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山县不得不把自己在贵族院内的亲信平田东助、清浦奎吾叫到了目白台的椿山庄,向两人询问在贵族院对这一议案进行阻拦的可能性。
面对山县的询问,平田东助、清浦奎吾两人都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山县等了许久终于不耐烦的催促道:“难道茶话会的各位成员会认同,未来十年日本将会进入到和平时期这种鬼话?朝鲜人对于我们的反抗,到现在都没有平息下去,中国人则在鼓吹远东大开发,极力邀请英美德法资本共同参与,中国人这么做的目的,不就是以夷制夷的老一套么。
日清战争之后,中国人把俄国人引入满洲修建了中东铁路,结果造成了帝国和俄国的敌对,这也是本次战争的起因。现在俄国人终于被帝国打败了,他们又试图引入英美德法资本,依然是想要借助这些列强来对抗帝国的大陆政策。
所以,日中之间必然会因为远东再度开战,我们需要把满洲和蒙古从中国剥离出去,而中国则想要把我们从半岛赶下海。日本能否成为大陆国家,中国能否恢复东亚主宰的地位,就在于这一仗。这种时候谈东亚和平,就是在给帝国挖掘坟墓。
要是当年长崎清国水兵事件,清国不选择息事宁人而是选择战争,那么我国必然会被打断发展的势头,也就不可能有着日清战争的辉煌胜利了。现在的局面和当初有什么不同?一旦给了中国人以发展时间,十年之后我们还能打得动被中国人经营起来的满洲吗?”
平田东助、清浦奎吾实际上都不是长州出身,但他们都是内务省官僚起家的,内务省号称官厅中的官厅,本身就是中央集权官僚的大本营,这些官僚天然就亲近强势的藩阀政治,反对限制国家权力的政党政治,因此平田东助、清浦奎吾才会亲近山县有朋,成为山县一系官僚的代表人物。
清浦奎吾是在维新政府成立之后才进入内务省的,因此他对于山县的姿态要更低,也难以有什么主见。而平田东助出身佐幕官僚,是幕府派出留学的人才,虽然回来之后幕府已经没有了,但并不妨碍他成为维新政府的建设者,他亲近山县但并不会把自己放置在更低的位置。
面对山县的逼问,清浦奎吾感到胆战心惊,而平田则平淡的多,他开口坦诚的说道:“发展重工业的议案在众议院获得通过,意味着财界和经济界都认同了该计划。
贵族院和众议院其实是有着一定默契的,政治事务上贵族院拿主意,经济事务上则应当尊重众议院的多数决定。如果是众议院微弱多数通过的议案,贵族院进行否决不会招来什么不满,但是众议院多数通过的议案在贵族院被否决,很容易形成两院对立的局面。
两院对立的局面一旦形成,国家就会陷入扯皮状态,贵族院可以否决众议院通过的议案,那么众议院也可以拒绝递交陆军提交的任何议案。虽然说天皇的统帅权不可侵犯,但是军队的预算是没法由天皇直接下令拨给的。
所以,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我认为还是不要轻易挑起两院战争为好。更何况,我们即便发动了茶话会去阻拦议案,也未必能够挡住该案在贵族院的通过,因为伊藤元老和海军都是支持该方案的,而西园寺首相又代表着宫中的立场。光凭陆军一家,恐怕很难对抗这三方的合力。”
平田的分析,山县是听的进的,平田担忧的不是能不能阻拦该议案的通过,而是挑起了战争之后,陆军接下来有什么对策,要是没有对策的话,那么这种阻拦就变的毫无意义,因为其他各方就会采取对于陆军的打击行动,直到陆军放弃阻拦为止。
山县想了许久都没想好之后的对策,他难得有些失态的在亲信面前骂了一句,“这些海军马鹿完全是脑子进水了,他们以为和政府联手打压陆军,海军就能主导国防政策了?”
平田虽然没有出声,但他心里觉得海军或者真的可以,毕竟中国人再怎么整军备战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支大舰队来,所以海军讲和平一点心理负担都不会有,大陆战争一旦打起来,倒霉的是陆军而不是海军。陆军要是因此丢了朝鲜半岛,国防政策可不就是海军说了算。
当然,这种只站在海军角度而不是帝国角度看待问题,显然是不大合适的,海军也绝不会承认有这种想法,所以平田是不会说出来激怒山县,继续加剧陆海军对立的局面的。
山县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冷静下来之后,瞧了瞧端坐在一旁的两人,终于还是心平气和的询问道:“平田,这件事你觉得还有什么办法吗?”
平田有些迷惑了,他看着山县询问道:“阁下的意思是?还是要阻止议案的通过吗?”
山县挥了挥手,好似在驱赶着什么不快的东西,然后才说道:“不,我的意思是把和平的判断从议案中去掉,或者制造一些问题,让议案的讨论拖延下去。”
平田东助想了许久,才摇着头说道:“把和平的判断从议案中去掉应该很难,因为重工业建设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而这些资金需要从国外去贷款。只有在和平的判断下,我们在海外的贷款才能以较低的利息借到,否则我们就需要支付高利息,这显然是不符合国家利益的。
想要拖延议案倒是问题不大,毕竟重工业中心的建设需要大量的资金,如何处理这些资金的分配就会带来极大的利益,大家都需要从中分一杯羹,因此讨价还价是不可避免的,无非就是我们把价格开高一些,然后多讨论上几回罢了。
只是这种拖延似乎没什么必要,今后陆军想要通过什么议案,我们的对手也会如法炮制,我们同样要给出额外的报酬,最终会引发贵族院内部的分裂。”
山县有朋低头沉思许久,最终还是开口决定道:“还是先拖延一下,至少在同海军协商完成之前,议案不能通过,否则海军这边就更加难以协商了。帝国的国防方针不能尽快出来,那么陆军就会陷入被政府挟制的局面,这将会让军部丧失独立性。”
平田东助一时也不好说什么了,军部的独立性是藩阀政治的根本,一个完全被政府摆布的军部是无法对政府进行牵制的,这就意味着藩阀政治的消亡。毕竟藩阀政治的本质就是强权,掌握武力的军人们依托军部的独立性对政府进行干预,使政府围绕着军部的指挥棒起舞,而他们这些官僚就是通过军部的支持,才能对抗民党推选出来的政府,这本就是双方互相依存的根基所在。
第623章
平田东助思考再三还是对山县说道:“阁下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陆海军若是不能尽快协调一致,拖延议案对于我们来说就是有害无益,因为大家都会觉得陆军挡了大家的路,今后陆军想要获得其他派系的支持就比较困难了。”
山县有朋对于平田的话语虽然保持了沉默,但是在送走两人之后他还是和大山岩碰了碰,就陆海军协商的问题询问于他。只是大山岩对于建立陆海军协商机制是持正面看法的,作为一名萨摩人,虽然他站在了陆军的立场对海军采取了压制观点,可是他并不主张和海军发生对抗。
大山对山县如此说道:“建立一个调解陆海军冲突的协商机制还是有必要的,我们这些人当初并没有什么陆海军之分,我们都是倒幕军出身。因此陆海军之间即便有什么分歧,我们这些人总还是可以坐下来协商的,可是下面的人都是陆海军建立之后招募进来的,他们眼中只有陆军或海军,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军部意识。我们在时还能为两军进行调解,我们不在了,陆海军靠谁来调解?”
山县有朋对于陆海军协商机制的讨论其实也是有着正面看法的,他对大山说道:“建立一个陆海军之间的调节机构,这确实是有必要的。但是我所担心的是,海军热衷于此协商机制背后的用意,你对海军提出的从陆军中调人过去协助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一事是怎么看的?”
大山岩沉思了好一会才谨慎的说道:“这个提议确实有些问题,但是在海军没有表明要建立一支海军控制下的陆军之前,我们不可能对此提出质疑,而且海军还认可我们可以在大陆建立内水舰队,看起来是对等的啊。”
山县却不以为然的说道:“内水舰队不过是些炮艇而已,不管再怎么建设也不可能出海和海军的大舰队对抗的。而且就算海军让我们建立一支大舰队,陆军也养不起啊,海军这种建议就是拿石头做糕点,看起来很美味,可压根就不能入口。”
大山岩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山县有朋说的自然是正确的,海军建立陆战队的费用和陆军建立舰队的费用,这完全是两码事,海军随便省一省都够组建一两个师团了,而陆军想要购买一艘好一点的军舰,就得消灭一个联队的预算。这看起来公平的提议,放在陆海军的经费使用上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不过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提醒山县道:“就算如此,可若是我们拒绝的话,就等于是堵上了海军同我们共同进退的门路。我们拒绝海军的提议,一定会被海军上下视为陆军的恶意而大肆宣扬的,那么陆海军想要就帝国国防方针协商出一个结果,恐怕是不太可能实现的了。”
山县有朋和大山岩对坐许久,终究还是没有对这个问题拿出一个可行的办法,山县意识到陆军的软肋并不仅仅在于经费受到政府限制,在军部的共同一致原则下,陆军同样不能让海军走到自己的对立面去,否则军部想要以战略抗衡政略就是一个笑话。
在找不到出路的局面下,山县选择了一个极为传统的办法,就是把难题交给下属全权处理,干好了自然是皆大欢喜,干差了他也可以把这位下属退出去挡住诸人之口。应该来说山县其实很少干这样的事,毕竟他在陆军中的口碑是以护下出名的,但这并不代表他没干过这样的事。
参谋总长田村怡与造很快就得到了山县的指示,要求他尽快促成陆海军间的协调机制,至于其他问题则可以自行把握,只要不损害到陆军的利益,但是帝国国防方针必须尽快出台。
田村对于山县的指示也是相当的无奈,不损害陆军利益的话语就未免过于含糊其辞了,这意味着只要陆军中对自己处理的这件事抱有怀疑,那么他就得自行承担起这种质疑,不能把这种怨气转移给山县元老。
田村不得不考虑自己的退路,此时东乡正路也通过中间人和定了会面的时间,虽然原则上军令部总长河原要一才是和田村对等的谈话对象,但是河原现在忙着准备接任海军大臣的事务,自然不会来和田村讨论什么陆海军互相谅解的问题。
当然,作为军令部的实际主事者,东乡正路倒也是有着足够的权限和田村进行对话的,事实上东乡受到的限制还比田村少,因为伊东、河原两人压根就不会干涉陆海军协调的事情,本身这一路线就是林信义自下而上推动的,所以东乡还真不用考虑对谁负责的问题。
在新桥的料亭内,田村怡与造和东乡正路进行了一场单独的会面,田村在会谈的一开始就直接点明道:“建立国营电力网的计划虽然有利于军部,但海军想的还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减少被裁撤官兵对于缩军一事的怨恨吧?”
东乡正路并没有否认这一点,他对着田村微笑的说道:“是的,国营电力网的计划,确实是为了平息那些被裁撤官兵的不满。可话又说回来了,难道不裁军,我们就不用管退役官兵的出路了吗?
据我所知,陆军的官兵大多出自乡村,他们在军队中除了杀人的本事,其他什么也不会,在军队中干了这么多年,退役后让人回去种地,重新过上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他们难道就乐意了?
为了解决被裁撤官兵的出路问题,是我们向政府要求获得国营电力网控制权的最好借口,没有裁军的问题,政府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事交给我们?这本就是一箭三雕的好是,难道陆军会因为它和裁军联系在一起,就无脑的拒绝吗?”
田村怡与造不得不承认,哪怕东乡正路并不是海军的大脑,但是也未必配不上鬼东乡的名号,他的坦率反而让他无法就此问题继续指责海军搞阴谋了。
田村略一思索便也坦诚的说道:“既然东乡次长你说的这么明白,那么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缩军问题对于政府来说自然是乐于见到的,但是对于军部来说难道不是一种自残吗?保卫这个国家的是军部不是政府,削弱军部的力量,最终会让国家再一次虚弱下去,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软弱的国家是没法生存下去的。”
东乡并没有为田村的说辞所打动,虽然田村说的是军部的共识,在日俄战争之前,陆海军都抱有着同样的想法,就是国家必须要强大才能阻止日本变为列强的猎物。
但是这场战争结束之后,海军普遍接受了林信义的观点,就是列强之间矛盾重重,日本在短期内不必担心周边的安全问题,而重建东亚秩序就成为了日本最为迫切的要求,因为只有一个稳定的东亚秩序才能挡住列强在解决了内部矛盾后向东亚的继续扩张。
“这个世界确实是弱肉强食的世界,所以日本一定要变强。”东乡对着田村点头赞同,但他话锋随即一转道:“但是一个强大的日本是需要全方面的发展的,没有强大的工农业和发达的科技,所谓强大的陆海军不过是纸上谈兵。
这一次的战争,如果没有来自英美的军火,我们真的能够打赢俄国人吗?俄国不过是欧洲列强中较弱的一位,在亚洲的力量还不及俄国真实力量的三分之一,但是已经差点把日本和中国都击败了。要不英美德三国站在日中身后,战争进行到一半,我们就会因为弹药匮乏而不得不承认失败了。
所以,日本的强大光靠师团和军舰的数量是不够的,日本的强大还在于日本的国力究竟能否支持这些师团和军舰长期的战斗下去。还在于我们的武器能否和列强的武器抗衡。因此,海军认为,军队是国家的一部分,是需要国家给养的,不能毫无节制的发展自己,而让国家无从发展,那样的日本终究还是要失败的。”
田村终于明白海军和陆军之间的分歧是什么了,陆军主张军部和政府是平等的,实际上就是觉得军部是独立于国家之外的存在,这也是不少人喜欢称陆军为皇军而不是国军的原因。
在这场战争之前,陆军在官方场合都是自称国军,只是在少数场合才自称皇军,但是这场战争期间为了激励军人的荣誉感,皇军的称呼开始在军中流行了起来。特别是在日比谷烧打事件之后,许多中下级官兵更是开始厌恶试图求和的政府,认为他们的牺牲都被国家出卖了,于是他们开始摒弃国军的称呼,而坚持皇军的称呼,以表示他们不是为了出卖军队的政府作战,而是为天皇作战。
但是海军显然不是这么想的,海军觉得政府的决定是正确的,和平对于日本来说比赔款重要的多,因为海军完全就靠着装备作战,再勇猛的海军将士,也不能划着舢板去同战列舰交战,面对英美法对于日本的经济封锁势头,日本当然需要和俄国尽快达成和平,以获得英法美三国的信任。
更何况,做出和平宣言的政府正是海军元老伊东祐亨负责的,伊东所下达的决定其实也代表着海军中许多人的看法,哪怕一些年青官兵感到不满意,也动摇不了海军的大局。而在海军新路线取得海军上下的认同后,军部是独立于政府存在的想法,在海军中就成了少数人的想法。
田村其实也并不是很认同山县的战略和政略平等的主张,不过对于军部和政府平等他还是支持的,说到底他需要维护陆军的利益,不能让政府随意的干涉军队的事务,如果他反对这一点,那么就不可能得到陆军上下的支持。
东条英教之所以被长州派赶出陆军,不仅仅因为其反对派系的立场,还因为东条英教在德国留学期间接触了战争论,对战争论推崇备至。
在《战争论》中,克劳塞维茨揭示了战争从属于政治的根本性质,认为战争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继续。对于陆军上下来说,东条英教的主张简直是陆军的叛徒,政府在陆军中安插的奸细。
长州派把东条英教赶出陆军,说实话有些非长州派军官也是赞成的。因为他们觉得东条丧失了军人的立场,所以田村又怎么可能去反对军部独立于政府的军中主流观点呢。
但是面对海军在这一问题上的不同意见,田村就犯难了,他要是继续坚持陆军的主流看法,那么今天的会面就等于什么都不必谈了,因为双方就没有达成共识的基础,他就算想要虚以委蛇一番,在具体问题上也不可能隐瞒自己的观点。
思考再三,田村不由向东乡说道:“军部当然不能不考虑国家的发展,但是军部如果丧失了独立性,对于国家的安全建设也是危险的。海军难道没有考虑过这一因素吗?”
海军当然考虑过这一因素,所以海军要主导国家的发展路线。东乡正路心中如此想着,当然他知道这话不能说出来,因此口中这样回道:“你所担忧的问题确实存在,这就是我们希望能够建立国家电力网这样的国营公司。
只有把能源、钢铁工业、化工工业、造船工业,这些关系到国家经济命脉的产业控制在军部的手中,军部就可以通过这些大型企业对政府的发展方向提出质疑,从而纠正政府的错误路线。这也是军部为什么不应当置身于政府之外的原因,因为我们要在政府制定政策之前就进行干预。”
至于如何通过这些大型企业去干涉政府的决策,东乡并没有解释清楚,不过对于田村来说,这样的提示已经足够了。如果大型企业都能够被控制在军部手中,那么政府的决策必然就要被军部所左右,毕竟政府的大多数决策都是由财界和经济界决定的,这些大型企业一旦跟着军部的主张协调,也就意味着军部可以通过大型企业控制住经济界,对财界施加影响力,也就意味着政府在经济事务上失去了话语权。
这是对政府采取了釜底抽薪的办法,确实要比田中义一提出的战略政略平行的对抗想法要好的多,因为后者政府还可以采取不合作的办法对抗军部,毕竟预算案是需要政府来分配的。可要是军部直接掌握了国家经济命脉,那么军部自己就可以给自己发钱了,并不需要政府来居中分配。
田村的立场开始变得摇摆不定,他突然意识到,拒绝了东乡正路的合作建议,他必然会因为缩军问题下台,同时还要代替山县承受被裁撤官兵的怨恨。但是接受了东乡正路的建议,虽然陆军内部还是会把不能阻止军缩的责任推给他,但是被裁撤的官兵却未必会把这账算在他身上,因为他给了他们一条出路。
虽然短期内,这一行为会让他遭到山县等人的不满,但是从长期来看,军中对于长州派的怨恨估计会更大,从这点来看,被山县不满也不是什么坏事。
儿玉死后对陆军内部斗争的前景感到失望的田村,这一刻终于萌发了想要和长州派划清界线的念头。他犹豫了一下后向东乡询问道:“海军打算组建陆战队司令部,究竟是一时之需要,还是为了将来做准备?”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意料,东乡正路真没考虑过田村会和自己谈这个,毕竟这个问题对于陆海军双方来说都很敏感,陆军的高层作为被动者,应该更加避讳谈及这个问题。所以,东乡认为这一问题应该静悄悄的处理,在协调会议中由谈判人员进行磋商,上层当做不知道这件事是最适合的。
楞了好一会,东乡才反应过来回答道:“海军组建陆战司令部,自然是因为现实的需要,这一次战争中陆战队的表现并不能让人满意…”
听到东乡拿着官方口吻搪塞自己,田村干脆的打断了对方说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海军不介意的话,我其实有两位合适的人选推荐给你们。都是陆大一期的高材生,年纪才五十出头,完全能够胜任海军的需要。”
东乡下意识的回了一句,“你是说东条中…啊,如果有这样的人选,海军当然乐意接受。”
东乡正路也是和林信义讨论了太多次,把东条英教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所以田村这突然一击,让他不由把东条的名字给说了出来。
田村的眉毛扬了扬,果然海军并不是无的放矢,他们确实已经看上了刚刚退役的东条英教,这就意味着海军确实对陆军有些想法,这大约是田村今天会面的最大成果了。不过海军的这种想法,对于已经打算摆脱长州派的田村来说却是好事,没有一个外部的压力,他就不可能对长州派做出什么反抗。
第624章
东乡正路虽然因为一时口误让田村知道了海军对陆军的谋划,但是田村却并没有就此和他翻脸,而是认为这件事不是不能操作,于是双方的会谈气氛就融洽了许多。
为了避免谈判破裂而被田村捅出自己的话语,东乡在接下来的会谈中做出了不少让步,并承诺会和田村就陆海军的协调事务多做沟通。
田村和东乡会谈之后就和次长福岛安正、负责和海军协商帝国国防方针的部长松川敏胤就陆海军的合作及协调机制进行了闭门会议,并很快拿出了一个方案向山县有朋进行了汇报。
山县有朋对奏请陛下设立于帷幄之下提供重要军务咨询的军事参议院并无多大方案,元帅府虽然已经覆盖了辅佐天皇在军事上的决策工作,但是元帅府并不能协调陆海军之间的问题,相反为了获得天皇对所属的支持,元帅府内的陆海军将领是完全对立的。
虽然陆军在元帅府内占据了绝对优势,但这并不能让海军方面向陆军屈服,这一次他通过元帅府对天皇加以影响,迫使海军坐下来协商帝国国防方针,结果却被海军借故拖延,就说明了海军对陆军的擅自决定非常的不满。
在西乡从道去世之后,海军就没有了一个能够压制海军的强力人物,不管是伊东祐亨或是山本权兵卫都不及西乡从道在海军中的声望,这对于陆军来说虽然是一件好事,但是对于陆海军之间的协调关系却并不怎么有利。
过去山县只要和西乡从道商议妥当了,就不用担心海军这边还会出现什么问题,但是现在海军中压根就没有愿意承担起责任的人,更别提山本权兵卫还是一个极度反对大陆政策的海相,双方之间就更加难以沟通了。
所以山县也认为陆海军之间需要一个机构来进行协调双方的关系,不过他又不愿意陆军因此受制于人,因此在田村的方案上进行了修改。田村的方案是,军事参议院必须要先决出一个方案然后再提交给陛下进行确认,但是山县却认为可以递交多个方案给陛下挑选,实质上就是保留了陆军意见不做调整直接呈报天皇的可能性。
对于山县的这点心思,田村也感到了无语,虽然山县是为了陆军的利益在考虑,可是这种过于明显的私心就等于告诉海军,陆军压根就不诚心建立起双方的协商机制,如果大家在军事参议院内不能得出一致,把各自的方案各自呈报给陛下,那么军事参议院还有什么协调的能力?
山县的做法让田村更加坚定了脱离长州派的念头,接下来山县对于调动陆军将领支持海军建立陆战队司令部一事提出质疑时,田村就毫不犹豫的辩解道:“海军提出这样的要求,我看多半是想要以此为借口,在陛下面前指责陆军的不团结,从而推卸陆海军迟迟不能协商出帝国国防方针的责任。
我不认为海军真的打算重用陆军将领来建设陆战队司令部,毕竟海军从陆军指挥体系中独立出去后,最担心的就是陆军插手海军的内部事务。从海军要求不在现职师团以上主官,不要参谋本部佐级干部以上,最近三年内退役的中佐以上健康者等条件来看,海军只是想要几个能够干活的陆军干部,而不希望对海军事务指手画脚的干部。
所以海军建设陆战队司令部,应该是一种实际上的需要,这不是我们反对就会取消的东西。且我们即便拒绝了海军的请求,海军也未必就建立不起陆战队司令部,毕竟海军中也是有着能够进行陆上作战指挥的人才的。
我觉得,顺水推舟的响应海军的请求不是什么问题,相反我们还能瞧一瞧海军建立陆战队司令部的真实目的,并对其战力有一个准确的评估。若是我们对海军内部的事务,依旧如现在这样模糊不清,那么今日在海军手中吃的亏,我看今后还是要吃。”
山县有朋毕竟已经年迈,很多事情虽然心中还是明白的,但是记忆力却已经大不如前,比如他是知道东条英教被强迫退役的事情的,假如给他一点时间慢慢思考的话,他还是能够想明白海军到底想要干什么,但是他要思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又常常优先考虑长州派的利益,于是便很难如田村那样迅速的看破海军的用意。
至于桂太郎和寺内正毅,现在都忙着为军缩问题和陆军在政治上的发展做准备,他们和山县之间也失去了战前的紧密联系,毕竟山县试图越过二代直接制定田中义一作为长州派的三代核心,极大的刺激了这些长州派的二代领袖,让他们难以再对山县俯首帖耳。
山县有朋能够把陆军控制在自己手中,实际上并不是他多么的有理想,而是在于外部敌人的强大,不管是日清战争还是日俄战争,在战争爆发之前日本其实都没有胜算,日军上层都是抱着赌博的心态开启的两场大战。
而也因为有着强大的对手,陆军上下才不得不服从长州派的领导,而长州派也不得不服从山县有朋、大山岩这些主战的领袖。但是日俄战争的胜利,使得日本的外部压力突然泄去,中国虽然有着重新恢复过来的意思,但是对于一个还没有真正完成政权统一的中国,陆军上层只会感到警惕而不是恐惧,中下阶层的官兵更是把打败过满清当成了衡量中国军队战力的标准,并不觉得中国人会突然之间就变得勇猛起来。
在这样的战后心态下,不仅陆军中的非长州派对长州派的垄断地位感到不满,桂太郎、寺内正毅这些长州派的二代领袖也一样对山县有朋抓着权力不放的行为感到了不满,儿玉如果不死的话,同样是要反对山县继续把持陆军的行为的。
一言以蔽之,山县的耳目被下面的人给闭塞了,虽然他还是陆军的精神领袖,还是长州派的领导者,但是底下的人已经不愿意对他说什么实话了,能够和他汇报一点陆军真实情况的,其实只有田中义一,不过田中也并不是什么刚毅的人物,从他符合山县提出军略和政略平等的意见就能看得出,田中实际上只会说山县愿意听的话,而不会把陆军中能够惹怒山县的东西说出来。
于是在田村故意偏移了话题的谈话中,山县果然忽略了海军对陆军的阴谋思考,而此前他确实是对此有着警惕的,当山县把心思都放在如何让海军同意陆军的国防方针和尽快推动海军和陆军协商国防方针的问题上后,自然也就觉得协助海军建立陆战队司令部这件事虽然有隐患,但问题应该不是很大。
山县最终还是把决定权交给了田村,让田村仔细考虑后放手去做,只要能够让陆海军维持表面的团结,并尽快把帝国国防方针上报,那么其他问题都可以暂时忽略掉。
山县的决定并没有出乎田村的预料,山县在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就交出了参谋总长的位置,本身就是精力不济的表现,老年人的思维反应及记性,已经很难让山县对具体事务做出周详的思考,虽然在大方向上山县还能抓住重点,但山县现在却不肯放权,这就意味着山县会因为思考过多而难以兼顾,这正是他敢于大着胆子转移山县注意力的原因。
从椿山庄离开之后,田村并没有回三宅坂的参谋本部,而是去拜访了东条英教。被迫退役的东条英教在退役之初充满了不甘心,对他来说投身陆军并不仅仅是为了高官厚禄,而是要在战场上建功立勋,从而改变自家的名声。
作为南部藩的能乐师世家,直到东条英教的父亲才获得武士身份,因此东条英教非常的珍惜自己的武士身份,虽然不久便是轰轰烈烈的倒幕时代,随着江户幕府的终结,武士时代也宣告结束,但是对于东条英教来说,自家依然还是武士而不是平民。
想想也是,东条家奋斗了几代人才获得的武士身份,对于那些维新志士来说或者只是一个腐朽时代的象征,但是对于东条英教来说则是几代人的奋斗,他不能把几代人的奋斗看成是一种笑话,这就是他加入陆军试图证明自己是真正武士的根源。
东条英教不仅仅是这样要求自己的,也是这样要求自己的儿子的,他的这种对武士阶级的崇拜思想,使得他对儿子的教育也相当的令人无语,毕竟维新之后大家都在拼命抹去身上武士的痕迹,以标榜自己是文明开化的明治人,继续保留武士风俗的人则被视为冥顽不灵。
但是长州派的这一击,直接打破了东条英教的美梦,这下子长州派和陆军都变得比俄国人更加的可恨了。由于被迫退役时没多少人为他说话,东条英教把怨恨扩充到了整个陆军,而不仅仅只是痛恨长州派。这使得刚刚退役的一段时间内,东条英教变得非常颓废,几乎每天都在饮酒放纵。
田村此前不愿意来接触东条英教,就是对东条的自暴自弃不以为然,觉得此人的抗压能力也未免太过薄弱了,虽然陆军是没什么人为他说话,但并不是大家都在袖手旁观,否则东条英教凭什么能在退役前拿到中将?
不过现在海军试图要用东条英教,他就不得不亲自过来确认一下对方的状态,虽然他不介意和海军做一些交换利益的事,但他并不希望送一条疯狗给海军来咬陆军,毕竟他对于陆军这个团体是忠诚的,他只是觉得长州派无法继续带领陆军前进了,而不是认为陆军已经无可救药了。
让田村感到欣慰的是,对他的突然拜访,东条英教并没有显露什么怨恨质疑,而他看到的东条也是衣衫整洁,并没有一身酒气浑浑噩噩,和传闻中的怨妇姿态大不相似,看来东条已经过了消沉期,恢复了应有的理智。
田村被请到东条的书斋谈话,他看着房间内堆满的文稿,不由好奇的取过一份看了起来,口中问道:“你这是在写书?”
东条英教神情淡然,不过坐姿还是一丝不苟,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穿军装的军人,他对于田村的询问并不遮掩的说道:“是,东洋经济新闻报对陆军建成的经过很感兴趣,特别是对高杉、大村两位前辈的故事颇为好奇,认为当世对于两人的传说要么偏向于传奇,要么干脆隐没,实在是令人扼腕,为了让国民真正的了解陆军是如何建成的,便邀请我这个赋闲之人写一点东西以正视听。我觉得这是好事,也就答应了下来。”
田村看了几页书稿,觉得里面的内容没啥诋毁陆军的意思,不过似乎略微拔高了高杉和大村两人的形象,以至于有些让人觉得,陆军之父的名号应该给这两人,而不是给山县有朋才对。不过这种程度的扬抑,只能让山县的亲信感到不满,不会激怒陆军的其他人,毕竟高杉和大村在军中的支持者并不是没有。
田村放下书稿,觉得东条英教心里还是有怨气的,不过至少对方还是有理智的,没有把对长州派的怨气扩大化,那样的话他也是难以容忍东条复出的。如果仅仅只是针对山县,那么他倒是还能接受,毕竟没有山县的支持,寺内正毅、长谷川好道就不可能做的这么过分。
首先坏了规矩的是长州派,难道还不能让人在书发泄一下了。田村很快局把注意力从书稿转向了对面坐着的东条,打量了他一会后说道:“今次我冒昧的上门拜访,其实就是想要问一问你,是否还对军队的工作有兴趣?”
东条英教沉默的看着田村,过了好一会才说道:“你知道的,我不是自愿退役的。就算我放不下军队的工作又能如何呢?现在的陆军不是长州派的天下吗?就算你现在是总长了,也依然不能干预人事问题的,所以你又何必来扰乱我的心思。”
东条这话让田村也颇受伤,虽然他知道东条说的不错,人事问题他确实不能碰,要不山县也就不会让他这么轻易的接受总长的位置了。陆军中的人事是长州派的壁垒,想动这个就等于要是和长州派开战了。
但田村依然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他强迫自己按捺住了这种情绪对着东条说道:“虽然我无法让你立刻回去陆军,但是现在有个机会可以让你进海军,过上一两年,我会找机会把你调回陆军的。你有什么想法吗?”
听着田村这话,东条不由想起了昨天坐在田村位置对着自己侃侃而谈的年轻人,他还是蛮感激东洋经济新闻报社的,毕竟对方给他找了一件事做,让他慢慢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如果没有事情可做的话他也不能慢慢冷静下来,发觉自己的自暴自弃对于长州派这些人来说反而是最放心的结果。想要让长州派为毁灭自己的事业付出代价,他就需要做事才能找到机会。唯一让他没有想到的,就是这个机会会来的这么快,而他也是昨天才知道,原来东洋经济新闻居然是海军弄出来的,不过是借基金会转了一道手。
虽然东条英教对于海军的立场处于中立,作为战争论的推崇者,他认为战略服从政略的同时,陆海军应当是一体的,有些时候资源侧重于陆军,有些时候资源侧重于海军,这取决于国家的战略和日本的敌人是谁。
但是作为陆军的一员,他对于海军试图建立岛帝国的计划也是反对的,不过在被赶出了陆军之后,他对于海军所主张的岛帝国计划就没有那么的反感了。如此党同伐异的陆军,被海军打压下去难道不是应该的么?
而林信义在战略问题上的看法也和他相近,对方同样主张战略服从政略,认为军队不可能单独存在,两人之间的分歧在于,林信义主张军队应当完全的服从于政府,而东条则觉得在国防问题上,政府应当服从于军部。
第625章
正在回想和林信义谈话的东条英教,耳边突然安静了下来,这让他迅速的回过了神来,看着对面田村颇有疑惑的眼神,他很快就表白道:“若是能够回到军队中去,我当然愿意尝试一番,毕竟我这辈子都在军中厮混,其他事情还真干不来。只是,我真的能去海军吗?那些长州人肯让我转回现役?”
田村怡与造并没有想太多,因为在谈话中东条对于前往海军的事情完全一无所知,且他的突然造访,也看到了东条正在安心写作而不是准备返回军中,因此他认为海军应当还没有接触过对方。毕竟东条大半辈子都在陆军中厮混,和海军之间并没有什么联系,怎么可能三言两语就被海军给拉拢过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