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59章

作者:富春山居

  缓和派虽然主张不和中国发生正面冲突,但并不认可中东铁路、关东州、滨海省、阿穆尔省是属于中国的财产和领土,他们认为这是俄国的财产和领土,也是日本从战争中应当获得的战利品。只不过缓和派承认日本的国力有限,认为日本不可能连续的进行战争,哪怕是虚弱的中国。

  陆军对当前的中国的评价依然是虚弱的,但对于北洋军和武汉军队的评价却比战前要高的多。陆军将领认为,中日两国单独进行作战,那么日本还是能够取得最后胜利的,但日本同样要动员起全国之力,不是战前的常备军就能完成这一胜利的。

  缓和派的观点是,日本的国力已经被这场战争消耗的差不多了,想要继续来一场相同规模的大战,日本显然是负担不起的,如果再有外国插手日中之间的战争,那么不仅对中国开战不能取胜,就连这场战争的胜利果实都要吐出来了,所以当前应该先保住这场战争的胜利果实,消化掉了这些胜利果实之后,再谋求下一场战争。

  而激进派的观点则是,日本人为了赶走盘踞在朝鲜、满洲的俄国人,付出的代价要比中国人更多,因此他们当然可以索要满洲的利益,且现在退出满洲,下一次真的有机会再进入满洲吗?对此,激进派是持怀疑立场的。

  简单的讲,激进派的急切心理是建立在对中国人民觉醒的恐惧上的,这场战争中满洲的中国人表现出的对俄、日军队的仇恨,和他们所表现出的战斗力,让激进派有这样一种预感,一旦让中国政府重新控制住满洲,那么他们就很难再这么轻松的打进来了。

  激进派和缓和派之间的争吵,连大山岩都有些吃不消,伊东内阁打算战后缩军的计划传到满洲后,更是激怒了激进派,因此儿玉其实是支持桂太郎对伊东内阁进行批评的,也乐见于伊东内阁的垮台。对于山县发来的电报,他并不放在心上,反而觉得桂太郎组阁是间好事,这样陆军的增师案就不会被海军阻扰了。

  不过儿玉显然还是高兴的太早了,桂太郎虽然承受不住压力接受大命组阁,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在外交上基本没什么可做的。在他宣布组阁后的第四天,莫斯科爆发了政治总罢工,旋即发展为了武装起义,虽然这场起义最终被沙皇政府给镇压了下去,但是英法已经不允许远东继续保持战争状态,他们向桂太郎内阁发出警告,表示日本国债的风险性太高,如果不能尽快达成东亚和平,在国际市场上就可能会出现暴跌现象。

  12月9日,武汉、北洋及中国的其他主要势力达成了协议,决定在明年三月国民大会召开之前,由临时国会和国务会议联合决定各项政治事务,之后由国民大会讨论组成共和政体,并组建新的中央政府及国会,再移交政权。

  在东亚和平问题上,临时国会通过了一项新的和平提议,是以武汉和赤塔共和国达成的协议的升级版本。

  该协议建议:俄罗斯帝国必须要为入侵中国领土的罪行承担责任并对中国的平民损失进行赔偿,鉴于俄国对中国的入侵行动,中俄关于中东铁路及关东州租借的协议基础已经不复存在,因此中国决定收回铁路及关东州,并没收所有俄国官民通过不平等协议取得的非法利益,但承认俄国平民在中国的合法投资是受到保护的,不过中国政府有权以市价赎回有碍于中国国家利益的土地及其他资产。

  俄罗斯帝国在满洲铁路、港口上的投资将会折算成现金,然后赔偿给因为战争受到损失的平民,不足部分需要俄国政府继续支付…

  滨海省中东铁路以南包括海参崴港到图们江一带归还于中国,铁路以北及黑龙江以南,乌苏里江以东,库页岛、鄂霍次克海沿岸、堪察加半岛设立中日俄共管委员会,20年后由以上地区居民进行公投以决定归属。

  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的原俄阿穆尔省,除江东六十四屯、海兰泡等地归还中国外,其他地方设立中俄共管委员会,15年后进行公投确定归属。

  为确保东亚和平的持续,中俄日韩四国及赤塔共和国应当建立一个协商机构以解决彼此的争端,俄罗斯帝国和赤塔共和国之间的问题属于俄国内部事务,他国不应干涉,但中国主张双方应该和平协商解决分歧,以避免战争影响到相邻的中国边民的不安。

  按照对华外交官和负责和平谈判的内田康哉、林权助的看法,中国人似乎把自己当成了这场战争的唯一胜利者,开始为战后建立起东亚新秩序了,日本的利益并没有在这一和平提议中获得保护,当然,在美国的小村寿太郎和俄国代表的和平谈判中,也没有关心中国的利益是否得到了保护。

  只是对于日本不利的是,德国和美国都表态支持了中国人提出的和平提议,因为中国人还抛出了一个开发远东地区的大基建计划,并对各国资本提出了邀请。英法资本的兴趣虽然不是很大,但是德国和美国的资本却大感兴趣,因为远东地区现在几乎处于未开发状态,如果能够进行投入建设,将会极大的改善两国的工业出口问题,这对于美国来说尤为重要,现在的美国更需要一个新市场来消化自己不断增长的工业产能。

  英法资本对远东的兴趣虽然没有德美资本大,但英法的外交官却非常想让远东变成国际共管区,这即可以堵住俄国向太平洋的发展,又能维持东亚力量的均衡,因此桂太郎内阁很快就受到了列强施加的压力。在日本国债于英法市场上连续下跌五日后,桂太郎终于还是接受了小村寿太郎从美国发来的电报的劝说,决定不在赔偿问题上纠缠,避免列强和中俄对日本形成孤立的国际局势。

  日本于12月21日提出了新的和平方案,除了放弃要求俄国支付巨额赔偿外,在对南满铁路、关东州问题、滨海省问题上也做出了较大的让步,但坚持要将库页岛和海参崴划入日本领土,取消韩国在和平协议中的签字权,由日本代理其外交。

  12月22日,收到东京发来电报的儿玉大为激动,表示要立刻前往东京阻止桂太郎对满洲权益的退让,不过劳累加上激动的心情让儿玉突发脑溢血晕倒,于当晚九时停止了呼吸。儿玉的死亡,使得陆军中的激进派失去了领袖,寺内等缓和派控制住了军中局势,并向桂太郎发电表示了支持,不过寺内等人提出的交换条件是,立刻吞并朝鲜。

  

  

  

  

  

  第559章

  东京伊皿子伊藤博文府邸,末松谦澄正在书斋中向着岳父汇报着自己的调查报告,“…虽然表面看起来这些记者和报社都没什么问题,也查不到有人和他们接触的痕迹,但是我却觉得有几个可疑之处。

  首先,那几位吹捧桂太郎的记者有几位此前并不亲近陆军,虽然他们都说彼此之间并不认识,对于桂太郎的报道完全是出于对伊东首相的软弱而为之。

  但是我发现他们的回答非常的类似,好似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另外这些记者在最近都发了一笔小财,不是中了奖,赌博赢了钱,就是获得了意外的遗产,但我发现他们账户里的钱其实都来自于第一银行,这就比较奇怪了。

  当然如果是其他人去查的话,应该是查不到的,不过第一银行那边也只肯给到这个程度的情报,拒绝说明钱的真正主人是谁。若是想要进一步追查,恐怕要岳父您亲自询问涩泽子爵了。”

  靠在一张宽大椅子上的伊藤看着女婿饶有趣味的问道:“你觉得涩泽子爵和这件事有关系?”

  末松谦澄思考了好一会才摇着头说道:“涩泽子爵是一个醉心于发展事业的人,他从大藏省辞职之后就一直远离政治,就是怕被牵连进政治斗争中去,我觉得他一定不会去参与这件事,不过,他能够接受伊东的邀请担任财相,应该和海军关系不错啊,为什么不告诉海军一声呢?我有些想不明白。”

  虽然末松说自己没想明白,但伊藤还是听明白了女婿没说出来的意思,就是涩泽子爵或者还是有可能下场了,在权力的诱惑下,什么事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伊藤微微摇着头说道:“涩泽这个人不会被权力所迷惑,就算他想要权力,也不过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仅仅因为权力而下场,他早就活不到现在了。不过,你说的也不错,这个世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所以不如自己亲眼去看看,今天的天气不错,给我备车,我去飞鸟山做一个不速之客好了。”

  在前往飞鸟山的路上,伊藤心里其实对整件事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脉络了,只是他还没有找到谁在操作这件事,印象中海军的几个骨干人物都没有这样的政治头脑,而再往下去,谁又能动员起海军的力量编织出这样一个局?

  当然,最让他感到意外的还是,涩泽荣一这位老朋友居然也能被说动,在这场政治事件中扮演了一个角色。他欣赏涩泽的才能,但并不希望对方把这种才能用在政治上,因为对方和德川家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过密切了,虽说现在的东京已经不是德川家的江户,连明治天皇都和垂垂老矣的德川庆喜进行了和解,但对他们这些倒幕时代走过来的老人来说,他们对于德川家的警惕是不可能放下的。

  所以,伊藤和涩泽虽然私下相处的还不错,第一银行同样也是他和井上的钱袋子,但对涩泽的警惕心,他可一直都没放下过。他很想知道,海军到底是如何动了自己的钱袋子的。

  涩泽荣一在飞鸟山的府邸位于飞鸟山西原,这是一处拥有田园美景的地方,朝有繁花,夜有明月,曾经是涩泽和发妻的爱巢,不过随着发妻去世,涩泽就搬离了这里。

  荒废了十三年后,涩泽让人改造了飞鸟山府邸,于明治三十四年再次搬回飞鸟山,不过改造后的飞鸟山府邸已经变的面目全非,成为一座西洋建筑、东洋园林相结合的豪华庄园,比从前的旧府不知大了多少倍。

  伊藤并没少来这里,因此下了马车后也不要人通报,问清了涩泽正在和室同访客喝茶,他就大剌剌的朝着和室走去了。

  伊藤原本以为,来拜访涩泽的是那个经济界的人士,不过走到和室附近,听到和室内传出的谈话内容,他觉得有异,于是制止了末松谦澄和涩泽的管家上前,静静的站在门外倾听起了内里的谈话。

  房间内,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林信义正对着涩泽荣一侃侃而谈,“…荣一翁认为工商业对于国家很重要,这一点小子是认同的,不过我认为随着时代的发展,这一观点还是落伍了。

  随着科技的发展,交通运输业和通讯事业的快速提升,国家这个单位已经很难容纳建立在电力和内燃机为基础上的现代工商业了,也许那些拥有着辽阔领土和大量人口的国家还能在一国之内完成工农业的内循环贸易,但如日本这样的土地狭窄而人口又过密的国家,是不能仅依赖国内的工农业贸易,实现民众需求的自给自足的。

  即便以土地辽阔著称,人口也超过我国一倍的美国,面对国内发达的工业产能,美国国内市场也已经消化不了,所以才会有今次的经济危机爆发。

  美国今次的金融危机,表面上看是金融市场的无序,使得银行和保险公司用客户的钱购买了大量超出实际价值的股票和债券,但其本质还是,美国和美国以外的投资者对美国经济未来的不看好,所以他们觉得现在是市场的高点,这个时候卖出才是溢价,未来美国的经济下行,这些股票和债券是撑不住现在的市场价值的。

  那么,为何大家觉得美国的经济在未来一定下行?因为美国能开发的土地几乎都被开发了,美国的贵金属矿产也几乎被探明了,现在美国的股票和债券市价,就是美国已经探明财富的市场标价,在没有出现新的财富增长点之前,这些股票和债券就不可能继续升值了。

  如美国这样大体量的国家,仅仅不到一个世纪自然资源就被开发完毕了,如日本这样小的国家,还有多少没开发的自然资源呢?所以,试图建立在国家基础上的内循环工商业,对于日本是不适合的。试图以自然资源作为工商业发动机的工业发展模式,也同样不适合日本。

  我们需要构筑一个能够容纳更多区域更多人口的区域经济贸易体,打破国家之间的限制,按照土地自然条件的不同,自然资源的互补,建立起区域内的工农业贸易循环体。

  而对于日本来说,我们没有辽阔的土地和丰富的自然资源,所以我们最宝贵的资源是人,是能够推动区域贸易经济体建立的各种人才,我们需要出色的商人、银行家、学者、工程师、熟练的技术工人,而不是把日本人都变成军人…”

  “说的好。”随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前,和室内正在交谈的两人不由把目光看了过去,涩泽很快便起身迎接道:“伊藤侯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是长野县的林君。”

  涩泽瞧了一眼林信义后对着伊藤如此介绍道,不过伊藤却没有被他这话遮掩过去,反而满脸笑意的看着落落大方起身的年轻人说道:“长野的林信义君是吧?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我都没有听小川说起么。”

  林信义镇定的回道:“回来也没多久,我还托了小川叔父给侯爷您送去了一些中药材,听说侯爷正忙于国事,就想着等过段时间,过新年时再和叔父一起上门拜访。”

  伊藤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道:“若是你早点上门来看我,我看我就没这么忙了。你也别麻烦小川了,今后想来见我就直接上门吧,像今天这样的见解,我也很有兴趣听一听的啊。”

  涩泽站在一旁瞧着两人亲切的交谈,若是不知道的人看着,还以为这是极为亲密的长辈和后辈在交谈着呢,不过他还是明白的,至少今日之前两人并没有真正的见面过,不过伊藤和林信义之间通过小川却应该是有着书信上的联系的。

  虽然这种关系看起来颇为怪异,不过涩泽很快就淡然了,就如同当初林信义能够代表海军上门说服自己,虽然有着旧幕臣一系的请托,但林信义提出应当把监管银行的机构从大藏省独立出来的设想,也推动了他出山的念头。

  既然林信义可以凭借对金融方面的理念说服自己,那么他想要引起伊藤的注意,也不会很困难。伊藤对于年轻人才的提拔可是不遗余力的,只要是有才能的人都能获得他的青睐。就比如现在,伊藤对于林信义刚刚提到的亚洲经济一体化的理念就很感兴趣,追着林信义问个不停,倒是有着反客为主的意思了。

  虽然在飞鸟山意外的撞上了伊藤博文,但林信义却并不为自己对涩泽子爵讲述的亚洲经济一体化理念被伊藤听闻而有所不安,只要不是军人,那么就不会对亚洲经济一体化的理念过于排斥,即便是军人,也不是排斥一体化,而是排斥不受军方控制的一体化而已。

  伊藤之所以对亚洲经济一体化的理念如此感兴趣,是因为他已经收到风声,陆军打算实施对朝鲜半岛的吞并计划了。儿玉源太郎的暴毙对伊藤来说也是一大损失,虽然他并不认同儿玉对满洲的激进理念,但他在陆军中的强力盟友实是儿玉一系,儿玉去世后他对于陆军的影响力可谓是大大下降了。

  虽然伊藤知道陛下还是支持自己的,但这种支持是建立在对陆军的防范上,并不是无条件的支持他去压制军部。陆军今次要背这样一个大黑锅,不在朝鲜问题上做出退让,就会让陆军把怨气集中在国内,这显然不是稳定政局的道路。

  只是心里虽然做好了在朝鲜问题上对陆军做出让步,但伊藤还是比陆军明白的,此时吞并朝鲜实是弊大于利,这不仅将会打掉日本对俄开战打出的正义面具,更会让周边邻国把日本当成威胁。

  在这场战争之前,日本在国际上的形象是仰慕西方文明的好学生,这也是日清、日中俄两场战争中,日本能够得到国际社会同情的关键。

  一旦日本打破了国际秩序吞并了一个主权国家,那么这种好学生的形象就破灭了,一些日本人以为这种吞并行为也是一种西方文明,但却不知这是白种人文明的特权,在白种人看来,有色人种是没有真正的国家和民族的,也就是不受文明保护的落后形态,白人入侵有色人种的国家,是在给这些落后地区灌输先进文明,不叫侵略。

  日本现在真的被白种人视为一个文明开化的国家了吗?当日本去吞并朝鲜时,白种人是否会承认日本已经具有了和白人国家一样的文明程度?或者说,日本是否能够被白种人接纳为自己人,认可日本吞并朝鲜的行为是符合国际秩序的?

  一个被邻国敌视,又被白种人孤立的日本,到时该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这就是伊藤对于亚洲经济一体化理念这么感兴趣的原因,如果能够说服陆军放缓吞并朝鲜的脚步,那么对于日本和国际社会之间的矛盾缓和就是有利的。

  伊藤博文关心的并不是如何建立起亚洲一体化的经济,他只是对一体化的亚洲经济能够给日本带来那些好处感兴趣,这点和涩泽倒是大不相同。不过这对于林信义来说,解答起来反而更加的简单了,毕竟经济上的一体化需要对具体问题进行具体分析,这也是他回来之后没有立即同涩泽讨论这方面问题的原因,因为他自己也没有做好准备。

  但是对于经济一体化带来的政治和国际关系变化,他只需要拿着后世发生过的一些事例改头换面的描述一下,就能把伊藤的问题给应付过去了,毕竟伊藤也看不到这么远,只能从他的描述中去进行思考,而这多半不会得出其他奇怪的结论。

  如果说涩泽荣一还能在伊藤和林的谈话中插上几句,那么坐在伊藤身边的末松谦澄则发觉自己居然听不大懂伊藤和林讨论的问题了,而这两人倒是谈的相当投机,伊藤提出一个问题,那边的年轻人随口就解答了,并且还能把伊藤没有问到的部分也解释了,而年轻人口中蹦出的新词,伊藤则似乎了然于胸,压根没有去询问对方的意思。

  末松谦澄只能坐在一旁沉默着喝茶,好似回到了从前担任伊藤秘书官的年轻时期。差不多谈论了一个多小时,伊藤才满意的住了口,开始同主人涩泽子爵谈论起了一些趣事,而林信义也才能同末松谦澄问候了几句,他这才发觉此公乃是大征服者成吉思汗与日本的英雄源义经是同一个人的奇文作者。

  从某个角度去讲,正是此公扭曲了日本历史的正常发展,把一位波兰历史学家邀请来日本,完成了以历史因果论为治史主旨的明治历史编撰,日本的特殊在于万世一系的天皇制国家,这种神国史观就是来自于历史因果论的结论。

  林信义和他交谈了几句也就没啥兴趣交谈下去了,末松的学问其实很不错,不管是汉学或西方的法律制度都能随手拈来,不过这都不是林信义所喜好的学问,他即反对崇儒,也反对把西方法律视为西方文明的主体。

  眼看着时间不早,涩泽起身离开预备为客人准备酒席,每次伊藤来他这里必然都要喝上一顿,还喜欢召来艺妓相陪。这边涩泽离开后,房间内的伊藤靠着一个锦缎抱枕,毫无正形的躺在榻榻米上,随口向着林信义问道:“你刚刚说的那个亚洲一体化虽然听起来很不错,可是各国之间真的能够做到推心置腹吗?若是大家互不信任的话,这事恐怕也是难成吧?”

  林信义依旧盘腿而坐,双手握着茶盏思考了片刻便回道:“各国的信任取决于利益的一致,没有一致的利益自然就没法取得互信,除此之外,还需要实力的相当,老虎和绵羊总是不可能互相合作的。”

  伊藤听了顿时扬起了眉毛说道:“按照你的说法,那么朝鲜就没有资格在亚洲一体化中占有一个位置,为何你还打算保留朝鲜的位置?”

  林信义镇定自若的回道:“因为国际关系不是单边关系,而是多边关系。日本和朝鲜之间自然是日本强而朝鲜弱,所以朝鲜确实没有和日本讨价还价的资格。但是把日本放在亚洲,放在世界的棋局中去,日本实非最强者。

  如果强国对待日本就如日本对待朝鲜,那么日本能够获得他国的同情吗?亚洲经济一体化的前提是,大国和小国在实力上虽然不平等,但大家应该有一个公平说话的机会,这样才能联合大多数国家约束少数国家,哪怕这些少数国家是大国、强国。

  昔日齐桓公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难道是齐国的力量能够压制天下诸侯,能够独立对抗蛮夷了吗?我以为不是,而是齐国对待诸夏大小国家始终是公平一致的,所以齐国才能得到诸侯们的支持,齐国才会成为春秋霸主。

  当齐国背弃了这一外交原则,天下诸侯也就视齐国为敝履,齐国被入侵时,诸侯也就没人愿意出手相救了。今日日本的外交也是如此,在对待朝鲜之前,应该想一想,他国会否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日本,这就是我认为应当让朝鲜在亚洲一体化中占有一个位置的原因,日本必须要表现出合作的诚意,才能获得亚洲其他国家的信任…”

  

  

  

  

  

  

  第560章

  伊藤博文还没有对林信义的话有什么激烈的反应,但是他身边的末松谦澄却不以为然的对林信义反驳道:“大英帝国在世界上占领了这么多地方,各国也未有敢于挑战大英帝国之权威的,可见国际间的秩序本就是强存弱食,并未有什么平等合作,日本就算善待朝鲜,各国也未必会因此高看日本,而朝鲜也未必会因此亲近日本,日清之战的起因,不就是朝鲜想要脱离宗主自立么。”

  事实上,如果是在其他场合遇到林信义,末松谦澄是不屑于和这样的年轻人进行口舌之辩的,毕竟双方之间的地位差距实在太大了,作为一个维新时代成长起来的官僚,末松是非常注意这种资历上的差异的,这正是他们在体制内争夺话语权的方式。

  像伊藤、山县、涩泽这些明治政府的开创者,他们的脑海中并无一个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体制,在他们看来只要是不合时宜的制度尽可废除,毕竟他们都是经历过倒幕战争的,知道一个僵化的体制并不能让民众去拥护它,越是看起来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被戳破了光环之后也就越容易被民众抛弃。

  当然,为了树立起维新政府的统治合法性,他们又不得不给这个新政府添加上神圣的光环,天皇的神圣性和幕府将军的威严,本质上是同一类的,都是不能被质疑的统治合法性。

  只不过伊藤、山县这些倒幕元勋知道,这种神圣性是为了维持政府的统治,而不是令政府向天皇屈服,但是对于末松谦澄这种第二代官僚来说,他们即便有些人知道这个道理,也不敢去修改体制维护这个道理,因为他们的权力来自于这个体制,而非如元勋那样把自己的权力赋予了这个体制。

  所以,在体制内成长的官僚,只能通过职位和资历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不能试图以自己的意愿去压倒体制。林信义在末松谦澄眼中不过是个出色的年轻人,但其试图动摇体制的念头,依然是末松所不能忍受的,只是当下做主的乃是伊藤,他也只能使用口舌去驳斥年轻人的胆大妄为了。

  虽说明治时期的日本人正是个性最强烈的时期,但林信义显然要比这更进一步,因为他体内就不是一个日本人的灵魂,因此对于末松谦澄的驳斥他丝毫没有感到畏缩,反而轻笑一声说道:“末松男爵据说是在英国留的学,那么想必应该知道,大英帝国和不列颠尼亚是不等同的。

  大英帝国不过是以英王为领袖建立起来的君合国,不列颠尼亚虽然控制着大英帝国的政治和经济,但是大英帝国内部的各个殖民政府并不效忠于不列颠尼亚,哪怕这些殖民政府中的官员主要来自于不列颠尼亚。

  所以,大英帝国确实是一种强者支配弱者的结果,但弱者的反抗并没有因此而消失。远的有北美十三州的独立,近的有布尔战争和印度民族主义运动,都说明了大英帝国的统治并不算稳固。

  至于说大英帝国在外部没有挑战者,这就更加是个笑话了,先不说路易十六帮助北美十三州获得独立,就算是之后的拿破仑帝国也曾经和大英帝国对抗了十年以上,而现在的德国又对英国的海上霸权发起了挑战,就连日本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也会因为亚洲的航行自由权和英国不得不发生冲突。

  所以,大英帝国内部存在着各殖民地和不列颠尼亚之间的矛盾,外部又受到了各新兴海洋国家的挑战,大英帝国今天的地位并不是来自于它真正的实力,而是由过去的历史决定的,什么样的历史决定了大英帝国今天的地位?

  就是不列颠尼亚首先完成了蒸汽机领导的工业革命,这种生产技术带来的生产力的飞跃,让不列颠尼亚超过了同期世界各国一个时代,从而造就了一个辉煌的大英帝国。而现在不仅仅蒸汽机已经为世界各地所知,甚至连电力和内燃机这样的新技术也在世界快速的传播开来了,这就意味着不列颠尼亚在生产力上已经不能领先于各国,也就意味着大英帝国存在的物质基石开始动摇。

  所以,大英帝国的瓦解就是一个时间问题,它不是被外力打破,就是被内部打破,总之,依托于强大的海军建立起来的大英帝国,也必将因为海军的衰弱而消亡。

  那么转回到日本和朝鲜的问题上,日本和朝鲜之间的强弱,不过在于日本提前进入到了工业时代,但朝鲜并不是不能进去,而是被其腐朽的体制所拖累了,一旦日本吞并朝鲜,必然要对朝鲜的政治和经济制度进行变革,最终使朝鲜的资源能够支持日本的工业化,那么反过来就是为朝鲜的工业化扫清了道路,试问一个和日本同处于工业时代的朝鲜,还肯承认自己是弱者吗?

  试图用弱肉强食来证明日本吞并朝鲜是合理之举,那么这将会成为朝鲜民族主义者用以对抗日本的最有力武器,因为自强自立的朝鲜不能屈服于日本。而对于其他国家来说,比日本弱小的国家不会信任日本,比日本强大的国家则会想要吞并日本,这就是日本吞并朝鲜的害处。”

  末松谦澄依然不认可林信义的理论,弱肉强食这种国际秩序的准则已经深刻的改变了他的世界观,哪怕他承认林信义说的后果也许会出现,但也认为这只是日本还不够强大,只要日本能够变得更为强大,这些不利的因素还是可以消除的。至于说大英帝国或者今后会因为这些问题如罗马帝国一样消亡,但日本想要的是成为现在的大英帝国,至于以后的事,且等坐上这个位置之后再去考虑解决也不迟。

  当然,他也不得不承认,林信义的知识面是比普通的日本人要广博的多,至少许多人是分不清大英帝国和不列颠尼亚之间的区别的,只有他们这种真正在英国留学过的人,才能切实的感受到这种差异,事实上在伦敦人眼中,连苏格兰人都不能算是纯正的不列颠人,只有英格兰人和威尔士人才真正代表着不列颠尼亚。

  所以,许多日本人试图让日本成为亚洲的英国,实际上他们压根就没搞明白,他们想要日本成就的到底是不列颠尼亚,还是大英帝国。不列颠尼亚是排外的,而大英帝国则是包容的,在这样的对立下居然能够造就出璀璨的维多利亚时代,确实是个奇迹。

  而许多日本人既不了解不列颠尼亚,也不了解大英帝国,只是羡慕于维多利亚时代的繁荣和富强,梦想着在日本复制这样一个盛世,就这些人的思想来看,确实还不及他面前的年轻人看的明白。

  不过伊藤博文显然要比自己的女婿灵活的多,他并不介意听一听不同的想法,从而可以给自己下决断时多一些参考,而这也是他和女婿之间最大的区别。末松谦澄的履历虽然不错,甚至连内务省的长官都担任过了,可依旧不是这个国家的决策者之一,他只是执行者而已,而执行者最为反感的就是试图挑战政策的声音。

  伊藤出言向林信义问道:“所以,你是反对日本吞并朝鲜的了?那么你觉得,不采用吞并的方式,该如何让朝鲜认同日本对其的政治指导呢?”

  林信义思考片刻后回道:“作为一名日本人,我不能反对日本吞并朝鲜的国策,我反对的是以日本吞并朝鲜的思想去推动这一国策。”

  末松谦澄听的迷糊了,他诧异的问道:“不以日本吞并朝鲜的思想去推动日本吞并朝鲜,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林信义瞧了瞧一旁镇定的看着自己的伊藤,方才不慌不忙的说道:“中国历史上有过多次的蛮族入侵中原王朝的事件,但是真正能够成功的不过只有两次,蒙古人建立的大元和满人建立的大清。

  从这两个成功的范例来看,这两个少数民族在入主中原时都放弃了把中原人胡化的想法,虽然他们在形式上吞并了原有的中原王朝,但元和清明显不属于胡人政权,但也不是纯粹的中原王朝。

  所以,日本吞并朝鲜,国家形态上的改变不会带来朝鲜人的激烈反抗,但如果想要把朝鲜人变为日本人,那么朝鲜人就一定不会成为日本人,他们反而会加强对于朝鲜民族的认同感。日本今后将会被朝鲜问题所牵制,从而再无可能建立起一个以日本为领导者的亚洲新秩序。

  列强和邻国如果想要让日本做出什么让步,刺激朝鲜的民族主义就是最简单的办法,于是朝鲜也就成为了未来日本外交上的软肋,不管日本提出多么高尚的建议,只要别人一提朝鲜问题,日本就成为了欺世盗名的伪君子,日本的外交也就走进了死胡同。”

  对于林信义的国际观,伊藤博文还是相当看重的,虽然海军那边对林信义这几年的行踪遮遮掩掩的,但他还是清楚林信义到底去了哪,又干了什么的,从某个角度来看,林信义之前的中国、印度之行,何尝不是在验证他所主张的国际观呢?而这种国际观,伊藤已经从其上交的一系列文章中感受到了。

  和末松谦澄相比,伊藤其实更能理解林信义在朝鲜问题上所持有的立场,因为他不是现在才开始了解林信义的立场,而是一直在关注对方的成长,因此不会如末松那样大受震动,可他心里也还是有些惊讶的,因为林信义的成长超过了他的预期。

  伊藤心中一边思索着,一边张口问道:“如何才能让朝鲜人不觉得,日本试图把朝鲜人变成日本人?我们只是在向朝鲜传播文明,让朝鲜人沐浴文明之光,而不是日本征服了朝鲜。”

  这就是林信义不想和伊藤博文太早见面的原因,虽然他知道伊藤有提携年轻人的喜好,只要确实是有才能的年轻人,都能得到伊藤的重视,但是这种重视是建立在为其所用上的。

  最麻烦的一点是,伊藤是一个有着自我意识的政治家,不是西乡从道这种没有政治理念的军人能够相比的,后者只是想要利用他来壮大海军,而并无修剪枝叶的打算,而伊藤却试图把有才能的年轻人变为他所建立的明治时代的基石,他并不容许年轻人的才能去破坏他所缔造的明治时代。

  也许在外人看来,伊藤博文是一个政治上过于灵活的政治家,缺乏西乡、大久保、木户、山县那种一以贯之的政治主张,但林信义却很清楚,伊藤博文的政治理念就是维护他们这些倒幕志士所打造出来的维新政府,只要不危害到这个政府的存在,那么伊藤就是一个很好沟通的政治人物,可一旦有人威胁到了这个政府,那么即便是山县这种军部的领袖,也不会让伊藤有所退让。

  相比之下,井上和松方这些元老,虽然有着一以贯之的政治主张,但是面对大势时,他们还是会暂时的放弃自己的主张向大势屈服的。而政治上以灵活著称的伊藤,在原则问题上却是强硬的,这也是伊藤能够在大久保、木户之后成为政府领袖的原因。

  伊藤的这一问题表明了,他所关心的始终是日本的未来而非亚洲的未来,也就意味着为了日本的未来,他终究还是会选择推进吞并朝鲜的国策。林信义在心中转过这个念头,沉吟了许久方才开口说道:“从英国开启蒸汽机革命以来,这一百年的国际政治历史就说明了一件事,不进入工业时代的国家和民族是没有未来的。

  而电力和内燃机的发明,又说明了工业革命并没有停滞在蒸汽时代,世界现在还在工业革命的进程之中,从工业的发展历史来看,工业正变得越来越复杂和专业化。

  过去小铁匠铺生产的熟铁和掺炭钢,加上一名技术出色的铁匠,也能慢慢敲打出一台蒸汽机。但是现在的发电设备和内燃机,不仅需要现代钢材和职业工程师,还需要科学家的精心计算、设计,各种大型机器的协助,才能完成成品,而想要让其运转起来,还需要对使用人员进行培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