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小川平吉思考了一下就回道:“应该是政治资源吧。”
林信义摇着头说道:“应该是党员的政治下限,你看,我能信任叔父,叔父也能信任我,因为我们都知道大家的底线是什么。可是叔父你知道杉山前辈的底线是什么吗?”
林信义的问题算是把小川平吉给问住了,应该说伊藤博文在政治上给后来者开了一个坏头,他在政治上的反复无常,使得不少人以为政治就是围绕自我利益随时可以改变立场的游戏,杉山茂丸在政治上就极类似伊藤博文,为了达到目的,他随时可以转变自己的立场。
所以,杉山茂丸看起来能够在众议院呼风唤雨,但是却很难获得其他人的信任。小川平吉想要的就是杉山茂丸在众议院呼风唤雨的能力,但他也不能说自己是完全信任对方的,只要价钱合适,杉山也是可以出卖他们的,他都不会为此感到惊奇。
但是他和原嘉道、林信义之间的信任却是牢固无比,因为他们的共同利益必然是最有利于个人的,为了其他人给的一点蝇头小利去出卖这个团体,显然是得不偿失。
思考再三,小川平吉终于惋惜的说道:“不能把杉山茂丸拉进来,我们想要成为院内第二势力恐怕就差了不少。”
林信义却不以为然的说道:“现在的众议院都是利益联合体,本就没有什么真正的政党,只要我们给出足够的利益,没必要关心现在排第几,他们终究还是会为了利益倒向我们。
当下拓实党派的基础,要比扩大议员联盟的数量重要的多。拿下了千叶县的土地改革试点,接下来就得好好计算一下,把千叶县的议员席位控制在我们手里,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力量,不会轻易的背叛党派的骨干分子。”
听到林信义这么说,小川平吉的兴趣顿时来了,“千叶县完全是农业地区,连一个市制都没有,这里的人口要比其他地方少的多,众议员的席位还不到总席位的百分五。不过要是能够把千叶县纳入手中,再加上长野县和东京,那么我们倒是有了比较稳固的议员选区了。”
小川平吉和原嘉道虽然组建起了一个新的政治派阀,但是这一派阀实质上并不稳固,因为他们只能获得现任议员的支持,而这些现任议员中有许多人和自己的选区并没有密切的关系,他们只是凭借着和地方名望家之间的联系,用金钱的力量获得了选区的多数票。
而今年又是众议员的换届选举之年,今年换届之后天知道有些人还能不能保住自己的议员席位,这种不确定性会给他们这个新政治派阀以极大的冲击。一个政治派阀真正稳固下来的标志,不在于有多少议员跟着你,而是他们掌握了多少个选区,只有掌握了选区,议员们才不敢轻易背叛派阀,因为他们随时可以被替换下去。
千叶县虽然人口不多,众议员的名额占总议员名额的5%不到,不过全国3府43县,千叶县已经算是名额靠前的大县了,北海道的人口还不到千叶县的一半,而长野县人口和千叶县相差仿佛,因此能够在千叶县扎下根来,对于他们新派阀来说,当然是极为有利的。
林信义点头回应道:“千叶县的土地整理,将会把地方名望家对于地方的控制力度极大的进行削弱。我打算在千叶县推动集约化生产的农业协会,通过农会去规划千叶各村庄的生产,并取代地方名望家对于乡村的控制。
另外,就是推动东京湾地区的重工业及配套工业的建设,成立具有特殊经济优待政策的港口城市及地区中心市,推动千叶县的城市化,至少要让千叶县的城市人口达到全国的平均水平,25%以上的城市人口,这样我们就可通过城市工人和商人的选票,拿到至少一半千叶县的议员席位。
说到底,大区比例选举法、废除税收标准的选举人法,对于我们来说是有利的。土地改革将会让我们得到佃农的支持,重工业中心的建设将会让工人成为我们的坚定支持者。所以,我们应当坚定不移的支持大区选举和普选权,为今后正式组织政党建立基础…”
第615章
8月24日,改组后的海军将官会议在横须贺镇守府召开了第一次重大议题会议,就海军内部中坚阶层提出的海军职业化方向进行了讨论,之所以将官会议会把海军职业化作为重大议题进行讨论,因为之前海大校长坂本俊笃发表了一篇关于部门主官应该定期轮换的论文呼应了海军职业化方向的讨论。
坂本俊笃虽然在海军高层中是边缘化人物,但其终究也还是海军高层之一,且作为和斋藤实同期的三秀才之一,坂本的才能并不弱于斋藤实,只不过在斋藤的阻扰下,他始终没能进入到海军的决策圈子而已。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坂本俊笃和山内万寿治两人在仕途上最大的障碍就是同期斋藤实,为了防止两人在战场上建立功绩,两人都在镇守府和教育部门转悠,几乎就没能在舰队中发挥才能的机会。
如果海军内部没有发生什么变故,那么作为海军省次官的斋藤实,因为其在海军行政工作上的负责地位,自然是能够牢牢的压制住坂本俊笃和山内万寿治这两位同期的,不管他们再怎么有才能,他们现在也只能在斋藤次长的领导下干部门行政工作而已,这种工作经历自然是不能和斋藤实领导海军省日常工作的经历相比的。
现在山本海相对海军的独裁地位被打破,各部门都有了对海军未来发言讨论的权力,斋藤实对于山本海相的权力继承路线被打断,海军正式进入了权力重新洗牌的阶段。虽然河原总长已经表现出了海军中第二人的姿态,但河原毕竟不是山本海相,他即便成为海相,也很难再复制山本海相任职期间内一人独裁的权力格局。
于是大家都开始试着争一争,不是争海军大臣的位置,而是争海军省削弱后的那些权力。比如教育本部,理论上负责海军的教育工作,但是海兵学校和海军大学是直属海军大臣的,各术科学校则归所在镇守府管理,教育本部除了发文之外,几乎没有实际的下属单位可以管理。
现在山本海相的独裁地位被推翻,教育本部当然想把这些学校的管理权拿回来,否则他们为啥要冒风险 跟着军令部造山本海相的反。当然,山本海相一系虽然在上层路线的斗争中落败了,但是山本-斋藤几十年的人事经营,也不是这些造反派能够轻易夺走海军的控制权的。
面对山本-斋藤一系不肯痛快的交出权力,人事斗争也就不可避免了,坂本俊笃提出的部门主官定期轮换制度,很快就获得非主要部门主官的支持,就连海军省内部的非作战部门主官也是倾向于定期轮换的,毕竟海军还没有从战时思维中转变过来,作战部门始终是第一要紧部门,升职奖励都倾向于作战部门,其他部门简直就是后妈养的。
山本斋藤的嫡系,始终在海军省第一部和第二部打转,外系不说,旁系都很难进海军省的核心第一部-军务局。所以,对于部门主官定期轮换制度的建议,除了山本和斋藤的嫡系反对外,旁系是不痛不痒的抱怨几句,压根就没有坚决反对的意思。
正因为山本一系内部也出现了分化,于是部门主官定期轮换制度也就作为了海军职业化方向的摸索,正式的成为了将官会议的议题。从海军的历史来看,这是海军中坚阶层第一次以自身的共识对海军上层施加了影响。
过去海军的中坚人物虽然也有过把自己的理念变为海军政策的例子,比如山本权兵卫作为西乡从道随员时就制定了海军人事的革新方案,财部彪也通过向岳父山本海相提交方案推动了海军军备方面的工作,但这些例子都还是保证了一个原则,就是政策是自上而下落实的,不是先在中坚阶层中形成了共识,然后迫使海军上层接受的。
若是西乡从道不接受山本权兵卫的人事方案,财部彪得不到岳父的支持,他们对于海军的改革方案都没法变成具体的政策落实下去。但今次的海军职业化议题却正好相反,海军的中坚阶层-佐级官员首先达成了共识,推动了坂本俊笃这样的海军高层提出了具体政策,如果成功的话,就意味着海军的中坚阶层也获得了制定海军政策的权力,虽然这种权力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改组后的将官会议有25名议员,今次到会的议员有21位,未到的4位几乎都不是山本一系的支持者,应该来说今次的会议是有利于山本-斋藤一方的,但会议召开之后,作为舰队派的代表人物东乡平八郎发现,会议最终还是一边倒向了河原一方,就和会前有马良橘跑来向自己进言分析的结果一样。
出羽重远和柴山矢八完全站在了军令部的立场上,对当前海军中的技术、后勤供应和人事问题提出了严厉的批评,认为海军必须要走职业化才能改掉这些弊端,而也只有一支职业化的海军才能和英美德法这样的海军强国展开竞争。
作为人事问题的直接相关利益者,海军人事局局长三须宗太郎态度暧昧,并没有站在山本海相一方反对部门主官定期轮换制度。正如有马所言,三须宗太郎虽然是山本海相的亲信,但终究不是萨摩阀的核心人物,他在人事局局长的位置上也待的太久了,本就要被调换下去,因此三须宗太郎不可能为了一个必然要失去的职位去同军令部一方对抗。
简单的说,部门主官定期轮换制度威胁的是海军中掌握实权的派系,而海军职业化的方向,本身就是对于海军中派系高于能力现象的反对,哪怕是东乡平八郎也只能在明面上讲一讲山本海相的苦衷,而不能直接反对海军职业化的方向,否则他取代日高壮之丞成为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人事,就不是什么美谈而是肮脏的内斗了。
出羽重远代表着海军中的非萨摩系力量,柴山矢八代表着萨摩老人,河原要一自己代表着萨摩旁系,这场将官会议实质上就是山本-斋藤一系和非本系人马的对战了,三须宗太郎这种非萨摩出身的人物自然不会去凑这个热闹。
于是当会议开始就部门主官定期轮换制度进行投票表决时,河原这方拿走了12票,弃权的三票,反对的只有6票。这个票数的对比,哪怕把没有出席的4名议员叫回来,并让他们投反对票,山本一系都输了,这是确实的惨败。
东乡平八郎虽然保持了和山本海相一致,但他内心其实是想要弃权的,他投反对票仅仅是为了表示自己对于山本海相的支持,而不是真的要反对海军职业化的方向。在山本一方已经失败的前提下,东乡这一票仅仅是为了保住山本权兵卫的颜面,表示舰队还是服从于海相的。
但是东乡平八郎在会后同山本权兵卫单独交谈时,还是直言不讳的对其说道:“在海军未来路线确定的前提下,海军职业化是海军必然的发展方向,在这一问题上同河原他们进行较量,就是把海军中的中立派系也推入了河原的怀抱。
柴山和出羽两人就不说了,连鲛岛前辈都一反常态的放弃了中立立场,足以证明海军职业化的方向已经成为了海军的主流,如果我们不改变自己的想法,依旧把这当成是海军内部的权力斗争来对待,那么海军中倾向于我们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山本权兵卫明白东乡平八郎劝说自己的意图,如果说大矶之会只是表明了海军内部的反主流势力的联合,那么今次的将官会议其实就表明了山本-斋藤一系已经失去了海军主流的地位。简单的说,他已经失去了对于海军的控制力,如果不和河原尽快的坐下谈好权力交接,那么他在海军中的下属必然会遭到以河原为代表的主流的打压。
这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毕竟山本过去就是这么靠着对其他派系进行人事打压,才逐渐成为海军中的主流的,他用东乡平八郎代替日高壮之丞,可谓是把派系斗争提升到了赌国运的高度了,虽然他赌赢了,但也令他这一派系遭到了所有人的警惕,国运之战都阻止不了他的人事斗争,那么大家还怎么放心的做自己的本职工作?
所以,接下来他要是不服输的话,河原进一步对海军人事进行刷新,应该不会遭到其他人的反对,毕竟河原已经得到了高层和中坚阶层的支持,再打着海军职业化的旗帜,清理他和斋藤的人,实在是太名正言顺了。
这场会议决定的并不仅仅是一个部门主官的定期轮换制度,河原要一还提出了常设联合舰队司令部、设立海军陆战司令部的提议,并认为有必要在将官会议下设立一个海军制度研究委员会,对一切不能适合于现代海军的制度进行改革。
除了设立海军陆战司令部一案遭到一些海军纯粹主义者的质疑外,其他议案都获得了大部分人的支持,毕竟这些议案都是在增加非海军省部门的权力,削弱海军大臣的权力,除了山本海相一系外,其他人都能分润好处。
山本权兵卫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何会输给河原,在大矶之会后他其实也让斋藤和东乡等人去拉拢过其他派系的骨干,但是他们能够给出的利益实在太少,而河原现在是割海军大臣和海军省的权力来酬答自己的支持者,相比之下自然这些中间派系更青睐于同河原合作。
这场会议结束后,返回东京的山本权兵卫终于还是去拜访了伊东祐亨,就海军的一些问题和其进行了讨论。面对山本权兵卫的示弱之举,伊东欣然接受了。
两人的这场会谈延续了一个下午,伊东对于这场会谈还是相当满意的,他在会谈结束时还安慰了对方:“你也无需对海军的未来过于忧虑,你看我脱离海军之后,海军不也发展的很好么。你现在应该多多考虑政治方面的事务,脱离海军大臣的职责,从国家的指导者角度去看待国内外的政治,这样海军才会有更美好的未来么。”
放下了海军继承人这个包袱,让山本权兵卫也感到了轻松不少,虽然这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本意,但河原的逼迫恰到好处,让他不能撕破脸拼死一搏,虽然是被迫移交海军的领导权,但也终究是一种和平的交接,所以山本权兵卫心中的不满也仅仅停留在抱怨的程度。
听到伊东祐亨的劝说,山本权兵卫忍不住就暗暗刺了一句道:“说起来,宫内似乎有意在陆海军中挑选几人作为宫中武官,林信义也在候选人之列啊。”
伊东祐亨听后楞了一下,看着山本权兵卫的双眼许久后才说道:“宫中武官吗?其实信义被选上,对他个人来说是有些好处的,不过他的性格恐怕并不适合在宫中做事,要是因此惹上了什么麻烦,对于信义和海军来说都是极大的损失。我看,你还是拒绝宫内的要求为好。”
山本权兵卫也是想要试探一下伊东对于林信义的真实态度,林信义固然给伊东、河原带来了极大的权力,但是他现在干的事实际上就是在操纵伊东、河原两人,这在日本社会中也是极为反常的。他想要确定一下,伊东是否有过河拆桥的念头。
不过伊东的回答并没有给他什么机会,山本权兵卫也就迅速的收起了试探说道:“我也认为,信义在海军中能够发挥出更大的作用,让他入宫当武官还是可惜了…”
伊东祐亨看着山本海相微笑不语,只是做了一个邀请对方喝茶的手势,担任过一届首相的伊东其实能够听的出山本海相的言外之意,现在把林信义从海军中弄出去,那么海军就立刻可以安稳下来了,只是山本权兵卫并没有看清楚,他和河原之间的关系并不牢固,河原并不是他在海军中的代表,只是他的合作者。
现在让海军安定下来,得到便宜的只有河原而已,他对于海军的影响力反而下降了,只有海军中始终保持着斗而不破的局面,他对于海军才是必要的存在,林信义在海军中的动作,实际上是保证了他在海军中的影响力,而不是把他当成了傀儡。
而伊东也看破了山本权兵卫想要把林信义弄去宫中的想法,没有了林信义给河原出谋划策,哪怕山本权兵卫交出了大臣的位置,斋藤实也还是可以凭借着山本一系积累下来的海军人事关系对河原展开回击的,这两次山本权兵卫都是输在林信义的计谋上,而不是河原的实力上。
山本权兵卫和斋藤实毕竟已经岁数大了,他们能够了解过去的海军强弱,但是对于未来海军的强弱却完全抓不住重点,所以面对林信义提出的海军新路线、海军职业化等新思想,山本和斋藤几乎就拿不出反制的东西。
只能说,在河原和林信义的一连串打击下,山本对林信义起了真正的忌惮之心,既不能寻找另外一种新思想和其对抗,也不能依赖海军大臣的权力迫使其放弃主张,只能想办法让林信义离海军远一些的。宫中和外务省都有海军的派出人员,但是对于现在的林信义来说,这些地方只能让他积累资历和人脉,而无法在海军中培植自己的根基,和流放的效果差不多了。
伊东祐亨当然不会做令林信义误会自己的举动,他现在即便什么事都不做,在宫中、府中、海军中都有着极高的地位,那么为什么要为了一点私心去和林信义结怨。事实上这事山本作为海相是可以独断的,可是这位居然跑来问自己,这就是表明山本自己也不想平白得罪林信义,所以才想要拉他一起分担林信义的怨气。
在送山本海相离开之际,伊东还郑重的警告了山本权兵卫一句,“现在正是海军最关键的时刻,关于海军向地方和政府层面扩张的计划,只有林信义是胸有成竹的。
把他送去宫内,如果没有人能够承接他的工作,导致重工业中心计划失败或被其他人抢走了控制权,那么最终是有人要承担起责任来的。”
山本权兵卫沉默了良久,才对着门口的伊东鞠躬说道:“我刚刚只是随口一说,您不必过于担心了。让海军强大起来也是我的梦想,我怎么可能在梦想来临之际,挥手再让它离开…”
第616章
八月中旬,陆军参谋本部和海军军令部就帝国国防方针正式开始了协商,陆军这边派出的代表是参谋本部第一部部长松川敏胤少将和田中义一中佐,海军这边是小田喜代藏大佐和山路一善大佐。
陆军这边对于和海军的协商其实并不抱多少希望,毕竟陆军的国防方针已经得到田村参谋总长和山县有朋元老的首肯,所以陆军不可能就自己的国防方针进行什么变动,他们最多也就是同意海军把自己的要求加入到陆军的国防方针中来,而不是让海军修正陆军的国防方针。
而陆军的国防方针正是建立在田中义一于去年末书写的随感杂录一书的基础上,这本六万多字的书籍主要就战后日本在大陆的敌人进行了分析,为陆军的大陆政策进行了修正和补充。
这场战争爆发之前,以山县有朋主导的陆军大陆政策,一方面把俄国人当成了陆军最大的敌人,另一方面因为畏惧俄国陆军的实力,所以提出了北守南进的方针,也就是在北方和俄军相持,保住朝鲜半岛即可,南方进攻福建等列强尚未划定势力范围的地方,在瓜分中国中分得一杯羹。
但是这场战争暴露了俄国虚弱的本质,中国人居然联合了俄国的叛军把俄国政府限制在了贝加尔湖以西,这就意味着俄国和日本暂时脱离了接触,也就是说俄国人对于日本的威胁极大的下降了,过去为了防范俄国人而提出的北方防守策略,在战后已经不合时宜了。
田中义一在随感杂录里表示,中国在这场战争中焕发出了一种新生的力量,满清皇帝的退位不仅没有让中国陷入短暂的混乱,反而缓和了中国内部的民族矛盾。东北的满人不仅不反对光绪的退位,还在第一时间宣布了对于共和政府的支持,并反对京城的满洲亲贵出关组建什么自治政府。
中国人主张的共和体制即便是对于欧美来说也是极为激进的,虽然作为中国各民族及各省民众代表的国会表示清帝退位不会对国家统一造成什么法理上的问题,试图以向大清皇帝效忠而非向中国效忠的外蒙及内蒙王公首先就被国会下令清洗了一遍。
但是该国会对于地方自治和民族自治还是给与了极为宽松的条件,西藏地区、云南地区、南疆地区、外蒙及北满地区都设立了地方自治和民族自治政权,最为核心的汉人聚集地也分为了北洋、武汉、南京、广州四个半独立的区域行政中心。
光绪退位之后,京城的满人亲贵就不想在北京待下去了,他们试图效仿边疆民族地区的自治,在关外建立满族自治政权。不过光绪拒绝了满人亲贵的劝说,前往关外就任满族自治政府的领袖,他连皇帝都不做了,还当毛自治政权的领袖,且光绪还毫不客气的对来劝说的满人说道:“你们要是这么忠心耿耿,当初怎么不把我从瀛台救出去?”
光绪不仅拒绝了这些满人亲贵出关的劝说,还拒绝收养宗室子弟作为自己的嗣子,作为前皇帝,光绪倒是很清楚这些满人在想什么,只要他收养了兄弟或宗室的孩子,接下来这些人就会把这孩子当成旗帜去重建满洲国了,那他的生命安全都没保障了。
除了光绪拒绝在关外建立满洲自治政权外,关外的满人同样不乐意这些京城的满人权贵出关来祸害自己。
按照关外有见识的满人所言:当初甲午战争和庚子事变的时候,朝廷就差点把满洲卖给日本人或俄国人了,现在这些人在关内待不下去了,又想着到关外来祸害咱们了,他们只是想要保自己的富贵,哪里是为了复兴满洲,我们绝不给这些混账卖命。
而拿住了南满的北洋军政集团也反对关外搞什么满洲自治政府,北洋不介意在其他地方搞自治政权,因为那些地方北洋压根管不到,与其逼迫这些地方独立,还不如给他们以极大的自治权力,换取这些地方留在国家体制之内,袁世凯对于这样的得失还是很明白的。
但是现在满人想要在自己的地盘上搞自治政府,这不是从北洋的锅里捞肉吃么,虽然袁世凯和北洋系统中还有不少对大清感情深厚的官员,但是面对这种利益上的冲突,哪怕是故旧亲朋也是没什么可商量的,在袁世凯的授意下,一批主张在关外建立满洲国的宗社党人被抓了起来,面对袁世凯的翻脸,一度在京城声势浩大的宗社党迅速的就四分五裂了。
这些满人亲贵的虚弱,让那些对满清抱有感情的地主乡绅都死心了。有保满清者就这样批评道:“革命党人为了所谓的民族主义和共和主义,连好好的日子都不过了,拿着自己的性命和大清干。这些深受大清国恩的满洲亲贵,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居然都不肯去同北洋拼命,那么他们还指望谁去为大清牺牲?”
于是随着宗社党的垮台,满人最后的一点政治势力也就此宣告完蛋,中国的政坛上再无满人的位置。在光绪主动退位的时候,满人实质上还是保留了参与共和体制的权力,但是因为宗社党的不甘心,直接导致了满人被彻底清理出了政治中心。
田中义一正是通过对于中国政局的变化,才认为战后日本在大陆上的首要敌人是中国而不是俄国,因为中国虽然从帝制转入了共和,但是其内部的联系并没有被切断,除汉人以外的几大少数民族,对于独立建国并没有太大的欲望,反而对于在新共和国内找到自己的地位相当的热衷。
统治中国达二百余年的满人实际上是最有可能脱离中国自立的民族,毕竟满人入关以来对各民族血债累累,为了不被报复,满人独立建国本该是优先选项,这点和奥斯曼帝国的领土变化是类似的,土耳其人几乎已经放弃了所有阿拉伯人的居住区,只想要保住以土耳其人为主的小亚细亚及中东欧地区。
但是关外满人对于满清的反对,相当于小亚细亚的土耳其人反对伊斯坦布尔的土耳其贵族,要求他们不得退入小亚细亚,转而支持和阿拉伯人去建立共和国去了。于是满清就彻底完蛋,满人自认为自己是新的共和国的一员。
第二个能够脱离中国独立的是蒙古族,但是蒙古族在满人的统治下,其实已经分为两个生活习惯和文化意识相当独立的部分,一个是崇尚原始宗教和传统蒙古文化的外蒙,一个是已经被满人完全改造的内蒙,内蒙各部对于外蒙的野蛮都感到了吃惊。
虽然满人对于内蒙各部采取的是满洲方式的改造,但满洲文化本就是对汉文化的吸收,所以满州化的内蒙各部在刑罚上是比较宽松的,而外蒙各部对于牧民的惩罚还处于蒙古时代,相当的残忍和狠毒。外蒙王公对于牧民有着完全的处置权,牧民和奴隶没什么区别,而在内蒙,牧民至少还是有着一定的人身保障的。
所以当俄国人进入西伯利亚地区后,外蒙各部打了几次都损失惨重,慢慢就被俄国人拉拢了过去,独立建国的思想比较严重。但是在内蒙各部,独立建国实际上只是一个讨价还价的借口,一方面内蒙各部要和满人切断联系,以防止汉人报复自己,金丹道起义中汉人对于蒙人的报复,让蒙人刻骨难忘。另一方面内蒙各部和汉人的交流远比外蒙要多,脱离了汉人的商业,内蒙就要变成外蒙的附庸,内蒙各部的民众当然不会同意。
外蒙亲近俄国,因为俄国修成了西伯利亚铁路,从莫斯科往库伦运输的商品比从张家口运来的更便宜,这就意味着过去通过内蒙中转的商道对于外蒙来说已经失去了重要意义。反过来,要是能够把内蒙拉出来和外蒙一起独立建国,那么外蒙就可以依托西伯利亚铁路,对内蒙采取经济上的控制,过去内蒙和外蒙的地位就要翻过来了。
所以,除了内蒙的一些上层在鼓吹独立外,内蒙各部的中下阶层压根就没想过去和外蒙厮混,更不愿意让外蒙和俄国人骑在自己头上。田中义一看清楚了这一点,于是在随感杂录里担忧的说道。
“俄国人经过此战之挫折,对于外蒙的扶持几乎已经被切断,反过来中国对于赤塔叛军的支持,使得其对于内外蒙古的控制获得了加强。武汉和北洋实际上已经成为了这个共和中国的两大支柱,虽然这两大势力还在对峙之中,但一旦两大势力统合在一起,则中国将会迅速的恢复大一统政权的格局。
一旦中国恢复大一统的格局,那么必然会恢复其对于边疆地区的强权,而以日本的国力是很难和一个统一的大陆国家进行消耗战的,本次战争中我国虽然距离战场较近,但是在弹药的接济上却并不比俄军更好,这就说明了我国国力之薄弱。
日本想要和列强相抗衡就必然要在大陆上获得一席之地,而未经开发的满洲地区是上天赐给日本的最后机会,只有把满洲纳入日本的掌握并开发其土地上的资源,大陆政策才能获得足够的经济支持。
但是,一个统一的中国是不可能让日本染指满洲地区的,所以日本必须要在中国完成大一统集权前先取得满洲地区,和中国以大兴安岭为分界,最好是把内外蒙古也独立出来,形成日本、蒙古、中国三足鼎立的局面,则东亚地区的新秩序也就建立起来了…”
田中义一认为日本应当在中国大一统政权建立之前先占据满洲地区,所以要尽快的扩充陆军,压制海军的扩张,这样的国防政策自然是不可能获得海军的支持的,所以他也不指望海军能支持陆军的国防方针案,海军只要不拖陆军的后腿就行。
但是协商开始之后,田中义一发觉自己还是低估了海军的无耻程度。两方协商是从八月中旬开始的,但是到了八月末,双方都没有进入到关于国防方针讨论的正题上。
田中义一对此是这样对参谋总长田村怡与造汇报的,“军令部以协商为名义,把几次会谈都局限在了陆海军的协商机制的讨论上,这显然是在拖延时间,海军压根就没有和我们就国防方针展开讨论的意思。我们不能再这样受其牵制了。”
田村怡与造并不认为海军的做法有什么过分的,陆军拿着准备好的国防方针去给海军下套,同样是上不得台面的阴谋,只不过海军居然还没开始谈就识破了这一点,这才是让他觉得意外。
而站在比田中义一更高角度看待问题的田村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海军这么做的用意,他叹了口气说道:“海军用上拖延之策,这是打算让我们不得不主动裁撤部队啊。帝国方针没有形成文字性的东西,我们是没法给自己要求额外的预算的。那么不管我们再怎么坚持扩大陆军,没有预算也是没法维持现有的陆军规模的,更不必提在此基础上的扩军了。”
田中义一此时才反应了过来,颇为恼火的说道:“我以为海军只是想要和我们讨价还价,没想到他们现在连国家安全都不顾了。他们这么做对自己究竟有什么好处,缩军可不仅仅是缩减陆军,海军同样是要缩减舰队规模的。此前我和财部彪会面时,他可是赞成陆海军一起扩张的。”
田村怡与造看了田中义一眼,心里忍不住和海军的某人做了一个比较,他最终还是在心里摇头,田中虽然是人才,但是在大局观上确实不如海军中的那位。就好比在这场战争之前,陆军其实也看到了哈尔滨这个北满交通枢纽对于俄军的重要性,认为只有打下哈尔滨才能结束这场战争,但是能够筹谋夺取哈尔滨的,却只有海军的那位。
田中只能看到问题,但是他解决不了问题,从某个角度来说,田中的思想远不及海军中那个人成熟,虽然田中的年纪更大一些,并且在俄国担任了一段时间的外交武官。不过这样的田中才是弥合长州派和其他派系所需要的对象,过于出色的田中只会进一步加强长州派对于陆军的控制力,而不会给其他派系出头的机会。
田村怡与造可不是长州派的嫡系,他甚至都不能算长州派的旁系。山口县出身的是长州派的嫡系,非山口县的长州人则是旁系,田村是山梨县-甲州出身。为什么田村能够出头,就是因为长州派在陆军中虽然占据了各种要职,可是长州人才却日渐凋零。
山县有朋对于东条英教的打压,就是长州派对于非长州出身的军中领袖的排斥,出身奥州的东条英教,除了不是长州人外,其他方面几乎没什么缺陷,他还是陆军中反派阀的首领,这就对长州阀对陆军统治地位构成了威胁。
虽然山县动用了人事手段把东条英教赶出了陆军,但是并不能解决长州派后继无人的窘况。在这种情况下,山县不得不听从了儿玉的建议,对田村这些亲近长州派的人才进行了拉拢,使他们也成为了长州阀的一份子。
不过这种超出地域去吸纳其他地区的人才,虽然壮大了长州派的力量,可也引起了长州人的不满。大家原本只要在自己人里面竞争,现在却多出了这么多外人,对于长州人来说当然是吃亏了。
于是桂太郎、寺内正毅这些亲近长州人的长州军阀就对山县和儿玉的决定有所不满了,田中义一正是在这种局势下被山县挑中,用来弥合长州系和外系力量的分歧。
田村沉吟了片刻对着田中解释道:“财部代表的是山本海相的意志,他能够和你达成协议,是建立在海军不能控制政府的基础上,所以需要同陆军合作才能从政府哪里争取预算。
但是从目前的局势来看,陆军在短期内很难再组阁,而西园寺首相领导的政府也非常的脆弱,海军再一次组阁的机会很大。既然海军能够掌握政府,那么自然不会再和陆军合作要求扩军,那样海军组建的内阁首先会被扩军需要的预算逼死。
山路一善大佐同样代表着山本海相的意志,他既然想要拖延会议,那么说明山本海相现在考量的已经不再是海军扩军的问题,而是预备海军组织政府的施政方向了。从舆论来看,国民现在普遍认同伊东首相在任时提出的:发展经济、缩减军备、谋求东亚和平的施政纲领啊…”
第617章
田村怡与造虽然安抚住了田中义一,但是他知道不能纵容海军把这场协商拖延下去,否则接下来陆军将会陷入极麻烦的裁军问题中。
裁军可不是把最后编成的师团解散就完事了,为了组建新的师团,都是从各师团中抽调精干作为核心战斗力的,现在裁撤这些新建师团,总不能把这部分核心军官也一起裁撤了吧?但是把这些人弄回原来的编制中去,他们的位置却已经被新人给占了,难道能把新人裁了,让这些老人回去吗?
所以裁军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遣散那些用明信片召集来的义务兵,而是那些读了十几年军校,除了作战什么都不会的军官该怎么安置,若是这个问题处理不好就可能引发现役军官们的兔死狐悲。
山县领导的长州派因为对陆军上层职位的垄断,本身已经引发了军中非长州系军官们的不满,再加上裁军的刺激,再一次引发兵变也是大概率的事。这也是桂太郎在扩军问题上遭到失败,山县就迫不及待的提出帝国方针讨论的缘由,长州派需要把那些中下级军官们对自身的不满转移出去。
田村怡与造很清楚自己这个参谋总长,在必要时是要为帝国方针案的失败承担起责任的,这也是他能越过长州派其他人担任总长的一大因素,而不是山县有朋真的觉得他的才能无人可及,又对自己比较恭顺,才打破藩阀界限提拔了自己。
参谋本部虽然从日清战争开始逐渐成为了陆军的核心,但这种核心地位不是参谋本部的自身权力建立起来的,而是担任参谋总长的山县有朋和大山岩始终掌控着海军的人事权,从而扩大了参谋本部的权力,也就是说是长州阀的领袖赋予了参谋本部额外的地位。
现在山县有朋虽然任命了他作为参谋总长,但是田村可没有能力掌握海军的人事权,无形之中参谋本部的地位就等于是下滑了。但是在陆军上下的眼中,参谋本部可不是因为权力受到限制才做不成什么事,而是参谋总长换了人才导致参谋本部大不如前了。
田村对于长州派的算计也不是没有意见的,他认为这是长州派的算计,因为现在的参谋次长也不是长州派出身,而是搞情报工作上来的福岛安正。福岛安正虽然以搞情报工作而被外界熟悉,但是他在军中是没什么根基的,因为他不是陆士、也非陆大出身,是作为翻译转入陆军,并成为山县有朋的秘书官开始发迹的。
福岛安正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务省打转,和军中将校并无过多接触,他能够成为参谋本部次长是建立在东条英教、山口圭藏、井口省吾、仙波太郎这批陆大首期被排斥的结果上的,长州派试图用他和福岛安正两人堵住非长州派军官们的不满,表明长州派没有借助人事打压非长州系的军官。
但实际上大家心里还是清楚的,福岛安正能够上位,一方面是靠着他在民间有着极大的名声,另一方面就是福岛严格来说都没怎么在军中生活过,因此他和军中任何派系都不熟,他就是山县身边的侧近人物,因此他坐在次长的位置上,实质就是代表山县的意志行事。
田村怡与造和东条英教最大的区别在于,他认为长州派在陆军中独大师历史遗留问题,在倒幕事业上长州派是有功劳的,所以撇开陆军为长州派所创立的事实不谈,只是一味要求打破长州派垄断陆军的权力格局,显然是不切实际的。
但是田村虽然不赞同东条英教彻底废除军中派系的主张,可他反对的是激进的反对长州派的方式,而不是反对消除陆军中的派系主张,他更加不愿意成为长州派推出来承担责任的替罪羔羊。
于是在田中义一离开之后,田村怡与造就把次长福岛安正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向他提及了田中义一的工作汇报。福岛安正听到田中中佐居然越过自己向田村直接报告,心中当然是不快的,但是他对于田中也是无可奈何,因为他知道自己动摇不了田中在山县元老心中的印象。
而福岛安正也清楚田中义一为何要绕过自己直接向田村汇报,不仅仅在于田村是田中的老上级,更重要的是两人在情报工作的理念上是有冲突的。福岛安正虽然支持山县的大陆帝国构思,但立场还是从日本的国家利益出发,而田中义一则迎合了山县的想法,主张要从陆军的利益出发去考虑大陆政策,搞出了战略和政略平等的奇葩理论。
这种理念上的不同,再加上福岛安正非长州出身,在军中也无根基,田中义一自然就不愿意理会他这个试图让陆军从属于国家利益的主张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