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英国人要求的和平,不仅仅在于中国内部的和平,也包括中国和周边国家的和平,英国人既不希望中国在远东成为德国人的帮手,也不希望让武汉动用武力完成国家政权的统一。那样对于英国的东亚秩序就是一个天大的灾难。
日本的外交官看明白了英国人的对华方针,他们对于西园寺的汇报是,“英国人现在的外交重心在于欧洲,和大西洋。因此英国人不希望见到世界其他地方爆发一场破坏国际秩序的战争,特别是对于我国的警惕。
毕竟中国人再怎么折腾,他们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变出一支大舰队出来,那么只要英国人把欧洲的问题解决,就依然可以用巨舰大炮逼迫中国人恢复英国的在华利益。但要是让日本在大陆上建立起了势力范围,英国人就不得不考虑,需要动用多少军舰,才能迫使我国做出退让了。”
虽然日本的外交官已经看破了英国人的对华方针,但是一部分外交官依然劝说西园寺首相做出退让,毕竟,“不管我国如何炫耀此次击败了俄国舰队的战绩,但是俄国舰队在英国皇家舰队面前就和三岁小儿没啥区别,这支舰队在没有离开欧洲之前就闹出了把渔船当成英国军舰开火的笑话,这就说明了俄国人对于英国舰队的恐惧。反观俄国人对于我国的舰队,则充满了不服气的言辞,认为此次战败是指挥官无能,而不是舰队不如我国。
由俄国人的表现就能看出我国舰队和英国舰队之间的巨大差距,因为我们的敌人是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夸大英国皇家海军来羞辱自己的。所以,我们即便可以趁着英国有事于欧洲在大陆上折腾一番,但是等英国人回来,我们依然还是要被迫让出地盘,那么为什么还要自取其辱呢?”
这些外交官的言论虽然遭到了以小村寿太郎为首的强硬派的批评,但是西园寺公望却还是选择了软弱的亲英派外交官的建议,在对华战略上跟着英国人,而不是自立门户。
当然西园寺公望这么做也是考虑了财政上的压力和希望能够牵制军部。作为伊藤博文挑选出来的政治继承者,西园寺公望希望能够压制住军部的独立意识,从而让国家政治能够稳定的运行起来,就如同英国人那样,就算军队和政府之间有什么分歧,但是双方始终把斗争约束在了一个范围之内。
结果在西园寺公望以为,日本的政治终于走向了正常化的时候,寺内正毅给了他重重一击,陆军以国防安全为由,拒绝了政府要求军部自行裁军的政令。这突然的一击让西园寺完全不知该怎么办了,他只能把政友会的两大骨干松田正久和原敬叫了过来,向两人寻求对策。
还在内阁之内的松田正久认为,应当联络海军去同陆军进行交涉,毕竟军部是一个独立的体系,除了海军之外,其他人很难对陆军的行动加以指责,而陆军也可以拿着宪法对抗外部的干涉,毕竟宪法可是规定军队受天皇独立统帅,军队的编制也是天皇说了算,政府提出裁军也只能要求军部自行上报方案,而不是以命令的形式要求军部照做。
寺内正毅实质上是打破了军部和政府之间的默契,把双方的矛盾政治化了,这样一来政府对于军部的约束-预算案,就变得和军队无关了,军队直接通过天皇来和政府讨价还价,压根就不用去谈裁军问题,裁军变成了军队的内部事务。
对此,已经辞去公职的原敬则有不同的看法,“此时找海军去同陆军协商并不是什么好办法。一方面陆军未必会听海军的建议,另一方面则是等于承认了政府对军部耍无赖没办法,那么日后陆海军要是立场一致,政府岂不是要被军部牵着鼻子走?我认为,现在应该断然向陛下上奏,请陛下下旨申饬寺内的狂乱之举,从而为军部建立起规矩,才是正道…”
第628章
原敬的说法是最可行的,寺内正毅拿天皇压政府,可如果不能得到天皇的支持,那么他就必然要下台,而陆军方面有了这样一个教训,自然也就不敢继续和政府强硬对抗下去。
但是西园寺公望思考再三后还是拒绝了原敬的建议,他对原敬这样解释道:“帝国宪法的核心在于天皇统而不治,要求天皇下诏申饬寺内,其实就是把陛下放在了军部和政府中选择其一,这种先例万万不能开,一旦引发陆军对陛下的不满,或是今后政府动辄请求陛下下诏,那么天皇的权威就会受到动摇,天皇的权威是宪法存在的基础,这就意味着宪法也会失去权威,国家必然会陷入宪法制定之前的混乱局势,我不能采纳这样的意见。”
面对西园寺公望的回答,原敬也无话可说,他提的是从权,而西园寺却不想破坏体制,这理由确实冠冕堂皇。但作为内阁总理大臣的西园寺,本身就有着从权的权力,因为宪法毕竟不能面面俱到,总有挂一漏万的地方,而明治宪法出台本身就是很仓促的事情,当时自由民权派要求出台主权在民的宪法,为了避免这样一部宪法出台,伊藤才会断然拿出一部天皇钦赐宪法,树立了主权在皇的宪法表述。
从主权在皇的宪法精神去思考,请求天皇下诏书申饬陆军大臣,严格来说是维护了天皇的权威,避免军部打着独立统帅权的名义对抗政府,因为政府也是向天皇负责的,并不是向内阁总理大臣或国民负责,维护政府的权威,同样是在维护天皇的权威。
西园寺公望作为内阁总理大臣,面对军部的逼迫居然放弃维护天皇所领导的政府的权威,这不是在维护天皇的统治,而是一种性格上的软弱。原敬只能在心里哀叹,这些公家果然靠不住,面对武力的威胁只会选择退让,岩仓果然是公卿中的异类,也只有他才能面对西乡的威迫而不退让。
只是原敬对于维护天皇的统治并无多大的意愿,他过去是自由民权派的一员,宪法确立之后自由民权派遭到了长萨藩阀的强力镇压,他意识到自由民权的支持者无力对抗团结一致的藩阀政治,这才转向政党政治,试图在宪法的范围之内瓦解藩阀政治。
西园寺如果采纳了他的建议,这固然是对长州藩阀的一大打击,将会有力的推动政党政治的进一步夺取国家统治权力。西园寺不采纳他的建议,这一事件也将会把藩阀的蛮横表露无遗,政友会正好可以掀起民众对于藩阀政治不满的情绪。西园寺公望不管怎么选,他都可以利用对方的选择,只是要先确认对方的真实想法罢了。
松田正久接受了田园寺公望的拜托,去同海军元老伊东祐亨碰一碰面,以确保海军和政府站在同一立场,如果海军也支持陆军的话,那么西园寺现在就可以准备内阁总辞了。
在松田正久和原敬准备告退的时候,西园寺丝毫想了什么,对着松田叮嘱道:“伊东元老今天应该是去参加婚礼了…”
松田正久和原敬出了总理官邸就互相告别,原敬在分手时向他说道:“我看即便海军愿意支持政府,可没有天皇的明确态度,陆军还是不会改变自己的主张的,军缩问题对于陆军来说就是龙之逆鳞啊,只要有一线可能性,他们都不会放弃的。我看,这一届的内阁差不多是要到头了。”
松田正久其实和原敬的看法没太大区别,他也只能叹气道:“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至于陆军愿不愿意回头,这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原敬顺口就说道:“其实在我看来,今次最大的问题还是和长州阀共同组建了政府,虽然我们是拿到了组建内阁的权力,可是政府却出现了两个头,长州阀的官僚们对于我们所推动的政令始终是推三阻四,可是他们却借着政党内阁的名义,公然的维护着藩阀的利益。民众并不能分辨这些政令是谁主张的,只会把怨气瞄准政友会,这是我们当初所没想到的啊。”
松田正久似乎有些明白原敬的意思了,他略一沉思便点头回应道:“你说的不错,这一次的问题如果不能好好解决,那么我看下一次有机会组阁的话,就不能再和长州阀合作了,他们的行事过于霸道了…”
通过简短的交谈,原敬和松田正久对政友会的未来路线进行了纠正,作为政友会内部两大派系的领袖,两人的意见一致,也就意味着政友会的路线有了新的方向。
而松田正久上了马车后就朝着代代木御苑的方向而去了,伊东祐亨今天担任了婚礼的主祭者,就是以长辈身份见证婚礼的成立,以表示两家之结亲是得到了正式认可,而不是没有得到承认的私奔。
在外人的眼中,伊东祐亨能够成为这场婚礼的主祭者,一定是看在了女方的面子上,毕竟男方只是长野县的乡下小子,而女方则是西乡家族的姻亲市来家,以伊东的元老身份,不是出于对西乡家族的尊敬,是不可能答应这样的事的。
不过在河原的眼中,伊东祐亨则是抢走了自己的位置,实际上他才是合适的主祭者,毕竟他是林信义的上司,至于市来家,老实说即便是西乡家在海军中的影响力都在不断衰落,何况是已经没有什么人才的市来家。
海军兵学校和海军大学校的建立,本意就是为了打破藩阀对于军队的控制,特别是山本权兵卫发明了吊床号等考试晋升的制度后,海军内部虽然还保留着萨摩阀等地域身份的派系,但是中下层军官对于萨摩阀的反感却没有陆军中对长州派的反感那么的严重,毕竟考试制度从某个角度来说还是体现了一定的公平性的。
因此在西乡从道去世之后,山本权兵卫为代表的狭义萨摩阀就成为了海军中的主流,这个狭义指的是和海军以外的萨摩阀切断了联系,海军变得更加封闭了。
伊东祐亨这一系虽然反对山本权兵卫,但是对于恢复西乡家族在海军中的影响力并不积极,因为西乡家族此时也没啥人才了。西乡从道的后代没有什么出色人物,市来夫人的儿子在西南战争中战死了,西乡隆盛倒是有几个不错的后代,但是因为西南战争期间海军站在了政府这边,因此西乡隆盛的后代连海军兵学校都不愿报考。
严格来说,伊东祐亨虽然尊重西乡家族,但实际上和山本权兵卫一样,并不希望让西乡家族对海军指手画脚。西乡的时代对于海军来说已经是一个过去式,所以伊东祐亨不可能为市来家的一个养女做主祭者,他自然是为了拉拢住林信义才自降身份的。
河原对于伊东的做法当然有不满,毕竟伊东其实已经走到了人生的顶点,他不可能再往上走了,而他的政治生涯才刚刚开始,自然更加需要像林信义这样的年轻人亲近自己。伊东的做法,等于是在向海军的一些人表示,我还不想退休,我对于海军的事务还是密切关注的。
林信义此时已经在海军的年轻将校中自成一派,同辈和前辈之中就没有可以匹敌的对手,拉拢住了林信义,也就等于是把海军的年轻将校掌握在了手中,这就是伊东要替林信义主持婚礼的关键所在。河原正是清楚这一点,才觉得伊东和自己争这个婚礼主祭的身份,实质上还是在争对海军的领导权。
不过在婚礼上倍感失落的其实是其他人,和松本和站在一起的财部彪看着牵着新娘入场的林信义就酸涩的说道:“松鸡飞上大树,也能变成凤凰啊。”
松本和能够理解财部心里的怨气,年少得志的财部娶了山本海相的女儿之后,在海军中就走上了金光大道,以至于被其他人称之为财部亲王,因为他升的实在是太快了,让许多人都感到了不忿。其实就能力而言,财部彪并不能算是破格提拔,只是他晋升的路途上没有遇到过障碍而已。
但是和林信义一比较,财部彪的晋升速度又不算什么了,只是军中对于林信义却没什么嘲讽之言,因为中下阶层的军官看不到林信义和西乡家族的关系,而高层则更加了解林信义在国外做了什么。再加上林信义所建立的海军研讨会已经成为了海军内部革新派的阵地,对于林信义的质疑,都不需要林信义亲自反驳,这些海军革新派就会出手反驳了。
财部彪和林信义之间最大的差异就在于,财部彪代表着山本海相的脸面,而林信义则俨然成为了海军革新派的精神领袖,当山本海相失去了权威时,财部亲王自然也就失去了权力的光环,海军革新派此时正逐渐成为海军的主导力量,自然没人敢诋毁林信义。
当然,财部彪对于林信义的怨气还不仅于此,林信义进入军令部放的第一把火就把财部彪给点燃了,这大约才是财部对于林信义最为不满的地方。只是松本和瞧了瞧观礼的海军要人,除了山本海相和斋藤次长之外,在东京的海军高层几乎都在现场,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没敢去接财部的话,虽然他对于林信义也很是不满,但是他觉得自己可能惹不起这个年轻的后辈。
站在宾客中间的后藤新平看着婚礼现场济济一堂的人物,忍不住就对着身边的好友冈松参太郎说道:“这看起来不像是婚礼,倒像是萨摩阀的大聚会了。”
法学博士冈松参太郎虽然和儿玉关系不错,但并没有过多的靠拢陆军,他和后藤不同,前往台湾任职的目的是为了试验殖民地下的民法该如何发挥出作用,而不是站在陆军的立场上去经营台湾。对于陆军试图把海外殖民地控制在手中的做法,冈松参太郎是不认同的,他认为军队在殖民海外中确实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是在海外殖民地的经营上,还是应当由国家来主导比较合适。
但是随着儿玉的去世,新上任的台湾总督佐久间左马太大将一改儿玉和后藤定下的治台方针,重新启动了武力征服的手段,冈松参太郎在台湾所推动的法治社会计划算是破产,他也就和后藤一起离开了台湾,他此时对陆军的怨气还没有消去,听了后藤的话不由便说道:“不管是长州还是萨摩,对于帝国来说都是难以控制的怪兽啊。他们都只顾着自己的利益,而把帝国的利益和国民的利益抛之脑后。”
听到冈山的抱怨,后藤心里其实还是能够理解的,冈山试图通过台湾少数民族的习惯法和帝国法律结合,从而把中国在台湾的文化影响力排斥出去,将台湾人彻底的变为帝国一份子。这个工作应该来说是卓有成效的,从台湾的反抗组织首领愿意接受台湾总督府的招安就能看出来,但是佐久间左马太大将认为这些反抗过帝国的台湾人是不可能被改造为帝国人的,因此应该把他们从肉体上消灭,然后从本土迁移国民来取代台湾人,这样才可能把台湾真正的变为帝国领地。
佐久间大将的思路,其实就是英国人和美国人对待殖民地原住民的思路,他们压根就不想去统治这些未开化的原住民,而是以文明的白人取而代之,把民族国家向殖民地扩张,而不是让殖民地加入本国来。
后藤并不认为这种武力征服的方针是错误的,他只是认为这种武力征服的手段对台湾人是无效的,因为台湾人本就是中国人的一部分,只要中国人没有被灭绝,或者说中国这个母国还存在,那么日本对于台湾的统治就不可能得到中国人的认同,除非台湾人自己反对中国。
但是和冈山不同的是,他并不认为政府能够约束军部在海外殖民地的行动,哪怕在国内军部也是能够左右政府方针的强大力量。为了能够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那么就不得不和军部达成一致,这个一致不可能是军部向他们屈服,而是他们应该主动的调整向军部靠拢,然后再试图纠正军部的错误做法。
儿玉从武力治台转向文治,正是后藤的得意之作。只是陆军中似乎也就儿玉是个明事理的,或者说把国家的利益放在了藩阀之上,其他人都把派系的利益放在了第一位,在个人利益没有得到满足之前,他们是不会去考虑国家利益的。
儿玉一死,后藤虽然及时的投入了寺内门下,但境遇已经大不如前。在儿玉面前,他可以毫无顾忌的表明自己的观点,而儿玉也几乎都会接受,可寺内、山县只想听那些有利于自己的建议,对于任何遏制陆军的主张都是反感的。
陆军是这个样子,海军又能好到哪去呢?看看这场婚礼中出现的萨摩人,就能看的出来,自从西南战争之后四分五裂的萨摩阀,正试图弥补各方之间的裂痕,而这些萨摩人想要团结起来,肯定不是为了帝国,而是为了和长州派和民党争权夺利吧,毕竟为了帝国利益的话,可不需要萨摩阀的团结,帝国需要的是国民的团结。
只是在心里暗暗吐槽的同时,后藤也在重新调整自己在陆海军之间的立场问题了。过去他一直站在陆军这边,是因为他和海军没啥交集,且陆军在政治上也拥有更多的发言权,在伊东祐亨组阁之前,大家其实都不觉得海军有什么组阁的机会。
海军中有资格组阁的西乡从道因为其兄长在政治上一直表现谨慎,除了在去世前推荐海军元老的后任人选外,西乡几乎没有对海军以外的政治事务发表过什么看法。西乡从道以下,不管是海相山本或是总长伊东,其实在资历上都是不足以担当起组阁的责任的。
但是山县和伊藤在对俄战争上的分歧,让伊东白捡了首相的职位,而涩泽荣一突然发力支持伊东组阁,使得伊东内阁终于建立了起来。这样一来,海军就打破了长州阀独占组阁权力的局面。而伊东内阁的下台和桂太郎内阁的垮台,都让后藤意识到海军在帝国政治中正越来越具有影响力,此时再和陆军捆绑在一起,恐怕将会对他的政治前途蒙上阴影了,毕竟海军是不可能重用一个有着鲜明陆军色彩的政治人物来主持国政的。
在后藤思考着的时候,他突然看到松田正久出现在了婚礼现场,他正好奇松田和婚礼哪一方有关系时,却见松田和伊东的秘书交谈了几句,这位秘书就悄悄的走去前面在伊东耳边说了点什么,坐在前排观礼的伊东回头看了看,就起身向会场外面走去了。
政府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居然让内务大臣松田来亲自和伊东元老谈话,后藤新平脑子里立刻浮现了这样一个念头。
第629章
伊东祐亨起身离开,林信义也瞧见了,不过他并没有去猜测发生了什么急事需要伊东离开会场,而是听从司礼的要求,和木子完成着婚礼仪式。
神前式婚礼流行起来也就不过几年时间,虽然神官们说这种婚礼方式在室町时代就出现了,不过实际上皇太子采用神前式婚礼之前,没人知道什么叫神前式婚礼,大家都用的佛前式婚礼。
佛前式婚礼的基本流程是,男女双方在佛像面前宣读婚约,向祖先报告两人结为百年之好,相守一生。然后新人在树枝上绑上细白纸条,向祖先告知婚礼,最重要的是男女双方的长辈要在场,看着新郎新娘完成玉串奉奠仪式。只要从这个婚礼流程就看的出来,这是武家婚礼的风俗,平民并不需要这么隆重的仪式感。
不过天皇在明治维新后自称是现人神,是神道教的总代表,下令实行"神佛分离",在全国掀起了"废佛毁释"运动。现人神当然不好再使用佛前式,于是宫内便借鉴了西式婚礼创造了神前式,正因为这是刚刚创造不久的婚礼文化,因此仪式上就相当的简单,主要在于宾客的观礼,而不在于婚礼的仪式。
原本林信义和市来家商议,就在女方家里办一办结婚仪式就好,不过他的婚礼已经不是他和市来家之间的事,对于想要借这场婚礼来重新统合萨摩阀的人来说,市来家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场所,不仅仅因为市来家有些狭小,还在于其他人并不希望重新统合后的萨摩阀打上太多的西乡家的烙印。
原则上来说,现在萨摩阀的总代表是松方正义,但是松方其实只能做得了大久保一系的主,西乡家族代表的军部势力、大阪商会、岛津家,都不是松方能够左右的本阀内部派系,至于陆军中的萨摩派则已经被萨摩阀给切割开,成为了独立的体系。
包括松方正义在内的不少人,都希望能够把萨摩阀重新整合,毕竟现在四分五裂的萨摩阀在政治上几乎发不出什么有力的声音。当初西乡从道在的时候,还能和松方正义互相配合,通过和伊藤博文的结盟,稍稍保住了萨摩阀的利益。
但是在西乡去世之后,海军内部伊东-河原一系的崛起,这一派系虽然也属于萨摩阀,但此前并非是海军中的主流,可在西乡去世之后却成功组阁而成为了另一个独立于萨摩阀的大势力。伊东-河原一系能够成功组阁,靠的是涩泽所代表的东京政商和小川平吉、原嘉道这些帝大出身的律师的支持。
简单的说,号称西乡之后代表着萨摩门面的松方一系和山本海相一系,对伊东祐亨的组阁上其实并没有出什么力,他们反倒是借助伊东祐亨的上升势头,为自己捞取了不少好处。
藩阀政治看起来似乎很有团结力,但实际上这种靠着地域区分的团体,内部的派系斗争是很激烈的,比如陆军中的大山岩、川上操六等萨摩人士,在西南战争中对西乡领导的士族叛乱采取了毫不留情的镇压,丝毫没有顾及到藩阀内部的团结问题。
同样的,在西乡隆盛兵败自杀后,西乡的追随者就对大久保展开了报复性的刺杀,这些刺客同样没去考虑萨摩阀在西乡、大久保死后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说在伊东组阁之前,萨摩阀内部要求重新统合的声音不过是少壮派的一厢情愿,分裂后的萨摩阀虽然势力大不如前,但是各个派系的领袖显然要比过去舒服多了,因为他们现在既可以打着萨摩阀的旗帜和长州阀索取利益,又不必去听从萨摩领袖的命令。松方正义虽然是元老,但他确实没有大久保和大小西乡的威望,能令阀内各派系对自己惟命是从。
但是在伊东祐亨组阁成功之后,萨摩阀内的气氛就变了,虽然伊东是萨摩人,可他却更加的信任关东势力,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那么海军就可能和关东势力结合,形成一个新的军政势力,在陆军中的萨摩人远离了萨摩阀后,海军也脱离萨摩阀的控制,那么所谓的萨摩阀就会和佐贺、土佐两阀一样变得烟消云散了。
为了避免这种不利局面的出现,主要大家都知道,一旦失去了萨摩阀这面大旗的保护,许多人压根不能保住现在的权势,于是支持萨摩阀重新统合的声音就开始多了起来。当然,这一次统合萨摩阀的势力就不再是松方元老和山本海相这两派的事了,而是变成了松方、山本、伊东三方的角力,且伊东祐亨更是一举超过前两者,成为了呼声最高的统合萨摩阀的新领袖。
之所以会出现这个局面,一方面是松方正义过去在整合萨摩阀一事上毫无头绪,且作为财政专家出身的他,虽然接手了大久保遗留下的文官势力,可他在军队中却并无声望,国民中的声誉也不算太好。因为他在主持政府财政时,搞得出售官产和通缩方案,差点没让国家破产,军队和国民对其都没什么好印象。
山本权兵卫虽然借助对俄大海战的战绩,在国民中的声望获得了极大的提高,但是国民也没忘记第二舰队没有防范住俄海参崴舰队,令俄国人跑来日本沿海攻击的事实。山本海相还有一个最大的缺陷,他在经济圈子和政治圈子里都没有什么支持者,山本成为萨摩阀统合后的新领导人,其实并不能给大家带来多少好处。
但是伊东祐亨就不同了,虽然过去的伊东只是海军中的名将,大家对他的了解,也就是黄海大海战中击败了北洋舰队的功绩,可是在其成功的组建了一届内阁后,经济界和国民基本都认同伊东作为政治家的能力,特别是伊东内阁颁发的一系列保障工农利益的法律,虽然不能解决日本存在的社会矛盾,可伊东却是维新政府成立一来,第一个把提升国民生活水平作为国家政策方针的内阁总理。
因此,即便在伊东提出和平解决东亚战争的时候,也还是有不少进步知识分子是站在他这边为其和平方案进行辩护的。而桂太郎下台时,整个日本舆论都是对桂太郎持批评态度,只有几份亲近陆军的报纸,不痛不痒的为其分辨了几句。
而桂太郎内阁的垮台,西园寺公望上台执政,最终也还是选择了东亚和平方案,只是这种被迫选择和平的结果,让日本在国际社会中的形象大大的受损了。一些政治评论家在反思后就指出,“如果当初日本选择让伊东首相主导东亚和平的方案,那么至少日本在国际上的形象就不会变得如此贪婪和蛮横。现在的日本不仅没有从中国和俄国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巨额赔偿,还在国际上失去了和平缔造者的声望,更引起了中国人对日本的猜疑,可谓是得不偿失。”
不过这种理智的声音并没有得到多大的关注,日本的知识精英们在这个问题上普遍选择了装死,他们既不想承认自己之前反对和平是错误的,也不想冒着激怒国民的风险继续鼓吹战争。半年以前还沉迷于日本在战场上的辉煌战绩的日本人,面对战后日本需要支付的巨额账单,已经没什么人愿意再谈论向中俄开战的问题了。
在这样的国内外局势下,伊东祐亨一举成为了和伊藤博文、山县有朋一较高下的政治家,不少人认为伊东的政治能力应该和伊藤相差仿佛,比山县要略胜一筹,毕竟山县从来都是把军部放在国民之前的,对于现在的日本而言,自然是伊东更受欢迎。
伊东在国民心目中树立起来的政治家形象,让他赢得了那些对老派人物不以为然的藩阀少壮派的好感,这些人希望统合萨摩阀的力量,但又不希望建立一个旧传统的萨摩阀,这些少壮派都有留学的经历,他们更青睐西式的议会政治,而不是藩阀传统的官僚政治。简单说,就是少壮派希望在藩阀内部建立起能者居上的精英政治,而不是依靠资历排序的老人政治。
在这样的内部呼声下,萨摩阀的重新整合,终于不再是停留在口号上,而是变成了实打实的树立起伊东元老作为萨摩阀主持者的具体行动。林信义的婚礼,也就成了萨摩阀各方达成一致的一个仪式,自然就不能太多的带上某一派系的色彩,毕竟这是萨摩阀的重新统合,不是西乡家统一了萨摩阀。
因为带有这一层意思,林信义也不得不拒绝了涩泽荣一的好意,借用他家的别墅举办婚礼,最终是牧野伸显借了三岛家的别业,作为了这场婚礼的举办地。三岛家,就是大久保弟子、初代警视总监三岛通庸的三岛,虽然三岛通庸已经去世,但是其长子三岛弥太郎依然和牧野伸显保持着紧密关系,把自己视为了萨摩阀的中坚力量。
三岛弥太郎原本娶了大山岩的女儿,但是因为大久保一系对长州派的警惕,最终三岛以大山信子有肺结核为由,退了这场婚事。这一事件其实也表明,陆军萨摩系被萨摩阀开除,杜绝了大山岩为首的陆军将领成为萨摩阀的代言人。
在当时的情况下,松方正义代表的大久保一系只能在西乡从道和大山岩之间选择其一,大山岩过于靠拢山县有朋的立场,让松方正义担心萨摩阀会被长州派整个吃掉,所以还是选择了西乡从道。作为大久保弟子的三岛通庸,只能服从派系的决定,和大山家划清了界线。
三岛弥太郎并没有顺着父亲开辟的道路进入中央省部,而是加入了日本银行,成为了松方正义在日本银行的代表者。牧野伸显是大久保的亲子,能力在一班萨摩阀后辈中也相当的不错,因此正隐隐成为了大久保一系的少壮派领袖。
牧野出面替林信义借了三岛家的房子举办婚礼,除了向这位海军中的年青将校领袖示好外,也是想要和林信义建立起私人的联系,藩阀政治的核心在于军政合流,没有军队支持的藩阀政治是不存在的。牧野不能指望河原、斋藤、东乡这些海军将领支持自己,这些人已经功成名就,一般不会冒险支持他这样的年青人。
于是这场婚礼就出现了两层涵义,第一层是萨摩阀各派系表示对于伊东祐亨的支持,这也是山本权兵卫、斋藤实没有到场的原因,虽然他们都送了礼金;第二层就是林信义所代表的海军势力和牧野伸显为代表的萨摩文官少壮势力的合作。
伊东祐亨在婚礼现场露面,就已经代表着萨摩阀各派系的统合已经在形式上完成,所以林信义并不担心出现什么意外情况,面对统合之后的萨摩阀,几乎没什么问题能够难倒这个庞大的军政集团了,屡屡被国民舆论攻击的长州藩阀,到现在不还是主导着帝国的前进方向么。
林信义的想法并没有出错,等到婚礼仪式完成,大家开始坐下喝酒庆祝的时候,伊东把他叫去了自己的房间。
三岛家的别业很大,因此来观礼的宾客被安置在了不同的房间内进行了招待,松田正久此时被安排在了其他房间,此处只有伊东、河原、东乡三人在。
林信义进入房间扫了一眼在座的三人,心中不由便想着:虽然伊东已经成为了统合后的萨摩阀的代表者,但是他显然还不能相信那些萨摩阀的人,因此遇到麻烦还是先找上了自己人,只是这自己的人圈子也未免太小了些。
心中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林信义并没有表露出来,他在伊东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先给三人一一敬了回酒,这才倾听了松田的来意。
东乡正路说完这件事,就有些激动的说道:“看来西园寺首相距离下台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海军组阁的问题了?”
东乡正路的兴奋是有理由的,虽然不是他成为下一任首相,但是海军这一次的组阁会带来深远的影响。
其一是在海军中执掌了二十年大权的山本海相终于要被送出海军了,这意味着军令部一系主导的海军革新,将更加的遇不到什么障碍了。
其二是海军的再一次组阁,将会建立起海军主导国家方针的一种习惯性。此次组阁成功的话,海军在政治上的发言权就大大的提升了,这对于海军来说确实意义重大。
河原虽然高兴,但面上还是带有一丝不安的说道:“西园寺内阁现在垮台,会不会影响到电力网公司的组建和千叶县的重工业基地的建设方案?要是这两个计划都出现问题的话,对于我们来说,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
河原的考虑得到了伊东的认可,对于这两位来说,海军内部的权力交接其实并不需要如此急促,因为山本海相已经无力在海军内部阻止海军的革新运动,但是随着山本海相成为首相,海军的革新运动反而要受到影响了。
林信义并不急于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向伊东元老询问道:“阁下对于陆军大臣提交的方案是什么看法?”
伊东沉默了数秒后说道:“陆军违背了和海军协商国防方针的约定,他们这是逼迫海军赞成陆军所主张的大陆政策,这确实是非常的可恶,可是我们似乎也需要考虑一下军部和政府之间的关系,不能毫无条件的就向政府表示支持啊,那样军部今后就成了空架子了。”
林信义略一沉吟便回道:“阁下说的是。我想,寺内大臣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会断然向内阁提交了这份方案书吧。他在赌,海军会为了维护军部将不得不支持陆军。
但现在的问题是,西园寺首相下台之后,除了海军之外,其他人都不太适合组阁。所以当海军组阁之后,这个麻烦就变成了我们的麻烦。我们要考虑的是,海军组建的内阁,面对陆军提出的保留师团方案,到底该怎么办?假如前后表态不一致,将会让海军的声望大大受损…”
第630章
林信义提出的问题虽然很实际,但是伊东、河原、东乡三人之前都略过了这一问题,因为三人觉得下一届内阁反正也是山本权兵卫组阁,山本权兵卫到时该怎么办,关他们屁事,大家又不是一条军舰上的。
但是现在林信义这么正儿八经的提出来,三人顿时都显得有些尴尬了,他们不愿意表露出对山本权兵卫有隔岸观火的心态,在这个萨摩阀重新归一的关键时刻,这种话要是传了出去,人心恐怕立时就要散了。
东乡在三人中地位最低,在伊东和河原的注视下,他不得不就这个问题解释道:“或者山本海相组阁的机会是很大,但是他也不能代表海军的立场吧,我不是不支持山本海相对这件事的立场,但是海军在这件事上是左右为难的。支持陆军就会得罪民党和宫中,支持政府又会让陆军对海军产生敌意,现在的海军确实没法和全力以赴的陆军对抗的。”
西园寺公望虽然是伊藤博文指定的政友会总裁,但他其实就是宫中的代言人,是伊藤博文用以统领官僚、宫中和政党的关键人物。相比起拒绝和长萨藩阀合作的近卫公爵,西园寺公望算是宫中的温和派。
这一次西园寺公望出面组阁,并不代表着政党时代的到来,而是代表着伊藤、宫中和民党三方达成的一种折中主义,即通过政权的温和交接,藩阀政治向共和政治过渡,最终形成一个能够包括藩阀、宫中和民党在内的新体制。
寺内正毅对西园寺内阁的逼宫,实际上就是对这一新体制提出了反对。这可比海军提出军缩主张要严重多了,毕竟军缩只是损害了军中一部分人的利益,但是否定政治新体制的形成,这可真是要打内战的,现在的长萨政治是西南战争的结果,不是维新政府所设想的政治体制。
西园寺让松田过来询问海军的立场,伊东和河原才会显得如此紧张,因为他们担心会爆发第二场西南战争,这显然不是他们现在愿意看到的,因为打赢了是把权力交给文官政府,打输了他们就算是前半辈子白奋斗了。
只是伊东和河原现在和宫中、民党的关系都不错,他们不想因为拒绝西园寺的请求而破坏双方之间的关系,但也绝不想正面去同陆军对抗,这才着急开小会商议对策,至于山本权兵卫组阁会遇到什么样的难题,这还真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林信义瞧了瞧伊东和河原的神情,发觉他们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心中便明了东乡次长的这番话语也是两人所持有的观点。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斟酌着词句说道:“今天来观礼的宾客有许多萨摩人,看起来四分五裂的萨摩阀有重新归一的意思。
只是我在想,这些人里面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想要一个团结的萨摩阀,又有多少只是看到海军崛起的势头,才打着萨摩阀的名义来占便宜的?
我们确实需要一个团体来维护我们的利益,但是这个团体应当建立在共同的利益之上,而不是以出身来区分内外。
我们的共同利益是什么?首先是保证海军对于国防方针的主导地位,其次在于海军在政治上的发言权利。至于说,某人因为出身萨摩就要找我们拿好处这种事情,不能叫做团体的利益,充其量只是个人的人情关系。
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是,个人的感情不应当凌驾于团体利益之上,这才是团体能够存在下去的关键。”
河原醒悟了过来,出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能看山本海相的笑话?只是,山本未必会认同我们给出的建议吧?”
林信义看着河原诚恳的说道:“为什么要给山本海相建议?现在这个问题,是海军到底该站在哪一边,这是得罪人的事情,没有什么建议能够两全其美。我们应该支持山本海相的决定,以表示海军内部的团结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