前进。
所以,您如何光荣的谢幕,这不单单是您个人的事,也是事关海军前途的重大事项。因此,您的未来和海军的未来,实为一体,海军上下应当正视这一事实,岂能做局外旁观之状。”
伊东祐亨看着林信义的眼神顿时柔和了许多,海军高层其实都知道他这次要替整个政府背黑锅,大家虽然私下里有所同情和抱怨,但却没人敢于对抗天皇和各位元老达成的一致,为他的下场抱不平。林信义能够当面向他表态,还站在这样的高度去评论他为什么不能背这口黑锅,对于伊东来说自然是感到心情畅快的。
不过当着河原面,东乡正路并没有出现在这间和室内,伊东还是轻轻咳嗽了几声说道:“话也不能这样说,身为政府的首脑,有些责任还是要承担起来的,日本确实打不下去了,我也不能不顾全大局啊。”
林信义抿了抿嘴,接着说道:“顾全大局当然是首相的责任,但到底何为日本的大局?仅仅在停战协议上签字承担起国民的指责,这算什么大局?我以为,只有为了日本的未来在停战协议上签字,这才叫真正的顾全大局。
那么日本的未来到底往何处去?阁下下台之后,谁能带领日本前进?天皇和各位元老真的有答案吗?假如没有答案的话,这个大局就是不存在的,不过是找人出来做挡箭牌,给民众发泄不满的情绪而已。所以阁下想要承担起首相的责任,那么至少得先弄清楚自己应当承担什么责任,而不是平白给元老们推出来当成祭祀用的牺牲么…”
伊东祐亨认真了许多,开口询问道:“那么你认为究竟什么样的未来才是真正的大局呢?”
林信义思考了一番后说道:“这个说起来就比较长了,我希望能够从头说起,这也是我撰写调查报告的原因-文明和文化是如何相互影响的。”
伊东祐亨放弃了一开始到来时想要尽快解决问题的急切心理。对着林信义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这样,那你就慢慢说,今天下午应该没人会打搅我们了…”
第543章
“…由以上这些事例可见,西藏高原实为一陆上孤岛之地形,所以在喜马拉雅山脉和中国西南横断山脉的保护下,该区域内保留了大量的原生部落,达赖及班禅的统治只及于拉萨河谷及日喀则盆地,再远一些的山区甚至连藏人都难以进入,他们把那里生活的部族视为野蛮人。
经过从中国四川到西藏再到印度大陆的陆上考察,我认为所谓文明应当是人类社会维持自身生存的各种实践活动,而文化则是为了延续并扩张自身文明的社会共同意识。
所以,最初的人类社会为了生存必然会出现狩猎文明和采集文明,与之相适应的文化就是部落文化,部落之外皆为猎物和敌人,因为这种原生文明几乎没有多余的粮食积蓄,自然也就没有交换的意识。
但是随着农业文明的出现,粮食的积蓄,部落之间也就有了交换有无得需要,于是商业文明也就出现了。伴随农业文明和商业文明出现的文化就是私有制和等级制。
商业文明的扩张又带动了手工业的发展,最终诞生了工业文明,于是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的文化也就诞生了。由此可见,文明实无高下之分,一切文明都是为了人类社会的自我存续而出现的实践活动,在生存面前既无贵贱,也无善恶。
但是文化是依附于文明而诞生的,当文明形态开始转化,而文化却不能自我革新,那么就成为了文明的绊脚石,所以文化是有着先进和落后之区分的。故,欧洲文化看待非洲、美洲和亚洲的文化时,必然是居高临下的,而中国内地看待西藏等边远地区的文化时同样觉得是野蛮和愚昧的,这种对他者文化的否定,实质上是以是否符合自身文明的需要而进行判断的,并不是站在所谓的虚空之上的公允判断。
虽然从人类学的角度来讲,这种道德审判其实很可笑,就如中国内地民众嘲笑西藏人的文化那样,欧洲人也在嘲笑着中国人的文化,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处在了人类社会不同生产力的阶段,并不代表他们的文化是真正至高无上的,当生产力进一步发展,那么今天欧洲人的文化看起来也是可笑的。
不过反过来,当人类社会想要提高自己的生产力进入到新的文明形态中去时,必然要对自身的文化进行改造,从而使之符合新的文明形态。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和我国几乎同时向欧洲文明学习,但是中国却失败了,而我国却获得了成功,因为明治维新对于旧日本文化的改造,比中国的洋务运动更为彻底,中国人试图用农业时代的文化去驾驭工业文明,最终证明是不可行的…”
伊东和坐在边上的河原虽然听的很有意思,从这种角度去比较东西方的文明和文化,是他们过去没有想到的,这可比伊藤等人主张的宪法代表着先进的欧洲文明,只要立宪就能让日本进入先进文明国家的说辞要令人耳目一新了。
只是两人就是没有听明白,林信义讲的这些文明和文化之间的相互关联,和海军的未来和日本的未来,究竟要如何联系起来。
不过两人的疑惑很快就被解开了,林信义终于说到了结论,“…军队是农业文明的产物,但近代海军则是工业文明的产物,在没有蒸汽机之前,所谓的海军只是在船上作战的陆军而已。
所以,海军天生就适应于工业文明的需要,这也是欧美工业国都有一只强大海军的原因。但是陆军则需要经过完整的改造才能适应于工业文明,这就是东方军队难以和西方军队抗衡的原因,因为农业文明所创造的军队无法和工业文明武装起来的军队对抗。
于是我们就能得出一个较为明确的结论,日本需要的不是什么海主陆从的国策,而是需要对自身文化进行更彻底的改造,使之能适应工业文明的需要。那么谁能领导日本进行这样的改造?是陆军吗?是华族吗?是财阀吗?不,他们或多或少都残留了农业文明的传统,只有海军是全新的工业文明的结晶,因此日本需要的是一个新幕府-由海军主导的幕府。这就是日本的美好未来,也是海军为之奋斗的未来。”
河原有些失色,他也是第一次听到海军幕府的说法,原来昨天林信义和他的对话还是有所保留的,这可真是…好吧,他确实下不了这样的决心,海军幕府,这可是要把陆军和文官集团一并得罪了,就算天皇也不能忍受吧。
河原下意识的偷偷瞧了一眼伊东的脸色,却发觉对方脸上并没有什么惊容,只是看起来有些纠结。伊东祐亨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了一声道:“你这是往我身下又添了一把火啊。你觉得陆军能接受一个海军幕府,吗?”
林信义不慌不忙的说道:“这就是我认为阁下的前途和海军的前途是一体的,若是不能把陆军打垮,海军就没有未来,日本的未来也将不复存在,我认为这就是日本当前最大的大局。我们不需要陆军接受,我们只要让陆军无力反抗这个结果。”
伊东还在沉思,这边河原已经迫不及待的问道:“让陆军无力反抗?这要如何做得到。不管怎么说,陆军现在都比我们要强势一些吧。”
林信义先瞧了一眼伊东的神情,方才开口说道:“是的,陆军当前确实比海军更强势,哪怕我们取得了对俄海战的大胜,也一样动摇不了在地方上有着深厚根基的陆军。
一艘主力舰的造价大约可以武装一个陆军师团,主力舰能承载的舰员还不到千人,相当于一个陆军师团的步兵大队,而一个师团至少有12个步兵大队,这就意味着陆海军使用相同的军费,陆军能养活的人数至少是海军的15-20倍。
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所以陆军的规模越大,陆军对于这个国家的影响力就越深刻。相比较而言,陆军更喜欢用头脑简单的农村兵,而海军则至少要小学毕业,城市兵员对于海军来说其实更适合一些,因为海军需要的是操作机器的专家。
双方对于伤亡的忍耐力也是不同的,陆军损失一个师团,三个月内就能再组建一个师团,但是海军损失一条主力舰,三年都补不回来。因此,对于一个工业国来说,海军平时规模较大,陆军平时规模较小才是合乎逻辑的。
但是因为陆主海从的政策,实际上我们现在只能保持陆海军军费的平等,于是相同军费下陆军就获得了更大的规模和更高的社会影响力,一个海军家属显然是没法对抗十五个陆军家属的社会影响力的。
因此想要瓦解陆军的势力,第一就是限制军备,将陆海军压缩在一个较小的规模,使陆军无法通过陆军家属去扩大民众对自身的支持;第二是推动工业化和城镇化,扩大海军兵员的合格基数,建立起海军和民间的军民转化渠道,将海军的力量保存在民间,当有需要时我们可以迅速提升海军实力;第三是改造日本乡村的大家族文化,使之变成符合工业文明的小家庭,这样一来陆军就没法通过乡村的大家族去控制农村。而我们则可以通过民主思想的宣传,使城市市民警惕陆军的专制主义。”
河原忍不住打断道:“限制军备?这不是连我们自己也受损失了吗?”
林信义对着他点了点头道:“是,限制军备就是为了限制军部的力量,海军当然也会遭到损失。但海军的损失可以通过幕府的建立去获得补偿。假如我们掌握了整个日本的前进方向,海军的规模大小还是一个问题吗?”
伊东祐亨终于出声问道:“怎么建立幕府?”
林信义胸有成竹的说道:“其实建立幕府并不难,德川家康已经为我们建立了一个成功的范例,我们还可以再借鉴一下大英帝国的发展。用一句话来说明,那就是:发展中央,削弱地方。”
略停了数秒,看着伊东和河原都注视着自己等待下文,林信义才继续说道:“大英帝国之所以能够建立起海军领导国家的体制,而法国却不能,一方面在于英国是个岛国,海军是国家安全的必需品;另一方面则在于英国的自耕农被资产阶级和新贵族联合消灭了,而法国的自耕农却得到了拿破仑法典的保护。
所以,关键在于消灭自耕农为主体的小农经济,如何去消灭小农经济,发展工业城市是最有效的办法。海军想要主导国家的前进方向,就得控制住工业城市。
伦敦人口据说有650万之多,而英伦三岛的总人口不过4000万出头,日本列岛的总人口约4400万,但东京人口不到200万。如果东京人口能够提高到现在的三到四倍,然后辅以相应的工业设施,那么只要我们控制住了东京地区,也就有了压制地方的实力,对于日本控制权力的争夺,最终就变成了对东京控制权力的争夺。
所以,海军应当主导对大东京区的基础设施和经济发展的建设,通过对大东京的工业、经济、政治的控制,去掌握日本的政治和经济,从而领导日本前进。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光有穿着军装的军人,和只会打仗的军人是不够的,我们需要培养不穿军装的军人,和理解经济如何运转的军人,最终拉拢政治家为日本的发展保驾护航,于是,海军幕府也就完成了。”
对于这一部分的一些内容,河原倒是在昨天就听过了,这也是他被林信义说服的原因,按照这条路线前进,海军的未来如何他不是很确定,但他确定一点,就是他得到海军的支持执行这条路线的话,必是下一任内阁首相无疑了。
当然,他倒是没想过林信义的胆量比他想的要大多了,在海军未来路线之上居然还有一个海军幕府的理想,不过在补充了这一点后,整个计划反而看起来更加的完整了,昨天他还觉得有些不协调的地方,现在都消失了。
只是,这条路线完全没有给陆军留什么余地,或者说对陆军充满了恶意,这是一条以陆海军完全决裂为目标的海军发展路线。河原忍不住就瞧向了伊东,想要知道这位海军元老究竟是怎么看待这个海军幕府的理念的。
伊东确实挺犹豫的,他其实真没想和陆军搞这种你死我活的斗争,虽然陆海军之间有着不少矛盾,但是这种矛盾其实多少遗传自萨摩阀和长州阀之间的世仇,不仅仅在于江户时代遗留的两藩对抗,也在于倒幕初期萨摩阀站在幕府这边对长州阀的镇压,同样的萨摩阀对长州阀盖过自己也感到耿耿于怀,因为倒幕首功在于萨摩而非长州,但是维新开始后萨摩阀却首先被长州阀新贵给打压了。
陆海军之间的现实矛盾,其实还比不上军部和政府、民党之间的矛盾。这也是西乡从道推荐伊东成为海军元老时,山县没有阻扰的原因,因为山县还是想要保证陆海军之间的团结的,军部真正的对手,是整天想要削减军备的民党和政府啊。
但是这场远东战争打破了陆海军之间保持的那点默契,过去陆海军认为可以平分军费的想法,在这场战争中已经被证实不可行,以日本的国力,陆海军只能偏重一侧。试图走陆海双强的道路,结果就是海军只能守卫近海,而陆军不能单独击败一个真正的陆上大国,不依赖于决战的话,日本海军实际上并不能取得这么好看的胜果。
这场战争虽然还没有完全降下帷幕,但是陆海军都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不足,双方高层其实都清楚,试图和政府要求提高军费其实已经很难了,毕竟平时的军费已经占到了政府财政开支的三成,再提高的话国家就没法维持下去了。因此,陆海军必须要有一方做出让步,从而保证其中一方的军费开支。
林信义不过是把海军面前遮掩的这块窗户纸给捅破了而已,即便没有他也会有其他海军将领提出这个问题,当然他们不会如林信义这么直接,也不会拿出这么完备的方案。假如伊东不是处于现在这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他肯定会拖一拖,把问题移交给更有智慧的后人去解决,不能让炸弹在自己手中爆炸,这是为官者的金科玉律。
但是现在么,思考了半天的伊东祐亨觉得,假如这颗炸弹爆炸能够掩护自己安然退下,那么倒也不是不可以引爆。他于是便开口问道:“你刚刚说的都是今后对陆军的削弱办法,那么现在的办法呢?”
林信义自然是明白伊东问的是什么,他若无其事的撇了一眼边上的河原总长,思考了一下还是坦率的说道:“西南战争之后,山县元老整合了长州派和陆军内部的体系,陆军现在可谓是山县一人之军队,其人过于强势,以至于身为长州派二代核心的桂太郎也变成了山县之分身,其对外之言行未尝有和山县相背之处,由此可知长州派二代中无人矣,若是桂太郎倒下,则长州派就会因为接班人问题陷入自乱。
因此我们当前的对手不是陆军的灵魂人物山县或大山,而是循规蹈矩的桂太郎,只要桂太郎倒下,长州派就无法安然青老接替,陆军内部就会出现新的势力,这就是我们分化瓦解陆军的机会。
而要使桂太郎倒下,那么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其接任首相一职,代替阁下去签署远东和平协议。这份协议必使其身败名裂,再难以得到陆军上下的支持,我们都无需太过出力。”
伊东眼睛终于亮了,他再次追问道:“那么如何让桂太郎接任首相一职呢?”
林信义道:“桂太郎缺乏应变之才,只会跟着山县指明的方向前进。山县最为忌惮的无非有二,一曰缩减军备,二曰自由民权思想。我们只要找报纸去采访桂太郎,就这两个问题设计一下问答,桂太郎必持反对意见。
之后报纸先不刊登对桂太郎的采访,阁下请求召开御前元老、重臣会议,以结束战争安抚百姓为名义,以缩减军备和放松对社会舆论之压制,来换取民众接受和平协议的签署,山县或者会反对,但伊藤等元老则必定赞成,只要阁下在元老会议上取得支持,就以政府的名义向舆论公开自己的主张。
此时再刊登对桂太郎的采访问答,则桂太郎对缩减军备、对自由民权思想的批评,就会被误认为是对政府,对阁下的批评。假如此种批评言论引发了社会之动荡,阁下自然可以以被陆军背刺为由,向天皇辞去首相一职了…”
第544章
伊东祐亨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让自己从奔驰的疯马上下来居然如此简单。也是,如果真的打算和陆军撕破脸皮了,这样的计谋海军迟早能想得出,只不过今天海军中真正有这样胆量的人也就一个半而已,一个是林信义,另一个是山本权兵卫,他自己都不能算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