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林信义对此是这样说的,“其实根据海军的调查显示,日本各钢铁厂的冶炼效率之所以低下,就是因为缺乏标准化。
虽然有所谓海外运来的高品位铁矿,但是因为产地不同,品位就出现了较大的差距,再加上含有的微量元素的不同,因此几乎每一炉钢都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才能正确的判断火候。
而缺乏标准化的原因,就是日本的钢铁规模太小,日本的煤铁资源不丰富,我们现在只能解决有无钢铁厂的问题,还不能对矿石和焦煤进行挑选,使每一炉铁水的微量元素含量都非常接近。因此,日本的钢铁想要快速提升产能,那么谋求海外的煤铁资源就是必然之举。
印度的高品质铁矿石和中国北方的炼焦煤,如果能够通过海运和日本的钢铁事业联系起来,那么日本的钢铁产业也就获得了不断提升产能的契机。而这种对于矿石运输的需要又能刺激造船业,逼迫他们建造更大的货轮…”
井上角五郎对于中印是否拥有这么多煤铁资源表示了怀疑,特别是印度高品位的铁矿石如此丰富,他就更加的难以置信了。不过他也确实被林信义说服了,假如真的能够建立起海上矿石运输航路,那么钢铁厂就无所谓放在室兰了,放在航运便利的东京湾,确实有更大的提升空间。
林信义对于井上角五郎也没什么恶感,对于想要做事的人,他都愿意容忍一二。因此他还给他写了一封推荐信,告诉井上可以去武汉找印度人民委员会的代表,他们会带他去参观印度孟加拉地区的几个大铁矿的。
抵达东京后,和林信义分手的井上角五郎径直去拜会了松方正义。他向松方汇报了和林信义的交谈内容,并表示道:“林中佐对于海军主导重工业的建设似乎很坚持,因此否决了在室兰建设钢铁基地的方案,只是他并不肯确定,新的重工业中心到底要放在东京湾的那一段。神奈川和千叶都是有着可能的。”
松方正义沉吟了片刻后说道:“不急,明天基金会成立典礼上,我们和伊东碰一碰,到时海军总要给出答案的…”
第588章
四月二十七日俄国第一届杜马开幕,虽然沙皇政府在之前大肆镇压工农运动,但是十月党人在这一问题上还是支持政府的,因为他们需要的是有秩序的改革而不是破坏社会秩序的流血革命。
而杜马内的立宪民主党、孟什维克、社会民主党议员在杜马正式召开后,就积极的试图向工农群众表明,他们可以通过不流血的议会斗争,迫使沙皇政府进行改革,从而让俄国人民过上幸福生活。
当然,这不过是他们的一种妄想,在政府镇压了各地的工农反抗后,俄国的地主阶级立刻变得强硬了起来。他们坚决反对左翼提出的"第 104号方案",这个方案要求把所有土地平均分配给农民使用。同时对右翼提出的按所谓"公平价格"收买一部分地主土地,然后把这些土地租给农民长期使用的方案,也同样不满意。
于是在地主阶级的支持下,第一届国家杜马于六月初被解散,内务大臣斯托雷平兼任总理大臣。斯托雷平的正式掌权,使得东亚局势进一步缓和。六月十一日,日中俄三国于北京正式签订和平协议。
这一协议虽然存在着许多含糊之处,但总算是将东北亚地区的基本秩序确定了下来。俄国放弃在中国、朝鲜半岛的一切特殊权益、最惠国待遇;向中日支付总计7600万卢布,用于支付俄军俘虏的生活支出及返回俄国的路费。
在领土上,俄国承认日本拥有库页岛,中国获得图们江北、中东铁路以南地区,并拿回了海兰泡及江东六十四屯、庙街等地。滨海边疆区、外黑龙江地区、尚塔尔群岛以北的鄂霍次克海沿岸包括勘察加半岛为地位待定地区,其中外黑龙江地区为中俄共管,其他地区为三国共管,25年后再令当地居民实施公投以决定归属。
对于中方提出的7.9亿卢布民间损失赔偿,俄方持保留意见。在中俄没有就此赔偿协议达成共识前,中方将冻结辛丑条约中对俄一亿一百万两的赔款和接管俄国在中国境内的所有国家资产,包括中东铁路等资产。
而中日之间围绕关东州、朝鲜半岛和海参崴的激烈争论也降下了帷幕,日本以放弃对关东州和南满铁路的声索权为条件,要求获得海参崴和乌苏里江铁路,并要求大连开放为国际港,旅顺不得使用于军事用途。最后,中国不得支持朝鲜反日组织。
明眼人其实都看的出,这份和平协议并没有解决三国之间的问题,俄国迫于国内外的局势不得不让出了在东方的大部分利益,但俄国人只是缩回去舔舐伤口,等待卷土重来的机会,并不是真的打算放弃在东方的利益了。
随着俄国从东北亚缩回力量,中日之间的矛盾正围绕着朝鲜半岛的问题不断上升。虽然中国政府承诺不支持朝鲜的反日组织,但这个承诺是北洋领导的国务会议提出的,武汉领导的国会对于这种单方面的承诺并不支持。
中华民国的国号是确定了,但是中华民国的政体却一直没有确定下来,唐绍仪等留美派和孙文领导的广东同盟会主张实施责任内阁制,江浙立宪派则支持总统制,不过武汉方面和袁世凯则默契的想要维持现状。
对于袁世凯来说,孙文等人搞责任内阁制显然是在架空自己,他倒是想要弄个类似君主政体的大总统制,不过他知道武汉肯定不会同意,因此现在的国务会议制度其实挺好,皇帝退位之后,他这个国务会议主席其实就等于是实质上的君主了,只要他不谋求皇帝或大总统的名分,那么只要他和武汉方面达成一致,基本上就可以把政令推行下去了,压根不要去考虑其他人的反应。
对于现状感到不满的,其实就是旧立宪党人和新立宪党人,前者以旧士绅为主,后者以留学生为主,在当前的体制下,前者失去了满清时期的绅权,后者却没有跻身进入新的统治中心,因此双方倒是围绕着立宪问题对武汉和北洋进行了舆论上的攻击。
而对于武汉来说,当前国会的权力并不掌握在大的国会中,而是掌握在一个个单独设置的委员会中,这些专门针对某部门或某事建立的委员会比开大会容易掌控的多,劳工党几乎在主要的委员会中都占据了主导地位,他们即可以用委员会牵制国务会议各部的工作,也可以用委员会压制国会内部的反对声音。
劳工党在国会内虽然只控制了三方之一的席位,但是凭借着各个委员会的决议,劳工党在大会讨论中始终获得了多数意见的支持,那些没有加入委员会的议员难以联合大部分人反对劳工党,而进入委员会的议员又担心自己被劳工党踢出权力中心,于是劳工党牢牢掌握住了国会的领导权。
正是在这种府院对抗的状况下,袁世凯领导的政府虽然签署了和平协议,但是这份协议并没有获得获得国会的完全认可。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日本和俄国,政府虽然在和平协议上签了字,但是两国的国会都觉得和平协议太不利于本国,所以都表示了不认同。
当然,三国政府并没有在意这种小的细节问题,他们都把精力从外部转入了内部,以实际行动承认了和平协议的有效性。真正为此感到不满的只有朝鲜人,在日本的坚持下,原本是四国和平协议的谈判最终变成了三国,朝鲜被剔除在了和平协议之外。
虽然中国、美国、赤塔共和国的民众对日本试图吞并朝鲜的行动感到不满,但是在国家层面上却没有政府对日本人的行动提出抗议,哪怕中国这边对日本抱有极大警惕的政府官员,也只是主张日本应当保留朝鲜半岛的独立地位,而不是要求日本从朝鲜半岛撤离。
不过虽然政府层面上没有出声对抗日本对于朝鲜半岛的殖民行动,可是在社会舆论上中美都对日本在朝鲜镇压民众的暴行进行了批评,不过美国政府对于这种言论进行了压制,毕竟美国在古巴、巴拿马、菲律宾干的事并不比日本人好多少,美国政府并不希望因此造成美日之间的冲突。
中国这边袁世凯是想要和日本和平共处的,因此在南满境内禁止了朝鲜人的反日行动,但是北洋控制的地盘有限,北满及滨海边疆区都对朝鲜的反日组织采取了放任自流的姿态,只是禁止朝鲜人在本地攻击日本平民。
不管是俄国人或是中国人,对于日军占据海参崴和乌苏里铁路都是怀有不满的,不过双方倒是也明白,日本人占据了海参崴的军事要塞后,就不是他们可以轻易把对方赶下海的,日本人拿海参崴交换关东州问题上的让步,就是知道自己能够在海参崴占住脚。
但是日军也没办法深入内陆挑战中俄,于是在中俄的支持下,朝鲜东北部的武装反抗行动就活跃了起来。和朝鲜南部的义兵组织不同,朝鲜东北部的义兵组织多以自耕农和佃农作为骨干,他们不仅反对日本对朝鲜的入侵,还主张效仿武汉实施土地改革,在朝鲜实施民主化政治,废除两班和贵贱等级制度。
所以朝鲜东北部的武装反日组织要比南方以儒生为骨干的义兵坚韧且敢战,南方的义兵虽然声势浩大,但只要日军出动正规军队就能击败,而失败之后的义兵几乎就四散回家去了,并不会重新组织后和日军继续战斗下去,但是东北地区的反日武装,则隐藏在山林乡村之中,他们虽然不会主动去攻打日军驻扎的城镇,但是却经常破坏交通并袭击下乡的小股军警,若是日军大举出动,这些武装分子就会越过边境逃入中国境内,这使得日军倍感头疼。
不过这种私下的暗流是没法改变日本对朝鲜的吞并进程的,朝鲜统监伊藤博文用官位大肆拉拢朝鲜的地主阶级,又不断拿金钱收买商人小贩为日军打听义兵的情报,再加上军队的武力讨伐,朝鲜南部的局势逐渐被日方所控制。
对于西园寺内阁来说,虽然朝鲜半岛的形势还没有完全的安定下来,但是日中俄三方和平协议的签订,各国对日本吞并朝鲜行动的默许,都表明了日本的外交困境得到了缓解。陆军从大陆撤兵,大本营也随之解散,军部终于没法以战时状态对抗政府的政令,所以处理国内问题的时机终于到了。
东洋文化艺术基金会召开成立典礼并进行首次募捐活动,从某个角度来说,也算是向国民宣告和平年代的正式到来了,所以西园寺公望也亲自出席了典礼。
典礼的会址放在了日比谷公园东面的帝国饭店,一座西洋式样的楼房,和附近的鹿鸣馆外形很是相似,都是欧化时代的标志。不过和已经被帝国精英们抛弃的鹿鸣馆不同,帝国饭店依然是东京最好的旅馆,也是日本政府用来接待外宾的首选,唯一的缺点就是设施落后了些,地方也不够大。
林信义是和河原总长、东乡次长一起过来的,他们进门之后就遇到了牧野伸显,这位文部省大臣这次对林信义要亲热的多,并将身边的一位年青人介绍给了他,“这位是将要和小女结婚的外交官吉田茂,你们的年纪差不多,今后倒是可以多多往来…”
不过双方交谈没有几句,伊东祐亨已经让人叫河原等人过去,谈话不得不中断。看着林信义离去的背影,吉田茂忍不住就对着准岳父说道:“这位也太年轻了吧?海军中还有30岁不到的中佐?他是哪一位名门之后啊?”
吉田茂毕业后就去了中国担任见习领事,这次回国就是为了和牧野的长女雪子相亲,因此他对于林信义的事情并不了解。不过牧野伸显既然选了吉田作为女婿,自然不会对他隐瞒这种情报。
牧野伸显看着林信义前往的方向,口中平淡的说道:“他不是什么名门之后,不过说起来,伊藤、山县在未发迹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名门啊。你只要记住,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就是下一个伊藤和山县就是了。”
吉田茂有些吃惊的看着岳父,说起来吉田认为自己在年轻人中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了,不仅投胎投的好,脑子也比别人好的多,否则牧野男爵也不会选自己当女婿。但是就算是他,也不可能得到牧野男爵这么高的评价。
似乎觉察到了吉田的惊讶,牧野收回视线看了女婿一眼说道:“这不是我的评价,是山县侯对西园寺首相说的。
山县侯说:要不是他生的晚了些,这就是另一个胜海舟。不过井上侯说:胜海舟缺乏破局的魄力,林信义若是在胜海舟的位置,那么绝不会有无血开城这种事。他更类似于久坂玄瑞、高杉晋作之类的性格,若是不死,必能成就大事。
所以,你要好好和他结交。搞政治没有军人的支持是走不远的,至少现在大家都认为海军的未来是属于他的。如果能够得到他的支持,你在政治上就会走的顺畅许多。”
吉田茂感谢了岳父的指点,不过他内心并没有表面上那样的顺从,岳父的话只是让他生起了对于林信义的莫大兴趣,想要好好观察这个海军中的后起之秀。说起来,他的岳父牧野男爵现在也被外界视为萨摩阀的少壮领袖呢,但是在林信义面前似乎已经有些老迈了。
另一边的林信义终于陷入了社交的泥潭,能够把各类事务整理的条理分明的他,在这一波又一波的交接认识中,却开始头晕脑胀了。明治维新后崛起的新贵,在这近四十年的繁衍生息中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人际圈子,再不是当初那群进入江户的乡巴佬了。
伊东祐亨、松方正义、涩泽荣一三人,不断的把他叫来叫去,让他去认识那些关系网,这虽然是一种看好他的表现,却也让他真的感到了疲惫,他觉得自己翻过唐古拉山口时都没这么的疲惫。只有当典礼正式开始后,他终于有空隙休息了一会。
不过这种休息也很快被打断了,当典礼结束进入到拍卖募捐环节时,伊东祐亨悄悄的把他叫去了一间休息室内谈话,休息室内坐着伊东祐亨、松方正义、井上馨三位元老,还有涩泽荣一和牧野男爵。
当休息室的门被关上后,松方正义对着林信义说道:“把你叫过来,其实就是想要听一听你对于充实重工业的具体设想,现在日本的外部局势终于安定了下来,也确实该着手解决国内的问题了。只是对于如何发展重工业,大家的意见非常的不一致,有的人主张官办,有的人主张扶持私人公司,那么你的看法是什么呢?”
林信义略抬起头,飞快的瞧了一眼房间内五人的神情后才开口说道:“小生以为,在谈如何发展重工业之前,其实应当先设定目标,长远的目标和阶段性的目标,再按照目标制定计划和防范意外的预案,大家认同了同一目标,自然也就少了纷争。或者说,就算有了纷争也可以在共同的目标下进行协商解决。”
松方正义点点头道:“设立同一目标,这确实是个好主意,那么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海军给出的长远目标是为了提升国家在重工业上的技术水准和规模,那么海军以为的阶段性目标是什么?”
林信义略一思索便开口说道:“海军认为的最初目标,自然是完成工业基地的建设,其次则是得到当地民众的支持,若是不能达成这两个目标,那么就无法去考虑如何提升重工业技术水准和扩大工业规模的问题。”
井上馨点头接受道:“你说的很好。所以我认为应当加强已有的重工业工厂的扩建,比如大阪、神户、长崎、广岛、北九州这些地方的重工业区,这样不仅可以节约许多基础建设的费用,还能很快的得到回报…”
林信义听完后便不慌不忙的回道:“阁下说的这些地方,我之前已经考察了不少,不过我觉得这些地方扩建一两个工厂还行,但是想要建成一个能够满足亚洲需要的重工业基地,那么不是地方太小,就是运输不够方便,或者地价已经高了…”
第589章
林信义点评了井上馨提出的分散投资的弊端后,接着又诚恳的说道:“…且这些私人企业,扶持谁或不扶持谁,都会引起极大的争论,考虑到当初北海道官产闹出的风波,小生以为,为了尽可能的减少争议,应当给所有人机会,另外成立重化工集团,吸纳私人资本,从而让大家都能从中获利,而国家又可以主导产业方向,不必为私人资本所左右。
此外,陆军此前虽然在充实重工业基础的问题上做出了让步,不过此一时彼一时,随着陆军从大陆撤军,陆军进退两难之局面已经获得了解脱,因此若是重工业的发展在初期就遇到争论的话,陆军也许会提出重新审议工业优先的发展路线。那么局面又会变得复杂化了。”
林信义的话让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思,不过大家都觉得林信义对陆军的警惕不是没有道理的,没看今天的会议就没有让陆军参与么。
重工业优先的发展路线和之前的殖产兴业政策虽然是一脉相承,但却并非完全一致。殖产兴业的目的是为了富国强兵,实质上就是赚钱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以保卫国家,所以国防始终是政府施政的第一目标,其他目标都要从属于国防安全这一目标之下。
但是重工业优先的路线却降低了国防安全的优先等级,一切资源向重工业倾斜,建立起完善的重工业体系才是政府的第一目标,在这一目标下,军队也要为重工业的发展做出让步,这就是陆海军都要冻结扩军计划的原因。
这一路线自然是符合政府的利益的,假如能够以此路线压制住军部的扩张欲望,那么无疑将使日本政府大大的向文官政府前进了一步,这对于大多数政府官员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好事,也是井上、松方两人愿意支持海军路线的基础。
但是这一路线其实是把陆军在决策层边缘化了,以陆军的秉性显然是不可能老实的接受这种削弱自己的局面的,只不过陆军在大陆战争中已经失去取胜的希望,一味的和政府、海军、民党、实业界、舆论界对抗下去,只会更令自己难以从大陆全身而退。
山县、大山、桂、寺内和死去的儿玉等陆军高层毕竟是从幕末一路走来的,他们知道日本是如何从弱小变得强大起来,也知道看似强大的清国是如何衰弱下去的,因此他们不会为了自己的面子而坚持一场看不到胜利的战争。
当陆军被海军和政府逼迫到悬崖边时,陆军没有选择鱼死网破,而是选择了退让。但是这种退让不可能是永久的,也正是担心陆军会出手阻扰,所以大家才会迫不及待的想要把蛋糕吃进嘴里,从而形成了争执不下的局面。
如果井上、松方、涩泽等人能够达成妥协的话,又怎么会正儿八经的邀请海军来发表意见呢?他们当然会把一个完整的方案放在海军面前,然后让海军接受这一方案,毕竟发展经济,这些官僚和实业家才是行家里手。
邀请海军提出意见只能表明政府和财界难以就各自的方案达成妥协,所以他们才需要海军的支持,毕竟海军是这一路线的提出者,原本就该有发言权,而陆军就没有这种待遇了,谁都知道陆军是该路线的反对者,自然也就不用去考虑他们的支持了。
而海军除了林信义之外,其他人也确实难以和这些官僚、实业家谈什么经济建设,毕竟军人懂经济的并不多,就连负责海军后勤的人员也是需要从东大招募,海军自己都培养不了。这就是林信义能够再一次代表海军站在这里发言的原因,上一次的元老大臣会议上,他实质上只能代表伊东-河原一系,山本海相不过是迫于形势不反对他拟定的计划。
不过今天林信义站在这里,却是真正代表海军这个团体发言,山本海相虽然没有出现在这里,但也是事先知情并表示认可的。因为林信义今天要讲的主张,确实代表了整个海军的利益,这就意味着林信义获得了参与讨论的资格,上一次会议他只能就方案本身进行解释而已。
对于这一点,井上馨和松方正义也是心知肚明的,因此他们知道林信义刚刚说的这番话不仅仅是他个人的一种看法,也代表着海军发出的警告。假如因为他们的决策造成了陆军的翻盘,那么海军是不会站在他们这边的。
井上馨和松方正义其实都不想把重工业中心放在东京湾,因为他们都不是纯粹的日本人,还具有长州和萨摩的乡土意识。在他们看来,东京始终都是旧幕府的根据地,哪怕天皇移居江户并将之改名为东京都,但这里的民众主体依然是过去德川幕府的国人众,他们依然怀念旧江户时代的那种风流和繁华,现在东京的繁华和本土民众没啥关系,得利的乃是京都的公家和长萨这些关西新贵。
在德川幕府时代,幕府聚集天下之财货以给养江户民众,但是现在天下财货则都流入了关西人的腰包,甚至连东京的土地都变成天皇的了,而幕府旧人不仅没有出头之日,甚至有的幕臣因为找不到生计,全家饿死都有之,东京土著对于长萨之不满,这不是什么新鲜事,而是维新政府建立以来一直存在的问题。
正因为关东和关西的地域矛盾,旧江户人对维新新贵的不满,所以萨长优先发展的都是关西地区,特别是大阪和神户一带,东京这里的工业发展主要是依赖于民间资本,再加上作为首都的集聚效应。
不过随着维新政府建立的这一代人的成长,这些人已经脱离了乡土意识,开始把大日本这个国家放在了乡土之前,东京对于他们来说不再是客地而是大日本的首都,是日本人的精神家园,对于东京地区的经济落后于大阪的状况就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了,首都怎么能够比地方还差呢?
而这种日本人的思潮又正好被涩泽为首的旧幕臣一系所利用,他们自然就主张国家应当把资源集中在东京地区,京都自然是发展为全国第一的城市的,否则何以称首都呢?
但是现在林信义代表海军说的主张还是让两人犹豫了,林信义说的确实不错,已经把军队撤回日本的陆军现在已经没什么可以被政府要挟的弱点了,那么全力应对国内情况的陆军就不是政府自己可以应对的情况,必须要海军替政府分担陆军的压力,毕竟军队只有军队可以进行对抗,拿什么天皇诏书去要求军队服从自己,那就是德川幕府第二了。
而且,即便是把重工业中心放在关西,井上和松方两人之间也是达不成协议的,因为两人都主张扶持私人企业,但是扶植那几家私企,双方都各有盘算,这种涉及到巨大利益的政策是不可能谦让的,因为一方实力加强就意味着另一方被削弱了,而强者会越来越强,这就意味着这个时候谦让就是政治上的自杀。
所以,他们不接受海军的建议另起炉灶建设重工业中心,那么他们自己之间就要先打起来了,而其他人是不可能不借此机会出手的,特别是迫于无奈才同意经济建设优先的陆军。
松方正义迟疑了一下后向林信义说道:“看来,你还是主张在东京湾找地方新建重工业中心,不过东京市滨海一带是没有什么大的空间了,要么就是靠近神奈川县或神奈川县的滨海区,要么就是千叶县濒临东京湾的一带,但是后者几乎没有什么港口,倒是神奈川这边还有几处港口,只是这边的土地似乎也不是很便宜啊。”
井上馨听了顿时皱起了眉头,如果放在神奈川县或靠近神奈川县的东京府地区,这里的土地在横滨-东京铁路建成后就升值了不少,有许多土地都掌握在涩泽这些财阀手中,想要让他们以便宜的价格出让土地,显然也是极为困难的事,那么岂不是好处都被财阀们给占了,他们白辛苦一场?真的要为国家奉献自己的利益,而毫无怨言?
林信义不慌不忙的出声道:“我之前已经声明了,因为发展工业带来的收益应该大家均沾,不能让少数人把好处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去。
乡下种粮食的土地,中等以上也就150元一町步,但是改造成工业区后,地价就能翻上十倍都不止,而人群聚集到一起建立起商业区,那么地价甚至可以上升百倍千倍。
比如上海开埠以前,一亩土地的价格不过二三十两,但是今天连静安寺这种偏僻的地方,一亩土地也要2000两以上,正好是一百倍。
这种土地的高溢价难道是因为土地本身的价值吗?当然不是,是英国人动用了大量的资金在租界投入建设了基础设施,开办了工厂,聚集了人气,然后才有了地价的飙升。所以,当国家在某地投入大量资金进行工业建设时,必然会引发周边地价的上涨。
这种时候,地主们说这是他们应当的财富,未免就有些厚颜无耻了。政府既要发展工业,但也应当合理的分配财富,这样国民才不至于认为我们搞建设是假,搞利益输送才是真。
一旦这种质疑的声音出现,那些没能从工业发展中分享到好处的人必然会群起反对工业建设,而这种情绪也必然会为陆军所利用。所以,千叶县和神奈川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哪一边的地主更愿意和国民分享财富,这才是平息国民质疑最好的办法。”
神奈川出局了,井上和松方几乎同时闪过了这个念头,井上还下意识的去瞧了瞧涩泽荣一的脸色,不过对方脸色倒是很平静,没让他看出什么反应来。
为什么两位元老都立刻觉得神奈川被排除在外,因为横滨-东京铁路的修建,使得许多新贵都喜欢在铁路沿线购买土地,不管是投资实业或是修建住宅都是极为方便的。你要问这些新贵愿不愿意和国民分享土地的溢价,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哪怕井上和松方联手,也一样不能让这些新贵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吐出来,这种犯众怒的事情他们现在也是不会做的,毕竟现在两人都是家大业大,不可能在像年轻时毫无顾忌的去得罪人了。至于千叶县这边,假如说东京其他方向都有主要的街道通往外地,那么千叶县就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孤儿。
坐落于房总半岛上的千叶县,虽然一边濒临太平洋,一边濒临东京湾,但是德川幕府封关锁国,硬生生的把这片有着极佳海上交通优势的半岛变成了农业区。除了给东京提供农产品和负责警戒来自太平洋地区的危险外,这里就没其他作用了。
哪怕是倒幕成功后移居到东京的新贵们,也是不肯来这个乡下地方安家落户的,反倒是有不少千叶县的地主抛弃了家业;来东京发展了。所以,真的要向千叶县施压,让这里的地主把土地交出来和国民分享溢价的话,阻力其实不会很大。
之前他们之所以先把千叶县给排除了,也正是因为千叶县几乎没有什么发展,如果从头开始修建港口和基础设施,那么无疑会花费很长的时间,且也不能确定这些投资最终会落在谁的口袋里,因此大家都力争以现有的工业地区来争夺投资。
但是现在林信义倒是提醒了他们,要是继续这么争论下去,搞不好工业发展计划还没开始就要被陆军给搅黄了。于是被陆军打翻饭锅谁也吃不上,倒不如听一听林信义的建议,搞一个利益均沾的方案出来,如果各方联手的话,那么千叶县的地主也能低头认输。
让井上感到犹豫的的问题只有一个,他向林信义问道:“千叶县适合修建港口的地方很是不少,海军认为那个区域合适一些?”
林信义略一沉吟便开口说道:“我的意思是对整个千叶县的土地都进行清理,这样就可以明晰千叶县土地的所有权,让我们储备足够的土地用于后续计划和建立千叶县的公路体系和水利体系,为今后减少许多麻烦。”
井上馨瞪大了眼睛看着林信义问道:“海军打算修建多大的重工业基地?居然想把整个千叶县的土地用上,就算海军有这样的志气,政府也没有这样大的财力啊。”
林信义摇着头说道:“不,不,我要求对千叶县的所有土地进行产权清理,并不是说要把整个县的土地都用到工业上。”
井上馨奇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林信义反问道:“井上侯应该看过俄罗斯帝国第一届杜马讨论的土地问题的报道吧?”
井上点了点头道:“俄国杜马的议员们想要为农民争取利益,结果杜马却被沙皇给下令解散了,由此可知沙皇和农民之间的隔阂有多么深了。”
林信义没有理会井上的感慨,而是接着说道:“小生看了关于俄国杜马会议的报道,于是就想到了一些东西。斯托雷平内务大臣趁着杜马围绕土地问题展开的争执请求沙皇解除了特别评议会,从而解决了维特伯爵。
我觉得我们也大可以借鉴一下斯托雷平首相的做事方式,比如挑起土地问题的争论,使农民和地主之间发生对立,然后我们就可以趁着大家被土地问题讨论吸引的时候提出在千叶县试点土地所有权的变革政策,把全县的土地先集中起来,然后发给在乡地主一部分,自耕农一部分,佃户一部分,至于适合发展工业的地区和需要修建交通道路和水利设施的地区,则留在我们手中。
这样一来,因为土地所有权转移造成的土地溢价就可以由我们来分配了,且在大家的目光被土地改革这一问题吸引的时候,我们也解决了工业用地和基础建设用地的问题。我相信,千叶县的佃户总是会站在我们这边的,这样我们也就不用担心千叶县地主抗命的问题了…”
第590章
如何挑动农业保护主义者对国策进行争论,这一点井上馨、松方正义等人要比林信义熟练的多,毕竟维新政府成立以来,他们就一直在同地主们进行斗争,并压制着地主们保护农业的主张。
土地改革虽然有保护农业的意图,但这种保护和地主想要的保护则是背道而驰。地主想要的是把农业作为立国之本,也就是保护农产品的价格,从而确保土地收益,工业变成了农业的附庸,为农业提供必要的工业品,这其实就是俄国和中国的道路,只不过俄国和中国都是有着广阔土地的大陆国家,它们可以通过小农生产满足人口增长所需要的工作岗位,只要不和工业国家开战就能稳固的统治下去。
而日本作为一个土地狭窄的岛国,就算再怎么搞小农经济也是满足不了人口增长所需要的工作岗位的缺口的。所以,以农业为国本的日本,必然是要向外扩张以寻求新的土地来满足人口增长所需要的土地资源,这就是陆军大陆政策的推动力之一,也是维新政府刚刚建立就迫不及待想要征韩的根源。
伊藤博文和山县有朋这些元老压制农业派并不是说他们对于用工业吸纳多余的农业剩余劳动力有多么的认识,而是他们认为不发展工业日本是没法向外扩张的,他们把发展工业当成了向外扩张的物质基础,伊藤、山县这些工业派的底子其实还是小农经济的思想基础。
而土地改革的真正目的,是把农业彻底改造为工业的附庸,从而形成大工业的格局。德国人和美国人都走上了这条路,只不过德国的容克地主实力比美国的印第安地主强多了,所以美国人对于土地的改革更为彻底,美国境内的地主阶级几乎都被圈禁了起来,然后美国的农业就成为了大工业的原料供应工厂和工业品的消费市场。
重工业的发展计划,必然使得其支持者倾向于对土地改革的支持,这就是事物的的一体两面。在没有这个重工业发展计划之前,井上和松方虽然反对农业立国论,但也不会推动土地改革,因为没有那么大的利益驱使他们和地主阶级死斗。
但是现在重工业的发展计划有了,为了今后的庞大利益他们自然是不肯对地主阶级做出什么让步的,且他们的对手也不是整个日本的地主阶级,而只是千叶县的地主们,这个弱小的对手对于他们来说是没有什么威慑力的。
所以林信义只是提了个开头,井上馨和松方正义就已经基本把整个计划框架想明白了,让农业国本论者挑起争论,然后煽动地主们掀起舆论支持,然后政府再顺势推出土地改革计划,那么地主们就等于是搬起了石头砸在了自己脚上,双方缠斗一阵,政府把千叶县分离出来当成土地改革政策的试点,那么各地的地主们也就松了口气了。
这场小会结束之后,井上馨和松方正义、涩泽荣一之间对于重工业发展的方案的争执也就几乎消失了。在林信义和伊东祐亨、松方正义离开之后,井上忍不住就对着涩泽荣一问道:“海军提出的方案确实很周到,各方的利益都考虑到了,不过这么大一笔资金投入下去,我们真的能够收回来吗?”
井上馨毕竟不是萨摩阀中人和海军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的亲密,因此他虽然支持重工业优先的计划,但对于如何收回投资成本还是有些怀疑的。他不方便去同海军进行直接的询问,自然就找上了和自己关系较为密切的涩泽荣一进行询问了。
涩泽荣一也清楚井上馨为什么会询问自己,因为他一直都是支持在东京湾建设重工业基地的,在这个问题上几乎没有犹豫过,井上馨自然就猜测他和海军之间或者是达成了什么协议了。
不过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涩泽自然也不会再遮着掩着后续的工业规划了,毕竟井上已经坐上了这条船,他略一思索便解释道:“欧美各国发展煤铁产业有两个主要的消耗去处,一个是铁路建设,一个是造船业。但是欧美各国经过了几十年的建设,国内的铁路网已经完善,造船业也因为国际贸易的增长速度比不上造船的速度而陷入了停滞。
因此欧美都需要向外输出钢铁才能满足国内钢铁产业的发展需要,这种输出钢铁不是向落后的农业国投资建设铁路,就是制造大炮军舰以争夺世界贸易中的份额。日本作为末等列强,在这两种输出的方式中都无优势,也就意味着日本只能寻求国内市场的钢铁消费。
从德国和美国的钢铁发展经历来看,钢铁产业的规模越大就越能降低钢铁的成本,从而能为本国的经济建设提供大量的廉价钢材。因此日本必须要找到新的钢铁消费市场,才能确保日本的钢铁成本能够下降到国际竞争的水平。
林信义中佐的主张是,发展农业机械和汽车制造业,并建立以燃油为动力的超级货轮组成的商船队。农业机械对应的是中国和印度的大平原农业的效率提高,汽车制造业则对应短途运输和山区运输等铁路运输不能覆盖的地区,万吨以上的超级货轮主要为矿石、煤炭、石油等大宗原料的国际贸易服务。
只要中国、印度还有自强自立之心,那么他们一定不会拒绝日本提出的商业联盟建议,毕竟当前东方只有日本的海军能够为中、印的国际贸易提供海上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