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井上馨虽然在实业建设规划上不及涩泽出色,但他好歹也是明治政府初期的财政和外交方面的主官,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涩泽荣一给出的这个产业规划理念,思考了一阵后他也点头认同道:“不提印度,光是中国想要开发北满洲和外黑龙江的荒地,他们需要的农业机械就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数字了,唯一的问题就在于,日本有设计制造这些农业机械的能力吗?向美国进口石油,一旦日美交恶,这石油来源不是被卡死了吗?”
涩泽荣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解释了,“在巴拿马运河没有开通之前,加州石油只能向亚洲出口,巴拿马运河开通之后,加州石油才能运到美国东部去加工。
所以,在短期内加州石油不会切断对我国的供应。但是我们也应当在这期间找到新的石油来源,一个是东南亚地区,另一个则是南美洲的委内瑞拉。
委内瑞拉的马拉开波湖地区据说石油储量和墨西哥湾、加州地区一样丰富,唯一的问题是委内瑞拉通往太平洋为中美洲地域所阻隔,哪怕今后巴拿马运河建成,这条运河也掌握在美国人手中,于我不利。
所以,和哥伦比亚政府合作,修建一条连接加勒比海和太平洋之间的铁路线路,把石油从马拉开波湖运到太平洋沿岸,然后再装船运往亚洲,那么我们就可以避开美国人的控制,还可以在南满获得一个商业上的伙伴。
这条铁路不仅能够让哥伦比亚得益,也能让我们输出钢铁,从而在南满建立起日本工业的形象…”
井上馨大致理解了涩泽为何如此支持海军,因为海军给出的计划方案完全迎合了涩泽的梦想,让日本也和欧洲一样向外展现自己的工业力量,从而让世界认可日本的文明形象,这正是涩泽一直试图追寻的梦想,林信义确实拿出了一个投其所好的计划。
当然,井上馨也不能不承认,这个方案虽然宏大但并不空洞,几乎每一步都有实现的可能,而每一步的完成都能让日本更加的接近最终的目标。至少他并没有看出这个计划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他反而觉得这个计划要比陆军的大陆政策实际的多。
陆军的计划几乎就建立在一个基础上-天佑,没有天佑日本就不能在日清战争中战胜中国,事实上中国即便失败但不肯签署马关条约的话,日本也会因为战胜而失败,所以满清政府实乃是上天对于日本的庇佑。而这一次和俄国开战,日本也一样仰赖于天佑,要不是俄国人没有真心想要和日本开战,从一开始就把俄国海军主力集中到东亚,那么日本压根没法和这么庞大的俄国海军舰队决战。
所以,陆军的大陆政策就建立在每一步都能赢的基础上,中间只要输掉一次就几乎全盘皆输,因为日本的敌人是不可能放过对日本的报复的。这样的战略不靠天佑,又能靠什么呢?日本人之所以对英日同盟如此感激,就是因为英日同盟给日本上了一个保险,确保了日本不至于一次输掉全部家当。
而海军提出的这个方案,主要放在工业和国际贸易的布局上,日本和各国之间主要是竞争而不是对抗关系,哪怕一两个局部失利,也不至于会出现两国彻底交恶走向你死我活的战争状态,可以说给日本留下了足够的余地进行周旋。作为商人的涩泽自然更欣赏海军的计划,井上馨也同样如此。
东洋文化艺术基金会的开幕式无疑是成功的,三井、三菱、安田三大财团总计向基金会捐助了24万余日元,其他个人捐款总额也高达7万上下,其中宫内省以明治天皇的名义捐款3000日元,从而表示了宫内对基金会的认可。
如果再加上海军和文部省各拨款10万日元,基金会的初始资金就超过了50万日元,这已经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了。田中长兵卫以57 000日元的价格购买了釜石矿区设备,从而创建田中制铁所,是私人钢铁厂的佼佼者。
因此基金会吸引了大量的政商名流充当理事和监事,从社会影响力来说,基金会已经完成了初步的目标。
虽然东洋文化艺术基金会的主要出资方是海军省和文部省,但在基金会的日常管理上却直接听命于海军省军令部的文化课,基金会的日常事务负责人是安部矶雄,后期基金会的成立工作正是他和百武源吾两人办下来的,今次在帝国饭店召开开幕典礼,也是两人共同负责。
从小会议室走出的林信义抽空和安部矶雄聊了聊,两人主要是交流了一下基金会成立后将要推进的几项工作,一个是把东洋报业集团纳入到基金会的旗下,从而给自己装上一层防护罩。陆军和宫内省都是保守主义当道,平民新闻社被迫解散就是言论管制进一步加强的表现,如果没有一个保护罩去抵抗这种压力,那么保守主义者必然会对东洋报业集团展开攻击。
林信义听过了安部的报告后便说道:“基金会拿出10万日元获得东洋报业集团的股份,这件事应该不会有什么障碍。接下来基金会还需要进行投资的是两个和文化相关的行业,一个是活动写真,一个是广告行业。
横田商会的横田永之助,我和他见过几面,他对活动写真非常感兴趣,已经和海军达成了协议,为海军拍摄大海战,之前我让木下尚江几人搞了一个大海战的剧本,明后天我同木下再碰一碰,如果剧本没有问题就可以正式拍摄了。
我希望基金会能够借此机会投资大海战这部活动写真,并和横田商会一起建立专业的电影公司。虽然现在的电影技术还不够发达,只能播出影像而无声音,但是电影这种新的艺术形式可以让不识字的文盲也能理解拍摄者讲的故事,这要比报纸更容易影响底层的民众,所以我们必须要加强电影剧本的创作,不能让电影变成军部和色情业者的宣传工具。
另外就是广告行业,广告业除了报纸上刊登的平面广告外,还可以在电影开头设立广告短片,这样既可以进一步拓展电影的回报能力,也扩大了广告的影响力。
最后就是对于电影院的投资,有了电影但没有固定上映的场所,那么电影也是不能成为市民所认可的具有影响力的艺术,我希望民众不仅仅把电影当成一种消遣,也要向往电影中所描述的那种生活,这才有利于我们改造民众的社会观念…”
安部矶雄对于林信义在文化方面的主张还是认可的,至少他认为和平民新闻社相比,现在的东洋报业虽然没有获得工人阶级的强烈支持,可至少在工人阶级眼中,这至少是一张愿意说真话的报纸,对于从平民新闻社退出的不少温和社会主义者来说,他们再一次的鼓起了干劲,没有因为平民新闻社的解散而脱离政治。
安部虽然主张对社会进行温和的改良,但他心里也清楚,假如激进的左翼社会主义者被军部和官僚们镇压下去,那么温和的改良主义就会成为这些军人和官吏的眼中钉了。林信义能够借助基金会的形式保住社会主义者有一个发声的地方,这确实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至少他认为自己是没办法做到这样的事。
如果没有林信义作为他们的后盾,那么在平民新闻社解散之后,大部分人想必都会沮丧的不再过问政治了吧,他也许会专心的回学校教书去了。想到这里,安部不由向林信义问道:“下个月幸德先生就出狱了,到时该怎么安排他?”
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后说道:“宫内对他的意见很大,我打听过,主要是下田歌子在背后推动这件案子。陆军这边对于社会主义的理论也警惕了起来,这两方面的力量结合在一起,幸德先生即便出狱也会被警察严密监视的。
幸德先生或者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我不能让军部和宫内省进一步封禁社会主义思想,那将会进一步制造社会上的言禁,国民的思想将会遭到禁锢,如果整个社会向保守主义转变,那么海军内部也会掀起反社会主义的思潮。
所以,我主张幸德先生出狱后先暂时离开日本,他可以去欧美考察一下工人运动,然后到武汉研究一下社会主义。最好等下一任天皇上台再回日本,那个时候的日本应该会自由许多。现在,我们主要的任务是积蓄无产阶级的力量,而不是专注于斗争。”
听到下田歌子这个名字,安部矶雄也不能说什么了,平民新闻社试图把下田歌子描绘成宫中的妖女,从而打击宫中的威望,现在引得宫中出手针对倒也不算无辜。简单的说,平民新闻社树立了太多的敌人,使得自己成为了保守主义者的眼中钉,幸德秋水更是成为他们眼中的激进派领袖,这正是幸德秋水的危险之根源。
第591章
林信义和安部矶雄交谈时,井上馨又派人来找他,这一次是替他引荐了一个人,台湾总督府民政长官后藤新平。
井上馨在言谈中称赞了后藤新平在台湾所采取的一系列统治政策,并暗示林信义,他希望后藤来主导千叶县的土地整备问题。
林信义对于后藤新平当然不会陌生,所谓台湾人怕死、爱钱、爱当官的治台三策正是此人的手笔,1903年其主导了对投降的反日分子的屠杀事件,将台湾抗日骨干几乎一网打击,从而重挫了台湾的抗日活动,台湾的武装抗日活动就此转入了低潮。
如果不是历史出现了改变,儿玉在战争结束前暴毙,陆军不得不从满洲撤退,估计现在的后藤新平应当和儿玉一起筹谋建立满铁这个对满洲的交通运输控制和殖民机构吧。井上馨终究还是长州阀中人,所以终究不会把陆军完全的隔离在这个大计划之外,推荐亲近陆军的后藤大约就是给陆军留个门缝的意思了。
林信义当然不会当面反驳井上馨的意图,毕竟现在计划还没有真正启动,在资金没有投入到千叶县的土地上之前,一切都充满了变数,因此他恭敬的表示自己是愿意听从元老们的指导的。
双方正说着客套话,这边又有人过来找林信义,于是林信义顺势向井上馨告退。在他走后,井上向后藤新平问道:“你觉得怎样?”
后藤沉吟了片刻说道:“侯爷问的是人,还是计划?”
端着酒杯的井上注视着林信义的背影,不紧不慢的说道:“都可以说一说。”
后藤新平道:“开发千叶县的计划虽然投入较大,不过海军的考虑是正确的。我在德国留学的时候去考察过德国的工业城市,现在想一想,德国的重工业确实比较集中。
和轻工业投资较少不同,重工业的投资都是相当惊人的,因为重工业需要常年使用大量的矿石、燃料和水,这就必须对交通和城市基础建设进行完全的改造,否则工厂就没法稳定的生产。为一家重工业工厂提供这些交通和基础建设和为十家、数十家工厂提供交通和基础建设,其实增加的不是很多,但是为第一家工厂提供交通和基础建设的投入就相当的惊人了。
我们过去缺乏对于工业的认识,各地自行建设钢铁厂,但几乎都是亏本的,我看亏损的原因倒是如海军所言,基础设施投入太大而钢铁厂的规模太小,使得投入和产出不能取得平衡。现在集中在千叶县东京湾地区建设港口和工厂,那么只要规模上去了,钢铁的成本也就下来了。
初始的投资虽然会高一些,但是后期扩建的成本却会不断地降低。计划应当是可行的。”
井上馨还没有把土地整备的完整计划都透露给后藤新平,毕竟他也担心陆军提前收到风声会采取手段来阻扰计划,后藤和陆军之间的关系过于亲密,未必能保守这个秘密,因此倒不如先不讲。他随口又问道:“那么你对人怎么看?”
后藤新平这次倒是思考了许久才出声说道:“光凭今天这样的见面是难以认清这个人的。不过,如果这个计划真的是出自他手,哪怕他只是提供了一半的思路,那么他给我的感觉也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生气勃勃,有着无限的精力和想象力。陆军中没有这样有着清晰思路的人才,包括故人在内。”
井上馨沉吟了好一会才摇着头说道:“海军没有其他人能够做出这样的计划,如果有的话,那么海军早就把他推出来了。”
后藤新平也以为如此,因为林信义已经够年轻的了,不可能还有比他更年轻的怪物,而若是比其年长者有这样的才能,那么海军也不会让一个中佐冒出头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又为儿玉的死感到了惋惜,他能够在台湾大展拳脚和儿玉的提携是分不开的,事实上在这场战争尚未爆发之前,他已经和儿玉商议战后要如何经营满洲的问题了。台湾作为殖民地其实是不大够格的,因为台湾并没有什么丰富的矿产,种个甘蔗都需要从头开始建设水利,因此到目前为止台湾经营都是亏钱的。
但是满洲是不同的,有着大片平原的满洲不仅可以大量的种植粮食,还有着各种丰富的矿产和林木资源。满清封禁东北二百多年,倒是让东北的森林资源比明末时期还丰富了。因此,把满洲纳入日本的治下,满洲的资源就会成为日本经济发展的基石。
但是儿玉一死,陆军中经营满洲论的支持者就大大的削弱了,加上武汉崛起带来的不可测风险,陆军主张先消化朝鲜半岛的声音渐渐成为了主流。在这种情况下,后藤也就难以再推销自己的满洲经营观点了,毕竟陆军中真正完全信任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后藤新平想到这里不由感慨道:“海军开发千叶的构想若是能够和满洲开发结合在一起,那么于我日本才是最为完善的发展之路。以满洲之煤铁、大豆、木材,加上千叶地区的重工业中心,这是一个两两相乘的完美计划。但是现在想要和中国达成和平协议,让中国人提供这些原物料于我国,我看未必事情有这样简单。”
井上馨并没有接这个话,如果他不是比后藤多了解了一点情报,那么他的看法也和后藤相差不大,想要和平的利用中国和印度的资源,实际上日本并没有什么有利的条件,毕竟前者还有其他列强和日本竞争,而后者干脆是英国的自留地,因此光日本抱有这样的合作想法是没有意义的。
但林信义又是带着中国远征军入西藏、印度的统帅之一,其他人办不到的事,对于林信义来说却不一定办不到。既然林信义认为可以促成日中印三国在经济上的合作,那么至少成功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他现在反而担心的是,对千叶县土地进行整备的行动,会不会激起地方名望家的不满,毕竟这可是从他们的口袋里掏钱。
典礼结束之后,林信义和伊东祐亨、河原要一同坐了一辆马车离开。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东京开发了这么久,基础设施依然还是一塌糊涂,许多道路依旧还是江户时期的土路,雨水一下就是一个个水坑,稍稍像样一点的道路也就是铺设了一层鹅卵石或小砖,银座最好的一条道路是木砖上铺设了沥青,平整是有了,但是暴雨天气会上浮,炎热的夏天则会黏鞋,毕竟日本人现在依然习惯穿木屐。
这样糟糕的道路,马车里面坐的人自然是感到颠簸的,老实说,如果突然遇到大水坑的话,乘客撞上壁也是很寻常的问题。日本人的小气,在这种细节地方可谓体现的淋漓尽致了。当然,此时的日本建筑设计行业才刚刚起步,并不懂什么叫城市规划和城市经营,这方面欧洲也不过才刚刚开始摸索,因此日本人轻视公共服务也属正常。
林信义觉得,对于千叶县的开发一定要让公路系统先行,否则就是进口了汽车也很难在日本这种糟糕的道路上平稳运行。事实上内蒙和外蒙地区的原野都要比东京的道路平整,因为内陆少雨,而东京湾多雨水,所以后者反而不及前者的荒野平坦,这也是蔡锷拿不够成熟的汽车作为运输工具的前提,只要出了长城,基本上就是平坦的原野,最多也就是缓和的丘陵有些起伏。
所以,试图在外蒙设立铁路网,将黑龙江、关内、内蒙、新疆、贝加尔湖地区联系起来,正是由外蒙古的地形所决定的。河西走廊虽然在内地和新疆之间形成了天然的通道,但是河西走廊和关中平原之间的崇山峻岭,可比穿越阿尔泰山麻烦多了。
正在走神的林信义很快就被河原要一给叫醒了,河原看着他问道:“你在想什么?伊东元老问你,下一步咱们该做什么了?千叶县的发展计划,究竟该以谁为主?我们直接插手是不是少了一个合法的名义?”
回过神来的林信义整理了一下思路后便开口说道:“下一步应当先给山本海相交个底了。至少得让他知道,海军今后打算把千叶县建成什么样子,并请求他支持海军对千叶县的规划。只有先打消了山本海相心中的疑虑,他才会放心的离开海军,从而让海军内部权力平稳的进行交接。”
河原下意识的撇了一眼身边的伊东的脸色,他很清楚林信义说的海军内部权力交接是什么意思,虽然这件事之前已经达成了协议,但是真正到了这种关键的决定时刻,他也依然有些不确定伊东会不会改变心意。
不过河原显然是多虑了,伊东祐亨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横生枝节,他的夹袋里也没有可以替换河原的人,如果不是河原接任山本权兵卫的位置,那么其他人选就等于要遭到山本和河原两人的共同敌视了,在现在的海军内部,还没有能够同时抗住这两派势力的人物。
伊东现在只关心一件事,就是山本权兵卫到底会不会兑现承诺,因此林信义提出的建议也确实引起了他的关注,他于是问道:“你觉得山本海相会按照我们的步骤走下去吗?”
林信义思考了片刻后,斟酌的说道:“按照我们的步骤走下去,对于双方来说是最有利的。山本海相离开海军进入政界,海军内部的矛盾和他就关系不大了,因为他想要在政治上有所作为就需要一个团结的海军作为后盾,一个内斗不休的海军对他是没什么支持力度的。当然,问题的关键在于,山本海相是否能够信任我们,这就是我们现在要给他交底的原因。
只要让山本海相意识到,千叶县今后将会成为海军的根基,而海军也需要他在政府层面给与建设千叶县的支持,双方也就有了互相信任的基础,因为谁也离不开谁了。”
伊东祐亨点头认同了林信义的看法,不过他思考了一会便又问道:“把千叶县变成海军的根基,这当然是好事。只是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让千叶县变成海军的根基?光凭对港口和工厂的控制,应该办不到你说的目标吧?”
林信义也承认的回答道,“您说的不错,仅仅控制住港口和工厂是难以叫做把千叶县变成海军的根基的,这只不过是让海军手中多了一些社会资源而已。想要把千叶县变成海军的根基,就得控制住千叶县的人心,当千叶县上下觉得海军是自己人,加入海军是出人头地的终南捷径时,千叶县自然也就变成了海军的根基,到了那个时候,即便不通过政府我们也能让千叶县的居民服从我们。这种程度,大约就称得上根基了。”
伊东祐亨对此的兴趣显然是很大的,他感觉追问道:“那么该怎么做,才能达到你说的这种效果?”
林信义想了想便扳起指头说道:“第一自然是土地整备方案。千叶县是一个农业区,当地连一个市都没有。县本所所在的城市只是一个町的规模。按照法律,只要人口达到5万的町就可以申请升级为市级行政单位,所以千叶县没有一个城镇超过5万人口。
由此可知,千叶县的城镇居民占比例很低,而农村人口占比很高。根据过去对农村调查的结果显示,农村大约有四成家庭属于佃农,这些人没有自己的土地,只能向地主租借土地用于耕作。而地主人口占农村人口的10-20%之间,剩下的则是自耕农。不过地主也有在村和不在村的,后者相当于是完全的脱离农业生活,只是靠着收地租在城市开销生活了。不在村的地主大约占地主人数的十分之一,东京是不在村地主居住最多的城市。
所以,我们赎买地主的土地,然后分配给千叶县的佃农,那么这些佃农大多都会拥戴海军,毕竟对于农民来说,土地就是命根子。
第二则是提高千叶县民众的生活水平。简单的说,就是增加他们的收入。赎买田地将会使佃农的收入有明显的上升,这就是一种增加民众收入的方式。当然,发展工业也能带来同样的效应,且工厂工人收入提升要比农民快的多。
但是,想要让农民变成工人,首先就得提高他们的文化水准,不识字的文盲想要操纵机器生产是相当麻烦的。所以就有了第三点,海军应当和地方联手建立教育和技术工人培训的专门学校。这些学校不仅会为工厂提供大量的合格工人,同时也等于是为海军在民间储备了一批人才。
第四是交通问题的解决,千叶县作为农业区,虽然距离东京很近,但是因为本地经济部发达,所以该县只有一条铁路,从太平洋沿岸的铫子市和本所千叶町相连,然后向西北抵达两国桥。虽然本区内还有利根川运河,使得铫子市可以沿着利根川-运河-江户川抵达东京地区,但本区内大部分地区的交通还是相当不方便的。
农业区的农产品和滨海渔港的水产如果想要运到东京这个大市场去,那么便捷的交通就必不可少,但是现在千叶县谈不上什么便捷的交通。所以,海军应当和地方共同建设以千叶町为中心的道路网,把房总半岛和东京沟通起来。
而想要完成以上四个目标就需要大量的人才,因此第五点就是建立起海军向地方输送人才的规则。当海军的人才到了地方上还能为海军的发展而出力,那么这个地方还怎么不服从海军的命令呢?”
伊东祐亨微微颔首,他的心终于完全的放了下来。如果说河原是为了海军内部的权力交接问题坐卧不安,那么伊东祐亨现在关心的则是,海军提出的计划究竟能不能实现,海军提出的计划会不会被其他人给抢了胜利果实。
但是现在听了林信义的一席话,他觉得自己或者是有些忧心了。他思索了一阵后就说道:“山本海相那边就由你去劝说吧,你可以以汇报工作的名义去见他,这样双方就可以安静的处理这件事了。河原总长,你觉得呢?”
河原要一当然不会反对,他要是跑去对山本海相说这些话,岂不是在挑衅对方了。
第592章
对于林信义上门找大臣汇报工作,虽然斋藤实觉得这事很扯淡,但他口头上还是对秘书官指示道,“文化课的工作并不局限于军令部之内,这是事关海军整体精神面貌的工作,林课长向大臣进行工作汇报是应该的,我去和大臣说一声。你安排他在等候室坐一坐…”
海军省大楼是一座三层高的巴洛克样式的红砖建筑。巴洛克一词的原意是奇异古怪,古典主义者用它来称呼这种被认为是离经叛道的建筑风格。这种建筑使用了大量的曲面和雕塑,所以看起来富有动感和具有华丽风格,至少林信义还是很喜欢这种建筑风格的,就是建造过程过于繁琐了些,不太适合于大面积推广。
海军省大楼的对面就是外务省了,和气派的海军省大楼相比,外务省大楼看起来就有些寒酸了。当然,这也是外务省大楼修建的较早有关系,外务省大楼是早期的西洋式建筑,那时的日本人还不明白西洋的建筑风格有多少种,而海军省大楼和司法省大楼、大审院大楼都是19世纪最后十年的产物,此时的日本已经对西方文明有所了解,才能建立起华丽的巴洛克样式建筑。
待在等候室窗口欣赏着马路对面的外务省建筑的林信义很快就得到了被大臣召见的命令,这无疑让等候室内的其他军官颇为吃惊,大臣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在等候室内的许多人其实只能求见主持海军省日常工作的斋藤实次官。
像林信义这样的中佐,在不是大臣的主动召见下而来求见的,等上几天都未必能够有获得见面的机会。而林信义在等候室内待了还不到半个小时就顺利的被大臣召见了,这种待遇已经快赶得上各部门的实力派人物了。对其不认识的军官们开始打听起了这位中佐的身份和背景,从这点来看,军部的军官们实际上也已经官僚化了。
斋藤实虽然没有自降身份亲自送林信义去大臣的办公室,不过在接下来的工作中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了,他其实非常想要知道林信义今天跑来向大臣汇报什么工作。上次的海军内部会议对于海军省的权威可谓是重重的一击,军令部及其他中央机关开始积极的向海军省发起了权力的争夺战。
一元化政治对于执政者来说当然是最舒服的,毕竟大小事务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要是没有自己的批准,下面的人员连买几张稿纸都是违规的。西南战争使得海军一度从属于陆军,因此就形成了海军省一元化政治的历史源流,毕竟陆军只会对海军整体下令,而不是对各部门单独下达命令。
海军省从陆军的控制下独立之后,虽然改掉了许多陆军制定的规则,但却把一元化政治给保留了下来。在海军规模不是很大,海军的主要任务是保卫海岸线的时候,权力集中于海军省实质上是加快了海军的建设。
但是随着日清战争的胜利,海军从防卫国土的职责转向了控制日本周边海域,海军省其实已经很难及时的处理各方面增加的工作了,比如原本台湾是属于海军控制的,但是海军实在没有这个精力去治理台湾,一度有出卖给法国的意思,最终才会令台湾这个岛屿落在了陆军的控制下。
现在对俄战争的胜利,进一步扩大了海军的控制范围,在去掉了俄国的威胁后,海军向南的欲望就高涨了起来。在这个时候海军省还想把所有权力集中在自己手中,就成为了阻碍海军势力扩张的最大障碍,而其他中央部门对于海军省占着茅坑却拉不出屎的作风也大为不满,这才有了军令部带头造海军省反的风波。
斋藤实和山本权兵卫一样,也是中央官僚出身,不过他对于一元化政治并没有如山本那样的坚持。山本坚持一元化政治是为了改造海军,使之能够和世界强国相抗衡,但是斋藤实并没有改造海军的大志向,他对于海军的目标是维持增长的势头。
但是这一次军令部对海军省权威的冲击,对他造成的影响却大于对山本海相的影响。因为军令部提出的新路线是为了取代旧路线,并不是全盘否定了旧路线,只是认为日本海军在新的阶段已经不适用旧路线了而已。
山本海相过去的功绩是被肯定的,但是接下来海军想要继续发展就不能只是积攒军舰数量了。这样一来,斋藤实的处境就比较尴尬了,作为山本的副手和接班人,他一直都是维护山本提出的海军路线的,但是现在军令部这么一搞,就是把他和旧路线一起埋葬了,他甚至都没法转换方向。
斋藤实对于河原、东乡还是有着相当的认识的,知道这两人的才干其实并不如自己,他们现在在海军内部的地位快速上升,不是他们在军令部的工作做的多么出色,而是他们主张的新路线获得了海军内部的认同,也就是站队站的好。
而新路线的提出者实际上是林信义,也就是说,假如没有了林信义提出的新路线,那么河原和东乡压根造不了海军省的反。林信义这一次来找山本权兵卫汇报工作,实质上就是海军新旧势力的协商,他自然是想要知道这个协商的内容的。
山本权兵卫对于林信义来汇报工作也是抱着警惕的心理的,虽然他不得不接受了海军的新路线,不仅仅在于海军内部对于新路线的赞同声音,也在于海军在政治上阻击了陆军,从而确实的扭转了陆主海从的格局。
若是按照他和斋藤的路线,那么想要让陆军在政治上做出让步还是相当困难的,虽然海军在这次战争中表现出色,使得陆军不得不承认海军的功绩,但是想要压制陆军建立起海主陆从的政治格局则还是不够的。
不管怎么说,陆军现在占据的朝鲜半岛是日本所不能失去的生命线,这一山县有朋提出的论断几乎已经成为了国家的共识,那么为了保卫朝鲜半岛,政府就不可能无视陆军的意见,把资源全部倾注在海军身上。
而林信义对旧路线的批评中有一点他也是认可的,就是旧路线的扩军是以面临战争风险为前提的,但是在中国和俄国海军相继被消灭后,短期内日本在东亚已经失去了敌人,而想要超出东亚去挑战域外的强国则又是不适宜的。
在这样的国际环境下,海军扩军除了给陆军以借口扩军外,海军压根不敢挑起对其他海上强国的战争,最终只是让陆军完成了对大陆作战的准备工作。一旦大陆战争开启,那么海军就将会被陆军牵制,最终成为陆军的附庸,因为中国不是朝鲜这样可以轻易被灭亡的小国,对华战争一旦开启,中日之间就必然要以一方彻底倒下才能结束战争,在这场战争没有决出胜负之前,海军一切想法都是无意义的。
山本权兵卫不能否定林信义的判断,陆海军之间的矛盾和海军新旧路线之间的矛盾,他只能倾向于缓和后者,否则他就等于是否定了自己前半生在海军的奋斗目标,最终让海军彻底抛弃他和旧路线,他将不会在海军中留下什么东西,这结局当然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而造成这一局面的罪魁祸首正是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年轻人,山本自然对其警惕万分了。林信义似乎也知道山本海相对自己的观感不是很好,因此在简单的汇报了昨天基金会的典礼成功举办后,他就转入了正题,道明了今天汇报工作的真实用意。
“…基金会的成立固然拓展了海军在社会上的影响力,不过想要让海军享有更高的地位,仅仅做这些门面工作是不够的。海军还需要在经济建设上表现自己的能力,才能让国民和财界信服,海军主导的国家前进方向是正确的。
所以文化课认为,在接下来的重工业建设中海军需要发挥主观能动性,引导建立重工业的产业链条,从而掌握对重工业发展的主导权,并借助重工业的规划和发展,提升千叶县居民的收入和生活水平,最终将千叶县建成为海军发展国民经济的典范…”
面对林信义抛出的千叶县重工业发展计划纲要,山本权兵卫持不反对的立场,他当然能够看的出来,海军在重工业发展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好处,只是他没看出这个计划对自己有什么好处。等到千叶县重工业中心建立起来,他早就退役了,所以现在去推动这个计划,无疑是在为后人造福。
因此他听完之后神情有些冷淡的对林信义点头说道:“这份计划先放在我这里,我抽空看完了再去和西园寺首相讨论。不过你也别抱太大的希望,发展经济建设这是政府的责任,西园寺首相或者会同意发展千叶县的重工业,但未必会接受海军在计划中占有较大的角色。”
林信义并没有和山本权兵卫争论这份计划对海军有多么的重要,而是看着山本海相诚恳的说道:“阁下,这份计划是为您准备的,不是为西园寺首相准备的。”
“这是政府的事务,没有西园寺首相的支持,海军根本不可能推动这一计划…”山本权兵卫有些不耐烦的向林信义解释,但他看着对方一动不动的坐姿突然有所醒悟,停顿了好一会,才想明白似的试探道:“你是认为西园寺首相要下台了吗?”
不待林信义出声回答自己,山本权兵卫又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改口说道:“西园寺首相说服陆军撤兵,这都没有引发国民的强烈抗议,现在他又怎么可能倒台呢?政府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现在只是处理国内问题而已,西园寺首相足以应付这些麻烦的。”
林信义听后却一晒道:“阁下对现政府的前景过于乐观了。若是在太平时节,西园寺首相是足以引领国家前进的,但是在当前这个关口,西园寺首相实无决心和魄力判断国家究竟该往何处去。”
山本权兵卫终于被这话引起了兴趣,他看着林信义问道:“当前这个关口?日本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难道反而陷入了困境了吗?你这言论会不会过于耸人听闻了?”
林信义坦然的和山本海相的目光对视着说道:“这场战争我国的获胜,实际上宣告了富国强兵目标中的强兵目标已经达成。我维新政府成立之初,为国家设定的目标就是富国强兵,虽说我国距离富国的目标还很遥远,但是对于一小部分人来说,国家强大了,自己也变得富裕了,那么维新政府创立发下的誓言也可算是完成了。
毕竟我们不可能做到让每个国民都富裕起来,因为一部分人的富裕正是以另一部分人的贫穷作为代价的。所以富国之标准,在于统治这个国家的上层过的富裕不富裕,而不是让这个国家的底层也过上富裕的生活。
所以,对于底层民众来说,维新政府发下的誓言只完成了一半,因为他们还没有富裕起来,但是对于上层来说,富国强兵的目标实质上已经达成,接下来国家该往何处去就是一个大问题了。
沿着当前的道路继续前进,那么就是进一步扩大军部的力量,对于国民要求的提高生活水准的请求置之不理,只要确保了军队是效忠于天皇的,那么这个国家就乱不起来。另一条道路就是我们所主张的,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其他方面采取暂时忍耐的立场,通过发展工业来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准。
现政府面前有着这样两条道路,选择其一都能让国家继续向前。但是西园寺首相应该不会选择其一,所以现政府就会在原地打转,最终只能辞职了事。”
山本权兵卫奇道:“你怎么料定西园寺首相不会选择其一?事实上他不是已经下令撤兵了吗?充实重工业的基础,这个决策也已经通过了,难道你觉得他还会反悔不成?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林信义却不慌不忙的解释道:“荣一翁曾经评价过西园寺首相,说他是如同富士山一样的男子。简单的说,就是站在远处看起来宏伟华丽,但是走到近前其实只有粗糙的石块而已。
所以在承平时期,他可以做一个太平宰相,以他的家世和名望获得上下人等的认同,至于具体事务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但是像现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西园寺首相想要无所事事的带领政府前进,试图把问题搁置在一边,却不知这些问题就和稻田里的杂草一样,不及时的清理就会迅速的蔓延到整块田地上,最终挤占了稻秧的生存空间。
从大陆撤兵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陆军内部的问题并不比我们小,只不过此前被不断地扩军给遮掩了而已。获胜归来的军队没有得到预期的奖励,反而迎来了缩军的命令,山县元老带领的长州派就陷入了困境,裁撤长州派的军官职位,长州派内部是不能接受的,裁撤长州派之外的军官职位,就会造成陆军内部的分裂。
所以,山县元老就算在上次会议上承认了充实重工业基础的优先性,在陆军内部不满的言论下也会再一次改变主意,继续向西园寺首相提出增师案,至少也要保住此次战争中扩建的两师团。但是我们要求的,不仅仅是裁撤战时增加的2师团,还要裁掉战前扩充的两师团,最终保留1904年15常备师团的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