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这种工业发展的历史说明了一种趋势,就是蒸汽机时代的工业体系也许只要几百万人就能建立起来,但是电力和内燃机时代的工业体系也许就要前者的十倍人力和资源,而工业革命继续往前的话,想要建立起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需要的人口就有可能是以亿为单位的人口。
因此,凡是想要跟上工业革命进程的国家和民族,就不得不按照工业发展的规律去拓展本国的资源和人口,否则就会被迫止步。想要让朝鲜人认为自己是在进入新的文明时代,而不是被日本所征服,那么就得先让朝鲜人理解,什么是工业文明,就得让朝鲜人成为此种工业文明的一部分,享受到工业发展带来的好处。这就是我的看法…”
当涩泽子爵安排好酒席返回时,林信义终于抓紧机会提出了告辞,在伊藤的盘问下他总有一种无所遁形的紧张感。林信义是以今晚和木子有约为由告辞的,虽然伊藤觉得林信义在女人面前过于委曲求全了,但他也终于没再挽留。
林信义离开之后,伊藤博文依旧在涩泽荣一准备的酒席上喝的酩酊大醉,一如既往。不过今次伊藤告辞离开时却要比往日早了许多,在离去时伊藤还笑着邀请涩泽子爵的继室兼子夫人跳上一曲西洋舞,这令以爽朗大方闻名的兼子夫人有些不知所措,最终还是过来陪客的料亭老板娘喜子出面把伊藤哄上了马车,算是结束了今晚飞鸟山的热闹。
马车上,末松谦澄还在担忧伊藤是否喝的太多,结果半路上伊藤却悠悠的清醒了过来,向着他问道:“你觉得林信义这个年轻人如何?”
末松谦澄迟疑了数秒后回道:“英气勃勃,就是似乎过于傲慢了。若是能琢磨一段时间,当可为栋梁之材。”
隐藏在车厢阴影内的伊藤沉默良久才吐出一口酒气说道:“傲慢吗?我倒是觉得他过于克制了。真是失策,早知道他能这么快整合起海军的力量,我就不应该让他进入海军,这下倒是让西乡占了便宜了。”
末松谦澄顿时睁大了眼睛,他有些不清楚岳父说的是什么意思了,这样的林信义还叫克制,那么不克制的林信义又该是什么样子?
不待末松反应过来,伊藤又说道:“你去见见平田,请他向山县转达一个意思,桂太郎下台之后是否愿意把政权交给政友会,否则…政友会只有选择和海军站在一起了…”
第561章
迎出门的平冢明子看到马车上下来的年轻男子一时有些楞住了,她可不记得自己今天邀请过男子,且她似乎也没有见过这位英气勃勃的男子。
不过很快,这位男子从马车上将木子小姐扶了下来,两人亲密的交谈了几句后,男子向着平冢明子温和的说道:“明子小姐,今天就拜托你照顾木子小姐了。”
明子按捺住好奇回礼,很快她明白了过来,这位应当就是木子的未婚夫了。此前在学校时她听说木子有一个情人,虽然有一些同学对木子的不检点表示了鄙夷,但是多数同学对于能够自由恋爱的木子还是充满了好奇心的。
毕竟她们上的是女校,在学校严厉的管束下是不可能和男子谈恋爱的,但是对于已经抛弃了江户时代旧道德观念的华族女子来说,恋爱已经不是什么罪恶之事,反而是一种极为神圣而美好的存在,这也是欧洲文学传入日本带来的后果,恋爱和偷情终于被区分开来了,前者美好而神圣,后者则是沉溺于肉欲的罪恶。
江户时代的女性一般很少接受教育,而社会交际也大多在亲戚之间,所以士族的女儿还是要服从于儒家的道德观念的。但是明治维新对儒家思想的抛弃,并从西洋引入大量的先进文明,这个时代反正只要是西洋的东西就代表着文明。
鹿鸣馆外交时期,是日本上层最为西化的时代,当底层民众卖儿卖女也填补不了缴纳租税的亏空时,上层却吃着牛排在鹿鸣馆大搞西洋舞交际,在中下阶层的日本人看来,这种舞会就是有伤风化,是男子公开猎艳的场所。
1887年4月20日晚的夜奔事件,甚至成为了井上馨辞去外相的导火索。当晚伊藤博文在永田町的首相官邸举办了一场化装舞会,这场舞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四点。以修订不平等条约而主导的鹿鸣馆外交,在这一刻显然已经脱离了外交目的,成为了上层寻欢作乐的借口。
而报纸上一篇文章引发了民众的热议,这篇文章表示当晚有一位伯爵夫人于深夜赤裸双足从虎之门仓皇离开,民众都传言此夫人是有着“日本之花”美誉的户田极子,也就是岩仓具视的二女儿,户田夫人之所以要跑路,是因为装扮成威尼斯贵族的伊藤首相向其求欢。
这一绯闻击垮了鹿鸣馆外交,也打断了日本上层女性官方的西洋式社交活动,但是女性受教育的权力则依然在扩大着,毕竟在明治时代,受教育也是可以给华族女性加分的婚姻条件。只不过在缺乏了西式的社交环境后,女学生们也就摒弃了西洋教育中的社交礼仪,转而热爱起骑士和公主的浪漫爱情故事了。
发生在这些华族女学生身边的木子小姐的爱情故事,自然就惹起了她们极大的关注,只不过在林信义没有回到日本之前,大家都觉得这是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或者林信义不能归来了,或者回来之后也因为门第不般配而被市来家割断了两人之间的羁绊。
不过林信义归来之后,还是打破了这个凄美爱情故事的结局,平冢明子忍不住把对方和自己的爱人森田草平做了对比,发觉自己的爱情仿佛才是凄惨的,毕竟森田已经有了妻室,而且是不能离婚的高门,但是木子却似乎可以圆满了。
似乎察觉到明子的情绪有些低落,木子忍不住向这位好友劝说道:“若是没有结果之事,不如尽快了断为好。”
明子更加觉得忧伤了,她于是转移话题问道:“你和林君的喜事也近了吧?婚后是不是要离开东京了?”
木子看着脚下的台阶,心情愉快的回道:“应该不会离开东京,林君打算在东京安家,不过他问我今后想做什么,我还没有想好。”
明子有些惊奇的问道:“他不打算让你在家里操持家务吗?”
木子摇着头道:“他说,他更希望我能找到喜欢的事情去做,就算是结了婚,我也还是木子,而不是某人的太太或某人的母亲,我很喜欢。”
明子撇了撇嘴,心里想着:谁不喜欢在婚后继续做自己呢?只是,林君究竟是嘴上说说呢?还是真的这么想?木子可不要被人骗了啊。
被平冢腹诽的林信义此时正坐在马车上看着今天的新闻,今天报纸头版几乎都报道了一件事,就是小村外相和维特伯爵于昨日正式的签署了日俄停战协议,漫长的朴次茅斯会议终于宣告结束。
不过这场由美国主导的和平会谈实质上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意义,虽然日本人在远东战胜了俄国人,但远东的和平依然是需要白人来决定的,这就是朴次茅斯会议的意义所在。
但是赤塔起义和美国的金融危机爆发,使得英美试图把中国排除在和平会谈之外的打算落空了,俄国人无法结束战争,美国也失去了用金钱左右战争的能力,中国人和赤塔叛乱分子的联合,让这场在美国举办的和平会谈变成了空谈。
就连想要把东亚和平当成自己任内一项政绩的罗斯福总统,随着国内经济危机的加重和远东问题的复杂化,都失去了干预东亚和平的兴趣。虽然这位总统发明了大棒理论,但实际上罗斯福对使用美国的大棒是非常谨慎的,至少他很清楚,现在美国的大棒还挥舞不到太平洋地区。
日本人在战胜俄国海军之后,其实已经具备了威胁美国西海岸的能力,相比起日本在东亚大陆的扩张,他其实更担心夏威夷群岛和巴拿马运河的安全。正因为日本对美国的威胁性上升,所以罗斯福才想要保住俄国在远东的力量,以牵制日本人无暇关注太平洋方向。
但是中国人的入场又让罗斯福感到了左右为难,理论上挑起中日之间的矛盾是美国的长期目标,就如同英国需要扶持日本以阻扰俄国向东亚扩张和监视中国的发展,美国同样需要一个能够牵制日本的亚洲国家,好为美国西海岸的安全做一个保证。
正因为存有这样的心理,罗斯福才会纵容日本去接受俄国在满洲的利益,以欺造成日中的对抗。但是美国并不愿意站在日本一边成为中国人的敌对目标,这将会破坏美国在亚洲的势力扩张计划。毕竟在俄国失败之后,东亚当前的大国就剩下了日本和中国,被这两个国家一致敌对,美国的亚洲计划就不可能有实现的机会。
于是美国新闻界对于朴次茅斯会议的关注度就持续下降了,和日本同俄国的战争相比,美国民众现在更担心自己的工作和存款。维特伯爵很快就发觉了这一点,拖延战术反而对俄国越来越不利了,因为俄国国内并不在乎朴次茅斯会议谈出什么结果,反正都是坏的结果,俄国人现在关心的是为什么会输掉这场战争和沙皇该为战败负责。
借用中国人的一句话来说,朴次茅斯会议对于日本、俄国、美国都变成了鸡肋,弃之可惜,食之无味。反倒是在北京召开的多方协调会议,逐渐掌握了结束战争的主动权。之所以日俄双方代表还在美国浪费时间,主要还在于尼古拉二世和日本政府都想保留自己的面子,试图签订一个表面上对自己有利的协议。
不过随着莫斯科爆发了工人和士兵的起义后,尼古拉二世终于放弃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在平息了莫斯科的起义后,尼古拉二世再一次重申了邀请各国召开万国和平会议呼吁,实质上就是在东亚问题上真正认输,预备把帝国的精力转入对内改革上,所以谋求同相邻国家建立和平。
而日本这边虽然换了桂太郎上台,但是在英法美德的联合压迫下,桂太郎也不能继续拖延下去了,虽然他可以继续把和谈拖延下去,但是驻扎在国外的陆海军每日的支出是不能停止的,继续拖下去日本不仅拿不到更多的好处,还有可能连威吓中国同俄国的力量都要耗尽。
但是,今天各大报纸的头版刊登这一协议的签署消息,显然不是在支持政府。除了官方报纸简单了陈述了签字的消息,民办报纸都对朴次茅斯停战协议的内容进行了批驳。
批驳的重点:一个是政府放弃了对俄国索要军费赔偿;另一个是俄国只是放弃了在满洲的特殊利益,并没有把满洲的利益转交给日本。且俄国除了库页岛外,拒绝放弃其他领土主权,因为日本没有声索其他地区的理由。
此停战协议并没有体现日本在战争中的胜利地位,就如协议的名称所反应的,这是停战协议而非战败协议。也就是说,俄国始终不承认自己战败了,只是中止了这场战争而已。俄国的傲慢让日本的知识阶层发现了,他们为俄国人的这种藐视姿态感到了愤怒,因此报纸上才会对这停战协议如此大加批判,好似小村签署的是一份日本投降的协议一般。
这场战争在日本的知识阶层看来,实是日本维新事业的最大成果,走上了维新道路的日本在经历了近40年的奋斗后终于打败了白种人,这是多么励志的故事。正因为这场战争的胜利,使得许多自由民权主义者转向了国家主义,变成了日本这个新帝国的支持者。
和普通日本民众想要从俄国这个战败者身上获得补偿的心理不同,日本的知识阶层其实更在意白种人承认日本已经是文明国家的一员,因为日本打败了白种人列强-俄罗斯帝国。
但是俄国人的做法打破了这些知识阶层的美梦,让日本的知识分子们发觉,就算他们打败了白种人,这些白种人也可以拒绝承认日本的胜利,从而否定日本有资格和他们站在一起。日本知识分子对于白种人霸权的愤怒,最终都转化成了对于现政府的批评。
林信义放下了手上的报纸,他心里进一步确认了,桂太郎内阁开始进入倒计时了,之前他还不怎么理解日本人为什么会对朴次茅斯和议如此愤怒,东京市民又是怎么组织起这么多人的游行并冲破了警察和陆军的拦截,搞出了日比谷烧打事件的。
这些报纸上的文章,让他真正明白了,这一事件之所以会爆发,因为领导者是整个日本的知识界精英,不是少数人和普通市民,让精英们愤怒的不是协议中的赔款多少,而是协议没有体现出日本作为战胜国的待遇,桂太郎这次算是替列强的傲慢姿态背锅了。
下了马车走进万朝报报社的院子,林信义这才发觉报社内一片混乱,许多穿着不错的男子正叫嚣着让社长黑岩泪香滚出来。林信义拉住一名编辑询问缘由,原来这些人是来找黑岩要账,据说黑岩和人炒股亏了不少钱,这些人是借钱给黑岩办报的,或者是万朝报的合作商户,他们担心黑岩会破产,所以都上门来索要债务了。
林信义听话顿时大怒道:“岂有此理,黑岩社长不会连广告的钱也挪用了吧,不行,我得先让他把广告费退还来再说…”
原本还想着让林信义这个海军代表出面劝说债主们宽限几天的编辑顿时有些傻眼,他这才发觉自己似乎办了件蠢事,于是便趁着林信义朝着社长办公室走去,看了看左右没人注意到自己后就偷偷溜走了。
对于黑岩泪香来说,今次简直是无妄之灾,实际上他在股票上亏的钱并不多,但是这一次在海军的支持下进行的扩张,却真正让他负债不少,但是凭借着海军这边给与的大笔广告合同,他完全不担心自己的财政问题。
可问题在于,这些债主和合作商户并不相信他的话,他们坚持要求黑岩清理账目,若是一个两个黑岩也不会为难,但是这么多人一起上门结账,他就真的没办法了,毕竟报纸也是一门生意,生意就必然是钱不断流动的循环圈子,把资金流切断了,生意还能维持下去么?
然而最大的打击还是来自于林信义,面对万朝报被人逼债的场面,这位年轻非但没有劝说来要债的债主们,反而嚷嚷着要黑岩把广告费先交回来,否则他就找人和万朝报打官司,这下就更加刺激众人的惶恐心理了,连原本已经被黑岩说动的几人也返回来要求给自己结账了。
在黑岩焦头烂额时,林信义终于出声说,不如组织一个债务委员会对万朝报的债务进行整理,不要让少数人吃亏,大家应当共同进退,这才没让债主们的讨债行动变成对黑岩的武斗。
在众人推举债务委员会委员时,林信义和黑岩进行了单独的谈话,他要求黑岩或者让出万朝报的控制权,或者把广告费用退还给海军。
黑岩对此颇有怨气,认为林信义的建议毫无道理,既然海军和万朝报签署了合同,怎么能够强行索回广告费用呢?林信义则注视着他说道:“海军是给没有爆发丑闻的万朝报投入的广告,但是你的个人债务已经影响到了万朝报的形象,也就是说,现在的万朝报是否还能让市民信任都是一个问题,那么过去的广告自然就不作数了。毕竟我们投放广告时,给出的价格是包含了万朝报这份报纸的社会影响力的。”
黑岩有心和林信义争论,但却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在这样的局势下,海军的主张显然更能得到法庭的支持,他根本没法和海军打官司,于是又转而苦苦哀求起了林信义,他认为自己对于海军一直都是友好的,海军不能落井下石。
林信义则冷静的向黑岩指出,“仅仅要求您放弃对万朝报的控制权,这正是海军念着你的人情的表现,否则我们大可以让万朝报破产然后再收购,那样海军的支出要少的多。事实上,这么多人上门闹事,就算我们接手万朝报,今后这个名字也不能用了,我们已经给足你人情了,接下来还是以资本主义的方式行事吧,毕竟现在的日本不正在追求资本主义么…”
黑岩泪香最终还是决定接受林信义的建议,放弃了对万朝报的控制权,林信义于是以债务委员会主席的名义对万朝报进行了财产保全,并正式开始了万朝报和其他小报的合并行动。安部矶雄被邀请担任这些报纸的合并事务,并为新的报业集团建立制定各项制度。
第562章
关于朴次茅斯协议的报道一经报纸公布,当天下午就有人陆续在日比谷公园等地发表了街头演讲,对停战协议的签署表示了不满,这些发表演讲者主要还是爱国学生和激进的右翼知识分子。
但是到了第二天上午,媾和问题同志会的人开始加入了这场反对现政府的群众集会,于是事态就开始失控了。媾和问题同志会其实就是战前的对俄同志会,这一组织和黑龙会的关系相当的密切,东京地价暴跌事件,使得黑龙会和对俄同志会都受到了打击,不过后者有近卫笃麿等华族的庇护,因此保存了下来。
不过随着近卫笃麿去世,对俄同志会一度解散,但是随着战争进入到收尾阶段,这些政客和浪人再度组织起了讲和同志会,试图在这场大战中捞取一份荣誉,从而赢得民众对自己的关注和支持。
当伊东公开发表了对俄妥协的宣言后,讲和同志会就更名为媾和问题同志会,表示了在这一问题上持有的强硬立场,反对同俄国、中国进行妥协。媾和问题同志会虽然和黑龙会颇有渊源,和陆海军的强硬派也有联系,但是同志会的骨干实质上还是反对藩阀政治的民党成员。
这个所谓的民党可不是代表普通国民的党团,而是指在政治斗争失败后被迫退出维新政府的土佐藩板垣退助一系和佐贺藩的大隈重信一系,这个民,指的是和官府对应的民间的意思,而不是代表民众。倒幕事业虽然是四强藩联手干成的,但是在维新政府的内部斗争中,萨摩和长州却取得了最后的胜利,把土佐和佐贺两阀赶出了政府。
板垣退助和大隈重信于是转而支持自由民权,主张召开国会以遏制萨长政府,但是这个国会可不是为了平民召开的,而是为了那些在政治斗争中失败的武士及地主而开的,也就是日本的地主阶级。所以,板垣退助和大隈重信领导的民党虽然反对藩阀政治,但并不反对向外扩张的军国主义,他们反对的只是萨摩和长州垄断政府权力而已。
之前东京市民爆发了反对伊东首相游行示威时,这些政客还在观望,因为他们觉得刚刚领导日本取得胜利的伊东内阁是很难被民众的抗议所推倒的。但是事情的发展却出人意料,伊东居然就这么轻易被赶下台了,于是当桂太郎内阁签署了让民众失望的停战协议后,这些政客们就忍不住想要借助民众的力量把桂太郎内阁也推翻了。
只是,这些媾和问题同志会的政客和浪人只会煽动市民情绪,压根不会组织示威游行活动,因为拿不出如何反对政府的具体目标,上一次的市民游行示威目标是很明确的,就是让伊东首相下台,让强硬派桂太郎上台,而这一次民党虽然想要让桂太郎垮台,但压根就没想过如何善后,于是没有目标的游行很快就变成了打砸抢。
桂太郎也是被上一次井然有序的市民游行给欺骗了,他觉得市民的抗议活动这一次也应该不会过于激烈,因此主要让警察在皇居和首相官邸前进行了保护。但是,失去控制的市民先是放火烧毁了公园附近的内大臣官邸,然后又去捣毁了为政府辩护的国民新闻报社,接着就开始了无序的攻击。
很快,对政府抱有深切不满的工匠、脚夫、车夫等底层劳动者也加入到了破坏行动中,这些人的攻击目标就比较明确了,平日里欺压他们的派出所和警察署,他们所看不惯的基督教会,这下整个东京都失去社会秩序了。
当暴动开始向着横滨地区蔓延,发觉事态有可能全面失控,桂太郎终于向宫内进行了请示,在东京采取了戒严行动,动用了军队在东京街头维持秩序。
不过日比谷烧打事件已经引发了国内外的震动,全国各地的群众纷纷集会支持东京市民的行动,并要求追究内阁成员的责任,在美国的小村外相甚至收到了劝其自杀谢罪的电报。而各国在日外交官对于日本民众的暴行也感到了震惊,他们认为日本只是表面上对欧洲文明表现了驯服,但是骨子里还是野蛮人的作风。
宫内对于桂太郎的处理方式极为不满,据宫内省的人私下说,天皇认为桂太郎和伊东祐亨相比,能力实在是差的太远,伊东伯爵至少不会把事情办的如此糟糕。
这种风声很快就传到了山县有朋耳中,他于是向身边的亲信平田东助问道:“你认为政友会组建下届政府,是否会对军部更为有利?”
作为山县在政治上的助手,平田东助一直在贵族院为山县拉拢住一批议员,以对抗伊藤一系的议员。他很清楚,山县口中的军部实际上值得是陆军而不是陆海军。
山县能够问出这个问题,便代表着他对于桂太郎内阁的前途已经不看好,平田思考了片刻后说道:“现在外面对于海军的风评又好了起来,坊间评论,伊东伯爵虽然提出要和俄、中妥协,但是至少伯爵还拿出了缩军作为交换,而桂首相不仅不能从俄、中身上获得战利品,还想要继续扩军,这就过分了。
若是让海军再次上台,恐怕缩军一案就不得不提上议程了。若是和政友会进行协商,陆军的增师案则还有通过的可能性。至于海军和政友会之外的民党势力,他们肯定是不可能和军部合作的。”
山县也知平田说的是正确的,伊藤的建议实质上对陆军最为有利,虽然他在部下们面前一直主张陆海军之间没有大的分歧,当下最大的问题还是军部和政府、政党之间的矛盾,所以陆海军需要团结。
不过看了这一次东京的烧打事件,山县越发确定上次东京市民反对伊东内阁的游行必然是海军在捣鬼,因为上一次的游行未免太有组织性和针对性了,目的达成之后,市民的情绪就稳定了下来,而今次即便颁发了戒严令,全国各地的群众集会也还是接连不断,这才像是底层民众发泄平日里蓄积起来不满的表现啊。
只是,陆军没有抓到海军的痛脚,哪怕山县再怎么对海军抱有怀疑,也不能拿这种怀疑去质疑海军。对此山县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大约是真的老了,以至于没有从前的精力去掌控军部了,哪怕是西乡从道在的时候,海军也没敢在背后做这样的手脚坑陆军啊。
想到这里,山县对于桂太郎的能力也颇为焦虑了起来,他觉得桂太郎这个接班人似乎并无能力延续长州派对于军部的领导力,或者他应该考虑下一代的长州派接班人了。
思索再三,山县终于开口说道:“你去和桂太郎说说,让他自己去同政友会谈谈。然后帮我回复伊藤侯,下一代的事就交给下一代人自己去协商,我们这些老人不如在一旁观察,毕竟帝国的未来总归是要交到他们手上的…”
听了末松谦澄带来的山县侯爵的回答,伊藤博文站在自家后院注视着水池中争抢着食物的锦鲤灵动的身影,摇着头叹息道:“山县过于傲慢了,到现在还没有真正的把海军视为自己的对手啊,他以为我是在趁机分化陆海军吗?陆军看来还要多吃点亏,才会明白事理啊。”
末松谦澄终究还是把隐藏在心里许久的话问了出来,“侯爷是不是太过重视海军了,就算这次海军让陆军吃了一次亏,可伊东和山本终究还是难以和山县侯对抗的吧。”
伊藤轻轻往水池中抛洒鱼食,口中却不停地说道:“伊东疏于小节,山本又太过注重细节,他们两个又难以互相信任,所以,海军在他们两人手中,实不如西乡侯在的时候,至少海军还能保持一个声音。
我曾经对你说过,我国政治之稳定实赖于两个平衡,军部和政府之间的平衡,陆军和海军之间的平衡。西乡的去世让陆军变得过于强大了,所以需要引入政党的力量对军部进行平衡。
我让西乡把信义带入海军,其实是想着十年或二十年后,海军能够再出现一个强力人物以平衡陆军的势力,从而让政府可以对军部加以牵制。
我确实没有想到,信义在海军中这么快就能发出自己的声音了,海军重新凝固为一个整体的趋势已经形成,而陆军这边虽然有山县和大山坐镇,可是两人以下却没有一个真正能够凝聚陆军人心的人物,即便是儿玉不死,他和桂太郎之间也难以团结一致。
海军提出缩军,并不是为了国家考虑,而是为了打击陆军,陆军上下只是感到了不满,却没有意识到缩军提议背后海军的目的,陆军今次这个亏吃的一点都不冤枉。
我现在所担心的是,若是海军压倒了陆军,军部内部的平衡被破坏,那么军部和政府之间的平衡还能保存吗?海军的野心究竟会到什么程度,这也是我所担忧的。”
末松谦澄不免觉得岳父对于林信义过于看重了,他怀疑的说道:“林信义固然有才能,但总不至于要比昔日的西乡侯更能得海军上下归心吧?更何况他还这么年轻,就算得到伊东伯爵的看重,真想要左右海军的意志,会不会还太早了些?”
伊藤终于回头看了女婿一眼,认真的说道:“西乡侯在海军中的声望固然不是信义可比,可是西乡侯要顾忌的东西实在太多,因此他的内心就太好看穿了。信义虽然年少,但是他所牵挂的东西太少,你没法预料他什么时候会放手一搏,这就是很伤脑筋的问题。
另外,你真的觉得,伊东这次安然下台,让桂太郎上来背了黑锅,这事是自然发生的吗?现在外面那些人干的混账事情,才真正是自然而然。我只是想要提醒下山县,不要过于轻视海军,免得继续掉进坑里去。”
末松谦澄终于沉默了下去,有了这一次针对桂太郎内阁的骚乱作为比较,他也觉得之前针对伊东首相的市民游行未免过于和气了,只是他实在难以相信这背后的组织者会是林信义,这样的阴谋也太不适合那个笑容爽朗的年轻人了。
对于末松的不愿相信,伊藤也只能在心中摇头不已,毕竟如果不是了解了林信义在中国、印度的行踪,他也不会这么快对林信义产生警惕之心。虽然他对于林信义在印度具体干了什么还不是很清楚,但是他很了解英印政府为了围剿进入印度的中国军队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最终英国人还是不得不承认了失败。
从他搜集到的关于印度政府的剿灭举措来看,他认为印度政府的一应判断并没有出错,换成是他去主持印度政府,也未必能考虑的这么周详。可以说,英国人把过去在殖民地的成功经验都使用上了,还拥有着远远超过对手的军事力量和后勤供应,但是依然被中国人轻易的化解,反而增强了印度民族反对大英帝国的自信力。
所以,在他看来,林信义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军人,而是和他、山县类似的政治家,他们都是有着各自的政治理念,并会采用任何手段去实现这种政治理念,而非是服从上命的官僚。再怎么出色的官僚也不可能突破体制的束缚去实现自己的政治理念,但政治家会通过改变体制来达成自己的政治主张。
站在明处的山县若是还找不到自己的对手,那么再次吃亏也是免不了的。伊藤很清楚一点,像他们这类人是不会在意官职和地位的差距的,只要能够撬动权力实现自己的目标,那么他们就一定会下手实施。现在阻挡林信义的不是年纪和军衔,而是以山本海相为代表的萨摩主流,一旦山本海相向伊东祐亨屈服,那么海军内部的整合就会宣告完成,在西乡从道之后,海军将再次团结在一个核心之下。
林信义会如何使用这股力量,就连伊藤也吃不准了,所以他才让末松去给山县提个醒,试图压一压海军的势头。毕竟林信义才20出头,要是现在就让他在海军内部站稳脚跟,十年之后,他们这些老人若是不在了,还有谁能压制的住他?
想到这里,伊藤都觉得自己有些怪异了,他此前一直都是看好这个年轻人的,想着应该提携一下他,好让他能够在海军中尽快出头,这也有利于自己对陆海军的控制。但是现在这局面,想要先出手压制对方的却是他自己,因为他不能容忍自己的棋盘上出现一颗有着自我意志的棋子。
把手上的鱼食丢入水池,然后轻拍双手,伊藤博文有些意兴阑珊的对女婿说道:“既然山县侯认为这是下一代的责任,那么你就把这消息告诉给西园寺吧,我也想看看,海军会怎么应对…”
当东京的社会秩序随着戒严令的颁发开始恢复过来,林信义也跟着小川平吉一家返回了长野,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了。维新之后,日本就把旧历改成了公历,于是新年也就挪到了公历的1月1日开始。
从东京新桥到长野县上诹访的铁路此时已经完全贯通,因此林信义一行人返回长野老家时就方便了许多。过去需要4到5天的行程,现在只需要6个小时就够了。
小川英次郎和竹内野两位中学时代的好友也和林信义一道返回了老家,他们两人今年刚从东大毕业,只不过前者如愿以偿的进入了东大文学部,而后者最终还是选择了法学部。
小川英次郎、竹内野和林信义重逢虽然感到开心,但也赫然察觉到双方之间的距离似乎变大了。这种距离不是指人情上的远近,而是指对社会的认知的广博和深入。一般来说,大学生显然要比军人更加的开明一些,毕竟军人所受到的教育要更加的狭隘,但显然林信义并不在他们的这种认知当中,当林信义和小川平吉谈论起社会问题和政治问题时,两人几乎都插不上嘴。
比如小川平吉谈论起私铁国有化的问题,小川英次郎和竹内野都是表示赞成的,认为国有化对国家更为有利,也方便民众出行,私有化的铁路可不会去建设无利可图的路线。不过林信义却这样看待这个问题,“从日本的人口密度和经济发展程度来看,其实大部分铁路线路现在都是亏损的,但是铁路所经过的地区,地价却获得了上升。
私铁国有化在客观上确实有利于国家,甚至还促进了地方经济的发展,但是目前各方所主张的国有化方案,实质上是私人铁路公司想要把亏损路线出售给国家,保留那些盈利的路线。要想把17家铁路公司的私有路线国有化,那么至少要发行5亿日元的公债,这一方案有利于铁路公司和地主,但是对于国民来说就是一个负担,因为他们不仅要用税收支付私铁公司开出的溢价,还要承担起高昂的票价,因为国民对于国有铁路公司并没有监管的权力。今后国铁亏损过多再度私有化也不是不可能的…”
第563章
抵达神户村时已经是黄昏时分,林信义和竹内野于是打算明天再动身返回各家。铁路的开通确实让神户村繁荣了不少,不过对于小川家的吴服店来说却并没有带来什么好处,因为随着铁路的开通,本地的年轻人也开始青睐起洋服来了,毕竟洋服代表着文明和地位,只有那些保守的老人才会固执于传统。
不过,小川平吉在东京的出人头地,还是给这个家族带来了其他机遇,比如提前知道了铁路的经过路线,使得小川家族提前购买了铁路经过地区的土地,并从铁路公司手中获得了大额的补偿,并在车站周边经营起了地产生意。
因此,吴服店的生意虽然差了,可是小川家族的日子却显然兴旺起来了。过去林信义和小川英次郎所居住的简陋长屋被拆除改建为了庭院式的住宅,房子里还通上了电,比较起来,这里其实和东京也没啥区别,毕竟东京还有不少家庭没用上电呢。
洗完澡,林信义就被小川平吉给叫了过去,让他一起喝点小酒解乏。长野县属于日本内陆山区,因此冬天还是相当寒冷的,不过好在山区多树木,因此这里每个家庭的房间内都会留有一个地炉,夏天用来烧水,冬天则可以用来取暖。
林信义已经很久没有蹲在地炉边烤火的体验了,毕竟不管是武汉还是印度都不会有长野这样寒冷的冬季,不过围在地炉边,享受着木炭燃烧带来的温暖和嗅着房间内的木头香气,确实挺让人放松的。
只是小川平吉显然不是单纯请他过来喝酒放松的,一杯酒还没有喝完,小川就忍不住再度提到了今天在火车上关于私铁国有化的问题。
林信义瞧了一眼对方,方才慢吞吞的说道:“小川叔父莫不是想在私铁国有化的项目上插上一脚吧?”
小川平吉看着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也就直言不讳的坦诚道:“之前东京地区的几条私铁的国有化,大家都觉得很满意,如果不是战争的爆发,那么大规模的铁路国有化就会彻底启动了。
你白天说的不错,这是一个将近5亿日元的大项目,涉及到的利益和朝野人士无不相关,所以这个项目必然还是要被通过的。战前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也就3亿日元,5亿日元相当于一年有半的政府收入,我们要是不参与进去,今后十年还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