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83章

作者:富春山居

  面对田村的询问,福岛安正思索了一阵后终于开口说道:“海军提出协商机制的解决问题,我认为不能简单的以拖延战术看待之。就算我们把海军的行为汇报给宫中,宫中恐怕也是会支持海军的,因为本次作战中陆海军之间的配合确实出现了许多问题。这还是对付没有用出全力的俄国,要是对上其他列强,陆海军之间的不配合,就会成为我们失败的根源。”

  田村沉默数秒后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倒也不错,但是现在海军确实用这一问题达成了拖延时间的效果,而时间对于我们是很重要的。如果我们不能在10月之前出台帝国国防方针,接下来众议院换届选举,新一届的众议院就不可能支持我们的扩军主张。”

  福岛安正倒是能够理解田村的意思,本届议会即将解散,议员们未必会为了下一届议会阻扰军部预算的增长,而新一届的议会一旦当选,显然是不愿意在接下来的四年里陷入预算战争的泥潭中去的。军部预算的增加,必然要在其他方面削减预算。

  福岛安正于是试探的问道:“或者我们应当加快和海军方面的协调,把陆海军之间的协商机制确定下来,这样海军方面也就没法以此为借口拖延时间了。”

  田村思考了一下后说道:“这个想法虽然不错,但是让田中他们和海军部的协商人员去推动,我看很难在短时间内达成协商机制,必须要在陆海军上层先达成一致,然后他们才能在共识下建立规则。”

  福岛安正只是略一思索就点头应道:“确实是如此,陆海军之间的协商机制,终究还是要取决于双方高层的看法。或者,我们就此问题向山县、大山两位进行请示?”

  田村点了点头道:“确实要请示。不过,在请示之前还是先让山县元老了解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比较好。参谋本部一旦正式形成书面文字进行汇报,就已经代表了参谋本部的立场,因此遭到山县元老的否定就不大好了。”

  福岛安正终于明白田村找自己过来的用意了,他略一思索就发觉这对自己并无什么坏处,也只有他向山县做私下的报告而不至于被山县反感,而这也将是他插手陆海军协商会议的一个契机。虽然他获得了山县元老的支持,但是参谋本部中的军官们却并不认可他担任次长的实力。

  福岛安正如果只是担任情报部门的主官,那么大家倒是不会有什么反感,但是作为一个没有进入过军校系统学习的情报官员却负责主持参谋本部的日常工作,这无疑让参谋本部的军官们感到了愤怒。

  不管福岛安正在民间的名声再怎么响亮,这种打破了陆军体制的升迁,必然会引发体制内的普遍不满,因为这等于是动摇了组织提拔的可靠性,是不是今后只要长州派看上谁就能把谁提拔到大家拼命奋斗都上不去的位置?那样的话,长州派和过去的幕府究竟有什么区别?

  特别是,福岛安正被提拔的同时,陆大首期的一批非长州将领遭到了严厉的打压,陆大首期虽然只有十名学员,其中两名还早逝了,但是剩下的八人几乎都成为了欧洲军事思想转化为日本陆军建军思想的中坚人物。

  如果说高杉晋作、大村益次郎建立了日本陆军,山县有朋、大山岩等人完善了陆军的组织,那么陆大首期这批人则在思想上把陆军带入了现代战争。长州派不管以什么借口对这批人进行打击,都会激怒他们在军中的思想继承者。

  福岛安正正好撞上了这个长州派和非长州派军官冲突的激烈期,自然也就得不到参谋本部大部分军官的认同了。至于剩下的小半军官,认同的也是山县元老的任命,而不是福岛安正的能力。作为一个几乎没有在军中生活过的情报官员,福岛安正和这些军官们既攀不上关系,也不能了解这些军官们的真实想法,自然也就被孤立了。

  福岛安正接受了田村的要求离开了,而田村怡与造并没有感受到心里的放松,虽然让山县元老和海军那边进行沟通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但他并不认为这样就能解决陆海军之间的矛盾了。很显然,海军在缩军问题上是不可能退让的,这就意味着陆海军的协商不会取得多大的成果,也就意味着裁军问题将不得不摆在陆军面前。

  田村在自己的办公室思索再三,也没有找出让陆军摆脱裁军困境的办法,甚至他都没法摆脱长州派推到他身上的责任。帝国国防方针案迟迟拿不出来,参谋本部对此能拿什么借口进行解释?想着长州派那些内斗的伎俩,田村也是大感头疼。

  下班之后,田村直接去了约好的料亭,新任陆军大学校长井口省吾约了他见面。和往常不同的是,两人并没有招来艺妓作陪,只是安静的坐着喝酒,气氛显得相当的沉闷。

  当田村略感头晕时,才忍不住把话题扯到了陆军内部的事务上,向着井口询问道:“山口来找过你吗?”

  井口省吾倒是还很清醒,明白田村问的是自己的陆大同期山口圭藏,他点了点头说道:“回东京时和山口碰过一面,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不过听他说,东条的情况不是很好,整天在家中喝的醉醺醺的,喝醉了就大骂陆军。”

  田村沉默不语,给自己倒上一杯清酒,一口干掉,方才吐出一口酒气说道:“东条确实遭到了不公平的对待,他有怨言也是正常的。”

  井口省吾皱起了眉头忍不住抱怨道:“不公平的对待,是不是说的太过轻松了?说起来,我们这算不算搬起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田村抬头看着井口的双眼,过了好一会才长叹一声说道:“谁也没有预料到,儿玉大将会突发急病啊。我们当初是抱着先解决了派系以外的反对力量,然后再清理派系内部的反对势力的,但是儿玉大将突然去世,计划也就破产了。这就是天意吧。”

  井口省吾听到儿玉大将的去世,原本满心的愤慨,一时也都变成了无力言说。他和田村所支持的儿玉大将一系,主张的是扩大陆军中长州派圈子,把原本以地域作为限制条件的派阀转化为以理念为限制条件的派阀,只要陆军中人人都能成为长州派,那么陆军内部也就没有派阀之争了。

  不过这一主张不仅遭到了陆军内部各派阀骨干的反对,就连反对派阀的东条英教等人也不支持。东条英教等人的说法是,通过扩大长州派来消灭陆军中的其他派系,实质上并不能消灭派阀,哪怕大家都承认自己是长州派的,但是这个广义的长州派内部还是会按照山口县、福冈县等地域来分成小团体,无非是从陆军以下的各个派系转变为了长州派以下的各个派系。

  虽然东条英教说的话没啥不对,可是面对长州派在陆军中强大的势力,加上儿玉源太郎的拉拢,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儿玉提出的长州派扩大方案,而儿玉也成功说服了山县,于是他们这些非长州出身的将领便逐渐走上了陆军中的要职。

  正因为长州派扩大思想在长州派内部渐渐成为主流,所以东条英教作为反派阀领袖就必须要被赶出陆军,只有把东条赶出陆军,那些围绕在东条身边的年青将领才会放弃正面对抗消灭派阀的主张,转而投向扩大长州派范围从而消灭长州派的主张。

  但是,谁也没有预料到,这边作为陆军中反派阀的领袖东条英教刚刚被迫退役,那边作为长州派扩大主义的领军人物儿玉源太郎就暴毙了。

  儿玉源太郎是和桂太郎、川上操六并列的陆军领袖,他不仅是长州嫡系山口县人,而且出身也比山县和伊藤高,父亲和姐夫都是藩内的革新派,是高杉晋作的支持者,他不仅在德国留学过,还是陆军从法国兵制转向德国兵制的推动者,也是陆军大学校的创建者,因此儿玉在长州派和陆大毕业生中都有着极高的声望。

  长州派扩大主义之所以能够行得通,是因为儿玉能够联合长州派和非长州派的温和人士,从而压制住桂太郎、寺内正毅和东条英教这样的极端派。儿玉一死,这个陆军中间路线的旗帜就没人能扛起来了,田村不能让秋山好古等长州嫡系服从,秋山好古也难以令田村、井口省吾听命。

  所以,东条英教被赶出陆军后,最大的得利者就变成了以桂太郎、寺内正毅为首的长州正统势力,因为他们一下子去了两个心头之患。儿玉和东条只要保留一个,都会让桂太郎等人难受不已,因为反派阀和反长州派的势力都会妥协在其中之一的名下。现在两个都不在,就意味着这些人变成了一团散沙,难以再威胁长州派的统治地位。

  井口省吾不想和田村继续讨论这个让人烦闷的话题了,他道明了自己约对方出来见面的原因,“前几天杉山茂丸跑来拜访我,他和我扯了一大多。其他的我也没怎么听明白,不过有两件事我还是听懂了,一件事是海军内部似乎已经完成了整合,山本海相应该是选定了自己的继承者。你不好奇是谁吗?”

  田村端着酒杯摇着头说道:“肯定不会是斋藤了,军令部这两年出尽了风头,山本海相恐怕很难像西乡侯那样指定自己的继承人了,下一届海相应该会在非山本一系中推举出来。那么第二件事是什么?”

  第618章

  井口省吾并不惊讶于田村的敏锐直觉,对于陆军的中央省部官员来说,海军的动向本就是值得关注的,特别是海军提出了引诱俄国人建设双城子通往咸镜北道的铁路支线方案后,为陆军向哈尔滨和海参崴进攻解决了运兵通道的问题。

  陆军虽然知道哈尔滨是俄国在远东的后勤中心,但是在海军提出这一方案之前,还真没有人想过利用俄国人和朝鲜人对抗日本在朝鲜半岛的压力,去主动修建这条铁路。虽然这一方案被陆军抢先申报给宫中,从而变成了陆军的功绩,但是对于陆军来说,海军有这样的奇思妙想是值得警惕的。

  田村作为对俄战争的总策划者,更应当了解海军提出的双城子-咸镜北道铁路线的出色之处,这几乎极大的提升了陆军对俄军的胜算,把俄军牵制在了南满和滨海区两个战场,如果再加上中国人在山海关、内蒙地区的战场,俄军实际上把自己在远东的兵力分布在了四个孤立的战区,于是当中国人挑起外蒙、色楞河谷战斗后,俄军在远东的组织和后勤就彻底崩溃了。

  而海军派出人员参加了武汉组织的西藏远征军,虽然没有证据显示武汉军队和俄军的交战有海军施加了影响,但是武汉在对俄作战时能够获得德国资本的大力支持,和西藏远征军突入印度境内的行动是分不开的。

  德国人利用了西藏远征军在印度制造的混乱,迫使英国在巴格达铁路的修建问题上做出了极大的退让,而德国资本对于武汉的投资,也是武汉能够和俄国对抗下去的重要因素。德国的汽车工业实质上受制于本土发达的铁路及缺乏石油的现实,因此德国的汽车工业还不及法国发展的快。

  但是武汉控制区域下的糟糕交通条件,使得武汉把发展重心放在了公路运输上。铁路建设对于一个缺乏钢铁产业的农业国来说实在是过于高昂的投资,而公路建设的投资则要少了许多,且短途运输效率更高,汽车也就成为了武汉用来解决陆地运输的最佳方案。

  有了中国这一广阔的大陆交通运输市场,德国汽车业迅速的找到了突破口,欧洲汽车业此前都是富人的玩物,而美国人则把汽车当成了工人阶级的出行工具,因此在战争之前全球的汽车产业,美国呈现出了后来者居上的局面。

  而中国的汽车用途和欧洲、美国都不大一样,汽车既不是少数有产者的玩具,也不是工人阶级的代步工具,而是用来取代马车的交通运输工具。因此中国的汽车产业更加注重对于卡车及大型、中型客车的制造。

  德国人通过向中国输出汽车技术和零部件,几乎完全占据了中国市场。而德国工业为了让汽车在中国糟糕的道路上奔跑起来,极大的推动了汽车运行的各项技术。假如没有德国工业的支持,那么武汉试图突破太原到西伯利亚这段陆上距离是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因为过去的畜力车支撑不了这样大规模的军队出击。

  俄国人正是以牲畜运力来衡量了从西伯利亚铁路线到张家口的运输路线,最后认为这是不可能完成的运输任务,于是放弃了类似的突击计划。也正因为俄国人计算过类似计划需要的庞大运力,所以才觉得外蒙方向是安全的。

  所以,武汉选择从外蒙方向切断西伯利亚铁路线的作战计划,实质上是依赖了德国工业的力量,而德国资本之所以要支持武汉,这和德国人宣称的中立地位是相违背的,则是因为武汉派出的西藏远征军搞乱了印度,为德国在欧洲减轻了来自英国的压力。

  如果这一切只是海军的无意为之,那么只能说海军的运气不错,可如果这一切是海军的计算结果,那么海军实质上已经对陆军的战略形成了事实的侵犯。海军整天高喊日本是个岛国,所以应当走英国以海洋立国的道路,不过这种口号陆军听过也就算了,毕竟陆军不可能把国策的制定权力拱手让给海军。

  但是现在海军用计谋让陆军在海军的谋划下担任了一枚不自觉的棋子,这对于陆军来说就是真正的威胁了,这意味着海军已经不满足于口上喊喊口号,而是以实际行动迫使陆军跟随海军的指挥棒翩翩起舞了,这样下去日本或者真要被海军所支配了。

  参谋本部对于海军的关注,让田村知道海军内部已经完成了新的世代更替,也就是不足为奇的事情。于是井口省吾便向田村转述了杉山茂丸要求他带给田村的重要信息,“杉山说,海军那边提议把电力网从各电力公司中剥离出来,变成公营事业。

  从国外的发展来看,电力不仅仅在照明事业上发挥出色,且在动力系统中也表现的比蒸汽动力更为高效,因此电力取代蒸汽动力是一个全球趋势。

  为了在电力发展中日本不落后于其他工业国,海军认为电力网建设应当由国家来推进,这样私人资本可以只关注发电问题,而不必再考量那些地方建设电力网能收回成本的问题。

  而对于国家来说,电力网变成公营事业有两个好处,一个能够尽快推动电力的普及,一个就是扩大了电力用户后可以不断降低电价,持续发电必然要比断断续续的发电更加的节约成本。

  最后,这种公营事业没啥经营性,只要不断建设电力网覆盖地区,然后从发电站购买电力卖给用户,所以并不用担心外行难以经营的问题。海军和陆军退役的资深官兵,完全可以安排进入电力网公司工作,从而解除了退役官兵的后顾之忧…”

  田村只是略一思考就脱口说道:“海军这是用上了连环计,一边鼓吹军缩,一边还给被裁的官兵找好了出路。这样一来,陆海军反对裁军的声音将会大大的减少了啊。”

  井口省吾和田村的看法类似,不过他更关心这件事对他们的价值,他如此说道:“从目前的国家财政来看,军费想要增加应该是不大可能了,现在军中虽然都反对裁军,不过上层只是表明反对裁军的立场,下层是想要裁军后的出路,真正坚决反对裁军的是那些有希望上升的中层干部。

  所以,只要政府态度坚决并承担起军队的怨恨,上层最终还是会向政府妥协,而下层只要有出路也不会起来闹事,这样一来即便有一些中层干部想要反对到底,也会因为失去上面和下面的支持,而难以有所作为。

  对于我们来说,这也是一个机会。长州派如果选择和政府妥协,那么要裁的肯定都是派系外的干部,如果我们能够把组建电力网的提议拿到手里,至少被裁的官兵会感激我们而怨恨长州派。这样一来,原本因为东条被退役而怨恨我们的非长州系干部,将会重新亲近我们,只有这些外系干部重新团结到我们身边,我们才能抗住桂太郎、寺内正毅这些人的打压啊。”

  对于井口省吾的看法,田村也是认同的,想要化解那些反长州派的干部们的怨恨,那么为他们留一条后路无疑是最好的办法,至少有了去处的干部们不会整天想着报复他们。儿玉的突然去世让长州派扩大计划变成了空谈,那些上进无门又没有了反长州派领袖的干部,对于他们的痛恨显然还要超过长州派,毕竟他们看起来是靠着出卖了东条才得到了山县的认可。

  如果这种印象在干部中流传开去,那么田村就会陷入一个很尴尬的地位,他既不能获得长州派的真正信任,也失去了非长州系干部的认同,等于是成为了孤家寡人。福岛安正在参谋本部被排挤的处境,将会是田村的明天。

  田村可不想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他之所以会和儿玉合作,自然也是想要干一番事业的,而不是成为福岛安正这样的工具人。虽然在山县的支持下功成名就,可是在军中却并不受欢迎。

  而田村的处境其实还不如福岛安正,因为他和山县没有私人关系,日清战争期间他反对山县的独断,迫使山县不得不交出指挥权回国养病,其他人或者会忘记这件事,可山县真的会不记得吗?之前他是仰赖儿玉等人的支持,所以才能掌握着参谋本部,现在儿玉去世,山县很明显在拿他顶裁军带来的内外压力。

  要说田村对于山县没有不满,那就是在撒谎了。井口省吾看着田村沉默不语,心中也有些焦虑了,他和东条、山口的关系其实很不错,三人甚至合作翻译并编撰了《帥兵規例 参盅萘暵眯蓄A教》等书籍,不少都成为了陆大的教材。

  虽然这一次长州派没有对他下手,东条退役、山口被革职,他则调任陆大校长,相比之下他只是被边缘化而没有被赶出陆军,但是井口省吾心中是不甘心的,他也不认为长州派会对自己点到为止,他要是不能安静的渡过剩余的职业生涯,估计长州派还有后续的打压手段。

  因此井口省吾是希望田村能够站出来接替东条和儿玉留下的空缺位置,把军中的革新势力再整合起来,从而阻止长州派的为所欲为。看田村还有所犹豫,他终于忍不住催促道:“难道你还真的想要替山县元老挡下裁军招来的军中怨恨吗?海军那边未必会只找我们一家合作,他们可以挑选的对象还是有的,比如桂太郎和上原勇作,其实都可以代表陆军进行提议。”

  田村抬头看了他一眼,方才苦笑着说道:“正是因为海军有选择的余地,所以我才要想一想,海军为什么会选择和我们合作。现在的海军不比以前了,以前的海军是直来直去的,他们和我们斗来斗去,无非就是为了两件事,预算和海主陆从。但是现在呢?你都搞不清楚,海军递过来的糖果里,哪一颗裹得的是毒药。”

  井口省吾发觉自己居然没法反驳田村的看法,虽然他不会和田村一样整天琢磨这些事情,但也一样能够感受到近几年海军有盖过陆军的气势,不是因为海军多了几艘军舰,而是在政治上对陆军形成了确实的优势。

  过去海军为了自己的预算,哪怕再怎么高喊海主陆从,在军部和政府的对抗中,还是要服从于陆军的规划,海军虽然取得了和陆军平等的预算,但是在国防策略上始终是陆军在主导。正如田村所评价的,过去的海军都是直肠子,一眼就能看到底。

  但是随着伊东祐亨获得组阁的权力,海军的行事就变得有些让人看不明白了,而这些看不明白的举动到了最后,其实都是让海军获得了最大利益。比如伊东首相在战争正有利于日本时提出了东亚和平论,在国民正热衷于讨论俄国应当赔多少钱时,伊东的发言等于是在给自己挖掘政治上的墓穴了。

  可是国民对伊东的愤怒,却让陆军背上了签署没有赔款的和平条约之恶名,而在陆军承担了出卖国家的恶名同时,那些支持和平的国民却把和平的功劳归功于伊东祐亨和海军的明智。也就是说,陆军虽然签署了和平协议,可不仅遭到了主战派国民的反感,也没能从和平派的国民那里收获支持,反而海军收获了一把明智的舆论评价。

  要不是大家都觉得桂太郎的主张并没有什么问题,光是这一次的组阁失败就能让桂太郎彻底的断绝政治之路了。但是陆军的威信在国民中还是遭到了极大的打击,认为陆军夸夸其谈的国民多了起来,而海军却被冠上了明智且谨慎的评语。

  想到这里,井口省吾虽然也对海军提出的建议有所担忧,可心中还是有些不甘的问道:“那么你觉得海军的提议,到底包藏着什么阴谋?”

  田村沉吟了片刻后说道:“我想起了一个中国的典故,叫做二桃杀三士。你看,海军提的这个建议何尝不像是一枚甜美的桃子,我们、桂太郎、上原都不会拒绝这个提议,这就说明了什么?说明不管谁接受了海军的提议,必然都会被其他两方所警惕。这种收买人心的好办法,谁不想出头?”

  井口省吾这下也无话可说,过了好一会他才叹气说道:“是啊,这种能够收买人心的提议,没人不想出这个风头。不过,我们要是无动于衷的话,上原也就罢了,落在桂太郎和寺内正毅的手中,他们岂不是气焰更加高涨了?”

  田村点头答道:“这就是我感到为难的地方,明明知道海军提出这个建议没安什么好心,可是我们又不能不仔细考虑,若是让海军和其他人联系上,我们的处境就会变得更加不利了。”

  井口省吾想了数秒,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的脾气也上来了,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说道:“不管里面包裹的是不是毒药,现在也要先吞下去再说。要是让桂太郎他们拿到了海军的提议,我们连自保的余地都不多了。中国人不是这样说的么,车到山前必有路,先把好处拿到手,有什么问题,日后再去想办法解决也不迟。”

  田村看着被酒菜污染的桌面,井口这一巴掌确实挺用力的,他略略皱起眉头,不过很快就松开了眉头说道:“你说的倒也不错,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停留在原地就等于是毫无变化,长州内部暂时应该不会爆发什么内部斗争,我们这些人就不可能得到山县和桂的信任…”

  说到最后一句时,田村已经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宛如自言自语一般,井口省吾就没听懂他说了什么,不过田村很快就振作了起来,看着井口说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弄清楚海军对这一提议的真实用意,如果他们只是为了制造我们内部的分裂,而不是真心想要为裁军的官兵找什么出路,那么我们当然不能上这个当。”

  井口听后先点了点头,这才接着询问道:“如果海军那边是真心想要促成这件事呢?”

  田村想了想便说道:“我会去和上原勇作谈一谈,虽然他们和海军中的萨摩派已经分家了,但是双方之间还有着关系可以攀谈。把上原拉进来就不必担心海军搞什么鬼,还能和萨摩、佐贺一系重新建立关系,让他们知道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大长州主义者了…”

  第619章

  山县有朋听了福岛安正的汇报,虽然对海军使用的拖延战术大感不满,但他也明白眼下的局势确实对海军有利。海军成功拦住了私铁国有化方案后,重工业中心的建设方案就变成了日本下一阶段的重心,毕竟大家都是要吃饭的,不能在私铁国有化方案中分得一杯羹,那么在重工业中心的建设中分上一份也是可以的。

  虽然众多的私铁公司股东还在试图扭转局势,但并不是所有的私铁公司都想要国有化的,那些靠近人口密集地区的私铁路线,比如东京和大阪地区的私铁公司是不愿意被国有化的,因为这些路线都有着稳定的盈利,真正想要国有化的私铁都在比较偏僻的地区,因为人口不足很难维持运营。

  所以海军出手阻扰了私铁国有化方案后,并没有迎来私铁公司联合一致的反击,盈利的私铁公司想要再看看形势,或者可以让公司的价值继续升值,或者等那些小型私铁公司维持不下去了,以低廉的价格购入扩充公司资产,到时可以向国家提出更好的价钱。

  另一方面,银行界对于重工业中心的建设方案要比私铁国有化方案要感兴趣的多,私铁国有化方案其实对银行来说没啥增加值,不过是利用国家的资金解决了这些私铁的债务问题,但是重工业中心的建设案等于是一个新的项目,银行界自然是希望开新项目的。

  银行和旧时代的钱庄有一个极大的差异性,就是银行自有本金远远少于钱庄的储备金。简单的说,钱庄经营放贷生意,更青睐于高利息,因为钱庄的闲置资金成本很低,现代银行则是把金钱当成了商品在流通,吸纳了大量的社会资金后再放贷出去,对于本金的安全更为重视。

  这两种不同的经营思维,导致了钱庄更喜欢短期借贷,而利息也偏高,而银行更青睐于长期借贷,利息也较低。所以,钱庄更喜欢贷款给投机商人,这些商人只要能够找到资金,通常不会介意利息的高低,因为他们的盈利远高于正常生意,但也很容易因为失败而生意破产。而银行则青睐于工业生产项目,虽然初期投资大,但只要能够进入正常生产,几乎就不会出现倒账的风险。

  在封建农业时代,商业的成功与否和权力有着极大的联系,因此只要商人能够得到权贵的支持,生意想要失败都难,这就意味着钱庄的生意还是比较安全的。但是到了资本主义的时代,权力已经不能左右市场,毕竟权力有国家的限制,而资本却可以突破国家的限制,试图依赖本国权力垄断市场的特权商人,最终都被资本给打败了。

  日本虽然保留了大量的封建残余,但是日本的资本主义发展已经逐渐成熟,日本的银行界至少明白这样一个事实,私铁公司即便没能国有化,他们欠自己的债务也不会消失,而重工业中心的建设却能给他们带来新的客户,两相比较之下,他们自然更倾向于后者。

  银行界对于重工业中心建设案的支持,众多私铁公司内部对国有化方案的思想不统一,使得重工业中心的建设案在众议院渐渐形成了主流。这样一来,提出重工业中心的海军自然也就有了主导该方案的地位,陆军很难再去压制住一个得到政府支持的海军。

  而陆军对于帝国国防方针的出台又充满了紧迫感,没有这一方针的出台,陆军就没法绕过政府和海军一致认同的缩军主张,而缩军案真的被通过的话,那么对于执掌陆军的长州派声望必然会造成沉重的打击。山县很清楚陆军内部存在的各种矛盾,西南战争造成的士族军官和普通军官之间的矛盾、长州出身的军官在军中享有的特殊地位,缩军将会导致这些矛盾进一步激化,这是山县所忧虑的。

  因此面对海军的挑衅行为,山县并没有做出激烈的反应,而是和伊东祐亨碰了次面,想要劝说伊东说服海军不要给陆军制造麻烦。

  伊东祐亨虽然支持海军和陆军对抗,不过他个人还是不想和山县正面对抗的,山县和西乡一样,都是组织的精神领袖,而他并不是。双方要是起了正面冲突,他自己或者没什么问题,但是他的亲朋好友可未必能扛得住山县的徒子徒孙的报复。

  面对山县的拜托,伊东也是非常客气的说道:“陆海军之间并无什么根本性的冲突,山县公未免多虑了。海军不过是遵照陛下的旨意,希望和陆军就如何协商定出一个制度,如果陆海军之间的协商没有一定之规,那么双方各执一词,还如何叫做协商?”

  山县听了伊东的话也大感头疼,他之所以放低姿态来拜托伊东,正是因为海军虽然利用制定协商制度拖延时间,可海军的作为都在规则之内,并无明显的不妥,他甚至都不能拿海军在拖延时间的事去找陛下告状。

  山县只好说道:“陆海军之间确实应该有一个协商机制,但是把精力都放在协商机制上,岂不是有违陛下的旨意?陛下要求的是陆海军协商战后国防方针的问题,而不是为了协商而协商。若是不能尽快拿出国防方针来,军部要怎么和政府谈预算问题?”

  可伊东祐亨对于军部的预算没有山县这么紧张,过去他作为海军中的一员,海军的预算关系到自身的利益,自然是认同军部和政府争夺预算的问题上,陆海军应当采取共同原则,若是双方不能协调一致,那么政府必然会拉一方打击另一方。

  但是现在他已经从海军这个小圈子跳出来了,对于他来说,海军预算已经不是海军的全部,海军对于政府的控制对于海军的预算来说要稍稍优先一些。既然可以通过海军预算之外的途径获得额外的预算,那么海军为啥要和陆军分享预算?

  现在的情况是,海军不仅可以从军部的预算中获得自己的一份,还能从政府那边再拿到一笔预算,虽然政府这边的预算不会直接补贴给海军,但是这笔预算还是会间接的用在海军身上,而他们这些海军高层同样可以分润一部分,于是压缩军费对于海军来说并没有遭到什么损失,反而可以借机打压陆军的扩张。这种好事谁会拒绝?

  伊东祐亨也知道这个理由不能向山县坦白,于是便搪塞道:“和政府协商预算当然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不过现在国家财政这么紧张,这场战争耗费了这么多资金,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资金来自于外国的贷款,可是我们几乎没有拿到土地之外的现金赔偿,也就是说我们为了战争向国外借贷的资金,最终都要国民去偿还。考虑到现在国民的负担已经很重了,再榨也榨不出油来了,这个时候和政府谈什么都必然是缩减军费支出,所以这个国防方针的讨论慢慢进行也没什么问题,短时间内我们也打不起第二场大战了。”

  山县有朋先是点头,但很快又摇头说道:“国家财政困难,这我也是知道的,但这种困难终究是暂时的,俄国人从远东的基本退出,意味着满洲、朝鲜半岛的市场都落入了我们的控制,只要我们抓住这个机会,那么我国的商业还是可以获得巨大利益的。

  我们总不能等到财政好转再去考虑国防方针吧?我们能等,可我们的敌人是不会等待下去的。当初三国趁着我们和清国刚刚大战完,逼迫我们交出了辽东半岛,这正是帝国没有制定出周密的战后国防计划,才给了德、俄、法三国以可乘之机。我们总要吸取过去的教训吧?”

  伊东觉得山县这些话实在是太虚了,因为山县只说有敌人或者会对日本发起攻击,可并不肯直接点名进攻日本的敌人是谁。对于陆军把中国视为战后的首要敌人,伊东祐亨还是觉得有些道理的,毕竟日清战争不仅让中国失去了朝鲜半岛和北洋舰队,还让中国人赔偿了高昂的战争赔款,谁也不能保证中国人恢复实力后不对日本进行报复。

  但是,现在的中国想要恢复历史上的地位还早的很,哪怕再狂热的大陆浪人,也只会讲以后的中国必然会对日本构成威胁,而不会说现在这个中国会立刻打过来,因为这根本不现实。

  中国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改朝换代,虽然没有演变为暴力革命,但是中国内部数个势力兴起,把大一统王朝的格局给割裂开了。哪怕武汉在中国各势力中变得越来越强大,但是想要统一中国也不是短暂时间内能办到的。

  现在的中国,各方势力都在准备着,不是准备发动对外战争,而是准备着国内的统一战争,这个时候说中国会打朝鲜半岛,这不是摆明了在胡扯么?一个连海军主力舰也没有的国家,拿什么和拥有东亚最强舰队的日本开战?

  但是山县显然不打算让伊东证明自己想法的真伪,他是在向伊东表达了自己的主张。伊东祐亨当然无法说服已经设定了立场的山县,毕竟山县代表的是陆军的利益而不是什么对错。

  伊东只好启用了林信义给他预备的说辞,“海军这边之所以对协商机制如此看重,主要是对陆军过去的自我中心主义感到了为难,如果不设定好陆海军之间的协商机制,那么讨论帝国国防方针就没有意义,陆军坚持自己的想法,海军坚持自己的立场,那么这样的协商到底有什么作用呢?最后不是让陛下感到为难么?”

  山县有朋被伊东这话堵的沉默了好一会,他也不好告诉对方,陆军就没打算和海军协商出什么结果,就是走一走过场,然后把陆军的主张递交到陛下面前。他对于陛下还是了解的,只要能够把陆军和海军的主张递交到明治面前,那么明治多半就会选择默许。

  毕竟所谓的圣断从来不是让天皇做主,而是元老们在天皇面前讨论出一个结果,上次他在元老重臣会议上被其他元老联合压制,是因为那次会议是以结束战争和战后恢复经济为主要议题,陆军方面虽然可以出具意见,可是不能违抗大势,毕竟没有政府和海军的支持,陆军是没法把战争继续下去的。

  但是现在陆军已经从满洲境内撤出,外部对于陆军的威胁已经消失,而他再次以讨论国防方针的名义把扩军主张递交到陛下面前,能够参与国防方针讨论的只有陆海军而已,也就是说海军压根找不到其他帮手,大家这一次各执己见,明治最终只能做和事佬,因为陆海军的单独会议不可能有什么多数派。

  但是理论上应该装糊涂的伊东祐亨却点明了这一点,让山县有朋顿时有些进退两难了,在这场战争之前,陆海军之间虽然有所争执,可不管是西乡从道、山本权兵卫在和陆军的正式会谈中,都不会和陆军强硬到底,他们总是会一开始强硬,然后换取陆军的部分退让,便会寻求和陆军进行妥协。

  山县有朋都有些习惯于和海军这样打交道了,这也是福岛安正向他进言时,他也觉得和伊东祐亨碰一碰面不会有多大问题的原因,因为山县觉得海军中应该没有真的和陆军对立下去的勇气,他们只不过是想要借此向陆军开条件而已。

  但是现在伊东的立场这么刚,就有些让他感到为难了,因为山县确实没打算和海军撕破脸,他是想要和海军达成妥协,才会来和伊东祐亨碰面的。

  就在山县犹豫之际,伊东祐亨终究也没打算让山县下不了台,他还是向对方递出了新的台阶道:“对于陆海军就未来的国防方针进行协商一事,其实我是赞成的。虽然我们击败了满清和俄国,把朝鲜半岛、桦太岛纳入了控制,初步在东北亚地区建立起了帝国的安全区域。

  但是太平洋对面的美国、正在内部革新的中国、退回贝加尔湖以西的俄国、控制了南洋诸岛和东南亚大陆的英、法,这些国家对于日本来说都是潜在的对手。陆海军确实要仔细的讨论,到底这些对手那些对我们近期威胁较大,那些是我们远期的威胁,而这正是帝国国防方针需要讨论的内容。

  不过除了中国之外,其他可能的帝国的对手,没有一个在国力上比日本差,就算是中国,只要结束了内部的分离状态,中国的国力也会很快恢复到大国的地位。所以,日本未来的对手,没有哪一个是陆海军可以单独对抗的,必然是需要陆海军通力合作才能获得胜利的存在。

  海军重视建立陆海军之间的协商机制,其实就是未来国防方针中的一部分,国防方针不能只对付外部的对手,同样需要整合国内的力量。从这一次的战争就能看得出,工业国之间的战争绝不是军队之间的单纯胜负问题,而是一国之全部力量的对抗,俄国输掉这场战争的原因,就是俄国不能把全部力量用在远东对抗日中两国。

  虽然在工业实力上日中两国都不是俄国的对手,但是这场战争中,日中两国都几乎把自己能掌握的国力用在了战场上,所以俄国虽然工业实力强于我们两国,但是因为不能全力以赴,最终还是在战场上失败了。

  所以,关键不在于陆海军之间如何就协商机制得出一个结论,而是陆海军是否能够达成互相信任的关系,这样在接下来的帝国国防方针的协商问题上,我们才能尽快的得出一致的看法。”

  山县有朋对于伊东的全体国力的对抗理论听的颇为认真,这场战争对于陆军来说还是有着很大触动的,日清战争中日军依靠勇气击败清军的名场面,在对俄战场上并没有获得成功的复制,虽然在后期战斗中各国观察员认为日军在战斗中表现出的勇气是迫使俄军不断后撤的根源,但是像日清战争中俄军完全失去士气被少数日军驱赶着逃亡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俄军是一支有组织的武装力量,哪怕俄军的士气再低落,也很少出现成建制投降和闻风而逃的事例。所以日军在这场战事中要文明的多,在日清战争中大规模的杀戮俘虏及平民的现象,本次战争中并不多见,不过针对朝鲜和中国的平民进行屠杀的事件还是存在的。

  和俄军的对战让一些日本将领意识到,和列强陆军的战争方式同对东方军队作战的方式是不同的,东方军队一旦意识到自己面临失败就会先寻求自身的安全,而列强的军队哪怕面临失败,也会尽可能的战斗下去,直到获得体面的投降为止。

  所以对俄作战所消耗的物资和日清战争中消耗的物资简直没法比较,后者甚至还能从清国军队那里获得补给,而对付俄国人则需要把国内的物资都调动上来,即便这样都有好几次因为炮弹缺乏而不得不停止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