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61章

作者:富春山居

  林信义听明白了小川平吉的意思,政府要是真的开始推动私铁国有化,今后十年就不可能再做其他事情,而这个项目涉及到的各方利益太多,也压根阻止不了,为什么不插上一脚呢?

  小川平吉看着对面的子侄,忍不住就有些紧张了起来,事实上他现在也很难把林信义当成后辈看待,即便不看对方在海军中的深厚关系,就算自己身边的政治盟友原嘉道,对于林信义的信任度也是高于他这个盟友的。

  他和原嘉道在东大法律圈子里虽然已经建立起了一个小小的派系,但是面对私铁国有化这个项目所涉及的各方势力而言,依旧不过是个小虾米。小川和原私下商议后,认为插手这个项目固然能给他们这个派系很好的回报,但要是没有一个大势力在背后支持,那么他们就有可能成为各方推出去抵挡民众责难的挡箭牌。

  单纯的民众自然是没法责难私铁国有化的项目的,他们估计都搞不懂这个项目是怎么回事,顶多会为因此而增加的税收感到不满。但是对于那些被排除在私铁国有化项目之外的政经势力,必然是不能接受这块肥肉没有自己一份的结果,所以一定会煽动民众攻击主事者。

  小川平吉想要的,就是从林信义这里得到一个保证,不至于让自己被抛出去当成替罪羔羊。林信义思索了好一阵,终于开口说道:“私铁国有化这个项目,我其实并不反对,但是现在那些人搞的这个国有化方案,我是不会支持的。

  那些人的吃相太过难看,无非就是想把手中不赚钱的铁路线卖给国家,但却想要留下因为铁路线经过升值的土地,还想借此保留地方上民众的感谢,毕竟是他们给地方上带来了代表文明的铁路。

  假如让这样一个国有化方案通过,那么接下来各地的民党势力必然会大造铁路,不管是否适合地方上的需要,反正他们可以把建好后的铁路卖给国家,这就等于在建设铁路线的过程中赚到了两笔,建设的时候一笔,卖出的时候一笔。

  这些人真的需要我们支持吗?他们背后的势力甚至可以和宫内联系上。他们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出来担负起责任的人,之前萨长两阀政府都不敢推动这一方案,就是不想承担责任。

  小川叔父,难不成你打算想去当这个替罪羔羊?那样的话,你今后在政治上就没有什么前进的余地了。”

  小川平吉思考了片刻后坦白的说道:“其实我自己是不想出这个头的,但是我们现在这个团体背后的经济援助者是甲州财阀,他们刚刚购买了破产的东武铁道,希望通过私铁国有化把一部分线路出售给国家,好用来投资建设新路线。若是不能给与回报,甲州财阀恐怕就会撤去对我们的支持了。”

  长野旧属信浓国,也称信州,甲州在信州南面,历史上武田家就是坐镇甲州统治信州,因为信州处于各方势力交错地带,因此这里在战国时期就没有出现过一个统一的势力,而是由豪族各自统治一块区域。哪怕到了江户时期,这里也依旧是小藩林立,因此也就出不了什么人才。

  甲州地区的实业家凭借邻近东京的优势,很快就依靠互相扶持建立起了以东京电灯公司为核心的财阀团体,长野出身的政治及经济人才,自然也就和甲州财阀走到了一起。如果不是小川平吉和原嘉道出任了伊东内阁的大臣,那么他们压根就没有和甲州财阀讨价还价的余地,现在么小川还可以考虑一下。

  林信义心中理了理甲州财阀的关系网,才语气平淡的说道:“是根津嘉一郎的想法吧,我听说他和井上元老、三井财阀走的比较近,看来这背后也应该有井上元老和三井财阀的意思。那么原前辈是什么意思?”

  小川平吉回想了下后说道:“嘉道认为应当婉拒,这其中的利益虽大,但是风险也一定很大,除非能够获得伊东元老的支持,否则我们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林信义顿时轻笑道:“想要让伊东元老支持你们去和井上元老、三井财阀打对台?那么伊东元老能够分到多少好处?”

  小川平吉顿时被问住了,这是他之前没有考虑过的问题,毕竟他自己都不清楚能拿到多少好处。就在他迟疑的时候,林信义接着说道:“伊东元老若是出手,必然不能被井上元老压住,这是一个政治问题。不过我认为井上元老是不可能接受的,毕竟伊东元老是后来者,不可能平白分去那么大一块蛋糕。”

  小川平吉心里顿时一凉,不过就在他思索的时候,林信义却又说道:“其实说起来,我们又何必去别人摆好的饭桌上找座位呢?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另外摆上一桌饭菜么,那样我们想吃什么就不必看别人的眼色了。”

  小川平吉注视着林信义,略显疑惑的问道:“你想怎么做?”

  林信义胸有成竹的回道:“长野这个地方虽然偏僻,但毕竟是我们的家乡,如果我们不能让长野县变成一个有足够经济实力的县,那么就不可能成为我们这个团体的助力。反过来,地方经济要发展,同样需要国家政策的扶持,而这也是我们现在能做的事情。

  现在的长野,虽然通了铁路,但本质上还是一个农业区,铁路的开通也许会短时间内提升长野的经济,但从长远来看,长野的农业终究不可能支撑起长野未来的发展的。比如长野的生丝是上等货,铁路开通后将会极大的降低运输费用,从而让养蚕的农户获得更高的收益。

  但是,维新以来日本在产业上积极扶持的就是生丝和纺织业,到今日为止,生丝出口已经差不多要和中国持平,而纺织业也基本能够满足国内市场。这说明什么?不就说明,生丝和纺织业的发展,其实都快到达日本的上限了么。

  国际市场上生丝的消耗主要在欧洲和美国,其中美国是增长最快的生丝消费市场,中国生丝主要出口欧洲,而我国生丝主要出口美国。所以,我国的生丝出口,实质上是和美国的经济繁荣息息相关的。过去的美国,因为还有着西部边疆没有被开发出来,所以始终保持着移民的输入,而这也是生丝消费不断上升的人口基础。

  不过从目前美国的发展来看,美国的西部边疆已经差不多开发完毕,现在美国人考虑的不是从国外输入劳动力,而是试图用白种人替换国内的有色人种。比如过去美国的排华法案,而现在对日本人的移民限制,都说明美国已经不再需要大量的低技术劳动人口了。

  今次美国爆发的金融危机,就是美国经济没有找到新增长点的危机体现。因此,美国的生丝消费今后不再会出现快速上涨的情况,甚至还有可能随着经济陷入停滞而缩小。这就意味着我国的生丝出口将面临较大的风险。

  把生丝作为主要经济支柱的长野,也就等于是站在了火山口上,一不小心就会被喷发的火山给吞没了。我们想要让长野变成我们的牢固基础,那么就需要改造长野的经济结构,让长野变成关东地区的经济重镇,长野父老自然就会相信、依靠我们。”

  小川平吉顿时心动了,这年头从政是需要大量金钱的,没有金钱哪怕有势力支持你也很难上去。像这次伊东内阁会选这么多萨摩阀之外的人员入阁,是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他和原嘉道辞去大臣的职位后,一下就被打回了原形,接下来想要继续从政就必须先搞定议员选区,而这种选区基本上都被地主所控制,要让地主支持你,要么就是撒钱,要么就得讲关系。

  他为什么这么忌惮甲州财阀的意见,就是因为甲州财阀不仅有钱,而且在东京及周边地区具有相当大的人脉关系,他们这些人想要竞选议员就需要甲州财阀的支持。当然,若是能够自己建立一个财阀,他当然是举双手赞成的,这意味着他们将会进入到真正的权力顶层中去。

  不过小川还是有些为难的说道:“信义的理想,我是支持的,只是这会不会过于急切了些?我们现在似乎没有这样大的力量去扶持长野的经济,而且长野除了生丝外并无其他产业可以扶持啊。”

  林信义却竖起了一根手指说道:“我觉得长野有一项产业还是很值得扶持的,我们扶持的越早,日后的回报就越大。”

  小川诧异的问道:“那是什么产业?”

  林信义道:“教育,想要改变长野的经济结构,最重要的还是人。今后哪怕是从事农业的农民也应当具备一定的农业知识和商业知识,这样他们才知道种植什么,土地的回报率是最高的。当然,我们需要的不是什么农业人才,而是能够肩负起日本未来的工业和科技人才。”

  小川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着头说道:“教育确实能够带来回报,不过这种回报恐怕不是短时间能够看得到的吧,我们哪有这么多资金去扶持一县的教育?”

  林信义点头道:“是,所以我们还需要另外整治一桌菜,用这桌菜的收益去补贴长野县的教育。如此,则短期和长期的利益就可以统一起来了。”

  小川平吉的兴趣顿时大涨,往下追问究竟。林信义用手指沾了些许酒液,信手在矮几上画出了东京湾的地形,然后指着粗略的地图说道:“一直以来东京湾发展的地区都在东京和横滨之间,东京以东的千叶县几乎就是乡下地方,除了农田和渔港外,压根就没有什么工商业。

  此前东京地区搞建设,也几乎没有脱离东京15区的边缘。直到今日,环绕东京府的山手线和连接东北铁路、东海道铁路的中央车站也还在规划之中。所以千叶县的地价和东京湾东部的神奈川县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但实际上,除了水位较浅这一缺点外,千叶县和神奈川县其他的自然条件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异。使得双方地价出现这样大的差距,就是因为神奈川县位于东海道,历史上就是繁华的交通要点,所以发展的较早,而千叶县面对太平洋,实在没什么商旅经过。

  不过对于今天的科技来说,千叶县的地理环境就不是什么缺点了,只要我们能够把这一地区变成对外贸易的大港,那么千叶县的地价就会迎来一个快速上涨的时期,哪怕最终不能和神奈川县的地价相比,但也绝不是今天这般的白菜价。

  所以,我们要推出一个千叶县的工业发展计划,拦截私铁国有化的项目,然后拿这笔钱去发展长野县的教育和基础设施。此外,有了这样一笔资金在手,我们还可以收购东京的电力网,推动电站和电网分离,把关东地区的电力公司控制在我们的手上。

  与其让那些资本家对我们发号施令,倒不如让他们按照我们的要求去做事,这样今后我们耳边也就少了许多杂音。”

  小川平吉对电站电网分离的计划大为赞叹,但很快他又有些担心的问道:“推动千叶县的工业发展固然不错,但是光凭我们的能力能够推动的了吗?伊东元老还能再次组阁吗?”

  林信义轻笑一声道:“下一届政权我还看不太清楚,但下下一届政权必然会回到海军手中。因为发展经济和扩军是不可能并存的。不管谁上台都只能选择其一,而想要裁军,政府就得同海军合作,那么政府就得接受海军提出的要求。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在时机到来之时,提出我们所要求的经济发展计划…”

  小川平吉沉思片刻,便连连点头称是。

  第564章

  林信义和小川平吉的谈话随着小川英次郎、竹内野的到来结束了,四人坐在一起随意的聊起了天。和其他市井人家不同,他们聊的可不是街头绯闻,而是社会上的一些新闻,作为长辈的小川平吉则不时的把新闻背后的真实情况进行了点评,这其实就是一种家庭教育,让下一代人知晓国家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明治维新虽然打破了一些等级限制,把权力向着社会的中坚阶层转移了,但是中坚阶层同样有着把权力传承下去的欲望,只不过他们选择了看起来更具有欺骗性的考试制度,而不再使用明显的权力世袭制度罢了。

  在普通人看来,你只要努力就能通过学习改变命运,挤入上流社会,这就是最大的公平。但会读书不等于会做官,连国家是如何运作都搞不懂的书呆子,最终只能搞些技术或底层的办事员的位置,压根进入不了这个国家的权力核心。

  那些官僚家庭,从小言传身教,把自己对国家运转的认识教育给子弟,这种做官的学问是普通家庭难以接触的。考入东大不过是获得了做官的资格,而某些人家的子弟从一出生就开始准备如何做官了,双方之间的差距是一两场考试能够弥补得了的么?

  藩阀政治为什么会被所有人反对,因为它不仅损害了普通人的利益,连这些社会中坚阶层的利益也一并得罪了,五条誓约可不仅仅是藩阀和天皇之间的约定,同样也是藩阀和这些社会中坚阶层的约定,但现在藩阀试图重现权力世袭的藩阀政治,自然也就引起了社会中坚阶层的不满。

  小川平吉虽然是普通人家出身,但无疑是知识分子中的精英,他已经挤入了掌握这个国家权力和财富的中坚阶层中,即便这一次没有进入伊东内阁,他也会慢慢进入政治界,只不过会走的慢一些而已,因此他对于国家是如何运转的认识是深入的,让小川英次郎、竹内野看到了社会真实的一面。

  如果是平时的话,小川平吉其实并不想谈的这么深,因为他觉得应当让年轻人吃点亏,然后再教育才是最深刻的。但是今晚因为和林信义刚刚谈过大事,他明显有些心神不宁,所以也就多说了几句,于是便给两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带去了极大的震撼,因为新闻的背后实在是太肮脏了。

  小川英次郎晚上就有些睡不着了,他考虑了许久还是向边上的林信义问道:“信义,我觉得自己好像不太能胜任记者这种工作。”

  三个年轻人都睡在一个房间,围着燃烧着炭火的地炉,感受着炭火带来的热力,林信义也就懒洋洋的回道:“为什么?你是怕看到那些黑暗么?”

  小川英次郎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说道:“是有些怕,不过我更怕,看到了却什么都做不了,然后连同情心都没有了。我虽然不希望能够照亮别人,但至少希望自己不会变成黑暗的一部分。”

  林信义沉吟许久后说道:“那就写作吧,告诉国民什么才是真实的。比如,明治日本究竟是谁建立的,是民众?是武士?还是天皇?若是国民连什么是光明都不清楚,那么他们就会错把黑暗当成光明。

  我们隔壁的邻国,用文字狱禁锢了自己国民的思想,于是中国就从世界文明的竞争中落伍了。今天,在日本的一些人,也试图用伪造的历史禁锢国民的思想,让国民变成没有思想的天皇臣民,如果我们不去揭穿这一点,那么倒幕战争和维新政治中倒下的日本人,他们的鲜血迟早都会白流,而日本也将再一次回到武士所统治的黑暗时代,我想这一定不是那些倒幕志士和维新志士所期待的新日本。”

  小川英次郎和竹内野都把目光转向了同一个方向,虽然在微弱的火光中看不清林信义的样子,但是两人却似乎都看到了林信义脸上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

  对于他们这些年轻的大学生而言,天皇的地位并不是那么的不可侵犯,毕竟他们所受到的教育是以天皇为机关的明治宪法体系,也就是天皇只是一个用来代表国家的最高统治机构,统治权力属于国家而非作为代表的天皇。

  军部整天宣扬自己是天皇的军队而非国家的军队,在这些大学生眼中简直就是破坏宪法的蛮横说法,因此大学中就出现了两种观点,一种是坚持宪法至上,禁止军队打着天皇的名义破坏宪法;另一种则是主张天皇不是军部的私有物,是国民的天皇,因此军队和政府都应当统一在天皇的管制下,不过这样一来宪法就成了阻扰天皇亲政的障碍。

  在这种争论中,天皇实际上并不是什么不可侵犯的存在,而是双方用来攻击和抵挡对方言论的武器和盾牌。不过像林信义这样直接质疑天皇统治的合法性,两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让他们思想上既感到震动,却又觉得大有道理。

  小川英次郎忍不住就向林信义请教道:“信义,到底什么样的新日本,才是倒幕志士和维新志士所期待新日本?”

  林信义想了想,就把曾经看过的一本电视剧简略的讲了讲,然后总结道:“期待日本通过政治和经济的变革,睁眼看世界,开启国民的心智,如同一朵顺着倾斜山路冉冉上升的云彩,这大约就是他们所期待的新日本吧。

  我不认为,他们牺牲自己的性命去推翻残暴幕府的统治,只是为了让国民在其他民族头上耀武扬威,表现日本人的野蛮。那样的话,这个世界只是变成了大号的江户幕府,完全没有什么新意。”

  小川英次郎和竹内野都被林信义讲的这个故事给迷住了,这个奋发向上的明治时代可比刚刚小川叔父所讲的权力运行的真相要有趣多了,他们本能的希望前者才是真正的明治历史。竹内野忍不住出声道:“信义,你应该把这个故事写出来。”

  小川英次郎也连连点头出声附和,他觉得这个故事不应该被埋没,“信义,你真不应该去做什么军人,如果你去写作的话,一定会和漱石老师一样受欢迎的。”

  林信义只是哈哈一笑,他知道自己只是借了后世文化的光,真要把这个故事落于纸上,必然会逊色许多,他于是对着小川英次郎说道:“笔墨可以改变人的思想,但是不能对抗暴力。西方有个哲人说过: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想要改变社会,光凭借笔墨可不行,这就是倒幕志士和维新志士流血牺牲的意义所在。我们必须要说明他们牺牲的意义所在,同样还要用武力去保卫他们牺牲换来的成果,这就是我们这代人的使命吧。你要是喜欢这个故事,就把它写出来吧,而我的任务是确保你写的故事能够发表出来…”

  第二天一早,竹内野和林信义坐上马车,在车内他不由说道:“我还以为你进入海军之后,会把保卫国家放在第一位呢,没想到你始终没有变啊。”

  林信义看着他认真的说道:“这也是在保卫国家,只不过我想要保卫的是庶民的国家,而不是天皇、藩阀、财阀的国家。一个国家的国民不敢要求国家保卫自己的利益,却埋怨这个国家对外国人压迫的不够,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难道日本人的幸福不是建立在自己生活的美好,而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那样的日本人和压迫平民的藩阀和财阀有什么区别?”

  竹内野陷入了沉思,林信义并没有去催促他做出什么决定,他转头打开了盖着车窗的棉帘,一股冷冽的空气顿时冲到了他的脸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不过外面的新鲜空气也让他精神一振,路旁田野和不远处山林被白雪覆盖的景致,确实很美。

  虽然他也到过不少地方,但也依然觉得长野的森林之美是其他地方难以超越的,这种美虽然不够大气,但却相当的精致,非常适合普通人的生活。也难怪后世的长野到处都是旅游胜景了,哪怕以现在这种未开发的原生态,也相当的让人着迷了。

  在林信义欣赏着路边的美景时,竹内野终于打破了沉默说道:“你觉得我应该回长野还是留在东京?留在东京,我觉得自己似乎没什么可做的,可回来又不知能做什么。”

  林信义从窗外收回了视线,打量了竹内野一番后说道:“留在东京可以让你尽快的了解这个国家的权力到底是怎么运转的,你要是想当一个官僚的话,自然就该留在东京。

  返回长野,你大概就很难走官僚的道路了,不过能够亲眼看看长野的农民是怎么生活的,至少能让你知道,这个国家究竟什么地方需要进行改变。不管你选那条路,我都会支持你。”

  竹内野沉默了数秒后问道:“我回长野,应该从什么地方入手,才能看到农民的真实生活?”

  林信义想了想道:“那就去农会吧,现在各地都在筹集农会,不过这些农会良莠不齐。有些是佃农和自耕农抱团,试图和地主进行对抗;有些则是地主和豪农为了阻止佃农联合起来抢先组织了农会,并试图用农会对佃农和自耕农加以控制。

  以你的家世,想要进入农会还是很简单的,就是不知你叔叔答应不答应。不过你要是下定决心了,我可以拜托小川叔父和原前辈,虽然他们现在已经退出公职,可毕竟是当过大臣的人,相信长野地方的地主们还是要给点面子的…”

  林信义说是回家过新年,其实还是去姐姐家,毕竟他自己家早就被卖掉了。不过让他有些惊讶的是,几年没回来,姐姐的房子都改建过了,成为了村子里仅次于地主的大宅。

  看到林信义回来,姐夫一家都非常热情,在招待他的酒席上,林信义总算知道了这个家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因为小川平吉让人送来了一笔钱,从而让姐夫家买了地和重建了房子。因为这件事,使得姐姐在阿部家的地位也高了许多,总算是勉强读完了中学的课程。

  面对姐夫一家对于小川家的感恩戴德,并希望自己能够好好服侍小川家的愿望,林信义也只是一笑而已,并没有说什么煞风景的话。不过这个新年他也还是过的相当别捏,因为村里的人看到他时明显把他当成了老爷而不再是从前的邻居,姐夫一家也认为他应当把军服当成日常服饰来穿,这样才能让乡里知道自己家出了一名军官。

  总之,过去还只是淳朴的农民家庭,现在开始显示出想要成为地主的那种野心了。林信义觉得,自己今后恐怕很难再回来过年了,因为这里已经失去家的意义了。他在姐夫家也就待了三天,1月4日小川平吉就派了马车过来接他,要带他去拜访一下长野地方的头面人物。

  在林信义于乡下同地方豪族打交代的时候,外相小村寿太郎终于回到了东京,回到东京的第二天他就和桂太郎讨论了《日韩保护协约》的草案,1月12日驻韩公使林权助回到东京向小村寿太郎、桂太郎汇报了朝鲜现状,并就《日韩保护协约》的草案进行了讨论。

  会议结束后,桂太郎告诉小村,他现在就担心伊藤侯会反对草案,若是如此他就没法说服宫内支持这份草案,小村于是决定亲自前往劝说伊藤侯爵支持。

  1月16日下午,小村外相前往拜见伊藤博文,并带去了《日韩保护协约》的草案,面对小村和桂太郎采取的先斩后奏方式,伊藤自然是表示不满的,事实上他也不赞成在这个时候吞并韩国,因为这有可能会引发国际社会对日本的反感,毕竟日本对俄宣战名义上就是为了保护朝鲜的独立。

  但是小村外相直言不讳的向伊藤说道:“当前陆军中充满了想要扩大战争的激进分子,虽然儿玉这个激进派领袖是不在了,但是陆军中想要保住战争胜利果实的人比比皆是,能够帮助政府压制住陆军中激进分子的,其实只有桂首相。

  可即便是桂首相想要让陆军听从命令,也至少要给陆军上下一个过得去的理由。放弃满洲和滨海等地,尚可以考虑欧美等国的施压,但如果连朝鲜半岛也要放弃,桂首相的命令恐怕就没有人会遵从了。

  侯爷请好好想一想吧,当日陆军为了制造吞并朝鲜的事端,甚至指使浪人进入宫内杀死了朝鲜王后,这件事让我国在外交上是多么的被动?今日我国付出那么多将士的鲜血,最终却还是一无所得的话,下官担心,昔日之事今日未必不会重演。

  那样的话,不但我国在外交上陷入被动,桂首相在陆军中的声望也将被重重打击,那么今后政府还要依靠谁去节制陆军呢?帝国政府和军部之间将会出现重大危机,其危害实不亚于西南战争。”

  伊藤博文听明白了小村外相的担忧,政府下达命令也许是容易的,但是军部是否从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一旦造成了前线军队的抗命事件,政府和军部的矛盾就会激化,那么就如同西南战争的西乡隆盛一般,有的人说不得就要被迫造反了,这显然是对帝国政治极为有害的。

  看到伊藤沉默不语,小村外相又接着说道:“更何况陆军的请求也不是毫无来由,我国若是不趁着这个机会吞并朝鲜半岛,下次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呢?中国在这次战争中的表现确实让人感到惊讶,不仅仅是战场上的表现,在外交上中国人也比几年前圆滑老练了许多,若是让中国拿到满洲的控制权,他们还会同意我国吞并朝鲜半岛吗?与其日后和中国起纠纷,倒不如趁着中国人无暇关注朝鲜问题,先造成事实方为上策。”

  伊藤终于被动摇了,他收敛了怒气向小村外相问道:“那么各国会承认我国吞并朝鲜的立场吗?”

  小村胸有成竹的说道:“美国人希望我们不再支持菲律宾的反叛势力,以此作为交换,应当可以说服美国对我国在朝鲜问题上的立场。英国需要的是延续日英同盟,而法国则希望我们能够支持俄国在东方的和平。至于俄国,这一次在美国,下官和维特伯爵已经有过约定,日俄之间应当在东亚划分势力范围,并互相支持对方在势力范围内的行动…”

  第565章

  1月17日,林信义和小川平吉一道返回了东京,小川平吉下了火车就买了几份报纸,虽然长野和东京之间的火车是通了,但是就信息来说,长野依旧还是落伍的,只有在东京才能了解最新的国内外新闻,从某个角度来说,日本的乡间在思想上依旧是保守的,他们并不关心外面的事情,只有大城市里的普通市民才会去关心和自己生计无关的国内外新闻,作为一种精神食粮。

  坐上马车后,翻看报纸的小川顿时惊讶的说道:“奥匈帝国宣布吞并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巴尔干半岛难道要开战了么?”

  坐在小川对面的林信义则最先看了国内的新闻,一条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桂内阁宣布废除江户时代留下的传统村落,重新编成新町村作为乡村的行政单位,同时每村落还设立在乡军人会。陆军显然在加强对于基层社会的控制力度,只要陆军的规模扩张下去,那么在乡军人会在乡村的力量就会越来越强。

  他正对这件事思索的时候,被小川给打断了,接过了对方手中的报纸看了一遍这条新闻,林信义很快就反应过来说道:“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的主要人口是斯拉夫人,他们原本和塞尔维亚王国都属于奥斯曼帝国的一部分,不过1878年在俄罗斯帝国的支持下,这些地区掀起了对奥斯曼帝国的独立运动,这其实就是列强对于奥斯曼帝国的一次入侵,类似于俄、奥、德三国对于波兰王国的入侵。

  当然,奥斯曼帝国的领土疆域要比波兰王国大的多,地理位置也要好于波兰王国,所以面对俄罗斯帝国和奥匈帝国的入侵,他们还能找到其他列强的支持。因此在英国人和德国人的干涉下,奥斯曼帝国还是保住了海峡地区和希腊地区,从而挡住了俄罗斯帝国前往地中海的通道。

  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正是在英国和德国的外交努力下和塞尔维亚王国分离的,只不过德国人为了打通前往亚洲的陆上通道,故意的把这一地区划给了奥匈帝国管理,而主权却属于奥斯曼帝国,也就是为了阻止俄罗斯支持塞尔维亚王国吞并波黑地区,从而切断了德国通往海峡的陆上通道。

  1878年塞尔维亚王国的独立其实就是各方妥协的结果,也是各方势力平衡的结果,这个结果对于各方来说都不是很满意。奥匈帝国没有完全拿到波黑地区的主权;奥斯曼帝国损失了巴尔干地区的大片领土,在欧洲只剩下了希腊和海峡地区,这是个节节败退的过程;塞尔维亚王国没有拿到和自己同一民族为主体的波黑地区,也失去了进入地中海的通道;俄罗斯失去了吞并整个巴尔干半岛的机会。

  所以,当以上各方的力量失去平衡,那么这一妥协结果自然就会被改变。俄罗斯帝国此次在远东的战争中不仅失去了海上的舰队主力,就连陆军也遭到了惨败,因此巴尔干地区的力量均势就被破坏了,去年奥斯曼帝国有青年党发动革命,今天奥匈帝国宣布吞并波黑地区,就是俄罗斯在远东失败的连锁反应…”

  林信义的分析几乎是八九不离十,不过有一点他也不清楚的是,奥匈帝国如此急切的宣布吞并波黑地区,还不仅仅在于想要彻底杜绝俄罗斯向地中海地区扩张的希望,奥匈皇帝的侄子斐迪南大公,还希望借此推动帝国内部停滞不前的政治改革。

  奥匈帝国作为一个主要依赖联姻和外交手段建立起来的帝国,其中央政府对于各地方势力的压制并不强势。因此在法国、德国、俄罗斯相继崛起之后,奥匈帝国在中欧地区的霸主地位就被动摇了,特别是1859、1866年的两次战败,令奥匈帝国颜面尽失,从而也激起了帝国境内各少数民族的独立意识。

  为了维持帝国的存续,弗朗茨·约瑟夫皇帝被迫同意进行政治改革,而政治改革的第一步就是对匈牙利人的妥协,作为帝国内部人口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独立倾向最为明显的少数民族,弗朗茨·约瑟夫皇帝承认了匈牙利王国的存在,奥匈帝国也就成为了二元君主制帝国。

  但这一改革原本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政治改革将要把奥匈境内的各民族统一为一个帝国的臣民,建立起一个类似于沙皇俄国的中央集权帝国。只是帝国政府对于匈牙利人妥协的太过,给了匈牙利人一票否决的权力,于是接下来的政治改革就没法继续下去了。

  为了改变被马札儿人牵制的局面,斐迪南大公认为应当扶植匈牙利境内的克罗地亚人,克罗地亚人和波黑人、塞尔维亚人一样,主体为斯拉夫人种,由于被马札儿人压迫,克罗地亚人的立场是亲近奥地利人的。

  斐迪南大公的想法就是,改二元为三元,让克罗地亚人去牵制马札儿人。只是克罗地亚人的力量有些不足,如果加上波黑地区的人口,那么在奥匈帝国境内就会出现一个仅次于马札儿人的斯拉夫民族,如此也就形成了奥匈帝国内的第三元。

  当俄罗斯在东方受到挫折时,斐迪南大公为首的改革派就抓紧了彻底吞并波黑地区的计划,奥斯曼帝国和俄罗斯帝国内部爆发的革命,更是刺激了斐迪南大公的野心,于是在1908年1月,奥匈帝国正式宣布了吞并波黑地区的外交宣言。

  这一外交宣言对各方产生了重大冲击,首当其冲的是塞尔维亚王国,假如波黑和克罗地亚形成奥匈帝国的第三元,那么意味着大塞尔维亚的梦想就破灭了,这就激发了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对奥匈帝国的仇恨,塞尔维亚王国和奥匈帝国的对立加深了,也令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进一步倾向于大斯拉夫主义。

  其次是奥斯曼帝国,本就对帝国内政外交感到失望的奥斯曼帝国的精英们进一步倾向于改革,原本已经濒临失败的青年党革命获得了广泛的同情。

  然后是对俄罗斯帝国内部的冲击,11月份和12月份,沙皇政府疯狂的绞杀国内的革命,并成功挑起了斯拉夫民族对犹太人的仇恨。由于沙俄政府一贯对犹太民族的迫害,因此许多犹太人都投身到了反沙皇政府的组织中去,这就使得1907年革命中,犹太人在各个革命组织中占据了不小的比例。

  沙皇政府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把革命污蔑成了犹太人对斯拉夫民族的奴役阴谋,其中利用的最为出色的是萨拉托夫省省长斯托雷平,他通过资助黑色百人团,联合了城市中的斯拉夫民族主义者,对农民和工人运动进行了残酷的镇压。

  黑色百人团在中世纪是对城市纳税市民的统称,在帝俄时期组建变成了斯拉夫民族主义者和国家主义者的代称,他们自称为真正的“爱国者”。

   第一个黑色百人团政党-俄罗斯会议成立于1900年10月,一开始只是主张净化俄罗斯文字,维护俄罗斯文化免受外来文化的侵袭。1902年俄罗斯议会宣称要同扰乱俄罗斯国家秩序的敌人作斗争。1907年革命使得大量受教育的保守主义者加入了进来,从而壮大了黑色百人团的力量。

   这些人宣称,任何破坏国家秩序都是不能被容忍的,是对国家和民族的背叛。斯托雷平利用了黑色百人团组建了反动的黑帮武装,对省内的工人和农民组织进行了打击。而在11月份,一个在政治上的保守势力也成立了,这就是宣称拥护十月十七日宣言的十月同盟党,假如说黑色百人团的主力是社会的中下阶层,那么十月同盟党就是上流社会中的保守势力。

   这两个右翼组织从政治和街头斗争中瓦解了革命的工农联合,并以大斯拉夫主义取代了民主革命。奥匈帝国对于波黑的主权宣称,令俄国的大斯拉夫主义者无从选择,他们只能声援塞尔维亚人,并要求帝国把主要精力放在巴尔干半岛。

   在大斯拉夫主义者的推动下,贵族联合会发动了政变,向沙皇请愿解散维特伯爵主持的特别评议会。但尼古拉二世还是明白的,现在的俄罗斯压根没法再打任何一场战争,但他又不得不选择一位能够获得斯拉夫主义者认同的人物来组建政府,于是他最终邀请了受黑色百人团支持的斯托雷平组建新政府。

   只是被斯拉夫民族主义者看好的斯托雷平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民族主义狂信徒,他支持斯拉夫民族主义的目的是为了扑灭革命从而挽救帝国,而不是真的把斯拉夫民族主义当成了自己的政治理念。因此斯托雷平和尼古拉二世见面后,就认为现在帝国需要的是和平而不是战争,只有帝国内部进行了改革缓和了社会对立的矛盾,俄国才有能力向中日复仇和回复在巴尔干半岛的地位。

   此时的尼古拉二世也被狂热的斯拉夫民族主义分子给吓到了,虽然他一手造就了当下帝国境内的民族主义狂热,但他确实没想到这些斯拉夫民族主义者不仅摧毁了革命的工农组织,连稍稍温和一些的社会进步主义者也一并迫害了。虽然俄国境内的革命几乎被扑灭了,可是俄国境内全是一个声音,对于他来说也是危险的。

   尼古拉二世选择了斯托雷平,也决定支持斯托雷平主导国内的改革,于是斯托雷平组建新政府后,第一件事就是想要先解散不受自己控制的国家杜马,为他设想的政治、经济改革铺平道路。为此他不仅打算承认维特伯爵和日本人达成的密约,还打算接受中国人提出的保留赤塔共和国的提议,先让帝国远东边疆安定下来。

   而远东的日本,也因为奥匈帝国宣布吞并波黑这一事件引发了政治上的动荡,其后果并不亚于俄罗斯帝国内部的政局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