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至于不合法的经济来源就比较厉害了,从伊东首相手中领取的特别经费是不需要进行汇报开支的,海军关联企业向报纸投入的广告费用,这部分也在他掌握之中。两周以来,他弄到了快25万日元,去掉已经花掉的15万日元,账户中还余有近10万日元。
应该说这个时代的日元还是相当经用的,毕竟一个普通女工一天的薪水也就30-35钱,这已经属于高工资了,百元女工是纺织厂用来吸引农村贫民家庭女性招工的口号,一般来说只有在纺织厂干到第七年或第八年的熟练女工才能拿到这个数目,100日元大约就能在较为偏僻的乡下购买10亩大小的土地,乡下女性被卖到青楼的价格也就100-150元。
当然,这15万元并没有完全的花费在海军的事业上,有一部分经费被用来转移被征服盯上的社会主义者了。正如林信义所警告的,政府果然对平民新闻社下手了,动手的契机正是石川三四郎的《告小学教师》,政府认为该论文构成朝宪紊乱罪(侵害国家存在的基础制度),决定禁止《平民新闻》的发行,并起诉了编辑兼发行人西川光二郎和印刷者幸德秋水。
在接到法庭的通知后,试图以合法的形式和政府进行对抗的社会主义者终于有些清醒了,在林信义的建议下,以安部矶雄为首的基督教社会主义者退出了平民新闻社,和幸德秋水等人进行了切割,这既是保护改良主义者,也是为了避免在接下来的对抗中有人去和政府进行合作。
西川光二郎和幸德秋水这些在警视厅、内务省警保局已经挂名的人物虽然没法躲避政府的关注,但是各地还不出名的社会主义者,只要换一换地方和工作,基本就能脱离警方的视线。毕竟此时日本还没建立专门针对社会思想动态的特高课,当林信义把警视厅对社会主义者的监视资料拿过来之后,这些不出名的社会主义者的名字就等于是从警方的视野里消失了,除非他们再度活跃起来,引起警方的关注。
其实林信义还建议幸德秋水等几人干脆出国旅行,以避开政府的控告,政府现在只是想要让平民新闻社关门,而不是从肉体上消灭社会主义者,因此只要幸德秋水等人选择出国旅行,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而平民新闻社正好借机转移到国外去办,国内转为地下活动。
幸德秋水等人只接受了一半的建议,平民新闻社转移到国外可以,但幸德秋水表示自己要留下来战斗到最后一刻,绝不向政府的暴行屈服,此外他也希望借此机会揭破明治宪法的虚伪性,让国民知道政府不是为了国民而制定了宪法,而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力而制定了宪法,当国民对政府的批评触犯了政府的权威时,这种批评就不受宪法保护了。
对于这些理想主义者的坚持,林信义也是无力说服,不过好在这一次只能算是政府对社会主义者的一个警告,政府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了国际政治上,幸德秋水等人的坚持不会导致整个日本社会主义者群体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他也就不再继续劝说了。
此时的日本社会主义者大约也就三千左右,这是根据平民新闻社的固定订阅用户来推算的。去掉脱离平民新闻社的改良主义者,中断和平民新闻社联系和已经打算转移到海外的人员,最终受到政府控告影响的应该不过只有东京地区的几十人而已。
林信义晚上回到赤坂的居所时,安部的神情就好了许多,能够把自己的亲朋好友、学生从危险的边缘拉回来,这显然让他放松了不少,安部倒是不反对和藩阀、财阀势力对抗,但他真的没法接受激进派号召暴力推翻政府的主张,这将令他的亲朋好友、学生都变成了罪犯,这是他难以忍受的。
对于安部来说,眼下的局面是最好的结果了,既避免了和旧日的同志决裂,又能够继续推进以和缓的方式去改良政府,他和林信义这位学生的关系自然就更加的亲密了。而有了安部的支持,林信义也就等于有了一部分知识界的力量的支持,光是一个东京发展规划书,具体的细则就来自于安部在大学里的人脉的支援。
明治政治现在虽然还掌握在藩阀手中,但是藩阀的官僚培养是难以和大学教育相比的。伊藤博文的东大,大隈重信的早稻田,福泽谕吉的庆应义塾,已经开始成为帝国精英的集中地,省部官员几乎都出自以上三所大学。
藩阀政治之所以越来越遭到社会舆论攻击,就是因为藩阀以地域优先的用人原则损害到了这些大学毕业精英的利益,使得大学出身的精英官僚对藩阀出身的官僚越来越排斥,而工业化的进程也使得技术官僚、职业官僚的话语权越来越大,像东京城市建设规划,交给依靠人事上位的官僚去做,没一两年是搞不成的,但是制定提纲再交给职业精英,粗略的框架一两周就出来了。
由这一角度去看,藩阀政治距离结束的日子确实近了,因为农业时代的人事管理已经不能适应正在快速工业化的日本社会了。因此,想要掌握政府的权力,必然要先得到大学的人力支持,否则根本就没法把国家运转起来。
这也是林信义要将改良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进行切割的原因,两者纠缠在一起只会让改良主义者也受到重创,最终改良主义者会放弃进步理念加入到保守主义者一方去,这就意味着政府会完全倒向保守派,任何进步政策都没法实施了。
安部将手中的文稿递给了刚回来的林信义并说道:“今天下午的御前会议上,山县侯的国防主义没有得到天皇的支持,伊东首相已经决意于明日的报纸上刊登和平倡议,你再看看这份倡议书有没有问题。”
林信义一边接过文稿一边笑着说道:“这个不是之前已经定稿了么,还有什么问题?”
安部迟疑了一下后说道:“东亚和平和关注国内的经济建设,这不是有利于平民阶层的主张吗?你真的觉得,国民会因此感到愤怒而反对伊东首相?”
林信义一边就着灯光看着手中的文稿,一边漫不经心的回道:“国民不是因为和平和伊东首相的许诺而愤怒,而是对过去政府对国民的欺骗而愤怒,对政府未来是否能实现承诺而担忧。
过去政府说,俄国威胁了日本的安全,若是不能把俄国打回去,俄国就会入侵日本本土,打赢了俄国之后,日本不仅可以获得东亚的霸权,还能从俄国身上获得比日清战争更多的赔偿,国民为了战争暂时的忍耐是可以得到回报的。
但是现在的和平倡议等于是毁弃了对于国民的战前承诺,即从俄国身上拿回更多的战费补偿从而偿还国民的付出,甚至于国民还要继续承担因为战争增加的债务本息支出,国民难道还能相信政府发展经济给自己带来好处的新承诺吗?
当然,能令现政府垮台的一定不会是国民的愤怒,而是利用了国民愤怒向现政府发难的统治阶层。帝国的统治阶层其实就是地主、财阀和官僚,为了弥补投入基础建设的资金缺口,我们主张把最高3%的个人所得税提升到15%,主张把正在修订的遗产税最高税率提高到45%,还主张政府有权征收国家建设所需要的土地,其中一半可以用国债支付等。
这些方案真正的得利者只有官僚,而地主和财阀都受到了损失。因此,当经济建设规划纲要发布后,地主和财阀控制的舆论一定会把矛头指向现政府。桂太郎的报道,实际上是我们给与他们的弹药,如何使用这些弹药的是地主和财阀们。
所以,不要说国民不能理智的面对和平倡议,就算是陆军也没法通过自我约束让国民冷静下来,因为地主和财阀们是不会让国民冷静的思考的…”
此后的几天,局势的发展正如林信义所预料,伊东首相发表和平倡议书时,反对者还只有亲近陆军的报纸,事实上舆论的反响并不大。但是当伊东首相发表了战后经济建设发展纲要一文后,舆论对和平倡议的批评突然就增强了。
11月27日,和“庆应义塾”关系密切的《时事新报》,在本次战争中持主战立场的报纸上刊登了一篇关于对陆军大臣桂太郎的采访文章,这篇文章虽然没有对伊东祐亨点名批评,但却把政府的发展纲要指斥为极端的社会主义,和俄国暴民的主张一脉相承,是在动摇天皇制国家的基础。
紧随其后,各主要报纸不约而同的对桂大臣的经历和一些主要言论进行了报道,一时之间,桂大臣不仅成为了陆军的代表,也是坚定的主战派领袖。于此同时,一些原本亲近海军的报纸也刊登了海军内部对于和平倡议一文的不满,伊东首相突然就变成了孤家寡人。
11月29日上午,数千东京市民在日比谷集会声讨和平倡议一文,短短两个小时内集会就吸引了上万市民参加。中午时分,集会市民决定前往霞关首相官邸请愿,要求伊东首相收回和平倡议一文。
穿着箭羽花纹的小振袖,配着海老茶色的行灯袴,头上用缎带扎着马尾,脚下是一双西洋靴,这正是华族女学校最时髦的校服。不过做着女学生打扮的木子,此刻却忧心忡忡的站在松元楼二楼的窗口向着西面张望着,游行的人群正喊着口号向着一街之隔的霞关走去,听着那些气愤不已的口号,也知道今天有可能要出大乱子了。
她回头对着站在另一侧靠走廊的窗口边的林信义说道:“好多人往霞关去了,伊东阁下不会有事吧?幸好你今天没穿军装出来,那些人似乎对海军很有意见啊。”
林信义看着惊恐逃走的飞鸟,手中托着几粒米饭想把它们引诱回来,口中则对着木子回应道:“伊东阁下会有什么事,首相官邸距离皇居这么近,要是真的情况不对,他只要往宫内一跑,那些人还敢冲击皇居吗?这些小鸟才可怜,被他们给吓得连饭都不吃了。松元楼的风景确实不错,难怪不许平民上来了,原来这里还能看到宫内的景色啊…”
和林信义在松元楼轻松自在成反比的,陆军省可谓是一片混乱,桂太郎怎么也没有想到火会烧到自己头上。虽然他对于伊东首相发表的和平倡议书是反对的,但绝没有站出来公开挑战伊东首相的意思,因为和平协议肯定是要签署的,这一点就连山县元老都不会反对,可这个和平是列强强迫日本接受的,并不符合日本的利益,为了不被列强所胁迫,政府应当在签署和平协议之后进一步扩军充实国防才对。
伊东首相选择和平并缩减军备的主张,陆军自然是不能接受,但陆军即便要反对,也会在和平协议签署完毕之后,即伊东首相先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来,陆军才会反击把对方赶下台,接着再拨乱反正充实国防。但是现在这一系列的报道完全打乱了陆军的设想,更糟糕的是市民还被舆论鼓动了起来。
原本待在家中的山县有朋接到消息后匆匆赶到了陆军省,他没有询问桂太郎到底做什么,而是先询问警视厅有没有出动驱散游行示威的群众。
桂太郎的回答让山县很是揪心,因为事发突然,警视厅没有那么多人手驱散集会的市民,而伊东首相也要求内务府、警视厅先保护皇居的安全,不要过分刺激游行群众。在山县看来,伊东的命令虽然是公而忘私,但也实在是太不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了。
不过更让陆军感到吐血的事还在后头,游行的市民包围了首相官邸,伊东首相出面解释,但是群众并不接受,虽然市民并没有进一步冲击首相官邸,但据说群众齐声叫着桂首相的呼声压倒了伊东首相的解释声,伊东首相不得不向群众鞠躬后退回官邸。
山县听到这里默默的起身向门口走去,快到门口时,山县又回头对着桂太郎说道:“你要做好准备,陆军这次是被人暗算了。”
第557章
山县有朋离开三宅坂后就立刻去了皇居内的枢密院,主要是想和议长伊藤博文商量一下,看看能否挽留住伊东不要辞职。
伊藤虽然把主要精力放在了皇室典范增补一事中,但对于此时政府的大多数问题还是相当关注的,面对山县的请求他不以为然的回答道:“若是你和伊东易地而处,这种时候能不提出辞职以表明自己的心迹?这不是伊东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他要不要这么做的问题。”
山县只能说道:“我认为伊东并没有想要动摇国体,这不过是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捕风捉影,他们试图以此来迫使政府垮台,以达成不可告人的私欲。伊东若是就此辞职,岂不是正好满足了这些人的私欲?如今国家还没有结束战争状态,此时替换政府,恐怕是有损国家利益的。为大局考量,我认为伊东应当留任。”
思考了数息后,伊藤摇着头说道:“问题在于,国民都认为伊东继续留任才是对国家利益最大的损害,他们希望,不,应该是他们已经有了一个能够维护国家利益的人选。伊东若是坚持不肯辞职,只会遭来国民更大的愤怒吧。”
山县顿时陷入了沉默,清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室内,略带有几丝凉意,伊藤裹了裹衣服,看着窗外的树荫说道:“你觉得有人在背后捣鬼,那么到底会是谁呢?若是能够找到始作俑者,说不定还有一线转机。”
山县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默,最后他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小小饮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水,低着头冷静的说道:“我现在还不清楚是谁,但肯定不能是海军的人。”
“这个不能,用的真是极好。”伊藤心里默默想着,他也没再就此事继续讨论下去,而是默默的陪着山县坐着,等待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接下来的事情并没有出乎两人的预料,伊东祐亨很快就向宫内递交了辞职信,理由是自己才薄德浅,难当大任。明治天皇自然是不同意的,他派出身边亲信侍从前往劝说伊东收回辞职信,不过伊东去意已决,拒绝了天皇的挽留,带着家人搬出了首相官邸。
明治天皇不得不写信给山县、伊藤、井上三位元老询问伊东辞职一事,井上对陆军的举动颇为不满,认为这件事应当让陆军出面解决。
他给天皇回信说:伊东在颁发战后建设规划纲要之前已经在御前会议上提出过,当时山县虽然反对,可其他人都是赞成的,陆军仅仅因为一己之私,而置皇国大业不顾,实在是过于跋扈了。
不过伊藤面见天皇时说的倒是相当的委婉,他认为伊东辞职已经无可挽回,当前能够结束战争的只有陆军,因此其他人都不适合组阁,
山县则向天皇表示:不能任由国民的冲动来干涉国家大政,陆军是支持伊东内阁的,绝没有在这件事中做什么手脚。因此,即便伊东内阁辞职,也不应当由陆军来组阁,这只会让外界坐实了陆军搞阴谋的恶名。
明治天皇一时难以决断,于是命人去追查这件事里是否有内幕,是不是真的如山县所言,是有人故意挑拨陆海军的关系,以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私欲。山县的指责对象,其实就是政党势力,他似乎想要让天皇相信,这件事就是政党搞出来的,就是为了打击陆海军的声誉,好令政党获得执政权力。
随着伊东首相宣布辞职,首相官邸前的示威群众终于开始散去,林信义也陪着木子离开了松元楼结束了今天的约会。在离开日比谷公园之前,他和在公园内主持大局的堂本敬一碰了碰面,向其叮嘱道:“你今天晚上亲自盯着,把相关的人都送上船,至少一年内不许他们返回日本。中国人常说,行百里者半九十。只有把他们送上船去,事情才会圆满结束。”
堂本敬一认真的点头答应道:“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晚上就把他们送去横滨,今晚12点去三宝颜的日之丸号,南洋那边也安排了人手接应,不会让他们随意乱跑的。”
第二天早上,宫内宣布接受伊东首相的辞职,这一消息让河原要一和东乡正路都松了口气,接下来不管由谁来组阁,至少伊东元老的名誉是保住了。不过是放出风去要签署不赔款的和平协议就已经引发了国民的怒火,报纸虽然有煽动国民情绪,但国民的愤怒还是真实的,这表明要是真的签署了和平协议再公布,伊东首相估计就很难在政治上翻身了。
对于河原和东乡来说,现在的伊东元老是军令部一系最大的支柱,一旦伊东元老在政治上失去影响力,军令部就要首先遭到山本海相的打压了。所以,现在伊东元老能够全身而退,实在是一个好消息,至于群众的愤怒,随着新政府签署和平协议后,很快就会转移过去,不会再揪住伊东元老不放了。
当天下午,林信义回品川大楼汇报工作,河原就把他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一方面是想要询问收尾工作有没有出现纰漏,另一方面则告诉他说:“文化课的编制已经批下来了,下周就能正式挂牌了,不过课员不能完全由你来决定,9个名额只能给你5个,另外4个需要人事局安排。”
林信义想了想问道:“那么今次临时从各处借调的人手,今后能不能保留?另外,关于文化课准备在社会上招募人员的方案,人事局有没有认可?”
河原思考数秒后说道:“从各处借调的人手,我倒是可以继续帮你保留住,不过他们不会有正式编制,你得自己说服他们留下,另外数量也不能再继续扩大。你借调的人手加在一起都比第一部的人员多了,这显然不合规矩。至于社会上招募人员的方案,海军省不管,可也不会给预算。”
林信义沉默了数息后突然岔开了话题说道:“校长不觉得我们现在很危险吗?”
河原要一楞了一下后,不由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刚刚不是说手尾收拾的很干净么,那些人都上了船了。你是担心你身边的…”
林信义打断了河原的无端猜测,“不,我担心的不是有人背叛海军,而是海军内部的矛盾,也许很快就要爆发了。之前报纸上报道海军内部对缩军方案的不满,可不是空缺来风。看到伊东元老因为倡导签署不赔款的和平协议而下台,海军内部不满的声音也许会因此被放大吧,毕竟伊东元老的声誉短时间内还是会下落的。”
对于林信义的担忧,河原要一反而松了口气道:“奥,你是担心舰队的少壮派返回东京后会对缩军方案不满么?这个事情我看应该问题不大,反正伊东元老已经安然退下了,如果舰队的少壮派真的激烈反对缩军方案,我们可以先退让一步么,只要过了这段时间,有伊东元老的支持,我们总能把局面搬回来的。”
对于河原的天真,林信义不由笑了起来,很快他就说道:“在中国的时候,我看了不少中国历史,倒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比如在中国历史上,那些有才能的将领,在投降了自己的敌人之后往往都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有的还因此成为了开国功臣。但放下了武器投降而得以善终的皇帝,似乎只有蜀汉后主刘禅一人…”
河原还在思考林信义说起中国历史是为了什么时,却听对方话锋一转,“其实我们提出海军新路线,就是在和山本海相一系争夺海军的未来,类似于中国历史上的争夺天下的战争。
伊东元老可以放弃对于海军新路线的支持,但是校长、东乡次长和我,真的能够放弃海军新路线,而不被山本海相清算吗?为了防止有人支持海军新路线和自己的扩军路线对抗,山本海相估计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把我们和海军新路线一起埋葬掉吧,这样的话就没有人再敢在他面前跳出来反对扩军路线了。
所以,我觉得现在就是校长、东乡次长和我最危险的时刻,若是伊东元老生出了退缩之心,山本海相的报复,校长您真的挡得住吗?”
河原脸色终于变了,沉默了好一会才轻轻出声说道:“伊东元老不会放弃我们吧?山本海相,真的会赶尽杀绝…”
河原说着就没信心了,他突然想起山本权兵卫两次人事改革,可真是毫无人情道理可讲的,山本真的抓住机会的话,恐怕是真的会赶尽杀绝。
看着河原迟疑不语的样子,林信义也知河原要一的内心动摇了,毕竟他说的可是实话,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便接着说道:“退让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如果伊东元老在舰队少壮派的抗议下放弃了对于缩军方案的支持,那么当山本海相进一步针对我们的时候,我看伊东元老也多半会放弃的,因为山本海相俄气势已经起来了。
所以,校长要早作决断,不要等到舰队少壮派闹起来,才开始想办法啊。”
河原脑子里转了不知多久,不过他最终得出的结论和林信义说的没啥出入,伊东虽然是退下来了,可也不能说是毫无损伤,至少在陆军签署和平协议之前,国民必然是不会谅解伊东的和平倡议书的。
在这个时间段内,伊东显然更需要海军整体对他的支持,以避免在翻盘的时机没有到来之前,他已经被国民完全抛弃了,那样即便国民到时再怎么怨恨签字的政府,也难以让他再度返回政治中心了。而舰队派的少壮军官们刚刚获得战争的胜利,一旦和他们产生争执,只会进一步摧毁国民对伊东的好感,这显然不是伊东愿意看到的。
只是,伊东不出面压制舰队的少壮派,换了他就能够压制的了吗?河原顿时有些吃不准了。不过他很快就把目光转向了坐在沙发上品茶的林信义,“那你觉得,我该做什么样的决断,才能阻止这些舰队的少壮派反对缩军方案?”
林信义认真的端着茶杯思考了好一会,才摇着头说道:“办法我真没有,不过,决心我还是有的。”
河原有些诧异的追问道:“决心?什么决心?
林信义放下茶杯看着他说道:“这种局势下,自然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了。假如山本海相愿意为了海军的未来接受新路线,那么我们还可以顾全大局。若是他坚决反对新路线,那么我们就只能让海军上下做出选择,到底是要让一个联合陆军出卖了海军组织的内阁的海相留下,还是让我们留下。除此之外,我不觉得有第二天路可以选。””
河原大吃一惊,虽然他知道林信义的胆子很大,不大也就不敢跑去印度了,但此时还是被林信义的话语吓了一跳,他有些不知所措的问道:“你有证据?山本海相和陆军有勾结?”
林信义摇着头说道:“我没有。就算山本海相真的和陆军有私下的联系,也不可能露出马脚给我们抓吧。不过,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自由心证,对于群众来说,他们感觉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没有证据其实并不重要。
陆军反对缩军,海相也反对缩军;陆军反对伊东元老,海相也反对伊东元老。若不是他们之间有勾结的话,为何意见会如此一致呢?我们只要把这种一致性告诉给海军将士就好,剩下的他们自己会判断。不过在这之前…”
河原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按捺住不安追问道:“之前怎么了?”
林信义看着他认真俄说道:“在这之前,校长和我要做好失败后被赶出海军的准备。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我们恐怕很难背水一战。”
河原想了好一会才想明白林信义这话的意思,要是没有背水一战的决心,不要说东乡正路搞不好要向山本权兵卫投诚,就连伊东祐亨说不得为了海军的团结,也要逼迫他退让一时了。可正如林信义刚刚说的,他真的有退路吗?
沉默了良久,河原注视着一脸风轻云淡的林信义,似乎他刚刚在谈的不是准备和海军中的第一人正面对抗,而是在谈论什么寻常言论一般,纠结了半天后,河原终于开口说道:“我倒是无所谓,毕竟我也差不多到了这个年龄了,退出现役也不过是回去养老,你值得这么冒险吗?”
林信义沉吟了片刻后认真的说道:“当初西乡侯劝我进海军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我如果进入海军的话,对海军而言未必是什么好事。今天我的想法依旧没改变,假如海军不能变成我想要的样子,那么倒不如早点离开,至少我还可以考虑一下其他有什么可做的。”
面对如此诚实的年轻人,河原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他心里计算的那些东西,在面前的年轻人看来并不重要,倒是他已经丢弃的东西,对方倒是看的很重。他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年轻人到底还没有尝到过碰壁的滋味,所以还这么理想化,等对方品尝过权力的味道之后,就不会如今天这么冒险了。
不过,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可河原的情绪突然就高涨了起来,正面挑战山本权兵卫,这可是过去他连尝试机会都没有的可能性,而现在这个机会却放在了他面前,他很难不想着去试一试。不过在最后关头,他还是珍重的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们有多少成功的机会?”
林信义想了想,便回了一句,“当初岛津侯推进萨摩藩钢铁事业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名言,小子深以为然:他们是人,我们也是人。
山本海相能够领导海军前进,为什么我们不行?我们和他不都是人吗?我认为,海军新路线比山本海相的无脑扩军计划要好的多。如果山本海相真的把海军的未来放在第一位,那么他就应该听我们的才对…”
河原也微微颔首,确实,没有比岛津齐彬这句话更为合景的了,凭什么要他让步,而不是山本权兵卫顾全大局呢?
第558章
对河原要一发出警告,林信义也是为了不让这位军令部总长在山本权兵卫和伊东祐亨面前退缩,他虽然不怕那两位,但是现在能够站在那两位面前对抗的实际上只有河原要一,要是这三位搞个闭门会议,他就算想法再多也无施展之余地。
只要河原能够抗住山本权兵卫的正面施压,那么围绕着海军新路线的海军内部斗争,他们赢的机会可不小,可要是河原在顶层的态度软下去了,那么这场路线斗争就等于是山本权兵卫提前获得了胜利,其他派系可不会去替河原挡住山本权兵卫的枪口。
河原能够守住对海军新路线的坚持底线,那么其他反萨摩派、反山本派、反海军省派的力量自然就会聚集到海军新路线的旗帜下,试图去撼动海军内部的旧有格局,为自己争取利益。
要是没有这杆大旗在手,大家凭什么支持河原?那时河原和山本之间的争斗就是个人的权力斗争,山本即便下台了,海军内部的格局也不可能改变,只不过是山本海相换成河原海相而已,对那些海军中的非主流派并没有什么好处。
而不挑起非主流派和主流派之间的矛盾,不去变革海军的旧权力格局,那么林信义回来最多也就弄一个高一点的职位,不会有在海军内部扩张自己势力的机会,因为每一份权力都已经分配好了,他想动别人的权力,必然会引起众怒,只有把大家手中的权力都打乱了再重新分配,他才不用顾忌其他人联合起来抵制自己。
更何况林信义现在想要的还不仅仅是权力的重新分配,他还要借此削弱海军作为天皇军队的主观意识。按照明治宪法,陆海军是天皇的私军,并不是什么国家的军队,所以军队并不需要向国民负责,他们只需要向天皇负责,这种天皇军队的意识灌输了几十年后,军队就把政府干犯统帅权当成了罪大恶极之事,最终军队依赖暴力把政府变成了自己的后勤单位。
这就是他回来后请求建立文化课的用意所在,再不对海军进行反洗脑,他爬到海军大臣的位置都没用,因为下面的官兵都是天皇的忠勇将士,怎么会服从一个不效忠于天皇的大臣。而要想对海军将士进行反洗脑,就必须树立起海军新路线,过去那种为天皇而战的军国主义路线就必须被打倒。
所以,林信义和山本权兵卫之间的路线斗争是不可能妥协的,但是他现在又没有资格和山本海相正面对决,只能不停的给河原要一说明利害关系,希望这位不要临阵退缩。
林信义的警告确实起到了效果,原本把希望寄托在伊东支持上的河原,终于为伊东放手的坏局面做起了准备。这个准备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是河原出面联络中央各部和镇守府、舰队将官,进一步向这些人说明海军新路线的好处,这是走上层关系的外交战;另一个则是推出了文化课主办的海军内部报刊浪花报,对中下层官兵讲述海军新路线的用意、伊东首相为什么要提出缩军建议和陆军为何要反对缩军。
有着从平民新闻社撤回的木下尚江等新闻记者,加上文化课整合的小报资源,再加上海军研讨会在军中已经建立起来的发行渠道,文化课推出的浪花报很快就推送到了海军各个部门,
和海军研讨会发行的月刊海军情报不同的是,浪花报主要报道海军官兵的生活和宣传海军形象,因此虽然是海军内部报纸,但也允许海军家属订购,实际上就是变相的向民间发售了。虽然山本权兵卫和斋藤实是海军中最为注重对海军宣传的将官,但是他们却也没有想过办一张海军自己的报纸,因为有泄密之嫌疑。
这种保守的心态其实传自封建时期的武士阶层,武士老爷们并不希望平民讨论国家大事,于是平民就开始关心老爷们的风流韵事,结果老爷们连风流韵事都不许平民讨论了,江户时期也就出现了极为繁华的地下黄色小册子市场,就连武士老爷们都很喜欢看,这些黄色小册子甚至还配上了精美的插画,葛饰北斋未成名前,就以画黄色插画而出名。
虽然现在已经是明治时代了,维新事业都过去近40年了,但是军中的保守风气却并没有得到什么改变,不过海军还是要比陆军开明一些的,至少陆军是不可能出现研讨会这种组织的,也不会让研讨会发行什么海军情报的刊物。
而有了海军研讨会对海军风气的影响,文化课发行浪花报的时候,遭到的海军内部保守势力的抵触就比较小了,不过林信义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谢谢山本海相,没有山本海相两次人事革新,把海军中的顽固势力清除了大半,他还真未必能弄出海军研讨会这个组织。
当林信义忙着发行浪花报,为海军新路线及缩军方案张目时,因为市民游行引发的伊东内阁垮台的事件也到了尾声,宫内省经过调查后很快就给了明治天皇一个答复,认为该事件背后应当没有什么人在操纵,不过伊东首相的辞职倒是让新桥等烟花场所的业绩增加了不少,政客们都在盘算着下一届政府会落在谁手中。
12月1日上午,明治召见伊藤博文,向其再次询问首相的人选,伊藤还是坚持需要陆军来结束战争,其他人上台都没法迫使陆军结束战争。下午明治让德大寺给陆军大臣桂太郎送去了大命,桂太郎虽然想要拒绝,但德大寺却不肯替他回复,坚持要求桂太郎领受大命。
桂太郎向山县求援,山县给其回书,要求他不要辜负陛下之厚望。山县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因为伊藤写信告诉他,如果桂太郎不肯接受大命,那么他只能邀请各元老一起向天皇请求,让山县出面组阁了,因为现在除了陆军,其他人上台都是无法让国民接受和平的。
山县衡量了一下后果,觉得还是让桂太郎接受大命更合适一些,至少有他在,陆军就不会倒下。同时,在他的命令下,陆军也确实没查出什么问题,反对伊东内阁的报纸都是真诚的,找不到背后有人操纵的痕迹,按照田中的分析,主要还是伊东的经济政策激怒了财阀和地主,所以遭到了民党控制的报纸的联合围攻。
因为攻击伊东内阁的声音太多,就算有什么别有用心之人,陆军也找不出来。毕竟对于桂太郎的采访不是记者瞎编的,而是桂太郎自己说的,采访还是伊东首相颁发公告之前完成的,除非是海军早有预谋,否则其他人不可能制造出这样完善的计划。
对于这个分析,山县不置可否,并对田中警告道:“从现在的局面来看,都是海军的首相下台,接下来得到最大好处的是陆军,把海军当成是阴谋者,只会让人觉得陆军是得寸进尺,而不会有人觉得海军有必要这么做。
外面的人是看不到政府将要签订的和平协议是不符合国民期望的,事实上除了赔款方面不能如意外,我们在战前想要获得的朝鲜半岛的控制权已经掌握在手中了。因此人人都觉得,打赢了这场战争的政府领导者将会收获巨大的荣誉,海军实无让贤之必要。
陆军夺走了海军的荣誉,还试图把自己描述成受害者,只会让人心生厌恶,就连海军也不会理解我们的想法,陆海军的分裂就在眼前,那么政党势力将会大盛。怀疑海军带来的恶果不是陆军能够承受的,还不如让桂太郎损失一些名誉,维持陆海军的团结为好。
你去和海军联系一下,就战后的国防方针进行沟通,陆海军应当在国防问题上达成一致,这样在战后的扩军问题上才不会互相牵制…”
虽然山县口上对田中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他心里对海军是相当不满意的,只是现在陆军已经被放在了众人的目光之下,他不得不谨言慎行,以避免陆军和海军的矛盾进一步激化。不过他还是写信给了满洲的大山岩和儿玉源太郎,提到了对于海军中反陆军势力的担忧。
此时的满洲军中,儿玉是主张不撤离满洲的激进派,他提出的陆军兵备急设案,就是为了在满洲长久驻军而提出的。乃木希典、寺内正毅、田村怡与造则是缓和派,他们认为日本应当先缓一缓,先恢复了日俄战争损失掉的元气再考虑满洲问题,因此日本在战后要获取的利益应当取自朝鲜和俄国,而不是和中国发生正面冲突,并反对战后继续扩充军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