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所以,哪怕印度上层的精英自己都经常抱怨,他们在伦敦留学时遇到过各种歧视,但他们至少不会如美国那样,走在大街上都会被白人袭击,袭击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的肤色,而美国的陪审团制度,确保了白人袭击有色人种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因此,当这些印度精英返回印度投身于民族主义运动遭到英属印度政府的迫害时,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流亡到国外去,而是选择前往伦敦生活,他们知道这座城市能够保卫自己不受英属印度政府的迫害,而其他地方还真不一定。
印度人和中国人在诸多问题上有着较大的分歧,但还能建立起合作关系,第一个就是双方都认为科学社会主义道路是双方民族自我解放唯一能走的革命道路,离开这条革命道路,谁也不敢说自己可以依赖民族主义把中国人或印度人组织起来。
第二个就是林信义的存在,作为向中印两国传递了科学社会主义道路的革命者,林信义主张国际社会主义者的联合是对抗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唯一出路,在其多次证明了自己的革命理论是正确的之后,中印的革命者几乎都不会对其判断提出质疑。
而中国和印度革命的联合,也确实给双方带来了许多好处。印度革命对中国革命最大的贡献就是,英国人无法再从印度抽调人力去压制中国革命,而英属印度政府中存在着大量的印度官员,这些官员能够轻易的接触到伦敦发给英属印度政府在亚洲的外交问题讨论,英国人似乎都没有考虑过印度人会把这些情报透露给中国人。
如果说伦敦是大英帝国的头脑,那么英属印度政府就是大英帝国的身体,所以伦敦想要在外交上进行任何调整都不可能对英印政府进行隐瞒,否则大英帝国就没法运行下去。于是英属印度政府得到的许多情报,其实和印度本身没啥关系,有关系的是之后印度该如何配合伦敦的决定。
当印度人民委员会把英印政府的情报向劳工党进行通报后,英国对华外交的变化就几乎都被劳工党掌握了,甚至于武汉对于伦敦的判断还要早于英国驻华公使得到正式电报,因为伦敦外交大臣在决定对华外交之前必然要先征求印度总督的意见。
至于印度革命从中国革命这里得到好处,其实只要中国革命存在,对于印度革命来说就是最大的好处。因为中国革命极大的吸引住了英国人的视线,使得伦敦不得不多次对英属印度政府强调,一定要保持印度的稳定,不能让印度也陷入中国式的混乱,大英帝国不可能同时应付三个战场。
所以,林信义真要能够抛弃日本人的身份加入劳工党,必然会成为党的主要领导人之一,那么双方之间就不会有什么信任问题。但是林信义没有这么做,自然也就让蔡锷和田均一对其保持了一分警惕,这不是感情问题,而是从组织内外关系的角度看待的问题。毕竟在日本的林信义是完全脱离组织生活的,他们没法了解林信义到底做了什么。
但是现在么,林信义就工农关系上的论述和对中日合作问题的看法,让蔡锷和田均一都释去了对于林信义的疑虑之心。返回日本之后的林信义依然在思考革命问题,并对日本和中国革命的形势进行了探索,这就是双方可以互相信任的基础。
所以蔡锷和田均一接受了林信义对于日中合作的可能性和推动亚洲革命的必要性,但是在具体的操作上,两人都有着不同的疑虑。比如蔡锷和田均一都对先从德国下手感到疑惑,在他们看来德国对于武汉来说是列强中最友善的,就算要废除德国在华的特权,也应该放在最后,而不是一开始就把这一可能的助力推到武汉的对立面去。
对于两人的疑惑,林信义做了一个细致的分析,“如果是在1900年,确实你们说的情况会出现,义和团对美国和德国侨民的袭击,引起了列强的一致。
但是1900年的时候欧洲还没有形成两大阵营的对抗,只有法德矛盾而已。所以当满清向万国宣战后,列强才能迅速的达成一致出兵。
可现在的欧洲已经围绕法德矛盾形成了英法对抗德国的阵营对立。欧洲两大阵营的对立局面形成,和资本主义的周期性经济危机是分不开的。先发工业国强占了世界大多数原料产地和人口市场,从而形成了垄断的殖民帝国,后发工业国虽然凭借着技术的革新在生产力发展上追上了前者,但是想要动摇前者在全球建立起来的殖民体系,却不是凭借生产力优势可以完成的。
八国联军之所以能够迅速达成一致出兵中国,实质上就是为了瓜分地球上最后一块未被欧洲殖民的大陆。但是辛丑条约的签订让德国的帝国主义者意识到,在现存的英法殖民体系下,不仅仅那些落后的东方民族受制于英法,就连欧洲的后方工业国也同样是英法限制的对象。
德国出兵中国的诉求当然不是为克林德报仇,他们想要的是瓜分中国,就如英法肢解了奥斯曼帝国那样,德国也试图从中国的被肢解中赢得一块人口资源集中的殖民地,为德国的工业品建立起海外的新市场。
德国在青岛的投资就是一种政府主导的长期规划,和英国在香港、上海以商人为主的开发模式是不同的。但是英国主导的保全中国的方案,粉碎了德国人在东方建立新日耳曼的企图,俄国对中国发动战争也是出于对英法殖民体系的不满。
而俄国在远东的扩张,在英国的支持下被日本和中国给击退了,俄国的失败其实已经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英国的主要敌人已经从全世界未被征服的非欧民族转向了对大英帝国全球统治造成威胁的欧洲民族。
所以,欧洲两大阵营对抗,最具有战争欲望的实际是英国而非德法。英国试图借助法德矛盾制造一场对德战争,从而摧毁德国对大英帝国全球霸权的威胁能力。
英国的战略目标是如此的明确,以至于英国政府正不断收缩其全球霸权,把主要的海军力量调回了欧洲。这正是亚洲民族恢复一定主权的最好时机,因为英国的全球收缩正导致局部地区的权力真空。
我们现在趁着英国全球收缩把东亚及东南亚地区的海权夺回来,是代价最小的时刻。德国、法国不可能再有什么余力去欧洲之外挑起战争,荷兰本身是个小国,他对于南洋诸岛的统治实赖于英国的支持,而美国在巴拿马运河建成之前是没法干涉太平洋这边的事务的。
所以,我们现在要求德国放弃在华特权,英法不仅会乐见其成,德国甚至都不能在欧洲找到什么支持者。因为欧洲战争的选择权不在德国手中,他想要保持欧洲和平都办不到,还谈什么列强一致的原则。”
蔡锷和田均一都情不自禁的点头认同,他们也觉得现在的德国正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迫使德国放弃胶澳租借地并不是不可能,毕竟就连德国人自己都曾经讨论过,是否把胶澳租借地交还给中国,以换取德国资本在中国内地的投资许可。
在瓜分中国的企图没能实现后,胶澳租借地对于德国来说就变成鸡肋了。毕竟德国是把山东作为东方殖民地来经营的,光一个胶澳租借地是没法维持德国在东方的统治的。仅仅只是为了山东的经济利益,那么德国就不需要在青岛搞这么现代化的港口。
只有如英国这样控制了海权的国家,在其他国家只要占领一两个港口就可以进行商业上的垄断贸易了。对于德国这种连大西洋都说不上话的陆权国家,在海外建立港口城市其实没多大意义,因为只要英国和德国爆发战争,这些港口城市就是英国人的战利品。
只有以山东为殖民地的青岛港才是有价值的,因为山东的民众能够被动员起来保卫青岛港,这也是德国投资胶澳铁路建设的一大原因,平时向青岛港输送货物,战时向青岛提供人力和物力。
但是义和团的反抗和英国反对瓜分中国的方案,使得德国建设青岛港的意义基本不存在,只剩下了掠夺本地财富一个功能。只是相比以长江为物流通道的上海,青岛显然在商业竞争上是不利的。就连德国商人在武汉没有开发之前,也多半选择上海而非青岛建立工厂。
现在阻碍中国方面收回胶澳租借地其实就两个原因,柏林不希望让国内知道他们在东方花费了大量资金建设的青岛港只是英国人手中的人质,而武汉方面则是顾虑收回胶澳租借地会引发德国资本的危机感。
所以在林信义没有指出这一问题之前,劳工党选择把这一问题放在了其他问题之后,相比起远离武汉统治区的青岛,劳工党其实更关心上海的地位问题。毕竟位于长江口的上海不掌握在自己手中,武汉的对外贸易就等于随时能被人关上大门。
林信义也听取了两人对德国合作关系的顾虑,毕竟现在的武汉和德国资本、德国军方都有着密切的联系。德国政府在对华关系上远没有商人和军人那么灵活,他们既要受到皇帝的指示,也要承受舆论的压力,因此不可能在对华外交上出现什么激进的政策。
皇帝本人的立场和军方是一致的,认为武汉在战争中的不俗表现,让中国有可能成为德国在远东的朋友,一旦欧洲爆发战争能为德国牵制俄国、印度。
但是社会舆论对于中国的评价则两极分化,实业家认为德国和中国的友好关系有利于德国经济,但是中小商人和地主们则认为,中国应该成为德国的印度,而不是地位平等的朋友。中德贸易中对中国农产品进口的让步,对华出口轻工业品的关税保护,都使得德国人民受到了损失。
德国民众对待中国的立场倒是和德国对奥斯曼帝国的态度差不多,军方和资本家都认为奥斯曼帝国应当成为德国的朋友,但是普通德国民众对于奥斯曼帝国的印象,依然是东方的君主制国家,皇帝身边整天环绕着一群太监,政治上腐败不堪,实在看不出对德国有什么帮助。
当然,在义和团事件中威廉二世发表的匈奴人讲话,也刺激了德国民众对于中国人的歧视心理,现在才过了几年,政府又要宣传中国人是德国在东方的盟友,这不是在说笑么。所以,中德关系在商业上的热度要比政治上高的多,这就意味着中德关系其实相当脆弱,武汉提出收回胶澳租借地,就不能不考虑和德国关系破坏的可能性。
对于两人的顾虑,林信义则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我认同你们想要维系同德国的合作关系的主张,我也是认同中德合作关系的,引入德国资本对于实现当前中国的工业化和农业现代化都是极有帮助的。所以,我们要试着说服德国人放弃胶澳租借地,而不是直接以外交通牒的方式通知对方交还胶澳。”
田均一有些不理解的问道:“这可能耐吗?虽然德国人对我们有一定的让步,但毕竟他们还是列强的一份子,他们怎么可能被我们空口白话的说服,把投入巨资建设的胶澳交给我们?这恐怕,应该没人敢做这个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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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均一的忧虑几乎是劳工党内的共识,虽然大家都认为等工农兵委员会取得全国政权之后,必然是要废除一切不平等条约,收回那些被列强强行租借的土地,但是大家同样认为,和全部列强翻脸不是中国当前可以承担的起的,因此该如何废除这些不平等条约,还是要从长计议。
借助中英西藏问题的解决,中国收回了英国人强租的烟台;借助对俄战争的胜利,中国也收回了俄国在东北地区窃取的领土,甚至连已经被俄国吞下去的滨海边疆区和外东北地区都被迫吐了出来。但是接下来对德国强占的胶澳,英法在上海和广州的租借地,该怎么收回就引发了党内的不同看法。
亲德的党员认为应当和德国保持友好关系,把目标放在英法身上。此时党内高层对于欧洲大战的可能性已经有所了解,大家接受了林信义给出的判断,并通过党和俄布尔什维克的联系对欧洲的情况进行了调查,也认为战争的可能性很大,因此党员们都认为可以借助欧洲战争的机会,迫使列强做出让步。
不过对中德关系看好的党员主张和德国联合打击英法在华势力,从而迫使英法交出在华的租界和放弃特权。但还有一部分党员则认为,这场欧洲大战最后的胜利者终究还是掌握了海权的英国,因为以德国和奥匈帝国的资源和人口是没法抗衡英法这两个老牌的殖民帝国的,至于意大利和俄国在战争中的选择,虽然还看不清,但意大利控制不了地中海,俄国刚刚在远东战败,所以在这场战争中毒不会成为决定胜负的力量。
根据英法最终将会获得胜利的结果来看,站在德国这边和英法交恶,显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所以这些党员主张在欧洲大战中站中立立场,然后同时向英法德要求废除不平等条约,给英法德一种错觉,认为拒绝中国会导致中国加入敌对阵营,从而选择让步。
这两种意见在党内相持不下,但大家都没有想过先对德国下手,从而切割中国和德国之间的良好关系,林信义的主张显然是有些出乎田均一和蔡锷的预料。
不过林信义很快就说明了自己的理由,“我之所以提出要求德国交还胶澳租借地,其实并不是打算和英法站在一起,而是要让德国资本明白一件事,欧洲战争一旦爆发,德国在世界上就不会再有朋友。所以,德国资本现在应当考虑的是,如何在战争爆发时保住自己在海外的投资。
德国资本和德国政府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一旦德国资本发现战争将会使得他们在海外的投资损失殆尽,那么德国资本就只能选择两条路。
一条路是设法阻止战争,但这场战争的选择权在伦敦不在柏林,所以德国资本的努力不会有什么效果。另外一条路,就是寻找中立国家合作转移德国资本,从而避免在战时被英法没收。
从全球角度来看,当欧洲爆发战争时,能够不受英法威胁的非欧势力其实只有两个,一个是美国,另一个则是日中合作下的东亚联盟,单独的日本和中国是没法对抗英法施加的压力的。
所以,不是我们要求德国资本为我们做些什么,而是德国资本需要通过交还胶澳租借地来促成日中联合,从而在日中合作的基础上建立能够保卫德国海外资本的东亚联盟。
德国应当把太平洋殖民地独立为单独的国家,然后加入这一东亚联盟,从而在战争中维持中立地位,并形成对于德国资本在亚洲地区的庇护。
所以,只要我们说服了德国资本面对现实,接下来德国资本就会自己发动起来去说服德国政府和军方,否则战争爆发后,德国不仅不能保护自己在海外的资产,这些资产反而会成为英法用于战争的资源,这显然是对德国最不利的局面。
简单的说,交还胶澳不是德国对中国的让步,而是德国资本对东亚联盟缴纳的保护费,以换取东亚联盟在战时对德国资本的保护。我相信德国的资本家们,在深思熟虑后还是会接受这个提议的。”
蔡锷和田均一的思路顿时被打开了,两人调换了角度去看待这一问题,发觉德国资本确实拒绝不了这个建议,毕竟德国在海外的投资是不可能迅速的撤回德国的,因为战争的爆发可能是突然的,英法不可能给德国资本撤回国内的机会。
如果仅仅是流动的商业资本,那么德国人大不了损失一些商业利润和资本利息,只要把资金隐藏起来等战争结束就好。可要是实业资本的话,德国人可能就会血本无归,因为工厂是没法隐藏起来的。
站在拥有大量海外投资的德国资本眼中,和英国爆发战争显然是不明智的,在英国明确站在法国一边后,法国和德国之间的战争就应该被避免,英法协议的签署实质上已经表明英国已经下场参与了法德矛盾,这就意味着英国参战的可能性相当高。
所以英法协议签署后,德国资本就开始呼吁英德之间维持和平,德国资本家和英国资本家有着密切的联系,毕竟作为一个后发工业国,英国不仅是德国工业技术的提供者,也是德国工业品最大的市场。不过这种资本家之间的私人友谊对于两国关系的影响力能发挥多大的作用,估计德国资本家心中也是没有底气的。
和需要考虑全局的田均一不同,只关注军事上可行性的蔡锷很快就做出了判断,“我觉得林枫同志说的很有道理,如果从欧洲战争必定爆发的角度上去看,德国交还胶澳就是必然选项,因为欧洲战争爆发后我们必然是要收回胶澳的,否则就会出现英法进攻胶澳,而我们处于中立的诡异局面。这种事情一旦爆发,国民必然会对政府产生不信任。”
林信义补充道:“依照日英同盟,日本必然会站在英法一边加入战争,所以进攻德国在山东的租借地和德国在太平洋上的殖民地,必然是日本帝国主义者的首选。这种大势不是个人能够阻止的,而一旦日军以进攻德国胶澳租借地的名义登上山东半岛,那么日本和中国之间的对抗情绪将会上升,这是不利于中日无产阶级的联合的。”
林信义的补充其实蔡锷之前已经想到了,他不过是碍于林信义的身份不好直接说出来,现在林信义既然直言不讳的谈到了日本出兵山东的问题,他也就毫不迟疑的接话道:“是的,日本出兵山东的可能性极大,而山东现在是北洋的地盘,以袁世凯和北洋团体的作风来看,他们恐怕不会断然拒绝日本,而是采取局外中立的态度,那么我们和北洋之间就不能维持和平了。因为我们若是默认了北京采取的局外中立,就会成为袁世凯的同谋。”
田均一此时才点头说道:“确实,袁世凯采取局外中立可以避免在英法和德国之间站队,我们要是表态反对就等于是和英法对抗,这对于袁世凯来说就是好事。那么到时候袁世凯可以攻击我们替德国人保卫胶澳租借地,也给了英法封锁长江航道的借口。
欧洲一旦爆发战争,中国和欧洲的贸易必然大受影响,这个时候英法封锁长江航道,对他们自身不会受到太多影响,但是对于武汉来说就比较困难了。我们不可能真的站在德国一方和英法开战的。这么看来,迫使德国在战争爆发前交还胶澳,对于我们来说反倒是提前解决了麻烦。
只是,这个东亚联盟,真的能够在欧洲战争爆发时保持中立吗?日本真的愿意承担起对抗英法的压力?东亚联盟即便是日本和中国的联合,但是在面对拥有海权的英国人面前,真正对抗英国皇家海军的还是日本海军啊,日本政府真的有这样的胆量和决心?”
林信义摇了摇头说道:“日本政府当然不会有这样的决心和胆量,所以我们要在日本海军的基础上建立东亚联合舰队,以东亚联盟的名义去对抗英法的施压。在这个联合舰队中,除了日本海军之外,我认为还应当有中国海军和德国归化太平洋殖民地的东亚舰队,如此三国海军合并为一股力量,既可以压制住日本海军的内部意见,也拥有了震慑英法的实力。
我相信,英国人是不会在解决德国大舰队之前,把本可以保持中立的东亚联盟逼迫成自己的对手的,我们要担心的是,不能让德国的归化舰队挑起英法和东亚联盟的战争,也不能让日本海军完全掌握东亚联盟舰队,从而把东亚联盟变成日本军国主义扩张的工具。所以,中国海军的建设必须要提上日程了。”
重建海军一直都是中国有识之士的呼声,毕竟这个时代海权就代表着国家安全,中国衰退的开始就是没法维持对于沿海地区的安全。
老实说,虽然俄国人是列强中从中国占领土地最多的列强,但是对于中国的威胁性远不及英国人,因为中国的经济重心在长江中下游一带,只要这里不受外敌的威胁,那么中国就可以维持大一统王朝的格局,俄国人占领的外东北和北满地区,不过是些荒无人烟的土地,除了让满清面子上受损,对其统治并无多大威胁。
但是英国的军舰在东南沿海如入无人之境,甚至连大运河都给切断了,北京顿时就没法装什么天朝上国的架子了。同样的,武汉之所以不理会英国的战争威胁,就是因为武汉夺回了对于长江航道中上游的控制权,把中国经济的腹地纳入了掌握,保证了自身的统治能够维持下去。
但是武汉想要接过全国的政权,那么就必须要和满清思考同一个问题,如何确保东南沿海地区的安全,不能保证东南沿海的安全,意味着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经济中心变成了国防前沿,这个地区搞任何建设都等于是把钱丢进了水里,敌人的舰队只要一次进攻就能把十几二十年的建设成果化为乌有。
当然,对于武汉来说,军事建设还是要分先后主次的,在确保陆上安全之前,发展海军显然是不现实的。比如甲午战争中,北洋舰队还能和日本舰队打个来回,但是北洋陆军在陆战中接连崩溃,使得海军最重要的基地旅顺港被日本陆军给夺取了,这就使得李鸿章的保船制敌策略失败,反而变成了北洋舰队困死港口的最坏选择。
因此作为军事委员的蔡锷虽然认为中国确实需要海军,但在这个时候发展海军还是有所犹豫,他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海军对于中国来说当然是需要的,毕竟中国有着这么漫长的海岸线,没有海军就没法保卫海岸线的安全。
但是,现在武汉还没有取得全国执政的地位,所有海岸线都不在我们手中,北方的海岸线在北洋团体手里,山东至少南边是归德国人控制的,长江口到广州湾则属于英国人的势力,广西以南算是法国人的地盘。
哪怕我们收回了胶澳地区,我们也改变不了当前海岸线被各势力分割的局面,因为武汉还没有实力对抗现在的各方势力所认可的秩序。稍稍离开海岸线,就是日本海军的势力范围,东亚海域的海上势力太多密集,对于中国海军来说,发展的余地并不大。
我虽然支持东亚联合舰队的构想,但是日本海军真的能够支持中国海军的重建吗?美国人之前倒是和北京和我们接触过,表示美国政府愿意提供一笔低利息的贷款,帮助我们重建海军,但我觉得美国人这是想要制造中国和日本之间的对立。”
林信义点了点头道:“蔡锷同志的基本观点我是认同的,确实,就中国目前海岸线的势力分割来看,当前中国最重要的还是要发展陆军,只有先确保了陆上的安全,才有余力去考虑海上的安全。
美国人向北京、武汉的提议,出发点或者是想要给日本制造一个敌人,毕竟现在东亚的局势是日强而中弱,扶植较弱小的一方,自然就能平衡东亚局势,从而为美国对太平洋事务的干涉提供了一个支点。
当然,还有一小半的原因是,美国现在的国内危机,迫切的需要美国增加工业品的出口,向中国提供贷款重建海军,将会为美国的造船厂提供一笔不小的订单,从而刺激美国的工业经济。
所以,综合情况来看,美国此次向中国提出的海军贷款应该是出自真心,确实有帮助中国重建海军的意图。但是,对于中国本身来说,美国的提议不过是重建了一支北洋舰队,虽然短期内可以提高中国的海上力量,但是中国的工业基础太过薄弱,也就意味着这支中国海军实质上是需要美国来提供后勤保障的,如此美国方面对于中国海军也就有了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我的建议,可以和美国人谈,但不要过于看重主力舰的建造,而应当设法从美国转移小舰只的制造技术,从而为中国海军打下一个技术基础。当前海军军舰的制造技术正处于一个全面革新的时代,今天所谓的先进军舰,也许一下水就被淘汰了,中国实在无需跟的太紧,免得花钱给英美搞新技术论证。
而从日本海军的角度来说,中国重建海军当然是个威胁,但如果中国海军的建设能够被日本海军所控制,那么这种重建反而是一种不坏的选择,因为这样日本海军就可以通过领先中国海军一带,从而继续压制中国海军的发展。
当前中国海军的重建对于日本来说只是一个远处的威胁,对于日本最近的威胁实质上是长江口以北的列强海上力量。在俄国东亚舰队被打垮之后,这个威胁就变成了德国在青岛的东亚舰队。所以,如果能够做一个交换,日本海军也是会选择让中国海军重建,而换取德国从青岛撤退的。
而中国海军重建之后,能够被日本海军捆绑南下对付美国和荷兰,那么对于日本海军来说就更是一个好消息了,因为这意味着中国将不能得到其他列强的支持以对付自己。
所以,以建立东亚联合舰队为目标,以东亚联盟南下为引诱,日本海军必然会选择支持中国海军的重建。我的主张是,武汉可以接受日本海军的建议,出钱购买此次战争中受损的俄国军舰,在重新修复后作为中国舰队的重建基础。
俄国军舰的设计不行,在海战中出现了诸多问题。但是对于重建的中国海军来说,倒可算是物美价廉,也不至于为日本和英国所警惕,因为这些军舰的性能不佳…”
第656章
在自己舒适的豪宅书房内,弗兰茨·克虏伯听到田均一提出的建议,简直有些不能置信。他看着对方,又瞧了瞧和对方一起上门拜访的林信义,然后又回头瞧了一眼自己的私人秘书阿托尼.科恩。
不过很显然,阿托尼.科恩并不知晓田均一今天拜访的来意,他一脸无辜的看着自己的老板,眼神中表现出了自己真的不清楚这件事,而且科恩秘书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因此对老板保持了沉默,没有给出什么意见。
意识到这是田均一的突然袭击,克虏伯顿时心里也有些不大痛快了,不过他还是保持礼仪的对着田均一说道:“在这样美好的夜晚谈论这样的话题,似乎有些煞风景了。我觉得这种国家大事不如还是找罗尔巴赫博士商议比较好,毕竟我只是一名商人,我和陛下之间向来是不谈什么公事的。”
西门子新开发出的钨丝灯泡亮度很高,比之前较为昏暗的炭丝灯泡要更容易看清人脸上的表情,克虏伯脸上的不悦已经很明显的表现出来了。
不过田均一并没有被克虏伯的冷淡给吓到,不过就在他想要说话的时候,坐在他身边的林信义却抢在他之前先出声说道:“罗尔巴赫博士,我们当然会有一个正式的拜访。不过,罗尔巴赫博士和我们毕竟没有什么利害关系,他考虑的只有德国的利益,所以我们是不会和其说的太过明白。我们之所以先来找克虏伯先生您,是希望您能把我们的真实想法传递给皇帝陛下,避免皇帝陛下对我们的真实用意产生误判。”
弗兰茨·克虏伯并不是第一次和林信义见面,他也知道对方正是拯救了自己名誉的东方谋士,因此对于林信义,他还是保持着相当的好感的,毕竟现在他能够从柏林的烂摊子里脱身,全赖林信义给他的指点,在时间的洗刷下,德国舆论虽然还不时提到他的罪行,但德国民众已经差不多对克虏伯家族的丑闻产生免疫了。
当然,弗兰茨·克虏伯虽然成功的从丑闻中脱身了,但他自己也几乎失去了对于克虏伯公司的国内管理权,德国社会矛盾随着1900年危机爆发后就没有停止过,虽然德国资本找到了武汉这个合作者,从而获得了对于中国新市场的开发,但是德国对于农业的保护关税,使得德国平民一直受困于物价上涨而工资不涨的艰难处境。
简单的来说,德国经济虽然强劲的复苏了,和受美国金融危机影响的英法相比,德国经济显然要好看的多。但是这种好看只是失业率停止了上升,工人的工资水平没有得到大的增长,因为德国在英法美失去的出口份额,不是中国市场可以完全弥补的。
中国作为农业国虽然可以向德国提供大量的农产品,但是其成本并不低于从俄国和美国的进口,唯一的好处在于,德国向中国进口农产品可以通过出口工业品进行交换,而向美国和俄国进口农产品则都需要黄金。
美国和俄国虽然也需要进口德国的工业品,但是美国本身就是一个工业大国,他向德国出口的粮食价值要比从德国进口的工业品更多,而俄国虽然工业能力落后,但是俄国的地主并不关心俄国的工业,他们把出售粮食获得的黄金大量的购买法国和英国的奢侈品。
所以,理论上来说,中国向德国出口大量的农产品,然后从德国采购工业品,这就能够让两国的经济形成互补。但是,德国的农业是受到保护的,德国的地主们也不愿意放弃这种保护,这就使得德国人宁可用黄金购买俄国的粮食,也不愿意和中国签订互相降低关税的贸易协议。
于是,德国经济因为对华贸易增加的利润,最终全部被资本家们截留,普通的工人阶级完全没有分享到好处,他们唯一享受到的好处是,保住了自己的工作。正因为如此,德国的无产阶级对于容克地主、资本家和贵族充满了怨恨,社会主义思想也就在德国工人阶级中广泛进行了传播。
弗兰茨·克虏伯在意大利的丑闻之所以引发了德国国民的愤怒,与其说德国人对于道德上的保守主义,倒不如说,这是德国人对于资产阶级和贵族不满的体现。毕竟德国人对于德国军人在非洲和中国的屠杀平民事件都没爆发正义感,又怎么可能会因为克虏伯玩弄了几个意大利少年而义愤填膺。
这些德国人所愤怒的是,在1900年经济危机爆发后,大量工人失业,以至于工人家庭的妻女不得不为了几个马克出卖自己的尊严成为娼妓时,那些号称企业经营困难而不得不裁减工人的资本家们,居然还能在意大利为自己构筑一个世外天堂,强迫美少年满足自己鄙贱的肉欲,这自然就引发了众怒。
不过,单独的仇恨弗兰茨·克虏伯显然不能解决德国工人阶级所面临的困境,所以当法德冲突面临战争危机时,德国人的视线就被转移到了法德战争上来。不少德国人觉得可以再打一次普法战争,让法国人再赔偿50亿金法郎,那么德国的社会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普法战争结束后的三十年,正是德国工业高速发展的三十年,也是工人阶级和资产阶级都觉得日子正在不断变好的三十年。不少人希望历史可以重演,再打上一场普法战争,从而为德国赢得又一个三十年。这种把社会问题的解决放在对外战争上的思想,也就让国民不再关注弗兰茨·克虏伯的个人丑闻了。
不过威廉二世虽然庇护了克虏伯家族,但也对这位老朋友感到了深切的不满,因为弗兰茨·克虏伯的个人丑闻差点把他也给拖下了水,让他也成为了一名鸡、奸者。因此威廉二世和军方干涉了克虏伯家族对于克虏伯公司的管理权,弗兰茨·克虏伯从公司管理层退出,甚至还失去了对于长女婚事的支配权。
在威廉二世的安排下,他的长女于去年嫁给了一个职业外交官,并开始接手克虏伯公司的经营。弗兰茨·克虏伯虽然对此大为不满,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丑闻只是被淡化了,而不是民众真的忘记了,皇帝这么做就是为了警告他,并阻止他回国公开露面,以避免让民众再一次记忆起这件事。
在这样的情况下,弗兰茨·克虏伯其实更加需要武汉对于克虏伯海外投资事业的保护,这是威廉二世没法插手的部分。同样的,对于林信义这样能够帮助自己解决舆论危机的谋略之士,他就更加不会轻易得罪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还得请对方出面解救自己呢。
面对田均一和林信义立场一致的建议,弗兰茨·克虏伯虽然不想听,但也不能不表示道:“如果只是帮助你们传递消息,那么我倒是可以尽力一试。不过你们也不要对我的期望太高,我和陛下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上次回国参加女儿的婚礼,陛下和我也没有进行过单独的会谈。”
对于克虏伯的搪塞之词,林信义对此只是一笑便说道:“其实我们只是希望皇帝陛下能够了解一下德国现在面临的真实世界是如何的,我们担心皇帝陛下在虚假的情报下做出了错误的判断,那么受到损失的就不仅是德国的利益,也会让我们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克虏伯迟疑的一会才询问道:“虚假的情报,,你是指?”
林信义看着他坦诚的说道:“其实德国现在正在被世界孤立,德国人民除了自己之外,不会找到任何朋友帮助德国对抗英国和法国。这就是我们所看到的真实世界。
”
克虏伯有些吃惊的看着林信义,很快就反驳道:“德国和英国之间只是口舌上的冲突,实际上德国并没有挑战英国海上霸权的意思,我们建设公海舰队的目的是为了维护德国的海上贸易,我不认为英国政府看不到这点。
至于德国和法国之间的问题,那是法国试图推翻普法战争所规定的双方边界,德国不会对法国发起先攻,那么英国就没有理由插手法国挑起的法德战争。如果英国人这样做的话,就等于是摧毁了自己所建立起来的条约体系,我不认为英国人会这么不明智。”
林信义微笑着摇头说道:“克虏伯先生在商业上确实有着出色的管理才能,但是显然对于政治的本质一无所知。政治的本质不问道德,只问可能与否。
德国公海舰队建设的目的为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公海舰队的存在是否威胁到了皇家舰队在局部海域的控制权,作为全球殖民体系的缔造者,大英帝国的执政者如果能够相信有人有了对抗自己的海上力量却不会用来对抗自己,这样天真的人应该成不了帝国的执政者的。
请不要忘记这样一个事实,莫卧儿王朝并没有对英国商人采取排挤政策,而是英国商人在印度制造了大量的不法行径,并以公司的名义对莫卧儿王朝发起了战争。如果莫卧儿王朝一开始就认为英国商人不该在本国的土地上建立要塞,那么英国商人是否能够入侵印度,还真是一个未知数。
你看英国人自己经常干这样的事情,他们弱小的时候请求在别人的国土上建立保护贸易的港口要塞,等到在当地的力量增强到一定程度,他们就会抛弃自己和当地签署的协议,将本地纳入到大英帝国的统治之下。
在英国人看来,德国人建设公海舰队的唯一目的就是想要和皇家海军对抗,不管德国政府做出什么样的合理解释都不重要,只要公海舰队出现在德国的港口,那么英国就不得不将皇家舰队的大部分力量调回英伦三岛驻守了。
所以,英国和德国之间的和平只有一个办法,摧毁公海舰队。英国人不需要德国想会不想,他们只在乎德国能或不能。毕竟想一想犯不了罪,但是拿着凶器的人想要犯罪只要想一想就可以了。
至于说英国加入战争将会看战争的发起者是那个国家,我觉得这种把国家安全寄托在英国人会守信的道德水平上,这无疑就是对国家的最大不负责了。英国人加入战争,不在于法国或德国谁挑起了战争,而在于法国是否能够对德国造成重大打击,如果法国能够独立的打败德国,那么英国说不定会选择中立,因为英国需要的是法德的互相对峙,而不是合并为一个国家。
更何况,时间的优势在于英法,因为俄国不可能和德国站在一起,只要俄国加入了英法协议,那么德国就要面对一个在英法支持下快速工业化的俄国,当俄国工业化完成的时候,2倍于德国人口的俄国,将会彻底的消除德国在军事和工业上的优势。”
克虏伯的脸色变得难看了,他都不会去问为啥俄国一定不会和德国站在一起,这一点他其实比其他人更加的明白。因为俄国和德国之间的贸易关系,一度也是和现在的德中贸易差不多,俄国向德国出口粮食,然后换取德国的工业品,这也是俾斯麦能够签订三皇同盟的基础。
但是随着容克地主们提出对德国农业进行保护,俄国和德国之间的贸易问题就变得严重起来了。俄国不满于德国对俄国粮食进口的高关税,便采取了对德国工业品的报复关税。也正因为俄国和德国在贸易上的冲突,使得原本主要向德国出口的俄国粮食,现在开始向英法等国出口了。
俄国粮食出口对德国市场的依赖性下降,很快就让德国企业家们意识到了问题,那些俄国地主压根不喜欢德国的工业品,他们更加愿意花更多的钱购买英国货和法国货。因为在俄国人眼中,法国的奢侈品更有品位,英国的工业品质量更好,德国货就是英国货的廉价仿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