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伊东祐亨提出未来战争是国家和国家的实力对抗,对山县有朋来说也是打开了一扇窗户让他看到了窗外的新景致。山县的脸色变得更加柔和了一些,向伊东问道:“那么你认为该如何才能让陆海军团结起来呢?”
伊东沉吟了数秒后说道:“这次战争中海军发觉,在一般的登陆战中,少数组织度不高的陆战队难以完成陆上作战的任务。虽然海军的主要任务是维护海上安全,但是考虑到现在南洋诸岛对于帝国的重要性,海军今后必然要有一只小而精干的海军陆战队保障南洋诸岛的安全。
所以海军打算组织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今后专门负责登岛作战。海军缺乏陆战的组织人才,如果陆军能够安排一些人帮助海军组建陆战队司令部的指挥体系,那么陆海军之间也就有了团结的范例了…”
第620章
山县听了伊东祐亨所谓陆海军团结的办法,顿觉一阵无名火冲上了天灵盖,他虽然是想和海军好好商量,然后维持军部内部的团结,但他可不是来向海军投降的。
让海军从陆军的控制下独立出去,这是为了避免陆海军中的萨摩派团结起来,也是为了降低宫中对长州派的猜疑。但是山县怎么也没有想到,海军在西乡从道手中还是对陆军客客气气的,等西乡去世之后,现在的海军对陆军就显得有些翻身做主人的意思了。
他沉下脸对着伊东祐亨说道:“陆军是希望能够维持军部的团结才对着海军百般容忍,海军不要把陆军的顾全大局当成了软弱。路上战争自然该由陆军来应付,海军陆战队维护一下登陆场也就算了,现在海军要组建陆战队司令部,这是打算把陆军的活也抢着干了吗?那么陆军要是打算建立一支保护陆军后勤运输的舰队,海军是不是也愿意支持?”
伊东祐亨并没有因为山县的指责而激动起来,他知道山县有朋听了自己的话必然会跳起来,现在这个程度的话语已经算是山县很有忍耐力了。实话实说,要是他没有听过林信义提出的后续办法,陆军提出要建立自己的舰队,同样能让他跳将起来。
伊东心中想着山县确实是老了,居然听到这样的话语都没有起身翻脸离开,还肯和自己继续谈下去,口中却诚惶诚恐的对山县安抚道:“海军并没有意思要抢陆军的活,但是南洋群岛上情况复杂,荷兰人、美国人、当地土著,各方势力几乎都混杂在了一起,英法德三国又在边上蠢蠢欲动,所以海军要处理南洋问题,必然不会采取正式宣战的模式,而是预备扶植当地的势力,打几场控制住规模的局部战斗。
我们的想法是,通过这种小型、低烈度的袭击作战,让荷兰人和美国人难以有效的对南洋群岛展开统治,最终不得不做出放弃南洋群岛的政治决定。这样的作战,陆军怎么插手呢?陆军要是正式下场,就会让战争升级,最终变成日本和英法德美的正面冲突,这显然是不符合日本的利益的。
所以,我们打算组建陆战队司令部来负责南洋群岛的战事,而陆军也可以通过派遣人员的支持,间接的加入了战事。如果今后战事真的意外扩大的话,那么陆军也可以及时的接手陆战司令部的工作。”
山县有朋的怒气终于消散了不少,因为伊东的话语说的不无道理,南洋的局势确实很复杂。日本如果贸然插手南洋问题,必然会引起各国的警惕。上次日本之所以能够从美国手中拿到棉兰老岛,不是各国无动于衷,而是美国人不愿意让各国有借口插手菲律宾群岛及巴拿马问题,菲律宾群岛对美国来说代表着未来的利益,而巴拿马运河可是事关美国西海岸能否真正融入东部经济圈子的关键,美国人自然不会让运河出现什么变数,哪怕失去整个菲律宾群岛。
因为美国人对日本妥协的太快,以至于英国和德国都没来得及下场,日美之间的冲突就结束了。英国和德国对于南洋的想法要比法国热切的多,英国人不希望在南洋出现一个不受控制的力量,所以宁可让荷兰和美国占据南洋群岛,而德国虽然一直想要向南洋群岛下手,但是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假如日美爆发冲突,那么英国和德国必然会下场对这场战事进行干涉。日英同盟是用来对付俄国的,日本没法利用日英同盟要求英国支持自己在南洋的扩张,反过来英国倒是可以拿着同盟条款,要求日本保护亚洲的秩序。
山县有朋并不反对海军向南洋的扩张理念,事实上陆军的大陆政策在拿下中国后,同样是要求南下解决东南亚及南洋群岛的归属问题的。山县反对的,是海军放弃大陆政策直接南下的主张。
虽然伊东向山县的解释,让山县理解了海军想要设立陆战队司令部是为了进一步推进南下方针的实施做准备,并不是想要夺取陆军的权力,从而实现海主陆从的岛帝国计划。但是南下方针的进一步落实,从客观上来说就是在奠定岛帝国的基础。
也就是说,哪怕伊东现在解释陆战队司令部的建设并不会妨碍陆军的责任,但是只要海军进一步推动南下方针,海军就会在事实上对陆军的权力进行侵犯。海军确实没安什么好心,这就是山县有朋闪过脑子的想法。
就在山县思考着应该如何对付海军的这一手阳谋时,伊东祐亨突然又出声说道:“陆军在朝鲜半岛和滨海边疆区都有着责任,我认为陆军对于内水舰队的需求也是确实的,海军愿意支持陆军建立内水舰队,使陆军可以掌握大陆内水舰队的力量,从而更好的在大陆履行自己的责任。”
伊东提出的这个交换条件,让山县有朋的脑子更乱了,他一时迟迟不能出声。看着山县思考的模样,伊东再一次确认了一件事,就是山县确实老了,所以才会对自己提出的交换条件思考再三,如果换做是年轻时的山县,对于自己的提议必然是断然否定的。
对于年富力强时的山县来说,陆军的权力不容任何人染指,同样陆军想要获得什么权力也不会去关心其他人的反对,山县会毫不犹疑的先干了再说,直到有人出面反对陆军的做法,但是在已经造成事实的情况下,宫中最终还是会出面替陆军背书的。
伊东注视着山县,脑子里在思考这些有的没的,山县终于打破了沉默说道:“海军提出的要求不是不能考虑,不过海军是打算在陆军中挑选自己要的人呢?还是接受我们的推荐?”
山县试探着伊东的真实想法,如果伊东打算让海军来挑人,那么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拒绝,这里面肯定隐藏了海军的阴谋,陆军决不能上这样的当。如果让陆军来推荐的话,这倒是陆军派人进入海军打听情报的好机会。
面对山县的试探,伊东略一沉思就说道:“陆战队负责的都是小规模的战斗,所以对于战斗部队只要联队长以下的军官就够了。但是陆战队面临的局势又相当的复杂,如何组织、培训当地的武装力量,如何限制战斗的规模和选择攻击的目标,这些都是需要有着参谋经验的军官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因此我们需要一些有着参谋经验和独立判断能力的军官,年轻的尉官和近两年退役的军官,只要身体健康,有独立的判断能力,我们都愿意试着用一用。”
山县有朋一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伊东确实提出了海军需要的人才标准,但是并没有打算在陆军中大肆选拔,这样低调的要求,反而让他有些进退两难了。
拒绝伊东的话,就说明陆军并没有想要和海军团结的打算,那么陆海军之间的协商就别想达成什么决议了。可不拒绝的话,山县总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不过伊东可不会给山县有太多的时间思考,他见山县迟迟不做出决断,就干脆的说道:“陆军要是感到为难,那么我们还是按部就班,先让陆海军就协商机制得出一个共识,然后再谈陆海军合作的事情好了。反正短时间内日本周边应该没什么威胁我们的敌人,我们大可以慢慢的讨论。”
山县有朋这下终于忍不住了,他抬头看着伊东说道:“国防方针涉及到国家的安全问题,哪怕晚一天都是要出大问题的。陆军希望能够尽快的推动新的国防方针的出现,至于你刚刚提出的建议,我需要回去和其他人商议一下,这可不是小事情,而是关系军部团结的大问题,不应该由我们两人私下决定。”
伊东思考了片刻便点头说道:“山县元老确实稳重可靠,那么就让协商会议把这一问题也纳入讨论,无论是什么结果,陆海军双方都可以安然接受了,那总不是我们在私下的决定了…”
和伊东的会面并没有让山县解决自己的麻烦,反而让他感受到了新的麻烦又出现了。田村总长从福岛安正次长那里得到了山县和伊东会面的结果,他忍不住就向福岛问了一句,“次长,你觉得海军提出从我们这里借调人手组建陆战队司令部一事,到底包含了什么用意?”
福岛安正对于陆海军之间的隔阂其实没看的那么重,因此他不假思索的便开口回道:“我觉得海军的提议确实是有利于军部的团结的,战争不是陆军,也不是海军单独的责任,如果没有陆海军的齐心协力,那么我们未必能够和接下来要面对的敌人对抗获胜。”
对于福岛的看法,田村只是微笑的称赞道:“次长对于帝国的大局还是把握的不错的,确实,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敌人,没有陆海军的互相信任和支持,显然是不足以获得胜利的。”
只是田村心中并不是真的这么想,当他晚上约了井口省吾出来,把这件事告诉对方之后,就不无感慨的说道:“海军这是想要拉拢我们内部不满长州派的人啊。山口元老居然没有断然否决海军的请求,这可真是不可思议之举。”
井口省吾略一思考便毫无顾忌的说道:“山县元老估计是不想把陆海军关系破裂的责任揽到自己头上。若是陆海军协商迟迟没有结果,明年的预算就必须大幅削减,我们将不得不按照政府的要求裁撤军队,如果大家再知道山县元老拒绝了海军的提议,必然会认为长州派为了一点私心置国家利益于不顾,大家对于长州派的反感就越发厉害了。不过,你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
田村沉默了半天才说道:“这是东条和山口的机会,但是对陆军来说却不是什么好事。若是让东条、山口他们去了海军,那么就等于海军多了一批对长州派怀恨在心的陆军干部,很难说这有利于陆海军之间的团结。
可若是把东条、山口他们排除在海军的选择之外,那么东条、山口等人对于我的怨恨估计就更大了,到时真的能够阻止他们投奔海军吗?”
井口省吾略一思考就反应了过了,他有些诧异的说道:“海军弄了这么大一个陷阱,山县元老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应该直接拒绝对方才对,只要这个消息在陆军中传开,陆军再想拒绝海军就晚了吧。”
田村迟疑了一下后说道:“山县元老没有当即拒绝,要么就是想要进一步加深我和东条、山口他们之间的裂痕,让双方再无缓和之余地。要么就是另一种可能…”
井口立刻追问道:“另一种可能是什么?”
田村有些不太确定的说道:“山县元老已经老了,当时没有反应过来。”
井口省吾沉默了数秒后说道:“我们不能把东条和山口彻底得罪了,还有许多非长州派的干部都看着呢,要是我们干的过分了,那么我们就真的和长州派绑在一块了,没人会相信我们是有着独立的判断的。说实话,你现在这个总长的位置本就是推出来背锅的,为了这样一个位置把其他人都得罪了,根本不值得么。”
田村是认可井口省吾的观点的,当然他也知道井口和东条、山口关系不错,并不愿意就这么看着长州派把这两位好友彻底封杀,虽然他不敢站出来反对长州派,但却还是愿意让两人去海军避开长州派的打压的。
田村也无意将两人赶尽杀绝,他支持对于东条的退役处分,是为了支持儿玉主持陆军的大局,所以他坚持让东条英教挂上中将头衔再转入预备役,也反对同时把山口圭蔵赶出陆军,他是想要为儿玉主持陆军扫清障碍,不是为了让长州派打压异己才支持处分东条英教的。
但是儿玉的去世已经让陆军的形势发生了变化,儿玉想要的大长州局面已经不可能实现,桂太郎、寺内正毅主张的小长州派在长州派内部重新占了上风。
用屁股想都知道,所谓的大长州派计划,就是吸纳那些非长州出身的将领进入长州派,从而打断了长州地区干部在陆军中的特殊地位。大长州派其实就是反长州派,只不过反对的不是那么激烈,同意长州派还占有一些位置,但总的方面来看就是能者居上,今后长州出身的干部不会有什么特殊照顾了。
在山县有朋等高层看来,田村和福岛等外系人员当上了参谋本部的要职,是为了长州派挡枪去的。但是在中下阶层的长州干部眼中,田村和福岛等人把持了参谋本部,夺取了长州派的根基,这是鹊巢鸠占。他们当然不愿意和外系干部展开竞争,毕竟他们的父辈为倒幕事业奉献牺牲时,这些外系干部的父辈们不是无知的庶民,就是站在了倒幕军对面的阵营中,他们怎么能够和自己这些维新志士的后代平起平坐。
有能力压制长州派内部反对意见的儿玉一死,大长州主义的支持者就剩下了田村这些外系干部,田村自己都面临着被长州派抛弃的当口,这个时候哪里还有那么多的热情去继续打压东条、山口这些反派阀分子。
田村考量再三终于还是有了决断,他对井口说道:“你尽快和海军那边联系上,至少我们要搞清楚海军想要的是什么,才能做出有效的应对。陆海军之间的隔阂确实存在,但也并不是无法弥补的鸿沟,只要海军不是把目标对准整个陆军,那么终究还是可以谈一谈的。”
听到田村这么说,井口也是松了口气,在儿玉的派系中,长州出身以秋山好古最受器重,非长州出身的便是田村了,能够在战前就坐上参谋本部次长的位置,没有儿玉的极力支持是不可能办到的,哪怕田村在陆军中有着首屈一指的参谋能力。
所以,田村要是跟着长州派一路走到底,他还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毕竟井口知道自己的声望和才能都不及田村,那么接下来儿玉这里的非长州一系很快就会因为长州派的排斥行动而四分五裂,一旦失去了组织的庇护,他和田村能够安稳的退役就已经不错了。
井口欣然接受了田村的指示,回去后便通过杉山茂丸的关系向海军这边的负责人提出了见面的请求。林信义接到杉山茂丸传递的消息便去见了东乡正路。东乡正路对于林信义递交的见面请求还有些迷糊,他向林信义问道:“这个时候,我们不是应该把精力放在海军内部的人事问题上吗?坂本俊笃刚刚确定要接任三须宗太郎成为人事局局长,我们现在分神去搞电力网,是不是有些主次不分了?”
第621章
面对东乡正路的犹豫,林信义不慌不忙的解释道:“上周众议院已经复会,有议员已经提出了试点推动农村土地制度的改革等一系列议案,反对该提案的人数并不多。按照我的看法,议员们已经有了农村改革必然要推动下去的认知,因此接下来大家不过是讨价还价的阶段,不会有多少人再继续反对下去。
试点土地制度的改革议案一旦通过,那么重工业中心的计划案也将要正式进入到实施阶段,在这个时候推动电力网从各电力公司剥离,从而组建国营的电力网公司是阻力最小的时间段,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土地改革试点和重工业中心建设案给吸引住了目光。
而对于海军来说,电力网公司的组建和海军内部人事改革及重工业中心计划案相比,更类似于正餐前的一道前菜,这个时候您要表态推动把电力网公司的组建,那么其他人为了能够获得您对他们在人事问题和重工业中心计划案主导权的支持,一定会选择退让的姿态。
把电力网公司的组建纳入到您的领导下,您不仅可以用这个新公司拉拢到一批支持您的海军中层干部,还能够借助这一公司和陆军方面的某一派系达成合作。陆军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但我们不可能消灭陆军,我们最多也就是让陆军服从我们所制定的国防方针,所以我们不能把整个陆军作为整体进行对抗。
有了电力公司这个海军之外的资源,再加上陆军一部分人的支持,那么您今后登上海军大臣的阻碍就会少去很多麻烦,甚至更进一步也不是什么难题。”
东乡正路再一次被林信义的话给说动了,他只是留着最后一丝不甘说道;“你的意思,我在今次的人事改革上不要有过多的主见吗?这会不会便宜了柴山和出羽他们?他们和我们也不是一路的啊。”
在8月的海军将官会议结束后,一个以河原为领袖的新派系算是正式形成,这一派系联合了萨摩系中的非主流派和非萨摩一系的力量,和山本权兵卫为首的萨摩主流形成了对峙,河原以下又分成了好几个小团体,其中以东乡正路领导的军令部势力,柴山矢八领导的萨摩老人势力,出羽重远领导的非萨摩势力为最大的支流。
河原作为派系共主,自然不会担心有人撼动他的地位,但是河原以下的位置就存在着不确定性了,毕竟东乡正路和河原一样,并不具有什么深厚的根基,柴山矢八和出羽重远都是有着一个坚定的支持小团体的,而他的部下们多是因为他的次长身份才支持他的。
虽然林信义给他描绘的前景很好,但是他依然对于不能去争取海军的人事权力感到了不安。也就是林信义对于他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军令部不少人正是因为选择了林信义才选择了他,假如他和林信义分道扬镳,那么会有好多支持者也和他分道扬镳了。
虽然林信义的存在动摇了他对于小团体内的绝对控制权,但也让东乡正路庆幸的是,林信义终究还是过于年轻了,等到他真正能够统帅这个团体的力量时,他也该退休荣养了。当然,作为一个领导者,东乡正路还是希望能够抓到一点林信义不能触及的力量作为自己的根基,这就是他不太甘心放弃今次人事改革的机会的原因。
林信义似乎也察觉到了东乡正路所担忧的东西,不过他并没有揭破这一点,而是进一步对着东乡分析形势道:“我反对次长您在本次人事改革中过于活跃,也是为了让您获得山本海相的好感。在其他人的步步紧逼下,山本海相会觉得您才是海军中较为宽容的领导人。”
吃了一惊的东乡正路赶紧表白道:“我同河原总长相识多年,这几年都是一路扶持过来的,我是不会背叛河原总长的。”
林信义也澄清道:“我不是让您去投靠山本海相,而是希望您能让山本海相认为是宽容的领导者。山本海相不可能继续霸占海相的职位,但是他的亲朋好友还是要在海军里混的,而山本海相领导了海军这么多年,不说在海军内部的威望,就是在帝国上层也是具有很大影响力的。
所以,虽然山本海相不能决定自己的继承者,但是他却可以把自己在海军的力量交给能够庇护这些人的保护者。有了这些人的支持,柴山和出羽两人就算在这次的人事改革中安排了几个自己人,也是难以和您对抗的。因为论单对单的话,山本海相一系的力量完全可以碾压海军内部的任一小团体。
我们这一次能够压制住山本海相,不是我们的个人力量打败了山本海相,而是山本海相这些年清除异己的行为遭到了大家的共同愤怒,斋藤实的能力又远不及山本海相,所以大家才会齐心协力的反对山本-斋藤的权力继承路线。
简单说,山本海相如果年轻个十岁,我们这一次对其的针对也不可能得到这么多人的支持的。有不少人支持我们,是觉得山本海相的年纪已经到点了,无论如何都是要下去的,而斋藤实显然是压不住阵脚的,于是才会选择了我们。
因此,山本海相主张的海军路线虽然失败了,但是山本海相所营建起来的势力并没有在海军中消失。我们必须要正视这些人的存在。这些人并不都是顽固不化的守旧者,他们中不少人也是愿意支持新路线的,只是我们要给他们一个机会,才能让他们在山本海相下台之后顺利的转换阵营。
而如果能够得到山本海相的首肯,那么把这些人变成我们的人就会更加的简单一些。消化了这些人之后,柴山和出羽所代表的团体,就依旧只是海军中的少数派,不会对海军的大局造成动摇的。对于河原总长来说,应该也是乐于见到这个情况的。毕竟柴山和出羽在海军中大展拳脚的话,对于他这位海军的领导者也是一个麻烦,强枝弱干可不是什么好事。”
东乡正路这下完全的被说服了,他只是有些怀疑的说道:“仅仅在人事改革的问题上保持克制,就能让山本海相对我有这么大的改观?”
林信义对此只是笑了笑说道:“因为山本海相没有其他选择。柴山想要为自己翻案,他或者会收容山本海相的部下,但不会留下山本海相在海军中的痕迹,他需要在海军中彻底的打倒山本海相的路线,才能证明当初自己被山本海相打压是一种迫害。
出羽重远恨的是整个萨摩派,虽然他和我们现在是盟友,但如果有选择的话,他一定会把所有萨摩人都赶出海军。这样一来,出羽重远就会成为海军中拨乱反正的领导人物,因为他纯洁了海军,这将是他团结非萨摩力量最好的办法。
至于三位之外的其他人,斋藤实要是能够保住山本海相的遗泽,那么他现在就应该压制住河原总长成为海相有力的竞争者了。东乡平八郎虽然号称军神,可他毕竟不是海兵学校出身,很难获得其他人的认可。这两人之外,就更加没有值得一提的人物了。
所以,山本海相能够挑选的庇护者并不多,次长您只要让山本海相看到您的温和姿态,我不觉得还有什么问题要考虑的…”
费尽口舌说服了东乡正路在人事改革中要保持克制,林信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就迫不及待的倒上了一大杯凉开水喝了起来,9月的东京还是很热啊,虽然在地图上日本列岛看起来接近西伯利亚,但实际上东京和宁波差不多纬度,所以气候也相近。
林信义刚回自己的办公室没一会,就有人敲门了,他放下茶杯让人进来,推门进来的是丰田贞次郎。林信义热情的打了招呼,又问其什么时候回的东京。
负责关西地区调研工作的丰田贞次郎先是向林信义简单了汇报了近日的工作,然后才向林信义祝贺道:“听说课长您下下周就要结婚了?那可真要恭喜您了。”
林信义给他重新到了一杯水,口中说道:“到时你可要多喝上几杯啊。把你叫回来,其实我是有新的工作要和你谈。”
丰田贞次郎赶紧坐正了身体,向着林信义点头致意道:“请课长尽管丰富,我一定会认真的去完成。”
放下茶壶的林信义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放在办公桌上看着丰田一字一顿的说道:“其实我想把你调出文化课。”
丰田贞次郎的脸色顿时有了变化,他期期艾艾的看着林信义说道:“课长是觉得我什么地方干的不好吗?您要是对我的工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林信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说道:“我对于你的工作是满意,不管是调查报告,统计结果,还是对于各调查小组的评价报告,你都干的很出色。”
丰田贞次郎的心稍稍定了定,听林信义这话并不是要把自己发配出去,那么他就没那么的担忧了。他很清楚林信义的前途不止于课长,所以只要林信义不是对自己有了什么成见,那么他倒是不怎么抵触对方对自己的安排的,毕竟他觉得自己和林信义之间的关系,不仅仅只是普通的上下级,也是赤樱会的同志。
赤樱会虽然是一群海兵学员在校期间组成的,但是随着这一场战争让32期的学员开始崭露头角,赤樱会就已经不是当初在学校里的单纯社团组织,而是一个以海兵32、33期为核心的年青军官们对海军现状感到不满的革新思想交流论坛了。
和海军研讨会面向广大海军官兵不同,赤樱会面向的群体较小,但是后者之间的成员联系更加的紧密,大家都有过共同生活学习的经历,因此在讨论问题时会显得更加的坦率直接,或者说思想更加激进一些。如果说海军研讨会主要关注海军的战斗力问题,那么赤樱会不仅仅关注海军的制度,对于日本国内存在的一些不合理现象也进行了批评。
假如没有林信义这号人物的话,那么赤樱会也许会变成这些年青军官们一个发泄不满的聚会,因为他们无力改变现实,也难以提出一套理论来说服其他人。但是林信义在海军推动了一系列的变革,很快让赤樱会的成员把注意力集中到了他身上,虽然许多人并不完全的认同林信义对科学社会主义的推崇,但是也没人会因为这个把林信义打成反海军分子,因为双方之间的层次相差的太远。
比如赤樱会成员能接触到的海军高层,也不过是东乡正路这个级别,他们向东乡正路举报林信义是社会主义分子,东乡估计不会感到惊讶,但绝不会因为这个就去告诫林信义,因为东乡、河原已经接受了林信义的主张,即科学社会主义理论是指导海军战略的正确理论,林信义也通过实践证明了这一点。
相比之下,陆军对于社会主义分子的恐惧,大多是对工农运动的坏影响开始的。明治维新以来,陆军一直负担着对内的镇压任务,其中最大的一次镇压行动就叫做西南战争。在这些镇压行动中,陆军见识到了各种反对维新政府的新旧思想,其中社会主义思想是最能煽动民众反抗政府的思想。
所以海军对于社会主义思想不怎么敏感,因为海军不需要直接负责镇压国内的工农运动,但是利用社会主义思想去分析海外各国的社会状况却相当的有力,至少海军上层还没有发现这些分析报告和海军的海外实践出现矛盾的地方。
而林信义在海军中也创造了历史,一个刚刚毕业不过几年的年青军官,不仅在海外获得了辉煌的战绩,在回国后还推动海军内部进行了革新,对于那些对于现状感到不满却又自觉无力的年青军官来说,林信义简直就是指路明灯,跟着他走下去,或者真的能够看到一个不一样俄新日本。
因此林信义也就从赤樱会的领导核心变成了精神核心,哪怕是不相信科学社会主义的成员,也对林信义的行为采取支持态度,相比起被社会主义思想污染,他们更担心自己被这个团体所抛弃。
丰田贞次郎正是其中之一,虽然他觉得科学社会主义过于理想化了,未必能够实现,但他是林信义的追随者,这点是不容其他人置疑的,这个身份不仅让他掌握了权力,也令他获得了同期生中的领导地位。那些瞧不起他的同期生,却不能不向林信义屈服,因为海军的中坚力量已经开始向林信义集中,秋山真之、佐藤铁太郎这些青年将校中的理论家,都围绕着林信义转,其他人还怎么去挑战林信义在青年将校中的领袖地位?
虽然日本海军是日本最为西方化的一个组织,但是日本人对于团体的效忠传统,在海军中并没有消失。西乡从道作为陆军将领转任海军大臣,撇开西乡家的身份,西乡从道试图让海军从陆军控制下独立,也是出于对海军这个团体的认同,他放弃了对于陆军这个团体的效忠。同样的,陆军中的萨摩派和海军中的萨摩派分道扬镳,也是陆军中的萨摩派认为应当优先效忠陆军这个团体,而不是萨摩派的身份优先。
海军中的年青将校既然已经形成了有核心的团体,那么为了不被这个团体边缘化,其他年青将校就会修正自己的立场去靠拢这个团体。丰田贞次郎效忠这个团体,并认为成员在这个团体中的地位和距离林信义的远近是分不开的。
林信义显然没有如丰田贞次郎考虑的这么多,虽然他劝说东乡正路不要插手人事问题,但并不代表自己不会对人事进行安排。当然,他想要的不是调整几个人的位置,而是希望推动海军人事制度的变革,而丰田贞次郎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他除了没有什么主见之外,在具体事情的处理上都超过了一般的机关人员。
他注视着丰田中尉的双眼说道:“海军的人事制度一直都是个问题,山本海相正是通过整顿海军的人事才建立起了今天的海军。
应该来说,我们今天能够打败俄国人,其实是仰赖了山本海相对旧海军的人事变革,将一部分有能力的将领提拔到了正确的岗位…”
第622章
丰田贞次郎听的大感振奋,虽然照理来说,他们这批人距离掌握海军的主导权还很远,且连续击败了清国和俄国的海军中并不缺乏朝气,上面的将领压根不会在意底层的激进想法,他们有着自己所认可的海军发展方向。
如果没有林信义这个异数,那么他们这些年青的尉官只能跟在秋山真之、佐藤铁太郎等佐官身后,为这些海军的中坚人物摇旗呐喊,毕竟佐官在军中才是承上启下的中间阶层,他们既可以看到底层的弊病,也能了解上层的行事作风,自然更加知道海军应该怎么改革才是正确的,至于尉官虽然有热情但眼界不够,所以很难拿出一个符合大家认知的海军方向。
但是林信义的出现却颠覆了军中的潜规则,他几乎没有在尉官阶段沉淀就直接进入了佐级阶层,心理上尉官们都把林信义当成了自己人而不是上司。在许多人看来,林信义虽然出色的让人难以比较,但是他既然能够和佐级干部们平起平坐,甚至还压制住了这些佐级干部,那么大家既然都比不上林信义,说明这些前辈也未必比我们这些年青人更掌握真理。
对于上司的敬畏之心一去,取而代之的心理就诞生了。在丰田贞次郎看来,许多前辈之所以是自己的上司,并不是他们比自己有出色的才能,而是他们进入海军比自己更早,如果这些前辈能够推动海军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那么他还会尊重一二,可要是他们不能推动海军前进,反而制造了海军前进的障碍,那么把这些前辈赶下台,让有能力的年轻人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
他之所以愿意服从并跟随林信义,就是因为林信义能够指出海军前进的正确方向,并有能力让海军高层接受,所以跟在林信义身后,就是走在最为宽广的大道上,前面的所有障碍都被林信义给击破了。谁会放着现成的大路不走,非要去自己找路呢?
林信义提到了山本海相的人事,并打算修正这种人事,自然让丰田更觉兴奋,因为这意味着林信义已经为领导海军做准备了。对于其他佐级干部来说,这或者是个狂妄的想法,但是在林信义身上,他觉得这只是加快了速度,毕竟现在的林信义什么都不做,一二十年后也会成为海军的领袖,他的同期和前后辈中就没有能和他相提并论的人物。
在这个基础上,林信义想要布置些什么加快前进脚步,对于他们这些追随者来说并不是问题,因为他们会随着林信义的前进而不断进步。
而林信义接下去的话也让丰田更加振奋了起来,因为林信义在人事问题上显然考虑的相当成熟了,并不只是想要在人事局里安插一两个人手。
“…山本海相所制定的人事晋升制度,偏向于考试定胜负,不管是在校期间的吊床号,还是军中的各种晋升考试,这种考试制度的根本在于,过去的日本没有海军传统,我们完全是效仿英国皇家海军建立的帝国海军,所以帝国海军干部的首要任务是把英国海军的传统复制到帝国海军中,而不是另起炉灶。
面对清国和俄国的舰队,这种学习英国皇家海军的方式是有效的,因为清国和俄国海军都打不过英国皇家海军,哪怕是这支舰队的翻版帝国海军,他们也一样输掉了。
但是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对手是同样有着海军传统的欧美国家,甚至还包括英国皇家海军在内。继续选择跟随英国皇家海军的战略,只会轻易的被人看穿弱点,毕竟美国、法国和德国的海军本就是为了对付英国皇家海军而建立的,如果不能和英国皇家海军对抗,那么他们就没必要建立自己的海军。
对上原版,这些国家的海军或者没有什么胜算,但是对上我们这个复制品,估计他们会很容易就找到我们的弱点。所以,帝国海军现在必须要独立思考海军的发展方向,制定适合于帝国海军的目标及战略、战术,我们已经没有作业可抄了。
这就是我认为山本海相所制定的人事晋升制度已经不适应海军发展的原因。未来海军的发展目标,需要我们选拔出更多的职业军官和富有创造力的领导人才,这些人光靠考试是考不出来的,或者说海军还不存在一个对未来了如指掌的人物,自然就制定不出能够选拔带领未来海军前进的考试。
因此,我们对海军人事制度的改革,应当是在考试制度的基础上,去观察个人的能力发展,并选拔出那些更有创造力和领导力的人走上领导岗位。当前海军研讨会中运行的积分制度,我觉得只要稍稍加以改良,就可以引入到人事晋升制度中去。
对于我们的一个有利条件就是,海军人事局局长的人选已经基本确定是海大校长坂本俊笃中将,海军研讨会的积分制度,坂本中将曾经给出过不少意见,所以他上任人事局长,不会拒绝把积分制度引入人事晋升制度中来,而这也符合他对人事制度有所变革的主张…”
丰田贞次郎听到这里便意识到,自己前往人事局并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在新任人事局局长的支持下进行人事制度的改革,还有比这更简单的任务么。他于是向着林信义急切的表示道:“课长的意思我明白了,您要求我去人事局,不是为了一个两个人事任命的推荐权力,而是要重新的制定人事制度,让选拔上来的干部能够符合新路线的要求…”
见丰田贞次郎听明白了自己的要求,林信义也就神情轻松的说道:“对,这就是你去人事局的主要任务。次要的任务是,把海军干部的资料都搜集起来,让赤樱会能够了解海军干部们的关系、能力、思想,赤樱会只能了解他们在学校里的经历,出了学校后的经历,就需要人事局来掌握了。”
虽然林信义只是点到为止,但丰田却还是心领神会了,虽然有一小部分人认为赤樱会只是比海军研讨会更一致的同好会,但不少人却认为赤樱会应当取代海军中的地域派系成为海军的主流,因为地域和人际关系组成的派系只会争权夺利,而以海军革新思想联系起来的赤樱会可以打破地域和人际网,让海军变得更加的团结。
丰田是后一派的骨干,也是极力鼓吹要以赤樱会消灭海军各派系的旗帜人物,之前林信义一直没有表态,所以赤樱会内部对于是否把赤樱会从学术组织变为政治团体还有所争论,但是今日林信义的暗示却相当于已经表明了态度。
通过人事局管理的人事资料去了解海军各干部的资料,这显然是在为赤樱会掌握海军做好准备了,否则就没必要搞这种犯忌讳的事。
正如林信义所预料的,这一次帝国议会复会后对于土地制度改革的争论渐渐平息了,支持进行土地制度改革试点的声音渐渐成为了议会和民间舆论的主流。在这个过程中,未来十年日本周边将会迎来和平,日本将会借助这一和平时期推动重工业的发展以充实国力的议案,在土地制度改革的讨论中悄无声息的通过了。
山县有朋对于发展重工业是支持的,但是把和平问题和重工业发展联系在一起,却让他很是反感,因为这意味着政府缩军的方针将会进一步获得舆论上的支持,陆军的扩军主张就更加难以得到国民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