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69章

作者:富春山居

  

  第583章

  虽然山本权兵卫最近在海军内部的权威有所动摇,但其对外形象一直是以强硬著称的,特别是在其占有道理的情况下,更是毫不给其他人面子,哪怕是在山县元老面前。

  寺内正毅虽然和山本权兵卫是同年生人,但是在资历上却真的远不及对方,山本权兵卫虽然没怎么上过军舰,可他参加过萨英战争和戊辰战争,轮起来其实和山县有朋的资历是相仿佛的,而寺内正毅在戊辰战争时不过是一个小兵而已。

  就陆军方面的渊源来说,山本权兵卫实是寺内正毅的军中前辈,面对山本海相的嘲讽,寺内陆相也只能满脸通红的坐下而已。因为他确实拿不出反驳山本海相有力的理论,陆军支持日英同盟,支持和美国友善,目的就是为了推进陆军发展的指导性纲领-大陆政策。

  事实上在这场战争爆发前,陆军上层甚至主张过战后把满洲抵押给美国,然后形成日英美三国对中国的瓜分之势。只是英国人拒绝让美国取代俄国控制满洲,海军也不愿意美国海军出现在太平洋上,加上陆军中想要独占满洲的势力坚决反对,引美国进入满洲的方案才渐渐失去了支持。

  但是对英结盟、对美友善,这些外交政策最终导向的结果就是限制了海军的发展,从而给了陆军在大陆上更多的行动自由,对此,寺内正毅还是很清楚的。

  此前海军无力完成南下政策,为了扩大舰队规模只能跟随陆军的脚步前进,但是现在海军看起来已经找到了实施南下政策的途径,因此在政治和外交上就都和陆军各执一词了。山本海相反驳他和山县元老的话语,其实就是表明了海军要和陆军分道扬镳的意思。

  想要压制住海军的异动,一方面要靠天皇的权威,另一方面就得打击海军的理念,但是陆军现在都做不到。

  刚刚取得了大海战胜利的海军,在声望上可谓是一时无二,天皇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对海军进行打压,这只会影响到天皇自身的形象。而在理念上,随着武汉的崛起,加上德国对武汉的大力支持,陆军的大陆政策实际上已经走到了瓶颈,陆军没把握让中国屈服,甚至还要担心中俄接近后对朝鲜半岛造成威胁。

  当下日本在东亚的局势就是,对中发动战争,目前来看没人愿意站在日本这边,远期的话,除了俄国也没人会支持日本,但是俄国对日本来说是不可靠的朋友,日本还要担心俄国会找机会报这一次战争的一箭之仇。

  而主张东亚和平的话,意味着海军将会主导日本的外交政策,并有可能迫使陆军缩减军备,原本陆主海从的格局就被打破了。寺内正毅感到棘手的正在于此,他也知道应当寻求和中国和解,至少要先赢得时间吞下韩国,但是他真的不想成为放弃陆军主导国防地位的陆军大臣,那样他在陆军中的形象可就完蛋了。

  只是,局势并不会因为陆军的意志而发生改变,西园寺公望召开这次会议的目的是为了解决本届政府在内政外交上的困局,不是来观赏陆海军双方进行口舌之争的,因此他借着寺内陆相被山本海相用言词击退的当口,很自然的就向山本海相询问道:“国防问题先放一放,之前海军反对私铁国有化方案,主张先充实重工业的基础,海军有没有更加具体的方案?”

  山本权兵卫沉默了数秒,方才冷峻的说道:“海军当然有方案。但是,修建一个钢铁厂至少需要三年时间,若是不能取得外部的和平,想要一边打仗一边发展重工业,这无疑是痴人说梦。如果政府不能结束战争,或打算很快进入到下一场战争,那么我们应该讨论的是如何备战,而不是什么其他方案。”

  西园寺公望立刻顺水推舟的说道:“如果海军的方案确实能够得到大家认可,那么我相信没人会反对和平。山县元老、陆相,你们觉得呢?”

  山县有朋瞧了一眼与会的诸人神情,他只能对西园寺公望如此回道:“若是海军的方案果能获得大家的认可,那么我当然不会反对。”

  山本权兵卫直到寺内陆相也做出了承诺,方才接着开口说道:“既然陆军愿意服从大局,那么海军自然愿意提交方案。不过海军要提交的是整体性方案,充实重工业基础只是其中之一部分,因此我希望让方案的策划人来亲自主讲,大家也可以更清晰的了解海军提交的这个方案的意义…”

  山县有朋听了顿时皱起眉头打断道:“这个时候再去找人过来,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既然山本海相已经听过这个方案,且认为是可行的,那么就请山本海相简单的复述一下,若是大家真的觉得不错,再去叫人过来也不迟。”

  山本权兵卫却回道:“这些日子我都在考虑准备战争的问题,所以并没有去研究建设上的事情,你要让我简略的说上一遍,我怕记岔了,毕竟事关帝国的未来,我们还是谨慎一些为好。再说了,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让方案的策划者跟过来了,他就在官邸内,倒是不需要临时去找。”

  寺内正毅忍不住就刺了一句,“海军倒是早有准备啊。”

  山本权兵卫毫不客气的回道:“当然,海军从来不会在开战后才去拟定作战计划,毕竟一艘军舰几十上百万日元,这可都是国民的血汗钱,不是一张明信片就可以补充的。”

  寺内正毅再一次被山本权兵卫给封口了,他发觉山本海相骂人的水准和过去相比简直是突飞猛进,似乎去了什么地方进修过了一样,损起人来都会拐弯抹角了。

  对于寺内陆相的受挫,西园寺公望一点都不感到同情,作为伊藤博文的弟子,他的政治理念自然是遵从于伊藤博文的政治理念的:一个是尊崇皇室,另一个是保护维新成果。

  不过很显然,陆军还没有从早期的藩阀政治中走出来,山县有朋等长州派军人,依然试图维持军人的超然地位,左右政府行事。伊东内阁、桂太郎内阁的垮台,都是因为陆军的盲目自大和不顾大局造成的,本届内阁之所以面临当前的危机,同样还是在于陆军对于大陆政策的坚持,陆军实际上已经成为了宪政政治最大的隐患。

  伊藤博文之所以要担任第一任朝鲜统监,就是为了建立责任内阁,为内阁领导军队建立起一个范例。按照日本宪法,军队直属天皇,其他人无权干涉军务,也就是说内阁无权对军队下达命令,所以朝鲜统监虽然由政府任命,但假如是文官担任这一职位,那么就无权指挥驻扎在朝鲜的日本陆海军。

  但是伊藤博文之前担任帝室制度调查局总裁,对宫中和府中的关系进行了调查和制定了法律进行区分,即皇室典范令。皇室典范令实质上就是对明治宪法的补充,把皇室地位在法律上进行了规范,并将公式文变为公式令,规定一切法律命令都需要首相的复署才能生效,也就是对军部的帷幄上奏权进行了牵制。

  再加上文官担任朝鲜统监,将驻扎朝鲜的陆海军纳入统监的领导,军部的独立地位也就相当于在制度上被取消了。陆军驻朝鲜的将领,对于伊藤博文试图命令军队感到了困惑,正在为此同伊藤博文打嘴仗,西园寺公望自然不会对陆军有什么好感。

  因此他很快就劝说道:“既然海相已经把人带来了,那么就让他进来说说方案好了。把方案讲的细致一些,这总不会是坏事。”

  伊东祐亨、松方正义也附和了西园寺的提议,井上馨于是对山县劝说道:“山县侯,我看不如就让海军的人把方案仔细的讲一讲,陆军若是有什么不同意见,到时还可以直接提出来,否则今天这会就没什么可讨论的了。”

  山县有朋看了一眼什么都不知道的井上馨,又看了看其他人,他怀疑海军肯定隐藏了什么阴谋,不然不会坚持找人来讲解方案,若是以他的本心,自然是希望以不合规矩的理由把人拒之门外最好。这样,就算海军有什么阴谋也用不出来了。

  但是井上馨的警告还是有效的,这个会议要是开不下去,西园寺就此提出辞职,那么陆军就相当于搞垮了两届内阁,再加上桂太郎内阁的垮台,陆军的名声将会坏到无以复加了。那么接下来其他人还会来替陆军收拾残局吗?还是陆军要自己上台给自己背黑锅?

  山县只能点头同意,准许海相把人叫进会议室解说海军的整体性方案,他心里其实有八九成的把握,这个人应当就是林信义了。而后,当一个年轻的海军中佐夹着一卷图纸走进会议室,山县便知道自己的推测应当是对的。

  走进会议室,林信义略扫了一眼室内的布局,这里完全是西式的布局,显然是属于维新政府向西方学习的一部分成果。扫过一眼之后,他就请官邸的服务人员帮自己把手中的地图挂到了会议桌正对面的墙上,把原有的地图给覆盖了。

  简单的做了一个自我介绍,林信义正准备开口进入正题,山县有朋突然打断了他问道:“你就是林信义中…佐?”

  井上馨和西园寺听到这个名字都认真的对年轻军官打量了起来,他们都从伊藤博文那里看到过这个年轻人写的文章,但是还没有正式的见过他。第一眼看去,他们心里都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林信义本人似乎要比他写的文章年轻太多了,在他们的脑海中,能写出那些文章的人至少也得三十以上才对。

  在这些大佬们目光的审视下,林信义倒是还能保持平静的向山县回道:“是,小生正是林信义。”

  山县有朋再看了他几眼,发觉他眼神清澈,毫无慌张和躲闪之意,便摆了摆手说道:“没事了,你开始解说吧。不过在座的都是治理国家的重臣,他们眼中可揉不得沙子,你要好好说,那种不切实际的大话就不要讲了。”

  对于山县有朋的警告,林信义压根没往心里去,他站在这里就是为了打乱陆军的阵脚,所以不说大话是不可能的。向着会议桌边的元老大臣们点头致意后,林信义就抬头目视诸人说道:“本次方案设计的动机来源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日本需要怎么样的世界?第二个问题是,世界需要什么样的日本…”

  山县有朋感觉自己的眼皮突然就跳了起来,听了这两个问题他就知道林信义大概是要正式的抛出新旧世界对立的理论了,这对于陆军来说可真不是什么好事,不是说两个世界的理论不好,而是陆军现在还没有反制这一理论的手段。

  寺内正毅显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他和山县对视了一眼后就迫不及待的发声打断了林信义道:“没必要撤那么远,你只要讲一讲具体方案就好,其他无关的东西就不必说了,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今天还有许多事情要讨论。当然,会后你可以补一份详细的文字上来,我们会抽时间去看的。”

  山本权兵卫扬起了嘴角,对着寺内正毅说道:“不交代相关的背景,我担心有人不能理解,到时反而浪费时间吧。”

  寺内正毅不甘示弱的回道:“难道海军认为,我们连一个区区方案都看不懂了吗?若是这样的话,不如海军直接颁发命令,大家遵命而行,不是更加的节约时间?”

  山本权兵卫其实是无所谓的,寺内正毅和林信义不管谁出糗,他都是开心的,因此他很快就转头向着林信义说道:“既然寺内大臣想要节约时间,那么林中佐,你就直接讲方案吧。”

  林信义沉默了片刻,便对着山本海相答应了下来,他于是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指着图上的几条黑线说道:“由东京出发,沿东海道、山阳道,过下关进入九州岛,然后跨过对马海峡抵达对马岛,对面就是釜山,从釜山到沈阳即可通过南满铁路和中东铁路、西伯利亚铁路相连通往莫斯科,也可以从沈阳转入关内外铁路,然后沿着京汉铁路南下抵达广州。

  假如我们再扩展一下两条路线,那么中东铁路可以穿越外蒙、新疆进入到中亚地区,最终通过伊朗抵达波斯湾,或者和柏林-巴格达铁路相连接。

  而南边到广州的铁路,可以继续向南,穿过越南、柬埔寨、泰国、马来半岛抵达新加坡;也可以从广西、贵州进入云南,然后穿过缅甸抵达印度洋沿岸,再往西进入孟加拉和印度半岛区域。

  以上这些铁路线路,不是经过人口密集的农业区,就是经过了资源丰富的自然地域。因此,当这几条铁路建成之后,日本的商品可以迅速的转运往亚洲内陆地区,而亚洲内陆的资源也能顺着铁路源源不断的运回到日本。

  而整个亚洲地区具有现代钢铁产业的国家不过三个,日本、中国、印度,三国加起来的粗钢年产量不到50万吨。这就意味着,当这几条铁路线提上日程时,将会提供巨大的钢铁需求。而这种需求正是想要发展重工业的日本所亟需的钢铁消费市场…”

  寺内正毅看着地图顿时不满的打断道:“这些铁路线如果真的建立起来,岂不是在帮助中国?不管怎么看,这些铁路线大部分都在中国境内,得到最大好处的都是中国而不是日本吧?你究竟是在为中国,还是为日本设计的方案?”

  林信义摊开双手,叹了口气说道:“这就是我刚刚想要说明的两个问题,日本需要什么样的世界?世界需要什么样的日本?脱离了这两个问题讨论具体方案,就和盲人摸象没什么区别。

  比如:开国也好,攘夷也好,都必须要先打倒幕府,这就是倒幕事业所追求的正义。若是大家把倒幕事业当成了商人赚钱的生意,那么也许今天我们还在幕府的统治之下。

  孟子曰: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道义,难道不是这天下最大的利益吗?中国是儒家文化圈子里人口最多的国家,也是儒家文化的发源地,在三大文化圈子竞逐世界霸权的今天,不去谋求东亚文化圈子的复兴,却试图帮助基督教文化削弱东亚文化的地位,陆军认为日本能以一国之力对抗欧美基督教文化的诸国?”

  

  

  第584章

  被山本权兵卫封口也就罢了,现在连一个年轻人都想要教训自己,寺内正毅自然是无法忍受的,他冷笑着质疑道:“自满清入主中国之后,中华文明就已经失去了自我革新之能力,所以才会被西洋文明的坚船利炮所击败,帝国之所以能够崛起,正在于摆脱了中华文明而向西洋文明学习,所以帝国当然应该融入西洋文明而同西洋各国瓜分东亚,这才是自保之道,为了道义而去和西洋文明对抗,只会让帝国和满清一样破碎,这就是妇人之仁,哪来的利益可言?”

  山县有朋听了这话面色也是缓和了几分,寺内说的正是倒幕豪杰的共识,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之后,日本的豪杰之士也有联合满清对抗西洋列强的主张,但是高杉晋作于第二次鸦片战争后访问中国,发觉中国人并没有因此而振作起来,于是返回日本后就提出了倒幕自强的主张。这一主张在维新政府建立之后,就进一步变成了向大陆扩张以增强日本的实力,以对抗列强。

  这种社会达尔文主义在改革开放初期被视为至理名言,毕竟在前三十年打击特权阶层的多次运动下,改革初期的中国是一个扁平化的社会形态,哪怕是享受特供的阶层,也只是在生活条件上比普通人强,但并不能把生产资料放在自己的口袋中。

  改革开放之后,占有有利地位的人群开始掠夺属于公有的生产资料,哪怕是普通人也能够跟随着这股巨大的浪潮分享到一些残羹冷炙,从而把另外一群人的劳动成果占为己有,这种盛况就好像鲤鱼跃龙门一样,自然让那些身强力壮的鲤鱼认为,强存弱亡才是自然界的真理,他们的财富来自于自己的聪明才干,而非是对弱者的掠夺。

  明治时代的日本人,在获得了甲午战争的胜利后,对于被迫签订了马关条约的中国,心态就是达尔文主义者,而今次这场对俄战争的胜利,更是加深了日本人对达尔文主义的认同,想要打破日本人的这种迷梦,其实倒也不难,吃了两颗原子弹的日本对社会达尔文主义就没那么狂热了。

  林信义现在当然变不出原子弹,所以他也不打算和寺内正毅辩论社会达尔文主义的虚伪性,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并非不知对错,只是他们不相信自己会是失败者的一员,所以和社会达尔文主义者辩论对错是没有意义的,必须要迎头给他一棒,让他跌落底层去品尝失败的滋味,他才会觉得社会公平对自己有多么重要。

  于是林信义向寺内正毅问道:“寺内阁下,陆军应当有设立战史研究的部门吧?陆军对于有史以来的战争是如何分类的?”

  寺内正毅有些懵懂,不由反问道:“你是想要回避我的问题吗?”

  林信义摇头淡淡回道:“不,我只是希望阁下的判断是建立在世界的真实本质上,而非是虚假的表象上,贤明如阁下,也不可能在错误的情报上做出正确的判断。”

  寺内被气了个半死,但他还真没想好该怎么回复林信义的话,因为他真不清楚对于战争的分类和今天的会议到底有什么关联,要是答错的话可就是自己丢脸了。山县见状便出声为寺内解围道:“既然海军对于战史研究的这么深刻,不如你就说说海军对战争的分类好了。我也想听听,战争的分类到底和陆相的判断,究竟有什么关联。”

  林信义倒是不紧不慢的接口说道:“海军对战争的分类研究,结论就是:人类有史以来所记载的战争其实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为了利益而爆发的战争,一类则是文化冲突导致的战争。”

  寺内正毅这下终于回过神来质疑道:“这种分类法就连小学生都能做到,这个结论和我的判断究竟有什么关联?”

  林信义看着寺内镇定的说道:“因为利益爆发的战争,最终会因为利益的重新分配或利益的消失而消灭战争,比如南美的硝石战争、美国的独立战争、英法百年战争、拿破仑战争、普法战争或我国和满清的战争等。

  但是因为文化冲突导致的战争,只要一方的文化没有彻底的臣服,那么战争就不会终止。比如罗马征服高卢,迦太基和罗马之间的战争,西班牙人对中南美洲的征服,美国对北美印第安人的战争,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之间的战争。

  所以,寺内阁下认为日本可以融入西洋文明,这就是把基督教文化、伊斯兰教文化和儒教文化三大文化主流之间的文化战争当成了单纯的利益之争。在这种错误的认知上做出的日本可以融入西洋文明的判断,难道会是正确的吗?

  非基督教文化融入基督教文化的方式只有两种,一种是如美国的印第安人和澳大利亚、新西兰的土著,整个族群上被基督教文化所消灭,然后个体变成基督徒;另一种就是如印度,彻底的臣服大英帝国,然后定期被英国人收割财富。

  曾经和英国交好的莫卧儿王朝和孟加拉总督,现在他们的后人都在不知名的小岛上当囚徒呢。那么陆军打算让日本以何种方式融入西洋文明呢?”

  诸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寺内正毅,大家都很想听听陆军对于这种质疑声音会如何反驳,陆军一直以来都以强存弱亡的观念去解释自己所主张的大陆政策,并以此理念和政府形成了对抗,其实大家早就反感不已了。近卫公爵提出的兴亚论,本质就是想要压制陆军的大陆政策,但近卫公爵还是站在日本中心主义的角度去阐述的兴亚论,所以并不能让陆军感到服气,反而让陆军觉得近卫公爵这套兴亚论不过是妇人之仁。

  而今次林信义提出的理念其实和近卫公爵的兴亚论相当接近,但林信义并不是从日本中心主义出发,而是从三大主流文化竞争的角度去诠释的这个问题。根据林信义的理论进行推导,陆军的大陆政策等于是全无可取之处,要彻底推倒重来了,这可比近卫公爵约束陆军行动的理念激进的多。

  只是,近卫公爵虽然地位尊贵,可终究和海军不是一路的,但林信义现在可是代表着海军向陆军提出了质疑,这其实就是把陆海军的矛盾公开化了。过去陆海军虽然矛盾很大,可在政府面前还是基本保持一致的,也就是说军部的利益是陆海军的共同利益,但现在看起来,陆海军似乎有分道扬镳的可能了,大家自然都相当的关注这一点。

  寺内正毅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下意识的先去瞧了瞧山本权兵卫和伊东祐亨的神情,发觉两人都是一脸平静的样子,这让他不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海军难不成打算就今天这样的场合向陆军发起挑战,然后打算就此纠正陆主海从的局面?

  当这种怀疑产生之后,寺内反而不敢乱说话了,因为他只是略一思索就发觉,今天对于海军来说确实是一个好机会,在各位元老、大臣的面前,陆军要是被海军给驳倒了,哪怕是宫内也会倾向于海军所提出的大陆纵贯线计划吧。

  伊藤不在,现在长萨两边刚好是2比2,可井上馨未必会全力支持陆军,因为大陆纵贯线计划针对的是陆军而非长州阀。山县元老即便再维护陆军,恐怕也难以对抗这种大势的压迫的。

  寺内正毅陷入沉默,山县有朋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对,融入西洋文明的脱亚入欧论,虽然获得一些主张开国论的人士的支持,但也同样遭到了许多传统知识精英的批评。山县有朋虽然用脱亚入欧论来解释陆军的大陆扩张政策,但他本人其实在文化上还是保守派,否则也就不会制定出保守主义浓厚的《军人敕谕》、《帝国教育敕令》了。

  发觉在文化战争这个问题纠缠下去只会让陆军陷入不义,山县只能出声为寺内解围道:“即便不论脱亚入欧一说,这几条大陆铁道最终都指向了印度大陆,你觉得英国会袖手旁观吗?日英同盟乃是奠定帝国安全之基石,若是我们支持中国修建这些铁路,就等于是背叛了日英同盟,英国要是为此质疑日本,海军果能抗住英国皇家舰队之压力?”

  林信义听到这个问题只是一晒便回道:“日英同盟对日本既然这么重要,那么这几条铁路就该早一日建成才对。英法协议对于英国的重要性,取决于德国公海舰队的规模。

  同理,日英同盟对于英国的重要性,在于印度大陆有没有受到中国的威胁。若是中国的军队不出现在印度大陆的周边,英国还需要日英同盟来保障印度的安全吗?

  况且,陆军一直主张生命线和利益线,显然是知道日本的安全只能掌握在日本自己手中,而不是期待某个大国给与的保护。这一点上,海军和陆军的观点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海军认为陆军的眼界过于狭隘了,脱离了世界的文化和种族冲突,只是想着日本能够从近邻身上占多少便宜。

  可这种便宜其实就是从整体上削弱了东亚文化圈子的力量,从而让基督教文化占据更大的优势,这和引狼入室的孟加拉总督没什么区别,当中国这个东亚文化圈子中最多人口的族群被征服后,日本对于基督教文化圈子也就失去了价值,接下来就该是对于日本文化的消灭了。

  所以,海军认为的生命线就是以马六甲海峡及中太平洋群岛为界,重新稳固住东亚文化圈子的传统势力范围。而利益线在于对于印度洋地区的争夺,虽说现在工业的中心在欧洲,可世界的中心依旧还在印度洋,谁掌握了印度洋,也就等于掌握了世界贸易的主要通道。

  日英同盟的效力只存在于马六甲海峡之内,当东亚文化圈子重新占据南洋地区之后,日英同盟就成为了日本前进的障碍…”

  对于那些第一次听闻文化冲突理论的大臣们来说,林信义这番言论确实让人耳目一新,但是对于看过了两个世界体系对立一文的山县有朋来说,林信义的言论并没有超出新旧世界对立的范畴,只不过是将这种对立讲的更加具体化了而已。

  山县有朋虽然没有因此感到震惊,但也不得不承认,林信义提出的理论是比较完整的,甚至还把他的利益线和生命线论断进行了升华,以日本为出发点和以东亚文化圈为出发点的推论,双方的格局一下就被拉开了,哪怕山县这种大陆军主义者,也不能不为之扼腕赞叹,当然只是在心里这么做。

  寺内正毅自然不能让林信义再说下去,再说下去陆军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了,他急中生智的打断问道:“复兴东亚文化圈子,这不过是你的想象,中国人会愿意和日本合作吗?我们刚刚和中国人一起携手打败了俄国,看看中国人是怎么对付我们的,你还觉得中国的复兴对日本是一件好事?若是中国复兴之后不南下,反而欲找日本报日清战争之仇,我们岂不是养虎为患?”

  林信义依然是胸有成竹的回道:“去年美国股市爆发股灾,从而造成了欧美各国的经济萧条,寺内阁下应该有所耳闻吧?”

  寺内正毅奇道:“这和我们现在讨论的内容有关系吗?”

  林信义点头道:“当然是有关系的。自从英国人通过鸦片战争打开了中国的国门后,世界实际上已经通过国际贸易联系为一个整体了,过去那种闭关自守过着与世隔绝的小农社会已经不可能存在下去。

  俄国发起向远东的扩张,起因不正是克里米亚战争的落败吗?正因为西进无门,所以俄罗斯才会向东方扩张,最终变成了日本的邻居。所以,这个世界上的事物都是存在着联系的,中国人有句话说的就相当形象:叶落而知秋。看到树叶掉落了,也还不知道秋天已经到了,那么只能说这个人过于迟钝了…”

  寺内正毅总觉得自己像是个小学生在受教育,这让他深感恼火,于是便不满的打断说道:“你想说什么?能不能直接说?”

  林信义于是便切入正题道:“欧美的萧条是因为市场消费不足引起的产能过剩,想要解决经济萧条最好的办法就是开拓新市场。满洲、外蒙和东西伯利亚地区有着大量的未开发地区。

  就如美国的西进运动造就了美国工业的高速发展,对于满洲、外蒙和东西伯利亚地区的开发,必然会带来新一轮的世界经济繁荣期。所以,欧美的资本将会和中国人合作以解决本国的经济萧条。

  寺内阁下说养虎为患,也许是存在可能的,但这只老虎轮不到日本来养,欧美各国会迫不及待的给这只老虎投喂食物。日本能做的,其实就是加入到开发计划中去,从而增强日本的国力,而不是被甩在一旁眼睁睁的看着中国发展起来。

  此外,日本和中国之间并没有文化上的冲突,我们和他们是纯粹的利益之争,只要协调好利益的分配,那么日中之间必然能够达成互相提携的关系。这就是我的判断。”

  西园寺公望听到这里终于开口问道:“日本和中国之间的利益究竟该如何协调,才能让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呢?”

  林信义抬头看了西园寺首相一眼,方才平淡的回道:“协调国际关系和确定国家利益的边际,这是外务省和政府的责任,海军不应当承担这些额外的责任。不过小生以为,求同可以存异,存异不可求同。”

  虽然被林信义顶了一句,西园寺倒并不感到恼火,因为这正是他想听的话,要是海军对政府和外交进行具体的指示,那么他这首相岂不成了傀儡?因此他还是真心诚意的问了一句,“何为求同存异?何为存异求同?”

  林信义略一沉吟便解释道:“在谋求对抗基督教文化对东亚文化圈入侵的大前提下,日本和中国自然能够暂时搁置一些次要矛盾达成统一战线。但是,日本假如一边试图从中国身上割肉,一边劝说中国协助日本对抗欧美,则必然不能达成一致…”

  第585章

  当林信义退下之后,会议室内的诸人看着他留在墙上的地图一时都陷入了沉思。全程没怎么出声的松方正义认为,这场会议的结果已经在林信义提出大陆纵贯线计划后就注定了,除了陆军外,其他各方都能从这个新计划中受益,这就意味着大家至少不会再反对海军的主张。

  于是海军手上就拿到了两张牌,继续维持对外扩张的路线,那么海军的造舰计划就会获得优先权,如果转入国内建设路线,那么现在海军提出的充实重工业基础的方案最为成熟,如果陆军真的要选择一条国内建设的路线,也必然要选择优先重工业化的路线。

  这样一来,海军就站在了不败之地,而陆军所面临的选择就很困难了,一意孤行只会让陆军更加激起国民的反感,屈从于海军的主张,也就意味着西南战争以来陆军所建立的对海军的优势地位不复存在了。陆军的面前已经看不到什么胜利的路线,只有小输或大输的局面。

  想到这里,原本还想先观望一下形势的松方正义终于出声打破了会议室内的沉闷气氛说道:“海军提出的大陆纵贯线计划,我认为是合理的。如果没有其他方案的话,我看不如就以此计划作为基础,进行讨论吧。”

  井上馨迟疑了一下,也点头附和道:“确实,海军提出的方案至少是目前唯一可行之策,若无他策可做比较,那么不如就专注于此案之讨论。”

  在国民对私铁国有化方案如此反感的舆论下,井上也觉得短时间内私铁国有化方案应该是实行不了了,而大陆纵贯线计划至少可以挽救一部分私人铁道公司,并将日本的铁道资本向大陆输出,这至少是一失一得的局面,而支持陆军继续蛮干,则完全看不到希望,井上自然不会为了陆军的面子而损失自己的利益。

  山县有朋扫视了一眼寺内正毅和其他长州派官僚,但发觉这些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一时内心也是百感交集。躲开山县目光的寺内正毅也是真的无奈,倒不是说他被林信义的计划说服了,而是他从林信义的讲述中意识到了海军反对继续战争的坚定决心。

  只要海军对于继续战争还有半点犹豫,那么他都还能再争论一番,毕竟到了最后也不过是陆海军共同承担责任,国民总不能同时追究陆海军的责任吧?可海军现在的举动已经表明了和陆军的切割,这就意味着继续战争只是陆军一家的主张,那么接下来战争落入不利形势的话,海军联合政府对陆军进行清算,他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究竟是屈服于军中将校的意见向政府表示强硬姿态,还是服从于政府的建议而压制军中将校之不满,这取决于双方谁更能打击他这位陆军大臣,而不是在于哪一方更有道理。这可不是寺内正毅的个人看法,而是山县有朋所塑造的陆军个性就是如此。

  《军人敕谕》这种东西虽然有利于山县控制军队,但也彻底摧毁了这支军队的责任感和道德感,在这种紧要关头,寺内理所当然的把决定权留给了山县元老,到底要不要从清水寺的高台跳下去,这当然是山县有朋才能决定的问题,下面的人只要盲从就好。

  山县有朋毕竟是老迈了,面对林信义抛出的大量新思想和新术语,他也只能勉强记个大概,并不能很快的理清这个计划背后所代表的真意,但凭借过去的人生经历他也能意识到,海军必然有用这个计划打击陆军的意图,不仅仅只是明面上否定了陆军的大陆政策。

  但是寺内存在的顾虑他也同样存在,否定大陆纵贯线的计划并不困难,可否定这个计划之后才是他和陆军最困难的时候,陆军若是拿不出一个可以解决当下内外困局的新方案,那么当大陆战争再度爆发且陆军处于不利境地时,陆军就会被排斥出决策圈。

  山县有朋还是明白一点的,他和陆军之间的紧密联系就在于他是陆军在帝国决策层的代表,一旦他被排挤出帝国的决策圈子,那么他对于陆军的影响力就会迅速衰退下去,陆军内部的长州派和非长州派将校就会出现分裂。

  为什么他一直坚持增加陆军师团的编制,其实理由和山本权兵卫的造舰理由是一样的,就是为了安置那些军中的少壮派,军校的设置给陆海军提供了大量的军事人才,但是这种成批培养军事人才的教育模式,显然不是过去藩阀军队的人事关系能够处理的,比如林信义这样的年轻军官,难道能够忍受不如自己的同期位居自己之上吗?

  不愿意对旧的人事关系进行变革,那么就只能创造新的岗位来容纳这些年轻人,否则就会出现下克上的事件。日清战争之前的竹桥事件,就是负责警卫皇宫任务的近卫炮兵部队发生叛乱,起因不过是因为工资和福利被削减。

  山县有朋衡量再三,最终也只能说出一个字“可”。元老们一致同意在海军的方案上进行讨论,对于西园寺公望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他其实已经打算辞职,但是他不希望和桂太郎一样灰溜溜的下台,至少也要解决从大陆撤军的问题,那么本届内阁至少不是一事无成,下一次还可再卷土重来。

   会后,西园寺写信给朝鲜的伊藤博文,除了汇报今次会议的结果外,对林信义也给与了极高的评价,但也不无担心的提道:“海军中能够出现如此具有国际视野的人才确实是国家之幸,但是海军中再出现一个类似西乡隆盛式的领袖,对于皇室的权威却也是一种威胁,如元老这样具有左右国政力量的人物,当随着我等老去而自然消失于政治,后人当在我等所制定的政治框架内行事,国家才能安定久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