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86章

作者:富春山居

  田村所不知道的是,海军确实不是用三言两语拉拢的东条英教,而是通过报社记者的上门拜访,多次和东条就陆军问题进行了交流,最终林信义才以海军的身份出面和东条英教摊了牌,陆军这边过于关注东条有没有和海军往来,却疏忽了其和社会人士的交往。

  当然,此时的陆海军都是相当封闭的圈子,海军还好一些,有不少新血来自于普通中学,而陆军这边的骨干几乎都是出自陆军幼年小学校,来自普通中学的报考并不多,毕竟能够上陆军士官学校的也能进一高了,只要有可能的话,大家还是愿意去当官而不是从军,而日本的义务教育还没有普及到中学,所以现在能够报考士官学校和普通高中的,几乎都是家中比较宽裕的,或者是头脑极为出色的。

  家里经济没问题的自然愿意进入大学学习,毕竟此时明治政府对于大学毕业生还是愿意接收的,只要通过了文官考试,再往后去,普通大学毕业生就很难通过文官考试了,那个时候中等头脑的中学生就会选择更容易出头的军队。至于头脑出色的贫穷子弟,此时正是那些财阀的资助对象,因此也用不着考虑学费的问题。

  所以现在陆海军之间的人际关系还是很简单的,只要瞧一眼就能看明白他们在和什么人往来。只有在脱离了军队之后,转向政治的军人在社会关系上才会变得复杂起来。田村虽然已经很警惕海军对于东条英教的拉拢,但是他又不能亲自盯着东条家,只能依赖部下去观察,而部下看不到海军的人出现在东条家,自然认为东条没和海军有什么勾结。

  认为东条正处于被军队抛弃的困境中的田村,自然就把自己当成了东条的救世主,毕竟现在还没有其他人来拯救东条,因此他带着拉拢对方的心态说道:“这个你倒是不用担心,海军将会根据军令部提供的名单,然后直接上呈陛下,只要陛下首肯,海军就可以把人调动过去,人事局那边没有阻拦的理由,而你这里就更加简单了,作为退役将官,海军都不需要经过人事局,直接把你转回现役就行。”

  东条英教虽然已经知道这件事是怎么操作的,但是从田村口中再听上一遍,他也还是感到了心中的激动,之前他可没想过还有这种办法能够恢复军职。不过他还是按照林信义的建议,按捺住心情向田村询问道:“那么我需要为此做什么呢?”

  田村很满意东条的反应,他就是希望东条能够服从自己,才特意跑来和其沟通的,他心中不免想着,长州派把东条赶出军队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把东条的傲气给磨灭了,这样的人才好放心的用么。心中虽然这么想着,不过口中田村却说道:“虽然你现在转回现役和海军有着不小的关系,不过我希望你能记住,你还是陆军的人,今后还是要回到陆军来的,所以就算在海军中任职,但也请把自己当成陆军的一份子。”

  东条注视着田村一时没有出声,虽然他表面是在沉思,但心中却对田村的话语不以为然,因为昨天林信义已经把陆军的反应分析过一遍了,当他转回现役进入海军之后,他对于陆军就变得有价值了,但是他的这种价值是建立在海军对他的看重上。如果海军觉得他比较不重要,那么陆军也会失去对他的兴趣。

  东条对着田村低头答应道:“我明白田村总长的意思了,即便在海军中,我也会遵从田村总长的命令的。只是,海军究竟要我过去做什么呢?难道他们真的想要在海军中建立一支小型的陆军吗?”

  田村很满意东条的应对,服从于自己而不是长州派所代表的陆军,这说明东条的脑子终于变得灵活了,他需要的就是一个能够在海军内部给自己通风报信的人。因此他也不由对东条吐露了些真实的想法,“其实陆军上下对于海军的想法,始终不得要领。

  当然,海军想要建立一支能够负责陆上战斗的小型陆军,这几乎是确定的。但是这支小型陆军究竟将会扮演什么角色,陆军这边还是没弄清楚。我们所担心的实际上不是海军想要建立一支小型陆军,而是担心海军会在自己的国防方针中把陆军的角色完全抹去,那样的话,陆海军就不可能不出现对立了。”

  田村的这一分析,到是真的让东条英教吃了一惊,因为昨天林信义并没有和他说过这方面的事情,不过他心中一转,发觉这个可能性并不是没有,于是也有些担忧的问道:“海军的国防方针想要把陆军的角色完全抹去,这真的可能吗?”

  田村一边思索一边点头道:“如果海军谋求日中俄三方的和平,那么就意味着日中之间将会化敌为友,那么日本也就不需要一支大陆军来对抗中俄两方的压力了。在朝鲜半岛居于守势的局面下,海军的南下方略确实需要一支大舰队和一支小陆军就够了,南洋诸岛只要被舰队封锁分割,就可以逐个击破。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事情。”

  东条英教思索了片刻便点着头说道:“这确实有可能是海军的国防方针,只是既然你们已经看到了海军的图谋,为什么还要答应海军建立这样一支小型陆军呢?”

  田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解释道:“其实这是我个人的看法,我还没有向山县元老汇报过。毕竟现在是陆海军之间协商合作的关键时期,无来由的对海军的意图进行指责,将会彻底让陆海军决裂,我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东条有些意外于田村的回答,他觉得田村这话有些强词夺理了,明明是为了陆军的未来着想,怎么会背负起分裂陆海军的责任?不过他很快就联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发觉田村的判断还是有道理的,陆海军真的要是为此决裂,长州派当然会把田村抛出去平息海军的怒火,这样还可以为长州派腾出一个位置来。

  这么一看,田村确实要比他懂长州派和陆军高层的想法,难怪人家能够当上总长,而他却被赶出了陆军。想到这里,东条为陆军感到的那一丝焦虑顿时不见了,这样的陆军被海军搞垮就搞垮了吧,反正都是长州人搞出的恶果。

  东条英教吐了口气后问道:“那么我在海军应该做什么呢?作为一个外人,恐怕就算我进入了海军,他们也不会和我说什么真心话吧。”

  田村胸有成竹的说道:“你只要尽可能的去了解军令部一位叫做林信义的中佐的动向就可以了,我怀疑,他才是海军真正的大脑。伊东、河原、东乡,这些人做的事情,应当都是他在出谋划策。”

  东条英教有些愕然的看着对方,川上操六一死,他就被赶出了参谋本部,因此在对陆海军之间的情报上,他是比较闭塞的,虽然知道陆军吃了海军几次亏,可他还真没想到,和自己交谈的年轻人居然有着这样的身份。

  田村以为东条是不信自己的话,于是便解释道:“反正你到了海军也应该会听说,那么我就和你说说这个林信义中佐的来历…”

  田村这里对于林信义的过往资料是陆军中最齐全的,除了不清楚林信义和武汉劳工党之间的真实关系外,林信义在中国、印度的活动几乎都被梳理了出来。只要看看英国人和中国人的报纸,这些内容几乎就可以找到了。

  对于不清楚林信义就是林枫的人,看着这些资料只会当成是一个传奇故事,但是对于陆军参谋本部的一部分人来说,林信义的危险程度已经超过了东乡正路,仅次于山本权兵卫和河原要一了。陆军在考虑和海军争夺预算和权力时,已经不能不对林信义这个中佐加以关注了。

  东条英教听了这些资料也是备感震动,如果把林信义在位置让给自己,那么可以说他的军事生涯就真的无憾了,这正是他想要的那种充满了传奇色彩的武士之路。帮助一个弱小的对象战胜一个看起来不可能战胜的敌人,还有比这更符合山中鹿之介所追求的七难八苦之精神么,而且林信义还成功了。

  东条一时忍不住赞叹道:“这可真是武人之典范啊。可谓当世之鹿之介。”

  田村也微微颔首道:“所以,我们必须要了解他的动向,虽然他只是一个中佐,但是在海军中的影响力应当不止于青年将校。山本权兵卫、河原要一、斋藤实、东乡正路这些人,其实想要什么都可以看的很清楚,但是我到现在都没能看透林信义到底想要什么,只有在他完成了布局之后,才能反应过来,这样的人物作为陆军的对手,是令人畏惧的。”

  确实,大家叫你今信玄还真没叫错,武田信玄总是落后织田信长一步,所以最终输掉了天下,你看起来也是落后于林信义一步,才会现在来找我啊。东条在心里默默的对田村吐槽着,他现在也反应了过来,东洋经济新闻报找他来写书的时候,估计林信义就已经盯上他了,而那时田村还啥都不知道呢,直到海军开始推动组建陆战队司令部,田村才想起让自己去给陆军当间谍,这谋划可真够及时的。

  田村今天的拜访不仅没有让东条英教恢复对陆军的信念,反而进一步摧毁了他对陆军的最后一丝留恋。长州派领导的陆军如果只是单纯的坏,他大约还能忍受,但居然还这么愚蠢,被海军玩弄于鼓掌之上,他就真没法再有什么对陆军的效忠之心了。

  田村作为陆军的大脑,在这一局中简直完败于林信义,如果林信义真的是海军的大脑,那么可想而知,他去当陆军在海军的卧底,估计下场要比现在坏的多,东条怎么肯为一个自己痛恨的组织去陪葬,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都消失了,只是对着田村严肃的说道:“明白了,我一定会好好的关注林中佐,绝不让你的苦心白白的浪费…”

  和东条英教做了沟通之后,田村还是感到满意的,他认为自己已经给出了足够的许诺。作为一个陆军将领,东条英教在海军中不可能有什么发展前途,毕竟他又不姓西乡,所以东条只要想回陆军,那么就会接受自己的建议。

  田村回去之后就开始积极的推动陆海军协商制度的上书,并和海军方面达成了互相派遣人员的协议。陆军在大陆的内水确实需要一支能够由陆军掌控的小舰队,比如鸭绿江、乌苏里江、图们江、黑龙江,这些和陆军有着密切安全关系的内河,每次都需要通过海军来协助,那么显然是相当耗费时间的。

  虽然陆军高层对海军组建陆战队司令部颇有意见,但是在建立大陆内河舰队一事上,陆军上下都是认同的,事实上陆军的一些将领认为,陆军还应该建立起大陆沿岸舰队,对朝鲜半岛、辽东半岛沿海进行日常警备,从而避免受制于海军对大陆政策的干预。

  不过,陆海军之间的协商机制和合作项目虽然进展顺利,可是陆海军在帝国国防方针的讨论上,依然是困难重重。田中义一秉持山县和陆军的意志,在国防方针的讨论上提出了两个要点,对内要达成战略和政略的平等,对外则把武汉所领导的中国设定为日本未来的首要敌人。

  海军方面则提出完全相反的两个主张,对内战略要服从国民经济的现实,也就是战略必须要符合日本的国力水平,不能盲目的为日本树立一个不可能战胜的敌人。海军方面虽然如此强调,但也避开了战略是否要从属政略的讨论。

  另一点,海军主张日本未来的敌人是具有强大海上力量的对手,因为没有一支强大海上力量,就不会有人贸然发起对日本在大陆势力的进攻。而日本的扩张方向不是大陆上已经建立起深厚根基的大国,而是南洋及太平洋方向的列强殖民地。

  海军认为,不管是俄国或是中国,都是具有庞大主体民族的国家,这种国家一旦觉醒了民族意识就很难再被征服为殖民地。

  以朝鲜这样一个不到日本一半人口为例的国家,直到现在朝鲜人的反抗还在进行着,陆军方面压根就没有压制住朝鲜人反抗日本统治的迹象,事实上陆军能够控制的只是京城和铁路沿线等交通便利之地,乡下完全抛给了朝鲜两班地主去统治,而即便如此朝鲜人依然在搞义兵运动,把日本人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海军大佐山路一善这样表示道:“一个朝鲜就已经让陆军疲于奔命了,想要去征服比日本大十倍人口的中国和近四倍人口的俄国,那么陆军提出的这个国防方针不是为了日本在外部的敌人,而是试图用战争消灭帝国海军。毕竟这样的大战一旦启动,所有的资源都会向陆军集中,海军除了替陆军运输物资外,还有能做的事吗?”

  田中义一面对山路大佐的质疑,只能搪塞道:“海军也可以在南中国进行登陆战,陆军绝不会以大陆政策为名义,去削弱海军的预算。”

  山路大佐对此不以为然的回道:“中国南方是英国和法国的势力范围,要想对中国南方进行登陆,我们就得先迫使英国人和法国人从南方离开,难道日本已经强大到可以同全世界为敌了?一边入侵中国的同时,一边还可以去招惹英国和法国?

  另外,你刚刚不是说要拉着英美列强共同分割中国的吗?现在又要让海军南下去抢英国和法国的地盘,你这是把海军当成傻子了吗?陆军到底有没有诚意和海军协商国防方针?还是说,你们就是想要拉着海军向陛下上报陆军的国防方针?”

  第626章

  对于山路大佐的质疑,田中中佐几乎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进行说服,因为战略和政略平等的方针,意味着陆军和海军之间失去了一个共同的约束力,过去大家是抱着让日本富强起来这个念头才能对发动日清战争、对俄作战达成共识。

  但是现在,陆军抛弃了政府对于军部的约束,把有利于陆军获得更多资源的大陆政策作为了陆军的战略,那么海军自然是不可能接受的。

  站在海军的立场上,有利于海军的战略应该是保持大陆和平,只要保住朝鲜半岛这个屏蔽了大陆国家进攻日本的通道,那么日本对于大陆就不该有额外的土地要求,然后全力向南方发展才是正道。

  这种想法,从海军脱离了陆军的控制之后就已经萌发了,山本权兵卫提出的岛帝国理念,正是这种想法变为海军战略的初步表现,只不过海军过去一直没有解决占领南洋的英美法等国的办法,所以山本权兵卫虽然有岛帝国的理念,可是拿不出一个完整的海洋政策来,只能空喊南下而已。

  但是随着林信义进入海军后,对海军的南下策略进行了具体的规划,并成功的从美国人手中抢到了棉兰老岛,从而打破了英美封锁日本南下的通道,岛帝国的理念就不再是一种空泛的为海军争取预算的口号,而是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了。

  也正因为林信义对于岛帝国理念的具体落实,山本权兵卫才没法使用权力对其进行打压,因为他不能否定自己的理念,从而引发海军内部对他的信任危机。从某个角度来说,林信义确实要比斋藤实更合乎山本权兵卫对于海军的未来需要,斋藤对于山本来说,也就是权力的继承者,而林信义则是岛帝国理念的继承者和发扬者。

  山路一善很清楚岳父的想法,也知道海军新的共识是什么,所以在陆军面前自然不会去追求什么预算的分配问题,而是直接点明了陆海军利益的不同之所在。财部彪大佐就是没有看明白这一点,试图用预算上的平均分配来抵挡陆军在战略上的强势,然后就被赶出军令部了。

  田中义一面对丝毫不愿意在战略方向上进行妥协的山路一善也是大感头疼,去年他和财部彪接触的时候,对方虽然在战略方向上不认同陆军,但是在预算问题上还是有共识的,当然去年两人的接触并没有得到正式的授权,而是在陆海军高层的默许下进行的个人讨论。

  以私人会谈的方式来讨论公事,实际上才是陆海军进行磋商的正常方式,因为海军独立于陆军之后对陆军试图干预海军内部事务充满了警惕,所以海军不会接受陆军正式提出的磋商请求,这也是山县有朋需要上书天皇,才能通过天皇的诏书让陆海军坐在一起原因,且双方坐在一起是作为辅佐天皇的机构的协商,还不是陆海军双方的协商。

  私人会谈的方式有一项特别的好处,那就是约定如果出现了问题,陆海军都可以进行否认,认为这只是干部的个人行为,不是陆海军给出了切实的承诺,所以私人会谈时说话就没有什么顾忌,田中义一很快就和财部彪达成了陆海军各自扩军的协议。

  但是现在这样的正式会谈就比较麻烦了,所有谈话都会被记录在案,田中不可能对山路大佐的质疑给出清晰的答案,同样他也不能代表陆军做出其他什么承诺,海军到时要是拿着会议纪要和陆军打官司,他就成为替罪羔羊了。

  于是陆海军协商会议刚刚翻过了协商机制和陆海军合作模式的大山,又被战略方向的分歧给拦住了,不先确定战略方向就没法提出下面的扩军计划,这样的协商就算报上去,陆军也一样不能以此要求政府增加预算。

  直到现在,陆海军就帝国国防方针进行的协商会议,政府和议院都是一无所知的。陆军很清楚,一旦让外界知道了这场会议,舆论恐怕首先会主张维持和平,毕竟扩军是需要增加预算的,而现在的日本并没有多余的预算给军部。

  于是在海军卡住了战略方向的问题后,陆军这边又变得一筹莫展了,他们既不能说服海军放弃立场,又不能通过舆论压力让海军做出退让,协商会议再一次进入了僵局。

  还没等田村想出什么破局的办法,陆军内部却掀起了一场波澜,起因正是宫中颁下诏书,要求陆军调动一批人协助海军建立陆战队司令部。接到诏书的陆军省是茫然的,他们一开始没搞清楚这件事到底是否有利于陆军,然后看到东条英教、山口圭蔵两人的名字都在协调名单上,军事课长大井成元非常恼火,拍着桌子大骂参谋本部扰乱陆军秩序。

  大井成元是长州派嫡系,对于驱赶东条英教、山口圭蔵这些威胁长州派的军中前辈是持积极立场的,毕竟让东条这些非长州系领导了陆军,他们这些长州嫡系想要上升就困难了。

  军务局长长冈外史虽然对两位同学的下场颇为同情,但他在这个问题上也不能违背派系的决定,面对大井成元的激烈反对,他也只好不痛不痒的表示,参谋本部在没有问过陆军省的前提下,擅自和海军军令部上奏天皇,显然是有欠考虑。

  此时陆军次官石本新六虽然不是长州出身,但他是寺内正毅的亲信,面对陆军省内长州派嫡系的不满,他也不敢擅自做主,只能把问题上交给陆军大臣寺内。

  寺内正毅立刻和担任教育总监的桂太郎进行了通报,两人对于参谋本部的自行其是都感到了气愤,桂太郎还怀疑这件事得到了山县的默许,因为陆海军协商会议室山县直接领导的,教育总监和陆军大臣都不能过问。

  原本就对山县在诸多问题上的决定都抱有不满的两人,一个是山县对长州派三代目的指定,一个是让参谋本部让儿玉一系的田村掌握,对桂太郎和寺内正毅来说,这些决定就是山县在玩弄权术,试图牵制两人以继续把持陆军。

  在儿玉去世之后,虽然桂太郎和寺内正毅对如何使用、分化儿玉一系的人马还有不同的意见,但是两人的共识就是,儿玉这个小团体必须被拆散,不容许这个分化长州派的组织继续存在下去。而要拆散儿玉留下的团体,田村怡与造和秋山好古就是两个关键的人物,前者在军中颇有声望,而后者则维持住了长州一系对该团体的好感。

  因此桂太郎是反对让田村接任参谋总长一职的,他认为自己担任参谋总长,田村担任教育总监,然后将田村转入预备役是对长州派稳定陆军最好的办法。

  虽然陆军三长官都有向天皇直接上奏的权力,但是三长官在陆军内部的权力还是有区别的。和海军省在独立之后才开始设置教育本部和军令部不同,早在1872年兵部省拆分成陆军省和海军省之前,陆军内部的三大权力体系已经初步形成。

  陆军教育体系的权力始于引入西法编练新军,西南战争本质上就是学习西法的新军官阶层打败了旧士族,而陆军大学的建立,则是留德派战胜了留法派,借助普法战争法国的失败,推动了陆军从法国制度转向了德国制度。

  但是这一次的陆军内部转向,并不是简单的留德派和留法派的对抗,作为留法学生的山县有朋和大山岩是转向德制的主要推手,虽然提出者是桂太郎。为什么把法国军制引入日本的山县和大山最终决定放弃学习法军,当然不是因为普法战争中法国的失败。

  而是山县需要借助转向把非长州派的陆军高层给清理出去,完成长州派在陆军中的主导地位。西南战争打垮了萨摩系对军队的控制权,但是受益的并不是长州派,而是那些之前在倒幕联军中居于从属地位的藩阀,如果不能把这批人清理出陆军,那么长州派干掉萨摩、土佐这些同盟,反倒是让倒幕联军中的非主流得到了上升的机会。

  正是通过了军制的改变,这些非主流藩阀出身的将领就被堵住了接替陆军高层的可能性,这也是陆大一期中几乎都是关东出身的原因,因为长州派也推不出什么人才,干脆把被打压下去的贼藩出身的军官挑选了出来。

  所以,长州派之所以能够在陆军中树立起统治地位,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而是在打倒了萨摩、土佐等主流力量,又联合了关东的精英,对倒幕军的非主流力量进行了压制,从而建立起了长州派独大的局面。但是长州派虽然完成了对于陆军的控制,也打破了陆军是倒幕联军的继承者的概念,变成了维新政府成立后新建立的国军,皇军的思想才会在军中泛滥。

  对于非长州派出身的军官来说,既然陆军是维新政府所建立的国军,是效忠天皇的军队,那么长州派就失去了领导陆军的正义性,因为大家都是日本国的一员,都是天皇的臣民,倒幕功劳最大的西乡隆盛都可以被打倒,那么山县有朋凭什么把陆军当成自家菜地,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而在桂太郎、寺内正毅看来,陆军实际上是倒幕联军的继承者,长州派领导陆军是由倒幕联军推翻了幕府统治的功绩所决定的,如果没有倒幕联军,哪里有什么维新政府?所以军部和政府的平等关系也就确立了,实际上不少人觉得,军部应该比政府更高一些,在政府无力管理国家时,军部有解散政府挽救国家的使命。

  军中的这两种思潮,直接演变成了长州派和非长州派的对抗,儿玉的设想则是进行温和的过渡,即从幕府联军过渡到国家军队,把长州派对于军队所建立的理念扩大到全军,从而自动的消灭长州派和非长州派的差异性。

  桂太郎和寺内正毅所强调的,没有长州派领导的陆军不可能成为什么国家军队,只会变成一团散沙,从而让军部被政府控制。而要阻止军队的国家化,对于参谋本部的控制是至关重要的。参谋本部虽然于1878年才从陆军省独立出来,但是陆军大学是直属于参谋本部的,而没有上过陆大是不可能成为陆军高层的,这是山县用以控制陆军的手段。

  现在山县让田村担任了参谋总长,不就等于是把陆军的人事权力转移出去了么,桂太郎和寺内正毅当然是难以接受的。而田村现在和海军搞出了这么一个合作方案,也确实让两人不幸言中,桂太郎和寺内正毅当然不能接受。

  只是在天皇已经下达了诏令的问题上进行否定,哪怕是山县也是难以说出口的,桂太郎和寺内正毅上门指出这一问题,并要求山县让宫中收回成命,这显然是让山县出面承担责任的意思,山县哪怕知道参谋本部提交的报告有问题,这一刻也不会接受两人的建议。

  而在陆军的内部,田村的主张并不是没有支持者的,比如上原勇作为代表的萨摩、佐仓一系,就觉得和海军的交流是可行的,为此让东条英教转回现役也没什么不妥当,毕竟东条英教被迫退役,显然是长州派做的过火了。

  上原勇作虽然不是萨摩人,但他岳父是萨摩陆军元老野津道贯,和大山岩、川村景明两人成为了陆军中的萨摩代表,当然大山岩要更加接近长州派,和山县组成了长州派的核心,不过野津道贯更倾向于萨摩身份,所以成为了陆军中萨摩阀的代表。

  田村在战争期间是野津道贯的参谋长,所以野津道贯自然是支持田村的,只不过借助了女婿之口来表明自己的态度而已。哪怕是把东条英教从前线赶回后方的川村景明,对于长州派把东条英教退役的决定也是不满的,他倒不是对东条本人有什么好感,而是觉得长州派借助了自己排斥东条的行为进行了扩大化,让自己当了一回恶人。

  当然,在退役问题上川村是不会说什么的,反正说了东条英教也不会领情,他为何要为一个自己看不上的人去同长州派交恶?但是当田村站出来对长州派的人事决定进行修正后,他还是跟从野津道贯支持了田村,认为天皇诏书既然已经下达,那么军人就该无条件去服从。

  寺内正毅转过头来突然发现,他对田村的指责不仅没能让田村变成陆军的叛徒,反倒是把他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那些被长州派压制的老人打着天皇诏书应当无条件服从的旗帜,对他进行大肆批评,认为他已经不适合担任陆军大臣了,因为他对天皇失去了恭敬之心。

  而下面的年青将校也对他对田村的指责不以为然,认为他作为陆军大臣不想着去考虑抵制政府裁军的政令,反而整天在搞派系斗争,似乎把田村从总长的位置上拉下来,陆军就不用裁军了一样,这是无能者为自己寻找借口。

  寺内正毅这才回味了过来,田村对于海军的让步虽然让陆军的颜面有些受损,但是和海军的合作却能够解决一部分军官的安置问题,不管是去海军,还是组建大陆内河舰队,对于面临被裁撤的军官们来说至少是条出路。虽然军中上下都反对裁军,但是能够有力量表示反对的,其实只有军官而已,士兵们再怎么不满,也很难串联起来,了不起能煽动一个大队闹事就不错了,但是军官们要是串联起来,就是以联队、师团为单位的。

  田村对海军的让步虽然丢了陆军的脸,可是却保住了一部分军官的位置,这些军官当然要站在田村这边反对他了,反正东条英教的下场已经表明了,只要不是长州人,能力再好也别指望在陆军中出头,那么大家对于长州派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期待了。

  第627章

  寺内正毅原本想要借此机会把田村拉下马,但是他突然发觉这把火不仅没有烧着田村,反而回头把自己给烧了。面对陆军上下的一致指责,就连桂太郎也劝他不如先退一步,把大臣的位置交出去,免得引发陆军更大的风潮。

  寺内正毅虽然知道桂太郎是为自己着想,毕竟面对政府的裁军政令他确实拿不出什么办法,而山县只会让他耐心等待,等和海军协商出国防方针,然后以天皇的名义要求政府做出让步。

  老实说这个办法还真不是山县想出来的,第二次伊藤内阁,陆海军想要发动对华战争,但是预算始终通不过,于是伊藤博文直接向天皇请示,让天皇下诏命令众议院通过预算案。

  有这样成功的范例在先,山县当然想要照猫画虎,只要和海军达成国防方针的协商,接下来就可以请求天皇下诏通过军事预算,从而避免裁军的问题了。

  但是现在寺内因为先出手攻击了田村,挑明了陆军的内部矛盾,从而把军中对裁军问题的怨气吸引到了自己身上,这下子他是不可能等到帝国国防方针案的出台了,因为陆军上下正把怨气集中到他身上,除了裁军问题,还有对长州派揽权的不满,这就意味着他在待在大臣的位置上,恐怕就要名誉尽毁了。

问题在于寺内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这明明是田村出卖了陆军引发的问题,怎么最后板子都打在了自己身上?他也是充满怒气的对着桂太郎回道:“大臣的位置我可以让出来,但是谁来担任大臣呢?难道说有人当了大臣就能解决裁军问题?不还是要指望陛下下诏吗?

   明明是大家都解决不了的问题,现在却把责任都归于我头上,我实在是难以服气。我也不愿意就这么不名誉的下台,否则今后大家一提起我,就会想到无能二字。”

   桂太郎也不愿意寺内正毅就这么被赶下台,寺内是陆军中最支持自己的同辈人物,一旦他就这么坐视寺内被赶下台,那么今后还有谁会再支持他?更何况这件事他也是有责任的,要不是他建议寺内公开问责田村的行为,也不至于引发军中的舆论。

   如果只是私下问责,那么大家或者都不会关心这件事,毕竟这可以看成是长州嫡系和旁系之间的内斗,但是海军大臣对参谋总长进行公开批评,这就把问题扩大化了,海军省和参谋本部之间的权力之争,直接引发了军中各派系的下场。

   显然,试图站在陆军立场上指责田村的寺内并没有获得大家的认同,反而让大家把田村当成了反对长州派的旗帜。于是寺内才会遭到外系人马的一致批评。

   若是桂太郎就这么看着寺内倒台,事后冷静下来的寺内未必不会对他产生怨气,本就因为陆军内阁垮台而声望大跌的桂太郎,自然不愿意连军中的支持者也远离自己。

   桂太郎思考再三后,给寺内出了一个损人不利己的建议,“事到如今,恐怕只能兵行险招了。你以陆军大臣的名义向内阁上书,反对裁军并保留战时的临时师团编制,若是西园寺首相不接受,你就宣布辞职,这样一来陆军内部的分歧就可以被掩盖了。”

   寺内正毅听了这个建议也是楞了好一会,这确实是最有利于他的辞职方案,但是对于陆军和政府来说,却是最不利的方案,因为政府无法再找到一位愿意接受裁军的将领担任陆军大臣,除非政府放弃裁军案,但这可能做到吗?

   他有些担忧的向桂太郎说道:“这样做,会不会让民众认为军人过于跋扈了?”

  桂太郎在这个问题上就显得有些蛮横了,他毫无顾忌的说道:“这至少比等待天皇下诏要主动些,难道逼迫天皇支持陆军就不算跋扈了吗?元老们可以逼迫宫中,我们为什么不能逼迫政府?再说了,这件事也是政府先搞出来的。要是他们不搞什么裁军案,我们至于要这么撕破脸吗?国家又不是政府的私有物…”

  寺内正毅思考再三,发觉自己要是拼一下,搞不好政府还有让步的可能,不拼的话军中今后也没什么然愿意再听从自己的命令了。他终究还是接受了桂太郎的建议,为了避免山县反对,两人决定这件事不向山县提前通报,而是在递交报告之前派人去通知山县和大山。

  在接到寺内正毅递交的关于战时师团转为常设师团案之前,内阁总理西园寺公望正感觉政府的工作逐渐走上了正轨。让伊东、桂两任内阁头疼并因此倒台的和平问题,在他手上终于画上了句号。民众的怨气随着两届内阁的连续倒台,也算是发泄的差不多了,现在大家都开始关注于国内经济问题了,关于战争赔款的问题,终于没有多少人记挂了。

  而在国内经济的问题上,对于乡村的救助和改革的讨论,虽然引发了激烈的争论,但是却也帮助政府吸引了不少民众的视线,乡村派和工商派的互相对立,使得他们无暇再关注政府在对外事务上犯的那些错误和遭到的损失。

  这给了西园寺内阁以修复日中、日俄关系的机会。若是时刻在民众的注视下,这种外交关系的修复举动,显然是不能得到充满了失落感的民众的理解的。国家和国家之间的关系不能简单的用人和人的关系去做对比,因为国家不可能动不动就做180度的转向。

  人和人之间可以在三分钟中变成知己,也可能在三天后变成仇敌,这是因为人只有一个思想,不会有两个以上的思想进行争论。但是国家是不可能如此反复无常的,因为国家很难建立起举国一致的共识,不断的在外交关系上进行转向,首先就会让国内民众分裂。

  日中、日俄关系是建立在日本不能消灭这两个国家的基础上的,只要日本不能消灭中国和俄国,那么日本就必须要和这两个邻居打交道,那么日中、日俄关系就必须要维持,否则就会出现俄国和中国联合对付日本的局面。

  此次战争中俄国被日本和中国、英国敌对,甚至美法德也没有站在俄国的立场上,就是因为俄国过去在国际关系中反复横跳,使得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不安定的因素,需要被教育。日本自然不能踩进俄国人掉过的坑过,因为不能从中俄身上获得更多的利益,就要把这两个国家当成仇敌看待。

  但是被煽动起对外征服热情的民众是无法接受这种理智的判断的,他们的脑子里只有继续加强武力,直到中俄向日本低头交出利益这样一个想法。这种不切实际的国家主义,对于外交的干扰是极大的,因为民众的情绪将会使得各国政府难以理解日本的真实内心。

  日比谷烧打事件之后,英国人对于日本的评价就低了许多,把日本当成在远东的压舱石的英国人,也突然觉得这个东方的小兄弟似乎距离文明国家还很远,至少日本人还不能理性的去判断国际关系。因此英国的新驻华公使朱尔典就公开的批评过日本,认为日本打着日英同盟的旗帜试图占据满洲,是一种得陇望蜀的行为。

  朱尔典是一位长期在东方生活的英国外交官,他不仅在中国各地担任过领事,还在战前出任了驻朝鲜半岛的公使。在这场战争开启之前,朱尔典和莫理循都是日英同盟的支持者,认为这一同盟可以阻止俄国入侵朝鲜半岛和满洲,从而维持住东亚的国际秩序。

  但是战争爆发之后,两人对于日本的看法都有所改变。一方面是日军在战场的勇敢和对平民的野蛮,完全看不出日本作为东方民族的温顺,英国需要的是一只看守东亚秩序的牧羊犬,而不是一头饥肠辘辘的饿狼。

  虽然英国已经默认了朝鲜半岛将会成为日本的奖励品,但是英国把朝鲜半岛给与日本,是希望日本在获得一个和大陆的缓冲区后,就不再谋求大陆上的其他土地了。但是很显然,日本并没有把朝鲜半岛当成缓冲区,而是积极的把势力伸入了朝鲜半岛,将朝鲜半岛变成日本向大陆扩张的桥头堡。

  作为殖民体系的大成者,英国人对于日本人的大陆政策,估计要比日本人自己更加的清楚,这一政策所带来的一系列地缘政治的改变。而日军试图占据南满不肯离开的行动,更是进一步证实了英国人的猜测。这也就激起了作为大英帝国秩序维护者的莫理循和朱尔典的不满。

  日本人其实在朱尔典接任驻华公使一职前已经感受到了英国外交官对日本的态度改变,一向对日本抱有好感的萨道义,在卸去驻华公使一职前就对日本驻华外交官对满洲的言论表达了不满。

  萨道义是日英关系的奠基人,也是维新时代的见证者,他不仅有着许多日本好友,甚至还娶了日本妻子。这样一个对日友好人士在外交场合上对日本外交展开批评,确实让不少日本人感觉到日本和英国之间的融洽关系似乎反而不及日英同盟签订之前了。

  西园寺公望要求外务省修复对俄、对中关系,本质上就是为了和英国保持外交一致。当前英国的对俄外交是拉拢和帮助恢复其国力,对华外交则是竭力平息其国内争端,让中国内部的各方势力以和平的方式进行协商共和,而不是诉于武力统一。

  武汉政权的崛起,本质上就是武汉劳工党利用了国人的对外仇恨情绪,从而统一了国人的独立自主思想,对国内的地主阶级进行了强力的打压。劳工党的政权虽然号召要把列强的军队从中国领土上赶出去,但在实践操作上,这一政权其实非常的谨慎,哪怕德国人还占据着胶澳地区,但是武汉也一样和德国人展开了密切的合作。只有在对待地主阶级的土地改革问题上,这一政权是冷酷而无情的。

  所以英国人很快就发现,过去他们在殖民地能够用得上的外交策略,在面对武汉政权时都变得毫无作用了。因为武汉政权对于内部的控制,远不是其他殖民地可以相比的,严格来说,武汉治下的地区和欧洲国家没啥区别,政府和党的力量压制了一切,试图在内部挑起反对派,几乎是不可能的。

  英国人虽然也使用过联合各国力量,扶植满清朝廷,但是前者被各国自己的内斗给摧毁了,后者只是进一步给了武汉政权以崇高声望,把武汉政权塑造成了反满政权。

  英国人的对华外交方针不得不采取极大的改变,莫理循和朱尔典等中国专家认为,阻止中国爆发一场武力统一战争是维持英国在华利益最好的办法,因为中国国内还没有一个势力能够和得到了德国工业支持的武汉政权对抗的,哪怕拥有北洋常备军的袁世凯也一样,因为北洋没有一个能够维持军队不断战斗下去的工业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