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70章

作者:富春山居

  西园寺给伊藤写这封信的意图,就是希望借助伊藤博文的智慧,一方面拉近林信义所代表的海军新生代力量和皇室之间的关系,另一方面则是希望能够在海军内部扶植不同的声音。西园寺知道,这些都是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所以只能把难题上交给伊藤博文了。

  西园寺首相把林信义看成是海军中的小西乡,其实山县有朋也有同样的感觉。在会议结束回去的路上,和他同坐一辆马车的寺内正毅向他表示了对于海军动向的担忧,山县有朋心神不宁的回道:“林信义确实比山本权兵卫和伊东祐亨更加的危险,他和西乡一样,具有让海军归于一的力量…田中不如他啊。”

  寺内正毅认同山县有朋的判断,田中义一的能力虽然不错,但也只能做一做计划,他身上缺乏一种必定能成功的精神力量,这也是他和桂太郎不看好田中的原因,这个人缺乏领袖的气质,只能做个参谋之类的辅佐人员。

  当然,这种领袖气质也不是随便哪个人身上就有的,只有真正敢于承担起责任的人,经常的做出独立的判断的人,才会有那种让人信服的精神力量。所以在倒幕战争期间,倒幕派这边英杰辈出,生生压制住了拥有着强大军力和人力资源的幕府军,幕府军这边不是没有人才,而是缺乏敢于承担起责任的领袖。

  随着明治维新政府走入正轨,军队在思想上和制度上都进行了严厉的整训,于是拥有独立判断的将领就越来越少了,唯上命是从的军官倒是成为了主流,想要反抗上命和军中制度,只能拿起忠君这块遮羞布了。是否忠诚于天皇并不是独立思考,而是比谁更加的服从天皇的真正心意。

  就算是寺内正毅,有时也不得不屈服于陆军、长州派、自己小团体的利益,毕竟像他们这样功成名就的人物谁没有一大家子要养呢?伊藤元老都快把家里变成艺妓馆了,而松方元老甚至连自己有多少个子女都搞不清。现在已经不是孤家寡人去拼明天的时候了,想法设法保住现在的地位才是第一要务。

  仔细考虑了一下陆军中年轻的一辈,寺内正毅也只能点头赞同道:“陆军中或者有不畏惧牺牲的年轻人,也有长于谋划的年轻人,但兼具两者且能领导他人的人物确实没有。以他三十不到的年纪,至少在海军中能干上三十年吧,这对于陆军来说确实是个大麻烦啊。”

  山县有朋沉默了好一会,方才缓缓说道:“若是让他入宫,你觉得怎么样?”

  寺内正毅迟疑了一下道:“担任陛下的侍从吗?陛下应该会把他安排给皇太子吧?虽然这可以让他暂时离开海军,可是皇太子继位之后,也许会变成更加麻烦的局面。要是能够让他去担任外交武官就好了,即可以避免他在海军中扩大影响力,也不至于和宫内建立关系。”

  山县有朋叹了口气道:“若是山本权兵卫不看好林信义倒还有可能,不过就今天的会议来看,山本和伊东应该是达成了什么协议,外交武官对于林信义来说就是放逐,除非他自己主动要求,否则就不可能通过这样的调动命令。也只能再等等看了…”

  5月9日,宫内对西园寺首相提交的会议纪要进行了答复,西园寺内阁于当日晚向北京公使馆发出了长电报,第二天上午驻华公使林权助向中国政府提交了撤兵通知书。

  不过林权助同时向外交部长唐绍仪表示:日本撤兵并不是畏惧和中国开战,只是不忍东亚大地再度陷入战火,从而破坏了日中两国的友邦关系,因此日本不会放弃自己在战争中应当获得的利益,日本也有能力维护这些利益。

  对于林权助的威吓之言,袁世凯并没有往心里去,日军愿意撤退对他来说就是当下最好的消息,这就意味着他不必时时担心被日军和武汉夹击了。

  当然,袁世凯也对唐绍仪这样讲:“日本人在东北丢下了这么多人命,想要让他们两手空空回去也不现实。日本和中国虽然不是日本人讲的友好邻邦,但和平共处总比身边有一个时时想要打过来的恶邻强,领土主权不可让,其他方面让一步倒是无妨。”

  虽然日军走的心不甘情不愿,还留下了不少关于东北利益的争端,但是对于中国社会各阶层来说,日军的撤离代表着战争终于结束,意味着中国自鸦片战争以来,第一次拿回了被列强强占的利益,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对于满清的消亡一时也无人再关心了。

  在和平消息的刺激下,国民大会议也终于通过了新国家的组成的决议,即22行省,2府,5特别行政区,4地方和3地区。外黑龙江地区、滨海地区、琉球地区、南海诸岛为地位待定。这里的两府指的是北京和武汉,5特别行政区为川边、热河、绥远、察哈尔及山南。

  在国号的取名上,以孙中山为首的同盟会提出的中华民国赢得了多数人的支持。一在于孙在美国发表演讲时最早提出了中华民国一语,因此对于革命党人来说,推翻满清建立中华民国已经形成了一种放射性的本能;二在于,武汉方面的章太炎发表了《中华民国解》一文,从历史文献中证明了此国号代表中国最佳;三在于袁世凯不愿意让武汉提出的人民共和国成为新国号,因为他把武汉当成了北洋的首要对手。

  劳工党内部经过商议后,最终在国号上做出了妥协,以便尽快完成创建新国家的程序,好进行国家发展方向问题的讨论。在这一问题上,武汉和孙文带领的广东同盟会达成了一致,就是重工业优先,铁路建设优先。

  同盟会虽然名义上是一个组织,但是实际上随着满清朝廷的倒台,同盟会已经四分五裂,重新恢复到了各自为战的地步。除了江浙沪和广东的同盟会还有些抱团,其他各省的同盟会甚至连省内都团结不起来,毕竟在满清垮台之后,同盟会就失去了共同的奋斗目标,眼下大家都想要在新政府内谋求一个职位,自然谁都不愿意被人代表,只想代表着其他人。

  所以,在中华民国建立之后该怎么发展,各省同盟会代表都是意见不一的,许多人甚至都倾向于北洋的维持旧制,然后对工商业进行鼓励,但政府不做经营上的干涉。江浙一带的代表则主张对农业进行和平的改造,优先发展纺织业和粮食加工工业。

  只有广东的孙中山等人,因为见识过美国的工业发展速度,因此提出了铁路优先的工业发展路线。当然,孙中山等人对于美国的工业发展也只是浮光掠影,压根没有深入的进行过研究,因此只知道发展钢铁工业、铁路建设比较重要,但不知该如何去发展。

  在这方面,武汉才是真正具有建设经验,并真正的提出了一条具体的以重化工工业优先的工业化路线。设立4个国家级别的工业中心,以确保国防安全和领导国家工业的技术水平;设立一批地方工业中心,以带动地方经济的发展。建设铁路干线,将以上工业中心和资源产地、市场及港口相连接。

  4个国家级别的工业中心,武汉主张设置于哈尔滨、沈阳-辽阳、北京-天津、武汉。铁路干线则以三横:大连-哈尔滨-海兰泡;天津-北京-张家口-库伦-贝加尔湖;连云港-洛阳-西安-兰州-乌鲁木齐-塔城;四纵:海参崴-哈尔滨-库伦-乌鲁木齐-伊犁;珲春-吉林-长春-赤峰-张家口-大同-西安-汉中-成都-贵阳-昆明;丹东-沈阳-天津-北京-郑州-武汉-长沙-广州;天津-济南-南京-上海-杭州-金华-南昌。

  三横四纵铁路干线已经覆盖了中国内陆的绝大多数地区,除了青海、西藏、山南地区,但这已经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建设规划,满清和俄国人此前所建设的铁路线,充其量只能满足一横一纵而已。不过这依然比孙中山提出的全国铁路网计划合理,孙以公平公正的方式,把全国各大中城市都用铁路连在了一起。

  最终武汉提出的工业优先发展方案获得了通过,但是想要推动这一庞大的工业和基础建设归化,光凭国内的资本是难以维系的。因此武汉方面又推出了筹措建设资金的三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是缩军,并对军费的使用进行预算决算审计;第二个方案是推动土地改革及税收改革;第三个方案是组建国家工业投资基金会,向海内外发行建设公债。

  除了第二条遭到了大多数人的反对外,第一条和第三条都得到了多数人的支持。袁世凯对于缩军则是有喜有忧,虽然他不指望自己能够指挥到武汉的军队,但至少对军队的整顿,使得所有正规军都在名义上隶属于国家,他至少能够干涉下其他地区的军队人事。且武汉的财政要比北洋良好的多,任意扩军的话,北洋肯定是比不过武汉的,武汉愿意缩减军队,倒是极大的减轻了他的压力。不过他所担忧的是,这样一来他也没法扩充军队以提升北洋的实力了。

  不过袁世凯思考再三后还是决定和武汉达成妥协,只要武汉愿意把军队裁到和北洋相同的数量,那么他就接受武汉的裁军建议。这可正中武汉的下怀,和袁世凯对于正规军的看重不同,武汉这边其实更注重对民兵的训练,因为此前职业军官们表现出的反动性,让劳工党觉得只有民兵才是无产阶级最可靠的武力,要不是许多技术部队必须要以职业军队才能保留战斗力,劳工党一度试图在平时只保留少量的职业军官和后勤部门,战时才予以扩充军队。

  袁世凯想要压缩武汉的军队数量,对于劳工党来说真不是什么坏事,不少军队完全可以就地转为建设兵团,在边疆一边建设一边保卫家园。所以双方很快就达成了一致,北洋和武汉各保留六师,其他地区保留七师,总计编练19师,比满清的36镇计划减少了近一半。

  这样一来,陆海军的军费也就降低到了不到7000万元,也就是国家财政收入12%不到。中国方面宣布缩军的消息,进一步刺激了日本的国民,许多人都认为,只有中国人口十分之一的日本,陆军的兵力却几乎和中国相当,这实在是有些穷兵黩武了。

  

  第586章

  丰田贞次郎随手抓住一名路过的工人问道:“林信义中佐在哪?”

  那名工人指着身后的一处竹木棚下说道:“奥,中佐在那边和油漆班的人讲话。”

  丰田放手转身向着工棚走去,当他走到工棚近处就看到穿着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的劳动服装的林信义正一边帮着工人干活,一边和他们聊天。

  他心里不由叹了口气,这样的调研方式和他想象的实在是相去太远,看起来实在是有失体统。不过他是不敢反对林信义的决定的,而且林信义也不是一味和工人们混在一起,同工厂的管理阶层、工厂的交易往来对象都有接触,只不过他和工人们接触的时间比较长,且深入到了劳动当中去。

  按照丰田个人的想法,林信义这么做其实是自讨苦吃,因为决定在于上而不在于下,和这些底层劳工交谈的再多,关系变得再亲密,似乎对林信义的仕途也没什么帮助。如果他处于林信义的位置,只会去和松方总裁他们坐在一起交际,既能够获得享受,还能和这些上流人士建立起私人关系,那才是有益于将来的明智之举。

  停下略听一听工棚内的交谈,其实也就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聊,随着和工人们拉近了关系,现在他们交谈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工厂内的事情,还涉及到了工人们的家庭生活,比如工人们下班后都喜欢去什么地方喝上一杯,或者是谁家的小子读书不错,于是向林中佐请教考入海军兵学校的可能性。

  对于这种问题,林信义并不会不耐烦,反而会细致的询问对方孩子的学习状况,然后提供一些和海军兵学校对口的学校情况,告诉这些工人,考入这些学校进入海军兵学校的几率会高一些。

  丰田瞅准一个空挡打断了工棚内的聊天,向林信义打了招呼。林信义让他略等一等,把手中的活计收尾,然后才拿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汗,走到工棚一角放茶水的桌前,一边喝水一边询问丰田找自己的用意。

  丰田贞次郎赶紧递上手中的电报说道:“东京那边发来的,东洋文化艺术基金会将会于大后天正式召开成立庆典,东乡次长让你回去参加庆典。”

  拿过电报扫了一眼,林信义才忽然发觉自己离开东京也快三周了。元老大臣会议开毕,他就带着木子去热海放松了三日,之后便启程来到了大阪、神户开始了工厂的调研活动。

  在中国、印度,林信义都做过社会调查工作,不深入调查社会实际的运转情况,那么就没法开展改造工作,所谓的革命,实质上就是对社会关系的改造实践。

  应该来说,越是落后的农业社会,改造起来反而相对简单,因为农业社会的人际关系相当的单纯,压迫者和被压迫者简直是一目了然,压迫者为了永久的压迫底层,甚至还用身份等级规定了各阶层的地位,所以只要打倒等级制度,几乎就能让整个社会焕发出新的生机了。

  而越是现代社会,革命就越是困难,不是压迫者的实力太过强大,而是压迫者采用了一系列的政治手段,将人对人的直接压迫变成了制度、消费水平、思想文化上对人的隐形压迫,被压迫者如果没有一定的政治常识,甚至都搞不清到底谁在压迫自己,他们只能感受到整个社会对自己充满了恶意。

  日本的情况就介于落后和先进的过渡阶段,既能看到人对人的直接压迫现象,也能看到有产者们正在用金钱作为整个阶层的护城河,阻止无产者们对自己的生活造成干扰。

  比如民众期望政党政治为自己发声,减少税收、提高收入、放松对于思想的控制,但是民党实质上用纳税标准把自己和普通民众进行了隔离,他们其实并不代表民众的利益,他们只是打着民众的名义和当权者们争夺权力而已。

  所以西园寺公望上台,虽然这是民党和官僚联合的政府,可以说民党第一次有了主政的机会,但是民党并没有为民众所关心的减税、增加收入等事务上提出方案,而是把精力用在了更换县知事和推动私铁国有化方案上,前者是为了回报地方名望家对于民党的支持,后者则是为了回报财阀对民党的经济资助。

  伊藤博文扶植民党,试图扩大政府统治的合法性,对于林信义想要的社会变革就不适用了,因为官僚和民党都属于统治阶层,只不过后者在维新政府内部的斗争中失利才不得不变成了在野状态,他们的利益和官僚的利益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因此民党想要的不是大规模的社会改革,而是确保在政府中有自己的位置。

  在林信义看着电报的时候,丰田贞次郎忍不住就劝说道:“课长,您还是赶紧回去吧,调查研究的工作我们来做就可以了,您要是不在东京的话,总长、次长看不到您,关系可就疏远了啊。而且,和这些工人们也聊不出什么东西啊,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工资有没有涨,市场上的米价又高了,怎么能够讨论国家大事呢?”

  林信义放下电报看着他笑着问道:“奥,那么什么才叫国家大事呢?”

  丰田贞次郎精神一振后说道:“国家在国际上的地位如何,国家在海外的利益如何得到保障,这样的才能叫做国家大事吧。”

  林信义摇着头不认同的说道:“我不这么看,我觉得维持国家的存在才是第一等的大事,若是国家都不存在了,还有什么大事可言?而国家想要存在下去,就得先让国民生存下去,并让他们过的越来越好。只让官僚过的好的国家是没法生存的,幕府不就是这么倒台的么。”

  就在丰田贞次郎思索林信义的话语时,林信义回头看了看工棚里的工人又接着说道:“日本还是太落后了,许多工作都是仰赖人力而不是机器完成,这其实和乡下的农民的工作并没有区别。

  只是一个在田里劳作,一个在工厂里劳作,而后者的工作强度及工作时长远远超过了前者,但是所得却并不比佃农高多少。海军难道能够指望这样的手工作坊来和欧美的机器工业对抗吗?我们需要大工业,就需要更多的工人,而不去了解工人的工作和思想,日本的工业是没法发展的。”

  林信义说这番话只是有感而发,并不是为了说服丰田贞次郎,因为现在的日本确实是一个穿着厚重铠甲的矮子,1908年日本现代工业部门的工人也就七八十万,其中六成为轻纺工业,剩下的工人在矿业部门又占了大头,也就是说真正的产业工人其实并不多。

  从日本的军队规模来看,其实日本的工业是没法支持现在的陆海军规模的,战争期间许多弹药和大口径炮都需要从国外进口,也证明了这一点。陆军高层对于这个情况也是心知肚明,因此对于和中国和俄国的谈判才会显得色厉内荏,当俄国和中国表现出将战争继续下去的姿态,日本这边就立刻退缩了。

  这就是资源不足的岛国对上人口、疆域占据优势地位的大陆国家的最大短板,大陆国家可以凭借辽阔的腹地把战争打成全面对抗的长期战争,岛国可以凭借精良的军队和先进的装备获得短暂决战的胜利,但是长期战争比拼的是资源和人口的多寡,这种战争对于岛国来说是先天性的不利。

  英法百年战争,英国人几乎打赢了每一场关键性的大战,但最终还是被迫退出了大陆。同样的,北美十三州的独立,虽然有着法国人的鼎力支援,但是面对不肯屈服的北美十三州,英国人最终也还是不得不放弃了作战,而倾向于英国的加拿大就绝不是独立后的北美十三州能够征服的。

  只有在英国彻底的征服了印度大陆后,英国人才能在全球各地打的起消耗战,布尔战争英国人能够取胜,并不是英国军队的战斗意志比美国独立战争时更坚定,而是印度人代替英国人做出了牺牲。所以,维特伯爵拒绝向日本割地赔款,日本人也不敢宣称要把战争继续下去,日本的高层还是明白继续打下去,先崩溃的还是日本。

  但是俄国面对中国时,却不敢表示的过于强硬,因为中国和俄国一样,都有着长期作战的能力,双方要是展开对耗,中国不会比现在的地位更坏,而俄国则有可能变成三流国家了。

  过去列强能够欺负中国,是因为满清在对外作战中跪的迅速,为了维持对中国的统治,满清比列强更加不敢打消耗战,把镇压汉人的力量都消耗光,满清也就自动完蛋了。但是现在一个以汉族为主体的新国家已经初步形成,对外战争只会不断增强这个新国家的凝聚力,俄国人首先吃了亏,日本自然不可能再踏入这个坑过。

  寺内正毅是了解这一点的,所以他是主张从满洲撤军,先保住朝鲜半岛这个已经吃到嘴里的地盘,再论其他。暴毙的儿玉源太郎同样看到了这一点,他认为汉人统治的中国不可能会准许日本再踏入满洲地区,所以才坚持要在这个汉人中国还没有壮大之前,先逼迫对方让出满洲的利益,然后再谈和平。

  海军提出的充实重工业基础的方案之所以能够获得大多数人的支持,也是因为武汉在工业发展上的突飞猛进,确实给日本的统治阶层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张之洞搞汉阳铁厂的时候,其实日本上层已经很担忧了,毕竟中国煤铁资源丰富,若是全力发展钢铁产业,那么不出几年中国就能自己生产铁甲舰了。而现在劳工党掌控的武汉,在工业发展上比张之洞时期要激进的多,凭借着张之洞打下的基础,又获得了德国人的支持,短短数年时间里,武汉已经不再是只有汉阳铁厂和汉阳兵工厂充当门面,而是真正建立起了一个以重工业为核心的工业框架。

  和日本一样,准备对俄作战极大的提升了日本现代工业的规模,武汉也同样以军事工业为导向刺激了对现代工业部门的投入。到了1908年,武汉的工业也就略逊日本,纺织业、造船产业上日本占有优势,但是在机械产业上双方并没有什么差距,电力和通讯事业武汉发展速度更快,汽车产业上武汉则占据了绝对优势,因为日本还没有成立这个工业部门。

  不过在教育上,日本却领先了中国20年,因为满清对现代教育体系的抵制,直到义和团事件之后中国才真正开始建立现代教育体系,以十年为一期,这就意味着日本足足领先了两代人。当然,中国的人口数量决定了,一旦开始推动现代教育体系,那么越往后去,中国的优势就越大。

  今日日本的上层精英,还是有经历过幕末到维新的老人的,他们比下面那些被神国教育洗脑的普通国民要有见识的多,知道日本之所以能够崛起在于维新变法,而不是什么万世一系的天皇国家的特殊性,一旦中国也走上了革新自强的道路,那么中国的面貌也很快会出现变化,事实上武汉地区已经和其他中国地区变的大不一样了。

  假如没有这种来自中国向好的变化的压力,那么这些日本的上层精英又怎么可能轻易的放弃自己手中的巨大利益,转而附和海军的发展工业计划。只不过林信义想要的工业化之路和这些日本上层所设想的工业化之路并不相同而已,所以他才更需要了解日本社会的真实状况。

  老实说,这一次的调查比他所预期的要差的多。原本他以为日本的现代工业部门应当具备一些先进性,不会如小手工业者那样的保守和顽固,但从目前的调查情况来看,日本并没有什么现代工业,这些能够制造机器和军舰大炮的工厂,实质上不过是一个个手工作坊的集合体,而不是真正以现代工厂模式组织起来的生产部门。

  所有的车间实质上都是由一个或几个师傅带着一群徒弟组成的,师徒关系取代了工厂内部的管理制度,师傅的话要高于厂方的要求,而师傅辞退徒弟的时候,厂方甚至不能干涉。因此普通工人最迫切的愿望是出师而不是反抗资方的压榨。

  日本的先军事工业模式,使得机械产业快速扩张,直接导致了技术工人的不足,因此对于资方来说,技术工人的跳槽问题是目前最大的问题。技术工人的供不应求,使得每个出师的学徒很快就能被聘请为师傅,而为单一的工厂做事,不如自己成立小作坊或承包某一工厂的车间,带上一群徒弟做事,很快就能跻身于新的中产阶级了。

  所以,这些工人中的师傅其实是反对进行什么变革的,反倒是工厂和学徒工们都希望能够对当前的生产组织方式进行改变,国有工厂以建设技工学校和年功序列以培养挽留技术工人,学徒工们则希望压缩学徒时间尽快成为独立的工人上工。

  林信义认为日本社会落后,确实是自己真实的感受而发。丰田贞次郎却立刻改变了立场,对林信义附和道:“中佐说的是,若是想要建立世界一流的海军,确实得对我国的工业进行彻底的改造才行啊。我一定会把您的话,好好的传达给其他人的。”

  林信义回过神来,打量了一眼丰田后拍着他的肩膀勉励道:“丰田,我们一起努力吧。你帮我定明晚去东京的夜班车,今天和明天么,我们先把这三周的调查活动做一个总结,看看能不能整理出一个标准流程出来,这样接下来的调查研究就可以加快效率了…”

  丰田贞次郎虽然还不理解什么叫做标准流程,不过他答应的倒是很快。这一次跟随林信义到大阪、神户做工厂调研的可不仅仅只有他,甚至都不止只有军令部的人,林信义还在大阪招募了一些社会活动家协助了这一次的调查。

  于是当天晚上便有三四十人出现在了林信义在神户的居所,就各自手上的调查工作做出了简略的汇报。会议一直延续到了第二天下午,在丰田的催促下,林信义才做了一个简略的调查研究工作注意事项,得到了众人赞同后,便指定为各调查小组的工作准则,这才结束了会议匆匆离开了神户。

  在神户火车站,林信义正打算上车时却被检票员拦住了,检票员告诉他,他的座位在头等车厢,并邀请他跟着自己前往,林信义不动声色的跟了上去,在头等车厢内他看到里面的人后,才放下警惕问候道:“松方总裁也要前往东京吗?”

  川崎造船所的总裁松方幸次郎起身回礼,并为身边的人介绍道:“这位是北海道煤矿铁路常务董事井上角五郎先生,听说你今天回东京,因此想要和你一起做个伴。至于我么,我今次就不去了,下次你来大阪,我们再聚吧…”

  第587章

  松方幸次郎并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陪着两人坐了一站,为两人拉近了关系之后才下了火车。在这期间,井上角五郎对年轻的海军中佐进行了细致的观察。

  北海道煤炭铁路成立于1889年,主要是为了将北海道的优质煤炭运至港口而建设的铁路线。1871年新政府干掉了虾夷共和国,为了防止北海道变成反对新政府的基地,新政府于是有了开发北海道的计划,这就是十年开发计划。

  只是,在虾夷共和国成立之时,整个北海道也就5万人口,这里指的是接受日本统治的人口,那些躲在偏远山区的虾夷人并不算在统计人口内。这样的人口数量想要把北海道开发出来,简直是在做梦,而北海道的气候其实和西伯利亚地区很接近,动辄大雪封门,几乎半年为冬季,因此没什么人愿意去北海道拓荒的。

  虾夷共和国是因为幕府残余不肯效忠新政府才会跑路来北海道,正常人谁愿意来北海道拓荒。因此新政府用以开发北海道的人口,不是本国的罪犯就是从朝鲜、台湾欺骗来的劳工,这种奴隶工人显然是没法让北海道焕发出生机的,于是十年开发计划除了建设了一些交通干线外,几乎没留下什么盈利的项目,最终黑田清隆只能想办法把官营事业低价出售给商人,以摆脱这个包袱。

  黑田清隆为了这桩交易身败名裂,而购下了北海道官营事业的关西贸易商会也确实没有获得什么收益,因为黑田开拓北海道的主要规划是开矿和开荒,但是日本的重工业直到1901年以后才起步,对于煤炭的需求量并不大,虽然北海道的煤炭质量很好,但是开采成本比九州煤矿高的多,谁会有廉价煤不用去用高价的煤呢?

  北海道发展不起来,北海道煤炭铁路自然也就不可能盈利,因此对于北海道煤炭铁路来说,自然是极力支持私铁国有化的。关西贸易商会当初以近乎白捡的价格接受了北海道官营事业,现在要是能够以市价把铁路卖给国家,那么他们自然是大赚了一笔。

  关西贸易商会并不担心有人阻击私铁国有化方案,反对这一方案的三菱财团势单力薄,压根抵抗不了全日本私铁公司背后的政治大佬的联合,毕竟这个方案已经得到了松方正义、伊藤博文、井上馨这样的元老支持,军部最多也就是从中分一杯羹,而不会砸了大家的饭碗。

  但是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出现了,海军态度坚决的砸了大家的饭碗,而松方正义、伊藤博文、井上馨这些元老居然默认了海军的行动,这就意味着短时间内私铁国有化方案是难以继续了,这对于北海道煤炭铁路的股东们来说简直是个噩耗。

  只是相比起其他商人还可对海军的行为加以抱怨,关西贸易商会却没法去攻击海军的行动,因为关西贸易商会正是萨摩阀的钱袋子,和海军交恶只会让自己受到更大的损失。不过这件事最让关西贸易商会感到震惊的是,海军内部居然没有向他们透露半点消息,这实质上就是一种疏远了。

  虽然关西贸易商会自从五代友厚去世后更加靠拢松方正义所代表的萨摩官僚体系,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重视和海军的沟通,只不过双方的接触没有如五代友厚时期那么的紧密了而已。当然这也同明治宪法颁布、议院建立后国家体制正规化不无关系,军部对于国家经济问题的影响力减弱,大家自然就不那么整天围着军部转了。

  所以陆军总希望搞大陆政策,因为在朝鲜这些非日本国土的地方,陆军就可以扩大自己的权力,而不必担心被政府和政党牵制了,海军在这方面是远不及陆军的,哪怕在南洋建立了第五镇守府,但是海军在当地干涉的很少,几乎就委托了南洋华侨代为管理了地方。

  之所以陆海军有如此不同的表现,就在于陆军人数众多,所以并不介意对地方实施军管,而海军却舍不得把自己的精英安排到陆地上,若是让那些无能之辈上岸,除了制造和地方土著的矛盾外,并不能完成海军开发南洋的目标,最终海军还是采取了符合南洋的惯例,依托华侨来和这些土著打交道。

  再加上日本在南洋占据的棉兰老岛是连西班牙人花了几百年都没有征服的穆斯林叛乱区,美国人也是觉得丢掉棉兰老岛会减少自己的负担,这才将该岛轻易的交给了日本。日本商人当然不会喜欢去这种语言风俗习惯迥异的地方冒险,相比之下朝鲜的条件实在是好的太多,因此商人们自然更愿意亲近陆军而不是海军,只有那些造船业的工厂主,才需要紧紧的跟随海军。

  所以当海军充实重工业基础的方案透露出来之后,三菱和川崎是最先响应海军的,并积极的邀请海军来造船所进行调查,希望在接下来的重工业发展计划中获得海军的支持。

  至于其他和私铁有关的商人,一度想要扭转局势,但是随着陆军从大陆撤军,宣告战争正式结束后,陆军方面也支持优先发展重工业,以充实国家的工业基础,大家才发觉局势已经很难挽回了。

  既然不能阻止,那就该加入进去,否则就会被抛弃,这就是这个时代商人的普遍想法。于是以井上角五郎为代表的商人就喜欢从新的重工业计划中分一杯羹了。

  在井上角五郎观察林信义的时候,林信义也从松方幸次郎这边了解了井上的背景,毕业于庆应的井上角五郎是福泽的得意弟子,一度参与了夺取朝鲜政权的开化派密谋,不过随着开化派的失败转向实业,和尾崎三郎、雨宫敬治郎等是提倡铁路国有化的重要人物。

  不过松方幸次郎在下车前又悄悄对林信义表示,井上可以说是萨摩阀的自己人,这一次他代表的就是一向支持萨摩阀的关西商人来寻求同海军的沟通。

  在松方幸次郎下车后,井上角五郎很自然的就从北海道的风景转入到了北海道的煤铁资源上,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希望海军能够把重工业基地放在室兰港,这样就可以利用夕张的煤炭和室兰的铁矿,同时井上还表示,“…室兰的铁矿品质很好,如果能够制作成钢材,完全能够满足海军的需要。室兰靠近煤铁产区,炼出的钢铁成本也会非常低廉。…”

  听着井上角五郎对室兰的开发计划,林信义在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时代的日本人确实是想要做些事情的,虽然他们想要发财享受,但是有了钱之后也还是想着扩大生产谋求更大的事业,而不是把金钱藏在家中当个富家翁就满足了。

  这种对资本增殖的狂热追求,确实更像是资本家而不是传统的地主阶级。相比之下,此时大陆上那些地主阶级显然是保守且反动的,他们不仅自己不肯前进,还拼命去阻碍其他人前进,似乎只要整个社会没有变化,他们就能安心享用自己的财富直到永远了。

  日本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骤然崛起,并把过去的宗主国和有着欧洲宪兵之称的俄罗斯帝国一并打倒在地,就在于井上角五郎这类人正是当前这个明治维新时代的支柱。相比之下,哪怕是最具有资本意识的盛宣怀,有了钱的第一件事也还是在家乡购地,先为自己安置好后路。

  面对井上的说服,林信义思考再三后才委婉的表示道:“井上先生,您的看法确实很有见地,但是这样的主张不是应当说给松方元老更为合适吗?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中佐,你和我说这样的建设计划,是不是问道于盲了呢?”

  井上角五郎沉吟了片刻后坦率的说道:“看来林中佐还是不信任我啊。不过,正是在松方元老的指点下,我才能坐在这里和你进行这场谈话啊。松方元老认为,海军中虽然有几个能做主的,但是真正有远见的只有林中佐你,未来的海军必然会掌握在你手中。

  我们和你现在就建立起联系,自然是为了以后和你保持友善的往来。且海军想要充实重工业基础的计划,也是需要人手、技术和资金的,我们这些人虽然难以和三井、三菱、安田、住友这样的财阀相比,但加在一起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你真的不愿意和我们交个朋友吗?”

  林信义看了看井上角五郎的脸,发觉对方并没有回避视线,只是冷静的和自己对视着。略一思索后,他微笑着说道:“松方元老说的是以后的海军,现在的海军可轮不到我做主,你一定要我代表海军给出什么意见的话,那么我只能表示遗憾了。”

  看着林信义清澈的双眼,一时井上角五郎心中也不由狐疑了起来,毕竟现在这样子的林信义可一点都不像松方元老口中那个狂妄的年轻人。松方元老指示他来见林信义时,还特意叮嘱过他,让他不要和对方争吵起来,那只会让海军更加的远离他们这些商人。

  皱起眉头的井上角五郎也只是迟疑了片刻,就立刻顺着林信义的话问道:“那么你个人对这份方案是什么看法?”

  林信义沉默了一阵后终于开口说道:“如果是我个人的看法么,那么我认为这方案其实是不错的,就是晚了一点。”

  井上角五郎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晚了?政府都没有正式通过重工业化的方案啊。”

  林信义摇着头惋惜的说道:“我的意思是,这个方案放在30年前是先进的,但是现在么,已经落伍了。”

  虽然心里并不认同林信义的判断,但他还是认真的请教道:“为什么说现在落伍了?”

  林信义整理了一下思路后说道:“钢铁厂靠近煤炭或铁矿产地越近越好,这是德国人在发展鲁尔工业区时获得的经验。为什么呢?因为30年前海上航运不及铁路方便快捷,且在载重数量上,蒸汽船并不占据优势。特别是长途航运时,大型货轮光是携带自身使用的燃煤都占据了较大的空间。

  但是今天的科技已经让船只变得又大又快,30年前五六千吨的商船是海上运输的主流,但是今天,万吨轮船已经成为航运界的明星。随着船只越造越大,海运费用也变得越来越便宜,因此钢铁厂放在煤矿和铁矿资源集中的地区已经不是首选条件,相比起距离煤铁产地的远近,现在的钢厂其实更在意厂址是否坐落在交通便利之地。

  刚刚我听你说了室兰的铁矿,但是哪里的优质铁矿石的备并不多,你认为室兰至少可以修建一座10万吨级别的钢厂,可是在海军看来,年产十万吨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为了这么点钢铁产量就想着把产业核心钢铁厂挪动到室兰去,这显然有些舍本逐末了。”

  井上角五郎于是追问道:“那么你打算把钢铁厂设在什么地方?”

  林信义想了想说道:“我觉得大阪和东京都不错,当然,这两座城市能够开发的土地不多了,因此应该在他们人口较少的郊区找地方建设。”

  井上角五郎再问,林信义却不肯正面回答了,井上只好向林信义请教起了重工业的规划问题,他此时依然不是很相信对方是方案的设计者,因此试图用具体细节考考对方。假如林信义真的被难住了,那么说明对方并无能力领导这样大规模的工业建设。

  林信义对于这些问题倒是回答的爽快极了,井上角五郎听了几个答案后,有些沮丧的发觉,对方确实比自己更加的的了解什么叫工业,他有时都需要想一想才能明白对方到底讲了个什么东西。

  井上角五郎虽然谋求把室兰变为一座真正的工业城市,以此来盘活北海道铁路线两侧的的矿产资源和铁路运输事业,但他对如何建设一座钢铁城市并没有太多的理论。

  但是林信义谈起工业和城市的规划来,则是一套套的。这让井上角五郎学到了不少东西,不过更加的打击了井上的自信心,他本以为对付这样一个毛头小伙子自己应该不会花费太多精力,但直到火车抵达了品川,井上角五郎也没能说服林信义,反而被林信义给说服,决定先到中国和印度考察一下煤矿和铁矿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