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73章

作者:富春山居

   西园寺首相不能压制陆军,又没办法向我们交代,最终他一定会选择逃避,辞去首相职位,躲开被陆海军夹击的不利处境。”

   山本权兵卫思考了半天,发觉自己居然没法反驳对方,以他对西园寺的了解,这人确实没有拼死一搏的勇气,面对和陆海军正面对抗的处境,他肯定选择辞职了事。毕竟他是公家出身,不是从底层搏杀上来的,权力对他来说是唾手可得之物,实在没必要紧抓着不放。

   原本以为西园寺内阁渡过了外交危机后会有一段平稳日子可过,从而和战前的伊东内阁那样变得比较长寿,但是现在被林信义这么一说,山本权兵卫发觉自己确实该有所准备了。

   第593章

   山本权兵卫知道,拒绝组阁的机会保住海军大臣的位置,那么不满的就不仅仅是河原这些人了,因为他等于是堵住了下面人上升的途径,何况他自己对于首相位置也确实垂涎的很,不是没有想法的。

   不过这样一来他面临的选择就不多了,原先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梳理海军内部的问题,至少要压制住河原一系,然后让斋藤实接任自己的位置,这样他离开了海军也能保留较强的影响力。

   但是西园寺内阁倒台在即的话,他就不能把精力放在海军内部的问题上,而是要准备组阁的方案了。虽然伊东打破了海军组阁的禁忌,但是伊东祐亨这一届内阁其实并没有展现出海军的政治方向,只不过依赖着准备战争和延续了伊藤博文提出的东京开发案,将政府维持了下来。

   正因为伊东内阁是各方做出的妥协,所以当战争濒临结束时,各方利益的冲突瞬间就让伊东内阁垮台了。所以山本权兵卫想要组阁都没法借鉴伊东祐亨的组阁经验,因为当前的日本失去了外部的压力,现在是内部矛盾大于国际矛盾的新时代,他不可能学习伊东借用外交迫使内部各方妥协的办法。

   而谈起内政问题,不管是陆军或是民党都比海军有立场,海军在西南战争之后实质上是靠着远离国内政治才得以逐步实现了独立地位的。而在这一段时期,长州阀统合了军部和政府,一度把整个国家掌控在了自己手中。

   正是长州阀的势力过大引起了宫内的警觉,才有了自由民权运动,才有了伊藤和山县之间的疏远,海军才能够摆脱陆军的干涉获得了独立地位。西乡从道几次拒绝组阁,就是不希望卷入到长州派和宫内派之间的争斗中去,这就使得萨摩阀的政治势力变得分散了。

   和长州阀以高杉晋作、木户孝允为军政领袖一样,萨摩阀也是靠着西乡隆盛和大久保利通两人共同领导才得以实现军政统一的。但是西乡和大久保之间的对立,大久保的被暗杀,使得萨摩阀的军政势力发生了对立,最终大久保一系的官僚们就倒向了木户孝允的政治继承者伊藤博文,从而丧失了在政治上的独立性。

   松方正义虽然维持住了一个大久保遗留下来的萨摩官僚圈子,但是他在政治上的短视使得萨摩官僚仅仅在表面达成了团结,在政治上没法形成统一。简单的说,所谓的萨摩阀的官僚圈子仅仅是一个以出身相交的俱乐部,大家凭借着同乡关系互相提携一下,但是并没有为统一的政治目标奋斗的意思。

   比如牧野伸显作为萨摩阀的少壮派,很容易就当上了大臣,但是他想要在政治上提出什么主张的时候,却并不会得到萨摩派官僚的全力支持。相比之下,山县一道命令下去,那些长州派官僚即便并不认同山县的主张,可也会遵从山县的命令,或是退出现政府,或是在贵族院内反对山县所反对的议案。

   山本权兵卫面临的问题和牧野伸显没什么本质区别,他想要担任首相不是问题,但是他想要组建一个能够体现自己政治意图的内阁则很难。山本在海军大臣的位置上以能够做事而闻名,要是当上了首相反而变得碌碌无为了,这对于他的政治声誉就是一个重重的打击。

   山本当然不愿意当一个首相位置上的过客,也不能如松方正义和井上馨那样,最终被朝野口诛笔伐的赶下台来。那么林信义今天提交给他的这份千叶县发展方案就比较重要了。

   反应过来的山本权兵卫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心态,此时疏远林信义显然是不合适,毕竟在那场会议之后,海军上层几乎都承认了林信义的眼光是海军中最开阔的,林信义在海军中的影响力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官职和军衔,只要新路线不被推翻,那么接下来的十几二十年内,海军上下必然会熟悉这个名字。

   如果山本还要在海军大臣的位置上待下去,那么尽可能的虚弱林信义在海军中的影响力自然是首选,毕竟他不能让林信义变成海军大臣的海军大臣,被人牵着鼻子走可不是他的风格。可要是他很快就要离开海军了,那么和林信义达成一定的妥协才更有利于维持他在海军中的影响力。

   山本拿过了面前的方案认真的看了一会,然后才郑重的对林信义提问道:“如果陆军拿着增师案极力阻扰政府做事,那么不管谁上台都没法实施这个方案吧?”

   林信义平静的回道:“所以要给陆军退役官兵以出路,我们要对抗的是陆军所具有的那种军事独裁的倾向,而不是陆军的官兵。裁撤陆军的目的是为了让陆军服从国家的需要,不是为了羞辱被裁撤的陆军官兵,因此不能拿一道缩军的命令就要求陆军自行裁撤军队,这显然是不合理的。再说了,海军也是军部的一部分,若是不能把陆军退役官兵安置好,我海军将士也会生起兔死狐悲之心。”

   山本权兵卫点了点头,语气更为和缓的说道:“你能这么看待问题,是正确的。虽然我不主张军部和政府完全的对抗,但是军部和政府的利益不同也是事实,军部和政府应当是合作关系,而不是谁支配谁的关系。总不能打仗的时候让军人优先,打完仗就把军人丢在一边,那么国家的安全又怎么能够保证?你既然能够想到这一点,想必是有解决这个问题的思路了,那么不如都说出来让我听听好了。”

   林信义沉吟了数息后再次开口道:“之前浪花报收集了一些军人和军属的来信,我们对这些来信进行了一个较为粗略的分类,发觉几乎所有军人和军属关心的是家人的安全问题、待遇问题、军队供应问题和职务提拔的公平问题等诸如此类涉及个人利益的问题,对于国家和海军的前途关心的并不多。

   因此,我们对军队的思想认识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就是军官加入军队的主要理想是为了出人头地而不是为天皇和国家尽忠,士兵加入军队是为了脱离过去的生活,基本上这些过去的生活都和贫穷相关。那些认为在家中生活的不错的年轻人是不肯加入军队的,特别是战争爆发时,躲避征兵令的年轻人不是数百数千,而是有数万人之多。

   由此可以证明,大多数人加入军队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报效国家尽忠天皇,而是为了改变自己的生活,他们把军队当成了一个摆脱现状的机会。当军队面临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时,年轻人参加军队的意愿就下降了。

   因此,想要让军人接受缩军的命令,不在于这道命令是谁发布的,而在于被强制退役的官兵有没有出路。如果是没有安排出路的一纸命令,那么军人必然是充满怨气的,但离开军队能够给他们带来更好的生活,那么多数人必然是会欣然接受的。”

   略略停顿了一下瞧了瞧山本海相的脸色,觉得对方确实在思考这个问题而不是反感自己的说法,林信义才继续往下说道:“上个世纪末美国财团组建了托拉斯组织,通过联合同类大型企业,一致行动主宰市场和控制价格,最终形成了大量社会财富向垄断的托拉斯企业集中,以至于在1890年美国国会不得不退出了反托拉斯法,试图阻止托拉斯企业对市场的垄断。”

   山本海相有些诧异的看着林信义说道:“你是说,反对那些大财阀垄断市场的行为可以解决退役官兵的出路问题?”

   林信义先是点头但又很快摇着头说道:“拆散大财阀对市场的垄断,从而给中小企业创造机会,这可以活跃市场,自然就能增加就业,从长远来看确实能够解决退役官兵的出路,但这一办法实在是见效过于缓慢,而海相您需要的是上台后迅速的建立起自己的执政威望,从而获得朝野的信任,这样才能把您的政治抱负一一付诸实施。所以您需要见效更为迅速的短期政策。”

   山本权兵卫终于还是没忍住,身体向林信义的方向靠了靠追问道:“比如?”

   林信义也直白的说明道:“我们可以借鉴一下美国托拉斯企业控制市场的模式,创造几家国家托拉斯企业用以安置退役的官兵。

   比如和民生息息相关的自来水、煤气和电力,这些行业只要控制了渠道就只剩下了定价问题,哪怕是个傻子放在公司的领导层也不会把公司干倒闭了。

   而把自来水管道、煤气管道和电力线路铺设到用户家中,又会制造出大量的工程岗位,这些岗位并不需要多少知识,只要能干体力活就能干工程。这样一来,那些农村出身的士兵从军队退役后就有了一个新的选择,而不是回老家去忍饥挨饿。

   只要能够把退役军官的出路安排妥当,解决大部分退伍士兵的就业问题。那么哪怕有少数人想要煽动军队反对缩军,普通官兵也会担心失去被安置的资格而拒绝参与闹事。如果只是对付军中一小撮反对缩军的军官,我相信这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山本这下是真的被打动了,如果能够迫使陆军接受缩军的命令,那么他真的上台组阁就不会如西园寺这般缚手缚脚了。相比起和陆军硬顶,显然这种釜底抽薪的方式更能令陆军屈服,只要那些陆军官兵心甘情愿的退役,那么山县、大山他们也不可能再拿陆军上下一致反对缩军为由向政府施压了。

   而只要陆军的嚣张气焰被打压下去,那么下一届政府处理国内事务时就不会受到太多干预了。陆军拿着增师案作为交换条件,几乎对于每个政府推动的政策都要审核一番,就是想要迫使政府不得不接受陆军提出的增师方案。

   过去海军作为军部的一员,对于陆军这种逼迫政府妥协的手段只会拍手叫好,但是轮到海军组织政府的时候,陆军的这种手段未免看起来就太下作了。只要陆军不跳出来捣乱,山本相信自己还是能做不少事情的,如此他也就有希望在历史上写下重重一笔了。

   到了他这种地位,谋求首相职位就只有一个意义,就是历史的定位。若是论权力的话,陆海军大臣和首相的权力其实相差并不大,毕竟陆海军大臣可以在政治上表达军部的不满,而首相却不能对军中事务指手画脚。这也是当下伊藤元老和陆军造成冲突的根源,陆军认为伊藤并非军中将领不能直接对军队下达命令,但是伊藤却主张自己获得了陛下的支持,朝鲜驻军必须要服从他的命令。

   作为元老的伊藤博文担任朝鲜统监却不能对朝鲜驻军下达命令,可想而知首相在军部面前是多么的无力了。所以,仅仅只是为了个人的权势,海军大臣和首相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后者是名义上的政府首脑,在地位上还是要高于陆海军大臣的。

   因此,山本想要成为首相的目的,一为展示自己的政治抱负,二则是为自己政治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结尾,只有当上了首相才真正算是登上了人臣之极,没有什么功业比这更高的了。而现在阻碍他登上这一宝座的,正是陆军这群马粪啊。

   回过神来之后,山本权兵卫注视着林信义问道:“所以,你今天过来汇报工作的目的,是想向我要海军的人事权力的了?”

   林信义赶紧低头诚恳的说道:“海军的人事权力是属于大臣的,下官怎么敢要求这样的权柄。我只是提出了文化课研究后得出的结论。若是海军不能把自己的影响力扩散到地方去,就算海军能够留下所有的人才,也很难把影响力向民间扩散的。相比之下,陆军则已经开始通过建立在乡军人协会,把陆军的影响力透过退役官兵向城市和乡村进行扩散了。我们已经满了陆军一步,若是不尽快跟上,那么今后可能就是处处落后于陆军一步了。”

   虽然林信义说的很是大义炳然,不过山本权兵卫是不大相信对方的说辞的,把海军的人才输送到地方去,这话听起来很让人舒服,但实际不就是让某些能力不足的将官退役去地方么?海军中有没有能力不足的军官,山本海相还是心知肚明的,哪怕他推动了两次人事改革,但是海军内部依然充斥着不少无能的官僚。

   比如在今次作战中有人在旅顺口外围布设水雷却超出了布设范围,结果导致己方一艘军舰在水雷区外被自己的水雷给炸毁了。为了掩盖事实真相,舰队司令部主张是俄国人的水雷炸毁了我方的军舰,但那个位置距离旅顺口确实远了,除非俄军能够预料到日本海军的行径路线,否则就不可能把水雷浪费在这里。

   至于上村舰队居然没能抓住海参崴俄分舰队,导致日本沿海为海参崴分舰队所震慑袭扰,这同样是部分军官能力不足,所以没能根据情报做出有效的判断。事实上,如果按照已经搜集到的各项情报进行统一整理分析,那么俄海参崴分舰队的行踪是可以判断出来的,林信义正是以此为由指责负责电讯工作的山本一系人员渎职和贪腐。

   不过山本海相也没什么可埋怨的,因为他自己就是裙带关系的受益者,同时也是裙带关系的制造者,他的女婿和亲密部下都升官极快,自然也就提拔了一批有关系而能力不足的军官。林信义现在提出让这些人到地方去,至少在山本海相看来,这不是一个让人难以忍受的条件。

   让他感到不快的,还是通过这件事林信义触动了他的人事权。他沉吟了许久方才对着林信义说道:“向地方输送人才也不是不行,但那些人该去地方,那些人留下来,你有没有一个全盘的计划?

   林信义当然不会掉进山本设置的小小陷阱,他扬起了嘴角微笑着回道:“这种事情怎么会有计划,什么人该留下,什么人该走,这当然得听大臣的。当然,如果大臣有所担心的话,那么不如听取一下军中骨干的意见,毕竟这件事里受最大影响的还是他们。只要军中青年将校普遍赞成进行人事调整,那么我觉得大臣您也就不必再为此忧心了。””

   山本海相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但很快他又舒展了眉头,他注视着林信义说道:“军中骨干的意见我当然是要听取的,不过你也是青年将校中的一员,不如就先听听你的意见好了。”

   略一思索,林信义终于接话道:“下官之前提出新路线方案时就说过,当今科技日新月异,这些科技极大的改变了海军作战的效率和方式。所以,积蓄科技和工业力量要比积攒军舰更为合理,毕竟现在下水的军舰从下水那一刻起,性能已经被图纸上的军舰给淘汰了。

   而这些新的科技同样需要新的教育去培养全新的人才,那些在铁甲舰期间培养成长起来的将校,他们的知识结构已经跟不上新时代了。因此,让这些无法胜任新海军技术的老人去地方发挥自己的能力,比把年轻人送去地方要合理的多…”

第594章

   林信义在大臣办公室足足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对于他这样的低阶军官来说是非常破格的记录,哪怕大臣主动召见一位中佐级别的军官,会谈时间也会被限制在10到15分钟之内,因为双方的层次相差太大,大臣是不会和这样级别的军官商议什么问题的,见面表达一下自己的态度已经足够。

   更别提林信义今天是临时上门,双方应该更加没什么可聊的,但是林信义进入大臣办公室后居然能够待上近一个小时,对于大臣的秘书官来说,这个状况就有些让人挠头了,至少今天给大臣安排的行程是完全的被打乱了。

  心存隐忧的斋藤实更是关注这场大臣办公室内的交谈,于是在林信义离开后,他第一时间就拿了公务去了大臣办公室,试图打听一下林信义到底汇报了什么工作,能够让山本和他谈上近一个小时。

  斋藤实走进大臣办公室时,山本权兵卫正站在窗口看着远处的皇居发呆,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才回头看了一眼。就在斋藤实拿着公务准备说事时,山本却长叹一声对他说道:“河原站在了浪头上啊,桌上有一份计划,你看看吧。”

  斋藤实这下连借口都忘了,下意识的走到桌前翻看起了计划书,虽然不敢静下心来细看,但是对于一直处理实务的海军省次官,斋藤还是隐约看懂了这份计划背后的意义,他抬头不确定的问道:“林信义向您汇报的工作就是这个?河原他想做什么?”

  山本海相从窗前走回了办公桌前坐了下来,一脸疲惫的说道:“西园寺内阁估计是长久不了了,河原这个时候交上这份计划书,意思是下一届内阁大约或落在海军手中了,这就是海军准备组阁后推进的计划案,不管谁出面组阁。”

  “不管谁出面组阁?除了您和伊东元老,海军中还有谁能组阁?”斋藤正疑惑的说道,不过看到山本海相脸上的疲惫他突然在脑子里闪过了一个不可能的念头,顿时愕然道:“难道河原想要出面组阁?”

  山本权兵卫沉默不语,斋藤实顿时正想说点什么以驳斥河原的妄想,但是他仔细的想了想,发觉河原如果出面组阁其实并没有真正的障碍,最终他只能气愤的说道:“河原怎么能越过您代表海军组阁?这还有没有规矩了。海军上下未必会支持河原行此不义之事。”

  山本苦笑的说道:“河原可没打算越过我出面组阁,他把计划案汇报给我,是表示愿意支持我出面组阁,如果我拒绝的话,那么也就不能阻止他上位了。”

  斋藤实一阵茫然,河原支持山本代表海军组阁为何让山本如此疲惫,这原本不正是山本海相的政治理想么,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失声道:“河原想要您的位置?他这是在逼宫。”

  斋藤实虽然很想说河原简直就是妄想,但是他又很快反应了过来,实际河原要一的逼宫举动是光明正大的,山本海相想要得到海军内部的支持出面组阁就不能把大臣的位置继续揽在怀中,若是那样的话就未免显得他们这一系过于贪婪了,毕竟海军现在可不是过去的一言堂了。

  可如果山本海相为了保住在海军中的影响力放弃这个组阁的机会,那么河原就会毫无问题的越过山本代表海军组阁,因为海军是不可能放弃这个组阁的机会的。这样一来,山本海相在新内阁中依然要配合河原实施这一计划,其在海军内部的权威同样会被再次动摇。

  转过弯来的斋藤实顿时脱口说道:“绝不能把组阁的机会让给河原,否则我们就被动了。”

  山本权兵卫抬头看了斋藤实好一会,才淡淡的说道:“那样的话,河原接任海相的位置就是定局了,现在海军内部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和他竞争这个位置。毕竟,他是新路线的提出者,现在交上了这份计划书,又成为了海军利益的维护者,他在海军中的权威已经不可动摇。”

  斋藤一时陷入了沉默,他虽然很想表一表自己这些年的苦劳,但很快他就放弃了,这些苦劳可以获得山本海相的认同,但是却得不到海军上下的认同,因为对于山本海相的效力并不等于是为海军效力,山本海相会感激他,可海军却不必领这个情。

  沉默良久之后,斋藤最终莫名的冒出了一句话,“河原其实也没做什么,这些工作难道不是林信义做的吗?他倒是好意思把下属的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

   山本能够听出斋藤话语中的怨念,但是他也是觉得有些啼笑皆非,把下属的功劳归于上官,这种事情在日本难道不是传统吗?不要说河原,斋藤和自己或多或少都这么干过,伊东祐亨在黄海海战中还不是靠着部下的查漏补缺才没有出问题,可最终功劳都算在了伊东身上,再早一些的江户时代,上官侵占下属功劳的行为就更常见了。

  斋藤的不满是在于林信义干的实在是太出色了,一般来说,侵占下属功劳也是有个限度的,要是侵占的太厉害导致上下反目就是丑闻了。可是林信义层出不穷的主意压根不在意河原侵占自己的功劳,他总能在之后建立起更大的目标,以至于河原都不需要主动去侵占功劳,林信义会主动把功劳送到他手上。

  面对这样的下属,河原完全就是躺着赢了其他人,斋藤有这样的怨念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他手下可没有这样逆天的人物,否则以海军省掌握的权力,何至于被河原死死压住。仅仅在几年前军令部还只是一个空架子,但是现在军令部却成了海军另一个权力中心,在外人看来可不就是河原作为总长表现出的能力。

  军令部的权力扩大,使得海军省内部的不少官员也对斋藤这位负责日常工作的次官颇有微词,认为斋藤只有守成的能力并无开拓之能,否则怎么会让海军省在军令部面前节节退让呢?这种对于斋藤能力的质疑,实质上也动摇了斋藤作为海相接班人的地位。

  山本权兵卫是同情斋藤的,毕竟他知道自己和斋藤换个位置,也未必能够压制住军令部的扩张,因为军令部权力的每一次扩张都增强了海军整体的力量,而不仅仅是和海军省内斗,阻碍军令部的权力扩张实质就是在阻碍海军的发展,一次两次之后也必然为海军上下视为顽固守旧的落伍分子,对于试图领导海军前进的斋藤来说,是没法给自己身上留下这样一个标签的。

  斋藤毕竟距离大臣只有一步之遥,虽然一时不忿口出怨言,但他还是很快就把心态调整了回来,转而想起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西园寺首相难道有辞职的打算?若是西园寺首相没有这个想法,他们打算怎么让西园寺首相下来?”

  山本沉默了片刻后方才回道:“不是他们而是陆军,西园寺首相现在虽然没有辞职的想法,但是在陆军的逼迫下,还是会产生放弃的念头的…”

  不过斋藤实在决断力上还是差了山本权兵卫一筹,在这个时候还抱有侥幸的说道:“若是西园寺首相对陆军稍作妥协,陆军或者不会把西园寺首相逼至辞职的地步吧?”

  山本权兵卫看了斋藤实一眼,淡淡的说道:“我们不可能让西园寺和陆军妥协,否则就是让陆军重新主导国政了。那样的话,压力就会转移到我这个海军大臣身上。”

  斋藤实这下彻底无言了,山本这话其实已经表明了自己的决断,只不过山本希望自己能够主动提出来,好维持住两人之间的关系而已,他已经在大臣位置的争夺战中出局了。斋藤有些失神的看向了窗外,听着窗外传来的蝉鸣,不由感到了一阵烦躁之感。

  “今年的蝉鸣可真早。”站在佐藤铁太郎办公室内的有马良橘看着窗外的品川景色,不由发出了一声感慨。佐藤铁太郎走到他身边递上了一杯茶水,也顺口接道:“品川的风景可真是不错,和市内的嘈杂相比,我更喜欢这里,颇有江户时代的遗风啊。”

   有马也认同佐藤铁太郎的看法,虽然这是一个机器战胜人力的时代,那些钢铁巨舰能让人不由自主的生起敬畏之心,可作为日本人,他们的审美观念还是停留在了自然野趣上,东京的赤炼瓦街看起来和伦敦街头没什么区别,可实际上东京人并不买账,他们还是喜欢江户时代的单薄木屋,因为这种木屋透气且能让人觉得和自然没什么隔阂。

   为了国家的门面和让西洋人认同自己,在外国人进出皇宫的主要通道上建立了一幢又一幢的西洋式建筑,但是顶层的政治家和财阀,更愿意在具有自然风光的地方修建别墅以供自己生活。品川作为过去东海道第一宿场,这里的风景本就不错,因此此地建立了大量的寺庙和神社,以至于铁路修建通过此地受到了当地居民的极力阻扰,最终不得不向北面拐了个弯。

   虽然随着铁路的建成,大量旅客通过铁路前往东京使得本地围绕宿场建立起来的娱乐事业迅速的衰退了下去,但是品川却是东京地区保留了最多江户遗风的地区,这里的自然风光自然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军令部大楼建于此处,除了避开东京的喧嚣外,便是收获了这一份美景。

   不过有马今天可不是来欣赏品川的美景的,他很快就把注意力从窗外的风景收了回来,向着身边的佐藤铁太郎问道:“你比我早来一段日子,想必对品川的情况应该有所了解,有什么情报能给我说说吗?”

   佐藤铁太郎看了一眼有马良橘,思索了片刻后便组织了语言说道:“过去不管是海军省还是军令部,第一部都是核心部门,接下来就是按照重要程度依照次序排列下去。

  不过现在么,军令部的情况已经改变了。第一部虽然还是名义上规定的核心部门,但是第四部的影响力却已经超出了军令部的范围。前辈此次被任命为第四部部长,并不算是被冷落了。只是…”

  有马良橘随口问道:“只是什么?”

  佐藤铁太郎想了想还是诚恳的说道:“只是第四部的地位上升其实来自于新设的文化课,林信义中佐的才能委实让人感到惊艳,不过成为他的直属上司,同样也是一种莫大的负担。”

  有马良橘听了这话也是挠头,今次舰队参谋大批的补充进入军令部,他和佐藤、秋山这些人都可算是在军令部中占据了要职,但即便是如此,他们也无法在军令部搞出更新换代的局面。就是因为河原-东乡在军令部已经真正的扎下了根基,而不仅仅只是占据了总长和次长的位置。

   河原和东乡在军令部的根基,究其根本还在于林信义推出的军令部独立门户和海军新路线两方案,就算他们这些在战争中立下了功勋的舰队参谋,到了军令部也只能老实的在河原、东乡打下的基础上前进,想搞另外一套都拿不出可以服众的方案来。

   所以佐藤铁太郎说的对极了,对于林信义这种既有上官支持,又有着个人能力的下属,当他的直属上司确实是个苦差事。只是有马也不可能因为畏惧这样一个年轻的后辈而不敢上任,传出去岂不是成了笑话,好歹他也是有着东乡平八郎等人的支持的。

  想了想,有马自嘲的说道:“已经坐在了饭桌边,有人把做好的饭菜都端到嘴边了,这个时候再说饭菜合不合胃口,似乎有些矫情了。”

  佐藤铁太郎都不知该怎么接话,不过很快有马就平静的说道:“秋山不是和林中佐的关系很好么。让他出面请林中佐喝上一杯,至少要了解一下他的想法,今后大家才好在一起共事啊。”

  佐藤铁太郎微微一愣,很快就点头应允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先坐下聊一聊工作上的思路,大家才知道该如何配合么…”

  此时的佐藤铁太郎已经把前辈的尊严丢在脑后了,上次会议上他被林信义驳的体无完肤,在林信义面前就摆不出什么前辈的架子了,而且论起战绩林信义其实并不比他们差,他参加中国西藏远征军一事,至少在军令部的上层是半公开的。

  虽然林信义打的是陆战,但是林信义带领的不过是一支中国人组成的小部队和西藏民兵,对上的则是世界头号列强,且还是在英属印度境内击败了英国人,无视这样的战绩,把对方当成是初出茅庐的小子,显然他还没有这样强大的心脏。

  有马良橘的心理应该也和他差不多,所以才会掉过头来先邀请对方,而不是等待对方的邀请。佐藤铁太郎出去了好一会才回来,进门时他的脸色有些怪异,有马良橘耐心的等待着佐藤的回话。

  佐藤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神情对他说道:“林信义今天倒是在,不过他去了总长的办公室,都快半个小时了还没有出来。和秋山说了,等林信义出来之后,就会过来告诉我们。”

  有马良橘明白刚刚佐藤的脸色为什么会那么怪异了,他们这些部长去见河原总长也不可能动辄坐下长谈,虽然总长的工作没有大臣繁忙,但也并不轻松,因此没有内容的闲聊肯定是不行的。林信义进入总长办公室一呆就是半个小时,显然他和总长谈的工作是相当重要了,可是作为林信义的上级,有马对此一无所知,这确实很令人难堪啊。

  沉默了一阵后,有马略显不自在的说道:“也许林中佐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了一个上官了吧。看来确实要加强联系,要不他下次碰到我都不知我是谁了…”

  佐藤铁太郎:“…”

  河原要一的办公室内,林信义简略的把今天同山本海相的见面经过向河原总长汇报了一遍。河原要一听的很仔细,听完之后他还确认道:“你觉得山本海相真的默认了我们的安排了吗?”

  林信义思考了数息后镇定的回道:“现在海军的大势就是组阁和压制陆军,山本海相应该不会逆潮流而动,这对他没有好处。就算他真的想逆势而行,海军内部也没有多少人愿意支持他,让海军丢掉了如此关键的机会,山本海相也很难继续把持着大臣的位置了,对于我们来说,形势不会坏到什么地方去…”

  

  第595章

  听了林信义的解释后,河原要一心中顿时安定了下来,这两天他一直在揣测山本权兵卫和伊东祐亨的想法,他的这种患得患失心理其实就在于斋藤实说的,除了站队海军新路线之外,其实他并没有其他实际的功勋,在人际关系上也远不及耕耘了中央机关半辈子的山本和斋藤,而海军大臣一职的推举其实并不正规。

  毕竟在西南战争后海军被陆军打断了自我更新的进程,西乡从道从陆军紧急转入海军担任大臣,目的就是为了保持海军的独立性。

  山本权兵卫正是在这一特殊时期下成为了西乡从道管理海军的助手,从而越过了具有实战经验的宿将成为了大臣的接班人,而斋藤的经历和山本差不多,同样是中央机关官僚出身,对于舰队事务其实并不熟悉。

  正因为山本和斋藤都是中央官僚出身的海军核心,因此舰队出身的将领在大臣候补人选上并没有什么发言权,山本权兵卫宁可在战前用东乡平八郎替换日高壮之丞冒极大的风险,就是试图用不是海兵学校毕业的东乡压制住抱团的舰队派将领。

  这也是当军令部造海军省反的时候,舰队派将领们虽然表示了对缩军方针的不满,但其实并没有那么的坚决,因为不少人更乐意看到山本权兵卫大臣塌台。从个人履历来看,河原要一就是舰队出身的将领,所以当中央省部之间发生冲突时,舰队派其实很难一心一意的支持山本海相。

  不过这种决断只有林信义这种不相干的人才下得了,作为利益直接人的河原要一和东乡正路是很难把现有的权势压上去和山本海相、斋藤次长进行对博的。哪怕这场赌博最终获得了胜利,两人也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赢,自然就有了一种站在云端上的危机感。

  河原就是觉得,谁在自己这个位置上都能取代自己,所以才担心山本海相和伊东元老急速的妥协把自己给赶出局。不过听了林信义去见过海相的情况汇报,他不安的心总算镇定了不少。

  迟疑了片刻之后,河原对着林信义说道:“既然山本海相已经认同了我们的要求,那么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就该安静的等待西园寺内阁的垮台就好?”

  林信义立刻摇着头说道:“当然不行,大势虽然于我有利,但是形势不会一成不变,我们现在要确保大势完全按照我们的要求继续前进,而不是坐视形势自由发展,那样我们就等于是失去了对于形势的控制,变成了靠运气决定胜负了。”

  河原要一有些不明白的问道:“现在我们还能做什么?形势难道还会发生翻转吗?”

  林信义沉吟了片刻后说道:“军令部做过很多份计划,但是真正能够证明计划是成功的,不在于计划获得了多少人的支持,而是最终结果没有偏离计划的计算。也就是说,在结果没有确定之前,计划就不能谈论成功与否。

  西园寺内阁的垮台虽然从客观规律上来说是必然的,但是涉及到内阁垮台的各种因素却是不可控的,我们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西园寺内阁的垮台这一前提下去整理海军,而是应当以西园寺内阁垮台为目标对海军实施整理计划。

  山本海相既然已经认可西园寺内阁垮台的必然性,那么就不得不在海军整理一案上对我们做出让步,因为他也冒不起在此时和我们决裂的风险。

  所以,我们就应当以此为契机推动海军整理案,向海军上下表明您将是下一任海军大臣的唯一候选人,这样一来,不管西园寺内阁倒台这一事件何时才会发生,海军世代更替的大局就成型了。”

  “哦、哦。”河原要一这下终于听懂了林信义的计划,西园寺内阁虽然从理智上判断是肯定要倒台的,但是在倒台之前还是存在不少不确定的因素,如果等到西园寺内阁倒台之后才开始进行海军大臣交接的工作,这显然又会给他造成许多不确定的因素。

  在这个时候,在山本海相也确信西园寺内阁要垮台的前提下,他通过海军整理案来确立接手下一任海军大臣的决心,山本海相也无法出面阻止,那么西园寺内阁垮台不垮台和他接任海军大臣的关系就没有那么的密切了,也就是说,他要先把胜利果实装入自己的口袋,然后山本海相才能一心一意的去争夺首相的位置,不会在有继续留在海军的念头,这也等于消除了不少不确定的因素。

  此时此刻,河原也知自己其实也是没有退路的,当他开始谋求海军大臣的位置时,就已经和斋藤实形成了不可调和的对立局面,这和伊东元老和山本海相的对立局面是类似的。

  原本在军令部养老的伊东祐亨在担任元老之后,就不得不对山本海相展开了阻击,因为双方的权力形成了冲突,除非伊东完全的放弃元老权力,否则就必然要和山本的意志发生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