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沉默了一个中午的久保中佐此时方才出声道:“你想多了,林中佐在海军中前途远大,怎么可能退役去搞商业。你还是安心去完善你的计划,到时候交上来吧…”
林信义对此也没说什么,和铃木三郎助打了招呼,便和久保一起离开了茶屋。在回去的路上,久保向林信义请教道:“你设立的这个技术储备原来也是为了充实日本的工业基础的么,我是真没想到谷氨酸钠这种东西居然能联系上钢铁产业和机械制造业。不过,通讯技术课搞这个,是不是有些逾越了?”
林信义微微颔首道:“就目前第九课的工作内容来看,确实有些超出范围了,所以之前我就想要推动第九课工作内容的更改,只要把通讯技术课改为通讯和技术课,那么就不会有逾越的风险了。不过这项工作现在就得靠你来推动了,趁着和铃木制药所合作的机会,让技术储备项目在第九课正名也是合适的。”
久保来復迟疑了一下后问道:“这个,第二部和总务部,是不是比第九课更适合管理同民间企业合作的事务?第九课人手本就不足,然后分心在这些事务上,也许会荒废了本身的主要工作。”
林信义歪着头看了久保一眼后说道:“其实要说管理的权利问题,文化课也一样有管理技术储备项目的权利,毕竟我们也是做了不少前期工作的。
至于说第九课的主要工作通讯事业的管理,老实说,海军的通讯事业现在还是一个花钱的项目,毕竟通讯事业在西方也是一项新兴产业,除了有线电报比较成熟,有线电话、无线电报都还有许多问题要解决。目前海军在通讯事业上采取的战略是跟随而不是超越西方,因此你也就别想能够得到多少经费的支持了。
没有经费,那么第九课对于通讯事业的管理也就是列一列计划,然后不停的向海军省打报告而已。至于海军省是否会采纳,那得看通讯事业是否已经真正威胁到了海军的战斗力,如果不到这个程度就别指望海军省关注你的计划。
所以,第九课想要推动自己的主要业务,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寻找资源,光靠海军省的拨款是没有前途的。只有在第九课能够不依赖海军省的拨款也能把通讯事业发展起来,海军省才会真正重视第九课对于通讯事业的发展规划。
这是我的一点浅薄看法。”
久保来復对此只能默然,他不是很习惯林信义这种做事的方式,虽然他确实想要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大展拳脚,但并不想破坏海军的制度,或者说他此前的海军生涯中压根就没有想过去破坏海军的体制,最多也就是对上级的命令感到不满而已。
在久保看来,军人可以依据自己认为的正确主张和上级据理力争,但要是上级不肯听从的话,那么下级也只好遵照命令行事,而不是撇开上级的命令另搞一套。不过很显然林信义并不是这么想的,这让他觉得中央省部的工作确实要比舰队中为难的多,因为舰队中的他可不需要考虑弹药和煤炭该怎么解决,这应当是经理部的问题。
但是中央省部的官员们却都喜欢把所有权力控制在自己手中,任何一丁点权力的让出,都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受到了侵犯,所以林信义这样的人才会得到中央省部官员的看重吧,他既能够为部门扩大权力,但自己却并不揽权,这不就是中央省部官僚最想要的上司么。
面对现实的压力,久保也只能放弃自己的想法,开始试着去迎合中央省部组织的做事方式。下午军令部的部长课长会议,实际上是对前一时期的海军职业化议题的政策化讨论。
如果说之前军令部提出海军职业化,多半的重心是作为一个研究课题来进行讨论,那么在和中央各部门进行沟通后,海军职业化已经不能仅仅只局限于学术讨论,而是需要将之变为实际的操作了。军令部作为海军职业化课题的首倡者,自然是希望能够把主导权力留在军令部手中的,毕竟这已经涉及到了海军制度的建设问题,必然会动摇海军内部权力格局的改变。
但是会议上大家讨论了半天,最后问题就渐渐集中在了一个问题上,就是人事问题。要是不懂职业化的老人不让出自己的位置,那么所谓的海军职业化就不可能推动下去,而人事问题显然不是军令部或者中央各部的课长们能够解决的。
于是这场会议结束之后,有马良橘、佐藤铁太郎、秋山真之、林信义四人又集中在了有马良橘的办公室内开起了小会。
在小会上,佐藤铁太郎的态度就比较明确了,他直白的向着三人说道:“现在的人事局长三须宗太郎是倾向于山本海相的,他不可能支持我们对海军内部进行人事革新,因为这将直接损害到山本海相的利益。而想要让山本海相支持我们的人事革新,也几乎没有希望。”
办公室内的三人都很清楚佐藤这番话的意思,事实上除了林信义之外,其他三人都能和山本海相扯上关系,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们也属于山本海相人事的受益者。当前海军人事是被山本海相完全掌握的,否则就不会出现东乡平八郎取代日高壮之丞担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人事命令。
只不过这三位对于海军的发展还有着极大的抱负,他们很难容忍山本海相的人事对海军造成的阻碍,曾经的山本人事是促使海军发展的推动力,但是现在的山本人事则又变成了维系山本海相权威的平衡手段,这自然是很难让海军革新派接受的,佐藤和秋山恰恰都是海军革新思想的倡导者,至于有马良橘也是倾向于海军的革新思想的。
于是当他们发觉山本海相的人事手段已经成为了海军革新的障碍后,就不得不试图去除它了。毕竟都到了这个阶段了,他们也不可能就此退让,因为现在的退让不会让海军内部的革新思想消失,可他们将会被海军革新势力所抛弃,而海军内部的保守派也不会因此而感激他们。
当然,只要有一线可能,他们也不愿意和山本海相做正面对抗,毕竟他们只是想要革新海军,不是要打倒山本海相,因此有马良橘就试探的问道:“有没有可能把三须中将从人事局长的位置上调离,推举一个倾向于革新的人担任人事局长?”
秋山真之道:“海大校长坂本俊笃刚好比三须中将低一期,他接任人事局长在履历上是没有问题的,且坂本校长对于海军职业化的方向也是赞成的,只是山本海相会接受吗?人事局长的任命可是大臣的权力,其他人很难在这一职位上和大臣抗争的。”
佐藤铁太郎也点头认同道:“若是其他时候,山本海相也许会考虑替换三须中将的职位,但是在现在这个时候,他一定不会让三须中将调动出去,至少要等这一波人事调整稳定下来,海军局面得到了控制,他才会考虑更换人事局长的问题。”
三人都知道佐藤说的是正确的,现在更换人事局长,如果新上任的人事局长对三须中将的人事安排不满意,那么就会出现又一轮的人事变更,那么山本海相的威信就大大的受到打击了。
秋山真之满是担忧的说道:“可如果错过了这个时间段,等到一年半载之后再更换人事局长,哪怕是倾向于我们的,也不可能对海军内部的人事大动干戈了,那样就会被不少人认为,我们是在搞人事斗争而不是海军革新了。”
有马和佐藤都认同秋山的说法,现在处于战后的人事变革期,大家都知道海军内部肯定要动一动,好提拔那些有功之臣,即便有几人感到不满意,也不可能引发海军上下的舆论风潮,毕竟许多人都指望着自己可以趁机前进一步,怎么能够允许有人不动。
但是过了这个时间段,大家都觉得自己进步的可能性不大,就要担心为其他人让位置了,自然是反对大规模的人事变更的。这种人心的浮动是不可控制的,不是他们为了海军好就能得到大家的认同的,至少这间办公室内的人,没有那么天真的傻子。
有马把目光转向了一旁没怎么说话的林信义,不由向他问道:“林中佐,你有什么想法吗?”
半靠在椅子上的林信义似乎有些走神,直到有马部长再次叫他的名字,他才反应了过来说道:“奥,我刚刚在想,佐藤部长说的对,三须局长要是不能从人事局的位置上挪开,我们想要推进海军职业化的行动就很难继续下去了。
三须局长从明治二十六年开始担任人事课课长,中间虽然有短暂的调离,但多数时间都是人事局的掌控者,就算是山本海相都很难无视他在人事方面的意见。他要是反对我们,那么海军职业化压根就推动不了,因为职业化的精髓在于把职业者放在合适的岗位,也就是让内行人做内行的事,而不是让人事变成关系网。
所以,三须局长必须从这个位置上挪开,不管他对海军革新的问题是否有所想法。当然,如果我们瞄准人事局长的位置发难,哪怕挪走了三须中将,也未必会换上我们想要的人选,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要求主官实施定期轮换制度。
负责具体事务的岗位固然要让内行人来担当,但作为部门主管未必都能选上合适的内行人,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对主官实施定期轮换,使其对海军其他部门的业务也有所了解,这样我们就不用担心部门主官因为无知而毁了海军的事业,也不用担忧长期任职于某部门从而建立起个人山头主义…”
第608章
桦山资纪瞧了一眼放在自己面前的海军制度革新办法,不过并没有打开翻看,转而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河原要一说起了和军务无关的家常,“信义下个月结婚,怎么也不来拜访一下我们这些老人,我们可不仅仅是女方这边的亲友么。”
河原要一赶紧低头答应道:“信义毕竟是年轻人,他对于我们这些萨摩老人之间的关系了解的还不多,我回去后会给他列一张名单,让他亲自上门一一拜访。”
桦山资纪点头微笑着说道:“他既然娶了市来家的女儿,自然就是自己人了。我知道海军中有些人在西乡侯去世后,就有些不把西乡侯的话当话了,不过我还是记得西乡侯的话的,海军的未来还是要看信义这些年轻人的。”
河原要一也立刻附和道:“西乡侯对于海军的功绩是不可磨灭的,其实许多萨摩前辈都为海军的壮大付出了牺牲,今日海军虽然有了一些成绩,但也不能全然归功于海相一人,海军是众人之海军,却不是一人之海军。
军令部之所以要提出制度革新,也是考虑到随着中国和俄国这两个对手被帝国挫败,接下来海军面临的对手都是有着强大海军实力的国家,若是不能革新制度,恐怕海军在未来的竞争中就无法再复制日清、日俄两场战争的辉煌了。
信义是这一方案的主要提出者,我相信信义的眼光,所以才打算全力支持这一方案的通过,”
桦山资纪微微颔首后说道:“确实,打败了俄国之后,海军就该重新寻找对手,为了战胜新的对手,对海军制度进行改变以增强战力是必要的。不过,改革也不能对老人采取扫地出门的方式,那样对于老人来说也是不公平的。
西乡侯当初支持山本的人事改革,着实让不少海军老人寒了心啊,不过西乡侯是出于公心,所以大家最终还是支持了西乡侯的决定,柴山矢八真是可惜了。但是现在海军内部可没有如西乡侯这等公正无私且声望卓著之人了,若是不能服众的方案提出来,恐怕只会破坏海军内部的团结吧?”
河原要一似乎是听明白了桦山资纪话语里的暗示,毫不迟疑的便回答道:“此前海军制度还不够完善,所以推动改革需要一强力人士做出独断。但是现在海军制度已经逐渐成熟,我认为关于海军制度的改革不应该再由大臣独断,而是应当放在将官会议上进行民主的讨论,在充分的听取了各方的意见后,取得大多数人的支持方可推动下去。
柴山前辈在技术上的专业水平,正是接下来推动海军职业化必不可少的技术保障,我认为柴山前辈应当承担起更大的责任来,这对于完善海军的制度建设是有益的。”
桦山资纪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我已经老了,海军的具体事务实在不该过多干涉,这份计划我会看,至于计划内容方面的问题,你还是听听柴山的意见,他应该更了解这些具体的事务问题…”
河原要一离开桦山资纪府上时,心情顿时放松了不少。桦山资纪作为海军中现存资历最老的大将,虽然今年正式转入预备役,但是他在海军中依然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说起来海军当前的主流依旧是萨摩派,但是萨摩派又分成了三派,一个是桦山资纪、井上良馨代表的萨摩老人,一个是伊东祐亨为代表的军令部派,一个便是山本权兵卫为代表的海军省派,论起实力自然是海军省派最强,但是山本权兵卫也同样要受到老人的牵制。
这些萨摩老人之间其实也存在不同的想法,一种是井上良馨为首支持山本海相所代表的萨摩正统,一种则是桦山资纪所代表的看法,正统在于西乡家,山本继承的是西乡从道的意志,因此他不能违背西乡从道为海军规划的道路。
这两派人所争论的核心问题其实只有一个,就是山本权兵卫到底是萨摩阀的领袖还是萨摩阀推举出来的接班人,如果是后者,那么山本权兵卫就必须把海军的事务向他们这些老人事无巨细的汇报,而不是独断专行。
不过这些老人还有一个共识就是,维持萨摩阀在海军中的统治地位,只不过他们对于如何维持萨摩阀在海军中的地位,一个选择相信山本权兵卫的手腕,一个则觉得应该亲自过问。而山本权兵卫搞海军人事改革方案时,也极大的伤害了萨摩老人,这也是桦山资纪对山本权兵卫感到不满意的一点。
不过,桦山资纪能够默许伊东祐亨削弱山本权兵卫在海军中的权威,并不代表他就会选择支持河原要一成为海军大臣。反对山本权兵卫是一件事,支持河原要一则是另外一件事,两件事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今天河原要一前来拜访桦山资纪,就是希望能够获得对方正式的表态支持自己,而桦山资纪并没有拒绝,只是提出了柴山矢八这个交换条件,这对于河原要一来说是在意料之中的。
在山本权兵卫的两次人事改革后,其实萨摩老人这一系已经青黄不接,新进海军的萨摩军官不是山本权兵卫一系就是他这边的,随着桦山资纪等老人的退役,正统的萨摩阀势力将不可避免的在海军中逐渐消失,所以桦山资纪才要保柴山矢八,才想要林信义和他们这些萨摩老人多多亲近,以避免萨摩老人在海军中失去影响力。
柴山矢八其实是萨摩阀看好的海军继承人,但是西乡从道挑选了山本权兵卫作为继承者,从而让柴山矢八被边缘化,桦山资纪在退役前强推柴山矢八,并令其升任大将,就是想要在海军中留下一定的影响力,不过从桦山资纪只能推出柴山也能看出,这些萨摩老人在海军中的窘境,年轻人就没有向这些老人靠拢的。
和桦山资纪达成了交易,也就意味着萨摩派的中间势力在接下来的大臣选定中站在了他这边,接下来河原只要再获得非萨摩一系的支持,那么海军大臣对他来说就是十拿九稳了。这个十拿九稳的意思是,哪怕山本权兵卫想要反悔和他达成的和平交接协议,在海军内部的公推中,他也可以压制住斋藤实强行接任大臣之位了。
在河原要一思考着如何说服非萨摩一系的力量时,东乡正路也约了柴山矢八出来喝酒,名义上是为了恭贺其新晋大将,不过实质上么是为了和这位前辈结盟。
柴山矢八自从在政治斗争中败给山本权兵卫后就一直在各镇守府打转,随着山本权兵卫就任大臣后的权威日盛,海军中的年青后辈自然也不会去亲近他,因此虽然东乡正路并非正统萨摩阀出身,但是接到了东乡正路的邀请后还是欣然赴宴了。
东乡正路也没有邀请其他人作陪,于是酒过三巡之后两人的关系自然就亲密了不少,这个时候东乡找了借口让作陪的艺妓出了房间,然后对着柴山说道:“其实我今天邀请前辈过来也不仅仅是为了恭贺前辈的晋升,还想提醒下前辈要小心啊。”
柴山矢八放下酒杯看着东乡正路疑惑的问道:“东乡次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东乡正路一边为其倒酒,一边则坦诚的说道:“我当这个军令部次长,其实海军中有不少人都认为我是不够资格的,当然他们中有些人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是我没有想到,海军内部居然还有人非议前辈你这个大将来的太过轻易,这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了。以前辈的资历和才能,如果不是被人挡住了去路,其实早就该晋升大将了。”
柴山矢八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被边缘了化了这么多年,可不代表他就没有脾气了,在山本权兵卫没有说动西乡从道之前,他可才是西乡从道身边的红人,否则他也就不会成为所谓的保守派的代表了,当然他自己是不承认自己是所谓的保守派的,他决定这完全是山本权兵卫对自己的污名化。
柴山矢八作为留学归国的海军人才,同样是主张要对海军进行变革的,但是他当时认为海军的主要任务是击败北洋水师,因此海军从陆军的控制下独立完全可以慢慢来,最好能够放到战争结束之后,凭借战绩一举脱离陆军的控制,同时他也不认同山本权兵卫过于激进的人事改革方案,认为这会大大的动摇萨摩阀在海军中的根基。
但是西乡从道为了尽快的拜托陆军对海军的控制最终选择了山本权兵卫,于是他这个主张循序渐进的改革派就被山本权兵卫打成了反对海军改革的保守派,这也让他和山本权兵卫之间结下了仇怨。作为军中保守派的代表,他之后自然就远离了海军的决策中心,这也是他难以上舰参加实战的根源。
日清、日俄两场大海战,柴山矢八都错过了,这就是海军内部一些人对他获得大将晋升名额不满的由来,因为他没有经历过一场真正的血战,这一次晋升大将的功绩是以他在战后清理旅顺口外水雷和打捞沉没的军舰的调度之功,对于那些在战场流过血的将领来说,他这个大将确实来的轻易了。
这种风言风语早就已经传到了他耳中,偏偏他还不能跑去那些人面前去当面反驳,所以现在听到东乡正路说起这个传闻,他脸色哪里还能好的起来。
东乡正路并不是来看柴山矢八的笑话的,虽然他心里也觉得对方这个大将来的实在有些轻易了,确实难以服众,可这样的柴山矢八才有和自己合作的可能,因此他很快就点明了自己的用意。
“柴山前辈,我希望能够和你合作,在海军中大干一场,纠正当前海军中的不良风气,让那些无知之徒知道,海军是一群操作机器的工程师,不是挥舞着武士刀决战的武士。如果我们不能纠正他们这种错误的思想,那么今天海军的胜利,就是明日海军失败的起因。”
柴山矢八有些错愕的看着东乡正路,他原本以为东乡在自己面前说这些话是想要诋毁某人,不管东乡今天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也觉得东乡这个人是不能交往的小人。但是好好的打小报告的东乡正路,现在却给他转了这么大一个弯,一时他都有些搞不清对方的目的了。
看着柴山矢八的眼睛有些发直,东乡正路以为对方没听明白,于是便放慢了语速解释道:“海军当前的风气,中央省部的军官们重视关系超过了对于本职工作的关心,舰队中的军官则更是拉帮结派,动辄以某舰出身来拉关系,且对技术军官毫无尊重,似乎海军中只有他们才算是真正的军人,其他人都是在海军里混日子的。
这样的风气要是持续下去,那么海军就会像中国舰队、俄国舰队那样腐化而无作战能力了。所以,我认为推动海军职业化,打破中央省部和舰队之间互相鄙视的风气,实在是刻不容缓的要务。不知柴山前辈以为如何?”
柴山矢八这下终于回过了神来,他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是赞成,又似乎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但很快他就开口表态道:“海军是一群操作机器的工程师,这个比喻倒是真的很新鲜。不过,要是让那些军官们听到的话,恐怕会难以认同你的说法吧。
不过你说的不错,当前海军中的风气确实很差,中央省部和舰队之间互相鄙视的言论,我耳朵里都听出茧子了。如果能够对这种风气加以整顿,自然是能够提升海军的团结和作战能力的。只是,你打算让我怎么做呢?”
听到柴山矢八的回答,东乡正路不由心中暗喜,这种不确定的话语已经证明了柴山的内心有所动摇了,只要他能给出合适的理由和可行的计划,对方就很难再拒绝自己。
于是东乡正路信心满满的说道:“通过对本次作战的战后检讨,我们发现远距离炮战和近距离的鱼雷攻击,几乎已经成为了两军交战最主要的作战手段,中、低距离的炮击和中距离的鱼雷攻击,随着军舰性能的提升和鱼雷射程有限,已经很难在正面交战中运用了。
而军舰性能的提升,一种是装甲防护能力的提升,另一种是速度的提升,而这两种能力和钢铁技术、新动力系统是分不开的。装甲技术的问题我们且不说,这个问题海军省和舰政本部都在研究解决,并没有人提出不同意见。
至于速度问题,到底是不是该推动海军全面的以油代煤动力系统的改造,海军内部一直存在着较大争议。反对者的主张理由是,日本没有发现大的油田,但是却有几个好煤矿,不使用自家的好煤,却想要进口石油作为军舰的动力,到了战争爆发时,海军该去何处买油?
我的看法是,以油改煤其实是必然之举,这场战争已经证明了,石油已经成为了海军第二种重要燃料,哪怕是不用于军舰的动力部分。继续拖延下去,只会被各国再一次抛弃在身后,
另外,随着中俄两国的海军被打败,长江以北的东亚地区,有能力威胁我们的舰队只剩下德国远东舰队。也就是说,南下南洋的航路已经对日本打开,帝国海军已经从近海防御舰队向远洋巡航舰队发展,以石油作为动力的军舰,不仅航程可以增加4倍,储油的体积也是煤炭的四分之一。
因此,帝国海军需要更加专业化的技术部门和后勤单位的支持,光凭几个能打舰长是无力构建起帝国海军的安全海域的,只有定期巡航的舰队和完善的海军基地,才能向各国说明这片海域是归属于日本管理的海。
所以,我觉得海军大臣之下应当增设两次官,第一次官负责日常和行政事务,第二次官负责海军所有的技术管理,第三次官则负责整个海军经理部的运转。通过建立对舰队后勤保障和技术支持的体系,确保海军各舰队对于中央省部的服从性…”
柴山矢八一开始听的还有些心不在焉,他觉得东乡正路或者太高估自己了,以东乡正路的身份想要改革海军制度恐怕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但渐渐他就听进去了,他觉得东乡提出的主张确实有操作性。
第609章
和柴山矢八会面后的第二天早上,东乡正路就先去了总长办公室向河原要一汇报了自己和柴山沟通的结果,并总结道:“柴山前辈并不甘心挂上大将的军衔就此退役,他确实有心想要做些事情证明自己并不是不如山本海相,只是没有发挥的机会。对于海军职业化的事情他是感兴趣的,也认为海军省的内部结构应当有所改变,才能面对更强大的对手展开竞争。”
河原要一听了东乡正路的汇报,心里也是大为舒畅,将海军省次官的权力一分为三,除了用来拉拢柴山矢八之外,他也是为了防备山本权兵卫利用海军省次官负责日常工作的权力架空自己。
山本权兵卫在海军省经营几十年,这海军省几乎就已经成为了他的老巢,除非他接任海军大臣之后对海军省进行大规模的人事变更,否则就休想真正的控制住海军省。即便斋藤实调出海军省,可他也不能确定下一位海军省次官就是自己人,这是他现在所担忧的问题。
但是现在直接把海军省次官的权力分割,那么不管斋藤实或其他山本的心腹担任第一次官,第二、第三次官都可以形成对其牵制之力,那样他这个海军大臣就不用担心被架空的问题了。柴山矢八想要担任海军省次官,从履历上来看是属于低配了,山本权兵卫一系想要拒绝都会很为难,如此山本卸任之后的海军省就很难再抱团对抗新任大臣和新任次官的联手了。
更何况,对海军省次官权力做出分割的同时,海军省的技术部门和经理部门也就可以进行整顿,而无需担心遭到下面人员的不满了,毕竟这是结构调整带来的人事变革,并非是针对个人的打压行动。可以预见的,海军省的局面将会焕然一新,山本-斋藤一手遮天的局面不会维持下去。
压抑着心中的雀跃之情,河原要一略显矜持的对东乡正路说道:“柴山前辈想要做事的心情我是能够理解的,我当然是支持他做事的,海军还是应该多一些做事的人,少一些争权夺利的人,那样海军才会更有战斗力。
我看,下周的将官会议常会上可以先对海军职业化的问题进行正式的讨论,毕竟现在各部门的中层干部大多都是支持海军职业化的方向的么,我们应该顺应军中骨干们的呼声,对海军职业化采取一些试验性政策了。”
东乡正路的心情也很好,和柴山矢八就后勤、技术部门作为海军的中心的交流,双方达成了一致。这就意味着他和柴山结成了个人之间的同盟关系,这一点他当然不会向河原要一汇报。不过此前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这下算是被打破了。
正如林信义对他所言,只要后勤中心主义能够推动下去,那么斋藤实和东乡平八郎就没法堵死他的上进之路了,因为他可以通过这一次的海军内部革新真正的树立起自己的旗帜,今后他可不再是河原要一的传话筒,而是有着自己路线的新山头了。
比如斋藤实作为山本权兵卫大臣的影子,差点就成为了海军大臣的接班人,但是随着河原要一打起了海军新路线的旗帜,挫败了山本权兵卫的军舰数量路线后,斋藤实就跟着山本权兵卫大臣的船只一起下沉了,压根就没有对抗河原总长的能力。
他要是继续跟着河原要一的路线前进,人家看他也就和看斋藤实的形象差不多,如果河原要一的路线不失败,那么他可以坐享其成,但要是有人打倒了河原的路线,那么他就要跟着河原的路线陪葬了。可是现在就不同了,新的路线将会使海军中的一部分人跟随他而不是河原,这就意味着他不需要借助河原的威望也能拥有自己的势力了,这才是真实的力量。
河原要一和东乡正路谈过了柴山矢八的事情后,很快就拿出了一份文件交给东乡正路说道:“这是宫内省发过来的文件,陆军参谋本部向天皇建议陆海军协商讨论新的帝国国防方针,元帅府认为可行,你看看这事该怎么安排。”
东乡正路一边拿起文件翻看,一边口中说道:“元帅府?元帅府不是陆军说了算的地方么,我怎么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什么阴谋。”
河原要一也点头认同道:“陆军肯定是想通过制定新帝国国防方针一事,恢复被我们和政府联手否决的增师案吧。毕竟他们现在还有2个师团还处于战时编制,政府还要求陆军再缩减2师团,陆军要是不想办法解决部队编制的问题,下面的官兵都会闹起来吧。”
东乡正路也觉得河原的猜测大约是正确的,如果不是为了解决陆军编制的问题,陆军完全可以直接呈报陆军制定的帝国国防方针案,而不是要拉着海军一起协商,这明摆着是想让海军支持陆军增加师团的方案么。
他略略翻看了一下文件,发觉里面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宫内省只是转达了陆军参谋本部的一个要求,宫内省表示在咨询了元帅府后,接受了参谋本部的请求,然后要求军令部派出人员和参谋本部协商帝国国防方针。
陆军的这一做法,实质上等于是绕开了海军省,而仅仅只是在辅佐天皇的陆海军参谋机构之间进行协商,原则上来说,海军大臣是不可以阻扰这件事的,因为天皇只是让辅佐自己的参谋机构进行讨论,陆海军大臣除非在得到天皇的咨询下,才能过问这件事,否则就等于是逾越了本分,让陆海军参谋机构向大臣负责而不是向天皇负责了。
他放下文件后对着河原回道:“看来我们只能派人和参谋本部进行协商了,就公文本身的程序来看,我们就没有拒绝的权力。或者让信义过来参谋一下,看看如何应对这件事。”
河原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头同意道:“也好,你打电话给他的办公室,看他今天在不在。”
东乡正路于是走到办公室一角的电话机旁拿起了听筒,耐心的等待着接线员接通电话,和电话中的人交谈了几句,他就放下听筒对着河原说道:“信义刚好在,他马上就上来。”
河原同意让林信义对陆军参谋总部的请求进行参谋,就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岔子,从而妨碍到了海军内部的权力交接。此时的河原最担心的就是外部力量对于海军进行干涉,特别是陆军,既有力量干涉,也有动机干涉。而他也承认,在谋划和布局方面,林信义确实要比其他人包括自己强的多,虽然让林信义对这件事进行参谋有些违规,但至少可以减少一些纰漏。
而林信义到了办公室,看过了宫内省发来的文件后,看到的东西也确实比两人更多一些,他对着河原总长、东乡次长说道:“陆军恐怕想要的不是协商,而是通过这一程序把自己的国防方针合法化。
如果陆军只是单独提交自己的国防方针案,那么就不具备合法性,宫内可以把陆军的方案当成是非正式的建议,做出搁置保留的处置。
但是现在经过了这样一系列流程之后,不管我们和陆军是否就帝国国防方针达成一致意见,当陆军把协商结果递交给宫内省时,宫内就必须要做出明确的答复了,因为这不是什么某方的私下建议,而是军部的正式提案了。
我们不能拒绝协商,但也不能让陆军的阴谋得逞,否则政府方面就会认为我们出卖了他们,所谓的缩军不过是我们对陆军的讨价还价,而不是真心为国家考虑。假如政府方面对海军失去信任,那么接下来海军的组阁就会失去意义,在陆军和民党的敌视下,海军的施政纲领不可能获得多数支持。
陆军、海军、政府、民党之间将会再次陷入混乱的斗争,那么千叶县的土地改革和重工业中心计划都会难以推动下去。海军想要长期主导国家前进方向的计划也就等于失败了。”
河原能够明白林信义的意思,海军新路线能够获得海军上下的支持,和海军能够借助这一路线对政府进行掌控是分不开的,能够向外扩展海军的权力,海军内部的斗争自然就会缓和下来,可如果海军没法达成对于政府的掌控,那么新路线实质上就被否定了,他这个提出新路线的海军大臣难道还能坐稳大臣的位置吗?
这下河原也放弃了想要对陆军妥协的念头,他之前想着为了稳定陆军,或者可以先和陆军虚以委蛇,海军坚持自己的国防方针,但不会过于激烈的反对陆军的国防方针,然后把矛盾上交给宫内去决断,那么麻烦就是宫内而不是自己的了。
但如果这种妥协将会导致海军新路线的失败,那么他就不得不放弃这样的念头了,毕竟他现在已经和海军新路线捆绑在了一起,新路线的成功代表着他的成功,反过来也一样,新路线的失败就代表着他的失败,他就别想着其他人继续支持他了。
河原沉默不语的看了一眼东乡正路,东乡正路立刻反应了过来,对着林信义问道:“你说的确实是个问题,我们当然不可能让政府对海军失去信任,不过,我们现在也没有借口拒绝参谋本部的要求,毕竟陛下已经下诏了,现在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可想吗?”
林信义思考了片刻后说道:“那就只能和陆军玩拖延战术了,既然陛下要求陆海军参谋机构进行协商,那么我们可以把重点放在协商机制的讨论上,找两个熟悉机关事务的人员和陆军扯皮,扯上几个月再说。陆军总不可能一直等到新的国防方针提出之后才提出增师方案,我们能等,可陆军的预算没法等。只要让陆军在新的国防方针有结果之前先呈报增师方案,那么政府也就不会认为我们在缩军问题上出尔反尔了。”
河原立刻点了点头道:“这倒是个办法,东乡次长,你挑选合适的人员和陆军那边协商,把时间拖的越久越好,不要让陆军走完协商的流程。”
东乡正路答应了下来,河原又看着林信义问道:“除了拖延战术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吗?”
林信义想了想便说道:“虽然陆海军之间颇有间隙,但是过去帝国面临清国和俄国的威胁,这种间隙并没有让陆海军出现决裂的局面,但是现在中俄先后被帝国所击败,东亚地区已经呈现帝国独大之局势。
也就是说,外部的威胁已经很难再压制住陆海军之间的分歧,相反为了争夺预算,陆海军之间的间隙将会不断地放大。陆军的大陆政策和海军的南洋政策,是不可能同时存在的。
总长也该为陆海军之间的争斗做上一些准备了,总不能等到陆军对我们下手时,我们才开始想办法对付陆军吧。”
河原和东乡都楞了片刻,随即河原便说道:“我们现在还没有对陆军下手吗?”
东乡正路也在心中思考着,为何林信义会一本正经的说出这样的话,在他看来,海军对陆军的敲打都快让山县有朋焦头烂额了,这都叫没下手,那么难道非得打上一场内战,才叫做对陆军下手吗?
林信义却没有去考虑两人的心情,只是自顾自的说道:“海军现在的行事都是在国家法度之内,陆军感到为难是因为他们做事破坏了国家法度,是陆军破坏了国家法度再先,然后国家法度对其产生了应激性反应,怎么能说是海军对陆军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