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而这一派阀的势力还在不断增长,因为小川平吉和原嘉道深度的介入到了土地改革事务和重工业中心计划中去,从而获得了东京、大阪地区实业家的支持,还有一部分农本主义者的支持。
小川平吉和原嘉道虽然还没有组党,但是以他们为代表的政治派阀却已经超过了党派门户,形成了一个具有共同利益的政治联盟,这一新兴派阀相对于旧的民党而言,确实可以说得上是活力满满,以至于连原敬都开始对其产生了警惕之心。
和旧民党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新政治派阀没有试图拉拢地方名望家以保住地方选票的方针,该派阀把主要的目标放在了工商业者的支持,也就是城市选票上,对于乡村选举则持废除税收限制,主张满25周岁的男性公民即可拥有选举权,即能够服役的男子就可以对国家政治拥有发言权。
旧民党虽然以反对藩阀政治,争取政治民主自由为口号,但是旧民党为了拉拢地方名望家,反对实施无条件赋予男性公民以选举权,虽然1908年日本的城市人口已经突破总人口的四分之一,但是乡村的选票还是多于城市。
因为日本的土地没有集中在少数大地主手中,而城市的财富则几乎掌握在财阀手中,所以中小地主的人数远远超过了城市中的中产阶级。此外,日本还有不少土地是属于村子所有,也就意味着通过共同拥有土地所有权的方式获得了选票,而城市中是没有这种情况出现的。
虽然山县有朋通过修改选举法,3万人以上的市制,每3万人可以投出一名众议员,乡村则需要13万人才能投出一人,相当于一名城市人口抵上四名乡村人口,但是地方名望家依然是议员选举中不可动摇的中坚力量,因为乡村选举完全是靠着贿赂而不是个人投票。
1890年第一次大选时,一名议员的选举费用大约为1000元,到1902年第七次大选费用已经上升到约5000元。
这个选举费用是怎么产生的呢?以1904年三重县议员选举为例。地方名望家M、Y、K对大阪的资本家大井卜新提议说,这里贿选一票一元五十钱,四千票就是6000元,再加上上次某议员选举失败拖欠的债务3000元,另给选举运动事务费3000元,合计一万二千元,只要你把钱出了,就包你当选。
大井卜新于是当年成功当选为三重县新议员,地方名望家对乡村选票明码实价的出售,真可谓是童叟无欺。所以,民党想要获得乡村选票就不得不拉拢地方名望家,通过这些地方名望家收买乡村选票,从而获得议员席位。
但是,地方名望家虽然可以帮助民党获得选票,可是这些地方名望家也同时是地方上的保守主义者,他们积极的要求保护地主的利益和本乡本土的利益,因此民党就不可避免的要调整自己的政治主张,以避免和地方名望家发生冲突。
由这点来看,伊藤、山县所代表的官僚政治对上被地方名望家所裹挟的民党政治,其实也算不得多落后,前者秉持了幕府官吏的传统,把体制的利益放在了地方之上,而后者则保留了地方乡村反对官府的传统,主张乡土自治,反对外人干涉乡村事务。
小川平吉和原嘉道所代表的政治派阀,虽然在乡村的影响力不大,可是他们把上层的知识分子和工商业者团结在周边之后,就形成了一个有着极大社会资源的政治联盟。地方名望家虽然能够操纵乡村选举,但地方名望家也摆脱不了从城市流出的财富,没有城市财富的流入,他们也建立不起乡村的利益同盟。
杉山茂丸之所以会陪同伊藤左右卫门出现在这里,当然不是仅仅为了替这位九州的煤矿大王从中说和同小川平吉的亲近子侄的冲突,他也是看到了小川平吉-原嘉道这一政治派阀的潜力,想要借此和对方建立起紧密的联系。
杉山茂丸作为山冈铁舟的门人,其政治上的地位是高于小川平吉的,他在第一届议会选举中已经当选,而小川平吉也只刚刚担任律师而已。两人年纪虽然才相差六岁,但在政治上却不折不扣是两代人。
但是在今天,杉山茂丸已经不能再把小川平吉当成后辈来看待了,因为小川平吉身后的力量已经毫不逊色于他身后的背景,且这股力量要比他的背景纯粹的多。
山冈铁舟是幕臣出身,因为促成了江户无血开城而和西乡隆盛关系密切,之后又担任了明治天皇的教师和近侍,所以政治地位相当高,他实际上代表了江户地方势力向皇室效忠的一个典范。江户改名为东京都,其实就是明治政府试图将天皇居所和幕府居城合而为一,从精神层面上完成公武合体的象征。
不过山冈铁舟终究只是个象征而已,作为幕府在新政府中活跃的三舟,几乎都是空有地位而无大权,所以作为山冈铁舟的门人,杉山茂丸也只能跑去投靠玄洋社,凭借玄洋社的资源冒出了头,然后才加入到了逍遥俱乐部,伊藤博文?桂太郎?児玉源太郎?後藤新平等人组建的小团体。
正是在加入了逍遥俱乐部之后,杉山茂丸才开始逐渐脱离玄洋社的活动,开始真正的进入到了帝国政治的核心圈子。和他的恩主头山满相比,儿玉源太郎才是他真正的政治盟友,他和儿玉都是支持伊藤博文反对山县的独断政治的,但是儿玉的暴毙,使得杉山茂丸的谋划都陷入了空谈。
伊藤博文信赖的是儿玉而不是他,随着儿玉的病故,伊藤和他的联系就迅速的疏远了。杉山茂丸当然不会再回头跟着头山满去混,即便玄洋社没有遭到政府的打压,这一大陆浪人组成的团体本质上也是替政治圈干脏活的存在,谁愿意整天在粪坑里厮混呢?
杉山茂丸自己利用了玄洋社的资源起家,但是同样摆脱不了和玄洋社纠缠的历史,这也是他无法和小川平吉那样站在台前的原因,他始终需要依附于一个政治上具有号召力的形象,才能发挥出自己的政治才能,既然没法在伊藤博文那里出头,他也就只能寻找另一目标了。
小川平吉正是杉山茂丸选中的目标之一,也是目标中最令他感兴趣的,毕竟小川平吉的背景和家世都相当的干净,且双方在宫内、东亚同文会都有交集,哪怕是从伊藤博文这条线去算,两边也保持着比较亲近的关系。
不过在杉山茂丸看来,小川平吉其实在政治上还很浅薄,很难担当起派阀领袖的责任,哪怕原嘉道都要比他更有组织能力。但是小川平吉却能够牢固的掌握这一新兴派阀的领袖位置,原嘉道还并无意见,也可算是政治圈里少有的状况了。
当然,他很清楚这不是小川平吉的个人魅力,其实在玄洋社被政府打压之后,他也调查过这件事背后的脉络,最后他发觉这不是什么陆海军清洗手尾,而是有人借机向玄洋社发难,试图将玄洋社的力量从东京驱逐出去。
而这个人正是小川平吉钟爱的子侄林信义,说起来林信义其实可算的上是小川家供养的书生,这种江户时代遗留下的风气,在明治初期并没有衰败下去,反而越发的兴盛了起来,直到大学体制逐渐完善,这种权贵势要供养书生的风气才渐渐平息下来。
书生和主家之间的联系,类似于门客但又没有明显的主从约定,但终究也是一种极为亲密的关系,小川平吉借助林信义的势,哪怕同为长野人的原嘉道都没法说。唯一让杉山茂丸感到不解的是,他不明白林信义为何要对玄洋社下手,一出手就几乎是绝杀。
老实说玄洋社其实并没有冒犯过林信义,头山满虽然有些不大服气这个年轻人可以获得伊藤和西乡的看重,但也并不敢得罪他,还把滨之家的未来支柱给送了出去,林信义这一击实在是有些盲目树敌的意思了。
不过杉山茂丸虽然查到了这些情报,可并没有对头山满等人说起。对于玄洋社来说,政府的这一次打击确实让其伤筋动骨了,至少玄洋社在东京的力量几乎全灭,直到战争爆发,陆军需要玄洋社在大陆的情报网,才令玄洋社重返东京,但声势已经大不如前。
可这对于杉山茂丸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他虽然运用着玄洋社的资源,可他也同样觉得社内的大陆浪人良莠不齐,不少大陆浪人完全是在毁坏玄洋社的名声,只不过头山满等人要讲义气,坚决不肯整顿大陆浪人的不良风气,实际上他们也整顿不了,毕竟大陆浪人本身就是一个很复杂的群体,除了少数有着大陆理念的武士外,许多浪人就是在国内混不下去了,才想着到国外碰一碰运气。
名义上,头山满是玄洋社的领袖,大家都只听他的话,但实际上许多浪人就是打着玄洋社的名义敲诈国外的日本商社,倒不是说这些日本浪人不想敲诈外国人,实在是他们在国外也是两眼一抹黑,有的人甚至连朝鲜语、中国话都不会说,只能在日本人的圈子里混,你让他怎么去敲诈朝鲜人和中国人?
反倒是那些在国外的商社,凭借着玄洋社的偌大名头,浪人们还能敲诈几个钱花花。朝鲜人和中国人在本国地面上哪里不能去?只有这些日本商人,你在国外能跑,你在国内的老家还能跑吗?我们玄洋社八万健儿,搞你一个商人,实在是太简单不过了。
所以玄洋社不仅在外国臭名昭著,在本国人的口碑中也一样坏,除了军部之外,没有那个正经日本人会觉得大陆浪人是好人。头山满这个名义上的玄洋社领袖哪能管得到这些大陆浪人,他又没给这些浪人发钱。
政府对于玄洋社的出手打压,固然让玄洋社元气大伤,但也确实让一些投机者脱离了玄洋社,这两年玄洋社的大陆浪人反倒是老实了不少。对于玄洋社的高层来说,也算是减少了负面影响。
如果不是林信义处于封闭的海军兵学校中,杉山茂丸早就想要和这个年轻人再见上一次了,他是真没有想到,再一次听到林信义的名字时,对方又搞出了让陆军内阁垮台的大举动。这个时候他总算是明白对方为啥要把玄洋社驱逐出东京了,因为没有了玄洋社为陆军收集情报,陆军对于民间的动向也是一无所知的。
不过杉山茂丸不认为林信义当初起意对付玄洋社时,就已经盘算好了要在今日对付陆军内阁,他认为对方不过是运气不错,才能把之前的伏笔用上而已。不过他倒是觉得,林信义对于陆军显然是存在某种对立的情绪的,否则就不会如此接二连三的针对陆军下手。
只是,随着儿玉源太郎的暴毙,他和陆军之间已经没有那层紧密的联系,这个时候他自然不会拿着自己的猜测去讨好山县有朋,而是宁愿先来和这边接触一下,看看能否达成什么合作。哪怕林信义做这些事是运气使然,他的运气也实在是太好了些,陆军简直毫无挣扎的就掉进了坑里,他自然想要蹭一蹭林信义的好运气。
毕竟他在众议院内经营了这么多年,也不敢说自己有把握决定某个大臣职位的去留,而林信义却轻易的把小川平吉和原嘉道送上了大臣的宝座,显而易见的,下一次海军组阁的话,这两人依然会在海军组阁的考虑之中,因为海军本身就没有多少合适的政治人选,和海军有过成功合作的小川平吉和原嘉道,自然是首选。
杉山茂丸在和小川平吉的闲聊中,还不忘试探的问道:“…八月底国会复会,将会重点讨论关于土地制度改革的事务,听说你们主张先搞几个县作为试点?”
帝国议会一般于12月下旬开始,第二年三月下旬结束,不过今年因为战争的关系,国会进行了延长,除了在夏天暂时休会外,今年的国会还要继续开下去。当然,讨论的重点已经不是如何结束战争获得战争赔款,而是要不要对土地制度进行变革了。
原本对土地制度进行变革一直都是民党方面的要求,而且还是较小团体的呼声,以山县为代表的藩阀官僚派反对搞什么土地制度的变革,民党中的大党也难得的在这个问题上部分赞成了官僚们的主张,当然他们还是希望减税的主张能够通过的。
只是陆军因为战争没有获得赔款的事件,在政治上陷入了困境,在土地改革问题上自然就没有之前那么响亮的声音了。而民党这边的地主阶级的代表虽然是反对土地改革的,但是工商业者及知识分子则都普遍认为乡村的乱象必须要进行整理,而整理乡村乱象最好的办法就是推动土地改革,毕竟许多农民闹事都是因为活不下去了,而不是要求推翻现政府。
而在这个时候,海军突然甩开了陆军单独表态支持土地改革,自然也就极大的增强了土地改革这一派的话语权。杉山茂丸觉得海军应该没有那么简单的支持土地改革,因此自然就想从小川平吉这里打听到海军的立场。
小川平吉对于杉山茂丸这位政治前辈是尊敬的,他也希望能够把对方拉进自己的派系中,这样他们长野-东京阀,就真正成为了议会中第三大势力,哪怕没法和立宪政友会相抗衡,可也至少不会说话无人理会了。
他于是向杉山茂丸的方向倾了倾身子,然后压低声音说道:“这件事也正要获得前辈的支持。全面推广土地改革显然是不现实的,所以我们打算在千叶县设立改革试点,前辈不如一起干吧…”
第613章
林信义踏入房间时,第一眼就认出了坐在小川平吉身边的杉山茂丸,当初和头山满结识时他就看到过这位头山满身边的智囊,只不过当时这些玄洋社的高层把他当成了可以拉拢的年轻人,没有防备他会撺掇西乡从道对玄洋社下手,直接切断了海军和玄洋社之间的明面联系。
平冈浩太郎因此被自杀,他的财产也被海军收回,玄洋社因此元气大伤,双方可谓是结下了深仇大恨,他自然不可能对玄洋社放松警惕。只是这一次的战争,陆军需要黑龙会在大陆的情报网,头山满和内田良平才能借助黑龙会的名义重新返回国内,玄洋社的名头渐渐隐去,旧玄洋社成员分化成了黑龙会、东亚同文馆等组织。
从这个角度去看,玄洋社在明面上已经不复存在,玄洋社和海军之间的纠葛也算是了结了。从玄洋社分化出来的黑龙会、东亚同文馆等组织,海军已经没有理由再追杀下去了,且陆军和宫中、兴亚主义者、国粹主义者,都试图利用这些旧玄洋社人员布局,海军显然不能一次性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自然也就不会对玄洋社的历史问题纠缠下去。
不过林信义对于这些大陆浪人是不放心的,哪怕他们摒弃了玄洋社的招牌,但是他们的政治理念依然是军国主义的那一套,和他想要的日本民主政治完全是格格不入,双方迟早还是要爆发冲突,所以能够削弱对方的时候,他是一定不会手软的。
而旧玄洋社中真能让他注意到的人,也就是头山满、杉山茂丸、内田良平三人而已,头山满是大陆浪人的精神领袖,只要他在就能把大陆浪人组织成一个团体,内田良平时头山满精心培养出来的代理人,负责黑龙会的具体事务,杉山茂丸则是大陆浪人、陆军、财阀和民党之间的联系者。
杉山茂丸能够把小川平吉拉到这里聚会,就说明了他在人际关系上能力有多强,对付这样的人要是不能一棍子打死,那么就得时刻小心对方的反扑了,所以林信义自然是不敢不记得这位的模样的,也就是他现在手中可用之人还太少,所以不能对杉山茂丸进行监控而已。
林信义很快就从杉山茂丸身上收回了视线,对着起身招呼自己的小川平吉热情的问候道:“叔父今天让我过来,是要介绍好朋友给我认识吗?不知这两位前辈该怎么问候?”
小川平吉轻快的说道:“这位是九州的煤矿大王伊藤左右卫门先生,他和你似乎有一些误会,所以今天拜托我邀请你过来,想要解开误会。至于这位杉山先生,是众议院的前辈,他可是第一届议会就当选上了…”
杉山茂丸于此时打断了小川的介绍说道:“其实我和信义很早就认识了,当初也是在滨之家,我和富山先生不就招待过你么。”
小川平吉似乎想起了什么,林信义则笑容不改的对着杉山茂丸回道:“奥,富山先生最近还好吗?木子小姐还是很感谢他的。”
杉山茂丸一楞,自从木子被市来家收养,滨之家就不得不切断了和对方的联系,他们还没有能力和胆量拿市来家的养女做探子。不过杉山原本以为木子会把自己和玄洋社的关系深藏于心底,而不是向林信义这位玄洋社的目标人物坦白。
他只能遮掩的说道:“富山先生现在几乎都隐居于乡野,很少出来走动了。木子小姐还能记得富山先生,真是让人意外。”
林信义听后微微点头说道:“富山先生能够享受乡间的安静生活,还真是让人羡慕。不过若我也有富山先生的能力,应该也会享受宁静的乡间生活吧。不是什么人都有着如伊藤先生这样的进取心的,是吧,伊藤先生?”
伊藤左右卫门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林信义,但已经感受到这个年轻人并不好对付了,林信义既不像那种死板的军人,也不是年少得志就趾高气昂的新贵,可对方也并不是把人情世故放在前面的油滑之辈,除了年纪上较小,他身上那种上位者不容质疑的味道并不比儿玉大将、山本海相少多少。
此时他总算是有些明白,为何以林信义如此年纪,但是海军内部却没啥人愿意出面给他说和,那些海军中的势力人物并不是担心会得罪河原总长,而是不愿意在林信义面前丢脸,显然他在海军中经营的那些关系,压根就没有一个能压制住这位年轻人的。
有着这样气势的人物,基本上都是极有主见的人,且必然是独当一面的人物,因为唯唯诺诺者是没法培养出这种决断在我的气势。哪怕是让他感到敬畏的杉山茂丸,也只是藏在暗中噬人的毒蛇,正让杉山暴露在阳光下去推动某事,也是拿不出林信义现在这股气势的。
仅仅进入房间说了几句话,伊藤已经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林信义身上,考虑林信义说这些话的用意了,这种不容让人忽视的力量,令他深切的感受到了压力,这是他此前没有想象过的。
伊藤左右卫门既不能附和林信义认为头山满就该隐居不问世事,也不能说自己确实有着上进心,所以会继续坚持同柳原家的亲事。
就在伊藤左右卫门左右为难之际,杉山茂丸出言为其解开了困境,“伊藤可不是有上进心,他是患了楚王之疾。说起来,听说你和木子小姐的婚期倒是近了,不知定在何时啊?”
杉山茂丸这一打岔,小川平吉也反应了过来,赶紧让林信义坐下说话。他愿意为伊藤左右卫门从中说话,就是觉得双方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的利益冲突,最多也就是双方都看上了柳原家的美人而已,柳原家的门第虽然不差,但也就是空有家世,并没有什么出色的人物,他自然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件。
老实说,旧公家中有才能的也就岩仓具视和三条实美而已,可三条实美实无权术,岩仓具视有政治才能,但在公卿中属于最低等级的半家,虽然维新政府成立后公卿地位大大上升,但也依然是依附藩阀过日子,和维新新贵族的地位没法比。
因此对于柳原家的美人被新贵一系的林信义和暴发户九州煤炭大王争夺的轶事,大家都只是当成了风流韵事来看待,顺便还嘲笑了一番柳原家族门风不谨,可却并没有多少人站在柳原家族的角度去驳斥这两人的大胆。
当然这和宫中封锁了一部分消息也是分不开的,普通人压根不清楚,柳原烨子实是皇太子的表妹,只当其是寻常贵族之女。小川平吉正是知情者,所以才不希望双方继续闹下去,最终导致皇室连带着丢脸,至于柳原家的面子他可不在乎。
林信义也只是为了让伊藤和杉木知晓自己的立场,避免两人借助小川和自己攀关系,这样至少能够让自己少了许多麻烦。在讲人情的问题上,日本和中国,其实东亚三国都差不多,大家都是儒家圈子出来的,都是帮亲不帮理,亲戚关系比上下级关系好用多了。
若是先让伊藤和杉木通过小川平吉和自己叙上关系,他再想拒绝两人的什么要求就有些不近人情了,而先摆明了自己的立场,两人还要冒昧的提出要求,就是他们强人所难了。房间内的三人都是此种老手,自然能够听明白林信义话语中的暗示。
所以坐下之后,伊藤左右卫门思考再三后还是向林信义举杯致歉道:“柳原小姐对于这门亲事如此反对,我也不好强人所难,请代我向柳原小姐致歉…”
林信义瞧了他一眼后平静的说道:“我可不是柳原小姐的保护人,我只是对于新女性报社负有责任。基金会投资新女性报社的目的是为了引导帝国女性更好的承担起新时代的女性责任,这就是我不得不阻止柳原伯爵强行带走柳原小姐的原因。至于柳原小姐的婚事,自然得由她的个人意志做出决定,这个决定权不在柳原伯爵手中,也同样不在我手中。伊藤先生实无必要向我解释。”
伊藤左右卫门不由皱起了眉头,实不知林信义说这番话的用意何在,不过杉山似乎有些理解林信义的意思了,只是在这个问题上他不会对伊藤做出什么解释,毕竟他也不是对方的保姆,不能啥事都包揽下来,其实林信义的意思就是,新女性报刊是他保护的,不管是柳原或是其他人都别想让新女性报刊变成笑话,这可不是他和伊藤争风吃醋的花边新闻。
不管伊藤有没有听明白林信义的话语,至少伊藤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和林信义之间算是解开了误会,双方之间将不会为了柳原小姐再报复对方了。而今天这场宴会也进入到了重点,小川平吉向林信义介绍了杉山茂丸在众议院内的人脉,并暗示了想要获得众议院的控制力,杉山茂丸是不可或缺的一角。
林信义当然知道杉山茂丸在众议院内的角色,他或者不能干成什么事情,但却有着坏事的能力,这也是他愿意接受邀请的原因。不过他并不认同小川平吉的想法,把对方直接拉进本方阵营之内,这只会让杉山有了再本方内部搞破坏的机会。
于是他便岔开了话题向伊藤左右卫门问道:“伊藤先生既然是煤炭大王,不知你对于火力发电事业是怎么看的?贵会社的煤矿对机械化和电气化的发展有什么规划吗?”
伊藤左右卫门呆坐半天终于听到了一个自己熟悉的话题,老实说他还真的研究过火力发电的问题,煤炭的用途在东亚主要还是作为轮船的动力来源,工业动力、煤气制造、民用燃料、炼钢用的焦炭,在东方的市场都还太小,完全跟不上亚洲各地煤矿产能的增长速度。
特别是日本国内,煤炭市场基本已经饱和,近邻中国还有着大量廉价煤炭可以开采,因此对于日本的煤矿业主来说,开拓煤炭新市场已经是刻不容缓。电力用煤,对于煤矿矿主来说确实是一个全新的市场,电力只要能够取代煤油成为照明来源,或者变为工业动力的提供者,都将使得电力的需求达到一个极为惊人的数字。
只是伊藤左右卫门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发觉要搞火力发电对于他们这些文盲矿主来说还是太难了,首先是技术上要完全依赖外人,而电力设备需要投入一大笔资金不说,光是电网的架设就要花上好大一笔钱,其他电力公司可不会让你借用他们的电网。
而一旦某个地区已经被某家电力公司铺设起电网,后者就很难进行竞争,因为先行者可以通过压低电价迫使后来者难以保证成本,这电力网是用户越多,平摊的成本越低,后来者除非投入巨额资金进行竞赛,否则很难追上先行者的脚步,于是对方就可以用一个极低的价格迫使你陷入亏本经营。
还有个相当大的问题是,日本的电力输送方式只能保证较近距离的输电,于是除了大阪、东京、神户等大城市外,其他中小城市和乡村因为人口太过分散而只能维持小型电站,而这些小型电站非常适合小水力发电的模式,以日本列岛多小型河流的地理,小水电站几乎到处可建,这就使得火力发电厂处于了极为不利的境地。
所以伊藤左右卫门只能和朋友搞一搞煤矿附近的电力网,至于大举投入建设火电事业,他们都觉得难度太大而放弃了。至于对煤矿的机械化问题,他对着林信义这样解释道:“九州的煤矿很少有厚煤层,机械化不太适用于日本的煤矿,且人工要比安装机器采煤便宜的多,至少机器我们自己修不了,而人出了问题可以另外招募…”
对于人比机器便宜的理论,林信义并没有加以批判,这几乎是资本家的本能思考方式,只有当人工贵于机器时,机器才会流行起来,这就是瓦特一开始制造的蒸汽机并不畅销的原因,但是拿破仑战争让英国人大批的逃亡新大陆,于是英国国内出现了人比机器贵的情况,这才是蒸汽机得以流行起来的根源。
想要说服这些资本家推动煤矿的现代化,估计得先完成电力网的铺设和东亚大规模的工业化时代来临,人工上涨、运输和电力价格下跌,于是他们就会寻找机器取代人工产能了。
因此他便接着问道:“如果政府把电力网的建设收购国营,今后各电力公司统一向电网出售电力,而国营电网每年制定协议价和电力数量,向各电力公司收购电力,然后再自行出售给民众和工厂,那么你认为火力发电能发展起来吗?”
伊藤左右卫门楞了一下,他很快就想明白道:“如果国家能够按照协议价格收购电力,那么哪怕是较低的利润,火力发电厂也是有人投资的,因为这只要生产出来就不会亏本啊。不过现在国内贷款的官方利率是7-8%,电力的协议价格至少要比成本高12%以上才会让人有兴趣投资火力发电吧…”
林信义并没有再和伊藤左右卫门继续讨论下去,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杉山茂丸说道:“杉山先生,日本想要提升工业发展必然要实现日本的电气化,而刚刚伊藤先生也说了,当前日本的电力公司几乎只关心能否赚钱,对于建立一个囊括日本全部领土的电力网并无兴趣。
我认为,建立全日本电力网的工作应该由政府主导并推动,而这间公司的经营方式很简单,就是把电力网铺设到日本各地去,让每个日本民众都能享受到电力照明的科技文明。想要修建覆盖全日本的电力网,必然需要许多建设工人,我认为陆海军在战后裁减的人员,正好可以安置在这样的国营公司之中。
不知您是否愿意向陆军进言,和海军一起推动政府办理事?眼下大阪和东京正好存在两种不同标准的供电系统,我认为不如就以大阪和东京为中心建立关东、关西电力网。海军管理关东电力网,而陆军管理关西电力网,这对于双方都是有好处的。”
杉山茂丸还在思考,林信义是怎么把话题引到陆军身上去的,但是他心里也不能不承认,林信义这个建议其实对陆军是有利的。以目前的局势来看,陆军缩军已经是必然之势,唯一的问题是怎么缩军,和让谁转入预备役而已。
第614章
只是突然之间,杉山茂丸还是回过了味来,林信义提出建立国营电力网的语气过于坚定了,这不是询问和试探的口气,而是试图给陆军好处的意思,但林信义只是海军中的佐官,他怎么能替海军做这个主?只有山本海相或斋藤次官才能够给出这种许诺,河原总长都没法替海军做这个主,因为这是行政事务。
杉山茂丸对于林信义的背景还是调查过的,知道对方是伊东元老和河原总长面前的红人,但是和山本大臣、斋藤次长一系是对立的,林信义能够说出这样的话,要么就是他得到了山本海相的认可,要么就是山本海相快下台了。可这两个结果都代表着一件事,就是海军内部已经达成了共识,而林信义显然是站在了胜利的一方,所以才能大胆的向陆军提出建议。
这是杉山茂丸在这场晚宴上获得的最大收获,自林信义抵达之后,小川平吉对他的拉拢也被打断了,显然在小川平吉-原嘉道这一政治派阀中,林信义也拥有着极大的话语权,杉山茂丸觉得自己还是对林信义这个人有所低估了。
虽然杉山茂丸已经很重视林信义这个人,一个还在高中期间就能被伊藤博文和西乡从道看上的人才,自然是前途无量的明日之星,而林信义在海军中能这么快冒出头来,显然是这种强大的背景发挥了作用,杉山虽然知道林信义在海兵学校毕业后前往了中国一趟,并立下了极大的功劳,但他并不清楚这功劳是什么,以为是类似于大陆浪人在情报工作上的功绩,所以他把林信义的快速升迁归功于了背景。
头山满和内田良平帮助陆军调查出了林信义和林枫两人之间的联系,但是除了向陆军高层汇报之外,并没有对杉山茂丸提及,因为在玄洋社被清理出东京的事件中杉山茂丸没有受到任何调查,这让两人都觉得杉山茂丸对于玄洋社的忠诚是可疑的,所以有些事情和情报就不愿意让其参与或知道了。
儿玉源太郎虽然知道这件事,但是儿玉是在中国战场上才知道的,压根没机会和杉山茂丸谈及这件事,这就使得杉山茂丸对于林信义的情报相当的不完整。不过这场宴会纠正了他对于林信义的错误判断,现在的林信义显然不只是一个背景深厚的海军军官,而是真正能够在海军和政治界掀起波澜的人物。
杉山茂丸这一刻只能叹息儿玉死的太不是时候了,假如儿玉还活着的话,那么他就可以利用林信义递给陆军的橄榄枝,极大的树立起儿玉在军中的权威,从而真正取代山县有朋对于陆军的掌控。建立国营电力网以安置退伍官兵,这确实是一个妙招,既可以体现山县等人护持陆军不利,又可以通过安置退伍官兵来确立儿玉对官兵的爱护之情,还有比这更一举两得的妙策么?
但是儿玉的去世,使得他不能把这一妙策最大利益化,不过拿着这一建议去同陆军中的某些人进行利益交换还是可行的,而这种利益交换也正是他的强项。所以这场宴会虽然没有让他和小川平吉建立起更加紧密的关系,但也是大有收获的。
第二天后藤新平前来拜访他的时候,杉山茂丸略略提了下对于林信义的看法,然后就对着后藤说道:“陆军现在因为缩军的问题,内部吵成了一片,不过海军这边却似乎已经安定下来了。看来陆海军削减预算已经成必然之势,而海军主导的重工业中心建设案,也会因为海军内部的一致而更有可能成功啊。”
后藤新平本就是儿玉源太郎发掘出来的官僚,原本他已经和儿玉商议好,战后要把满洲经营成日本在大陆的基地。杉山茂丸作为儿玉在政界的盟友,自然和后藤新平有着密切的关系。
后藤在治理台湾期间,对殖民地的治理进行了深入的研究,还学习了各国对于海外殖民的各种理论,特别推崇一篇德国人写的经济论文-国家与性格。该论文主张德国和法国反目的最大受益者是美国,所以德国在准备战争之余,还应当要应对同美国的经济战争,主张联合法国对抗美国在商业上对欧洲的入侵。
后藤以该论文为基础,认为日本和俄国之间的敌对,最终还是要通过经济的强弱来决定最终的胜负,日本想要赢得对俄国的最终胜利,那么就不得不取得满洲的富源,通过经营满洲来排除俄国在远东的经济势力。
后藤把文章翻译后送给了儿玉,并得到了儿玉的认同,而这也是儿玉死活都坚持要保留日本在满洲权益的根源。但是这场战争中俄国输的太惨,中国在战争中出现了复兴的气象,日本国内的政治精英对于俄国的警惕性极大的下降,对于中国问题的重视程度开始上升。
满洲问题已经对日本营造战后的东亚秩序造成了重大影响,主张日中友好的固然反对强占满洲,那些警惕中国的也并不支持现在为了满洲和中国开战,因为没有把握取胜。儿玉一死,坚持占领满洲的军方势力失去了主心骨,山县和桂太郎、寺内正毅达成了退兵消化朝鲜半岛的一致意见,于是后藤的满洲经营主张也就宣告破产。
虽然陆军还占了海参崴和乌苏里铁路,有些陆军将领认为可以经营滨海地区,但是后藤却没什么兴趣了,因为俄滨海区的人口太少,基础设施也太差,日本要想把滨海区开发出来,投入的资金估计不会比打一场对俄大战的经费少,而中国人拥有更加容易开发的满洲,把滨海区建设好了,还不知最终便宜了谁。
正好国内此时提出了缩军搞重工业中心的计划案,这和后藤对满洲经营的计划颇有重合之处,后藤也就干脆从满洲撤回,专心谋求在重工业中心的计划案里插上一脚了。
不过后藤新平也知道,陆军中不会再有如儿玉那样无保留支持他的经营计划的人,哪怕桂太郎和井上馨都很器重他,但他们不是为了让他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而是要求后藤为他们敛财。所以他才需要和杉山茂丸结盟,以对方在政治界的人脉,来获得大量政界的情报,以避免自己被桂太郎和井上馨抛出去当替死鬼。
后藤新平听了杉山茂丸对于海军内部局势的判断,终于下定了决心道:“看来,在千叶县土地改革问题上,我们必须要站在海军的一边了。海军和我们的利益虽然并不完全一致,但是海军的方案确实是经过深入的调查和研究的,如果不能把重工业中心的用地进行合理的管理,那么快速上升的土地价格必然会引发该中心附近的乡村的秩序混乱。只有通过土地改革,把土地掌握在政府手上,然后公平的对土地溢价进行分配,本地民众才不会对工业中心的建设产生怨恨啊。”
杉山茂丸也认同后藤新平对于土地问题的看法,1889年三菱商事买下丸之内1.5万坪土地,每坪价格11元11钱,而东京地区地价最高的麴町,每坪只有2块3毛4。但是随着东海道本线的完成,银座的地价上升到了今天的300元每坪,而丸之内的地价也翻了数倍之多,如果东海道本线和东北本线能够连接起来,东京火车站建立在丸之内,那么丸之内的地价还要暴涨。
从前大家都觉得三菱商事购买丸之内土地是赔本的买卖,但是现在大家都认为三菱商事和政府勾结低价购买了丸之内的土地,因为三菱商事知道政府会在丸之内建立火车站。因此关于联系东海道本线和东北本线的这段铁路,一直遭到了三井、安田等财阀的阻扰,就是担心三菱商事在丸之内购买的这块土地变成了三菱商事最有价值的投资。
这还是在东京,在皇居面前,这些财阀为了争夺利益已经敢拦阻对东京民众有益的铁路工程了,这要是跑去没什么上层势力所在的千叶搞工业中心,为了土地溢价的暴利,天知道财阀和权贵们能干出点什么耸人听闻的恶性事件来。
因此,关于土地改革的问题进行讨论虽然已经侵犯了所有日本上层的利益,但是为了不让开发重工业中心带来的土地溢价落入少数人手中,土地改革的方案现在也是可以拿出来进行讨论的了,大家讨论的其实不是对农村的改革方案,而是对工业发展带来的周边土地利益分配方案。
海军刚刚提出土地改革方案时,杉山茂丸还觉得海军的人真是不懂政治,发展重工业中心或者能够得到不少政治、经济人士的支持,把土地改革方案递交上来,这不是逼得地主们跳出来反对么,但是他现在发觉自己还是小看海军的计算了。
海军提出的土地改革方案不仅平息了对于是否要建设重工业中心的讨论,更是让那些原本觉得重工业中心和我无关的政经势力突然发现了利益相关点,他们搞不来投资巨大的重工业,但是低价购买土地然后高价售出,这个生意有谁做不来?
土地改革方案不仅分裂了乡村佃户和地主之间的共识,也让政客、财阀们看到了利益所在,于是反而加快了推动重工业中心建设案的形成。在夏季休会期间,各派议员们通过私下联系,已经逐渐达成了利益交换,在复会后很快就会通过土地改革的试点地区,海军向着主导这个国家的前进方向上踏出了坚实的一步。
后藤新平和杉山茂丸两人,从经济和政治两个方面都认可了海军计划案,并试图进一步的加入进去,从而拿到属于自己的果实。
而小川平吉这边,也在晚宴结束后对林信义阻扰自己的行为提出了疑问,“杉山前辈在政治上可是影响力深厚的老人,把他拉入我们中来,将会极大的增强我们在众议院的话语权,为什么你刚刚要阻扰我去拉拢他呢?”
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的林信义也直言不讳的回道:“叔父觉得,一个政治党派能够建立起来,主要依赖于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