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山本权兵卫既然已经如约交出了海相的位置,那么联盟自然也就没有维持下去的必要了,因为山本一系的核心支柱离开了海军,山本一系自然也就失去了统帅海军的旗帜,山本权兵卫作为海军变革的主要负责人,加上西乡从道留下的遗产,只要他在海军一天,山本一系的地位就难以动摇。
海军新路线虽然否定了山本权兵卫所主张的旧路线,但并没有动摇山本权兵卫在海军中的威望,只不过他的主张不能得到其他部门的支持而已,但是山本权兵卫依然掌握着海军的人事权力,这一点几乎没人能够挑战。
林信义提议让山本权兵卫去当首相,从而令其不得不在事实上脱离海军的日常事务,而得到了河原等人的支持,就是大家都担心山本权兵卫被逼急了,会使用人事大权对海军内部进行大清理,虽然事后山本会因此而下台,但各派系也必然损失惨重。
但是山本以下的其他人等,哪怕是山本看好的接班人斋藤实海军次长,其在军中的威信也不足以让他拿起人事权力来斗争各派。所以看起来海军中势力庞大的山本系,随着山本权兵卫离开海军后,其派系也就和各派地位相当,不可能再逼迫的各派系联合起来才能对抗了。
日高壮之丞事件,在林信义看来不过是各派用以解散联盟的一个借口,毕竟山本权兵卫交出海军大臣的位置后,海军内部各派系的力量对比就相当均衡了,这个时候各派系当然就想要进一步分享山本系倒台后空出的许多职位了,河原要一自身的实力并不足以压制这些派系的野心,大家翻脸也是必然的。
在林信义看来,山本权兵卫在下台前把日高壮之丞转入预备役不失一步好棋,这样不仅破坏了海军内部反山本一系的联盟,也顺便排除掉了对山本一系最具有威胁力的日高壮之丞。为什么日高让山本权兵卫这么忌惮,因为日高在舰队中声望最高,本身就是萨摩系舰队派的领袖,和他这个萨摩系中央省部派的领袖水火不容。
山本权兵卫显然担心自己离开海军后,斋藤实承受不住日高的压力,从而让日高一系成为海军中萨摩系的新领袖,那么其他派系或者还能存在下去,而山本一系就必然要瓦解了,因为两人的根基都在萨摩系身上,无非就是一个长期在军舰上服役,一个一辈子在中央省部打转。
其他派系只能打压山本一系,但山本一系还能等待时机卷土重来,而日高要是掌握了权力,可以直接把山本一系开除出萨摩系,这样斋藤实这些人就成海军中的孤魂野鬼了,所以日高是必要被被清理出海军的,且得在山本权兵卫离开海军前。
河原对山本的行动采取默认姿态,显然也是觉得自己估计压不住日高,不如顺水推舟让山本把对方清理出海军,虽然这么做有些不地道,毕竟日高是河原的盟友,但是却能够解决他担任海相之后的许多麻烦,河原自己也是萨摩出身,不过不是核心成员而已,他自然知道自己是没法和日高争夺萨摩系的人心的。
不过在秋山真之这些人的眼中,海军中的平稳权力交接局面被日高事件给打破了,这给革新派以很大的压力。革新派在海军内部属于横断派,也就是说革新派的成员背景比较复杂,有些人虽然支持革新,但并没有脱离原本的派系,在路线斗争上大家还能保持一致,但是到了人事斗争上,大家的共同利益就被分割了。
秋山感到忧心忡忡的,就是眼下革新派内部也随着反山本一系联盟的瓦解,而出现了对立的意见。一些人认为河原不应当默认山本把日高转入预备役的决定,这样做就是在出卖自己的朋友,如果连自己的朋友都可以轻易出卖,那么这个海军革新到底是为了海军,还是为了某人或某派系的争权夺利?
一些人则认为山本海相的行为应该让山本海相自己负责,让接任大臣的河原总长来承担这个责任显然是找错了人。至于为什么河原总长不纠正山本海相的错误决定,大家也说不出一个可以服众的解释,而河原总长又拒绝对这件事发表意见,局面也就开始恶化了。
秋山跑来接林信义的船,就是觉得革新派因此分裂似乎是不可避免了,所以他才来给林信义通个气,让林信义早作防备,避免被革新派的一些人逼迫表态。
秋山虽然不喜欢搞人际关系,但是对于日本的人情社会还是比较了解的,他认为林信义现在的位置比较尴尬,大家都把他当成了河原的人,因此必然会逼迫其进行表态,如果林信义继续维护河原的话,就会让人把矛头指向他,相比其直接攻击新海军大臣,倒不如攻击林信义这个小小的课长更安全,且大家都认为他是河原的门面,打了他也就等于是打了河原总长的脸。
林信义先是感谢了秋山跑来告知自己,不过他拒绝了先不回军令部的建议,秋山认为他应该先避避风头,等到那些人忍不住向其他人开炮,那么林信义就不会成为万众瞩目的被攻击目标了。秋山暗示他,应该去找伊东元老商议,通过伊东元老的庇护,以脱离这场权力倾轧之斗争。
显然秋山对河原的前景不怎么看好,一方面在于河原和山本进行了私下交易,先出卖了自己的盟友,这就使得河原没有什么正当性;另一方面在于河原本身的势力就不大,在调离军令部之后,河原在海军省还是孤家寡人,这也是大家试图对其攻击的重要因素,在河原没有坐稳大臣位置时拉他下来显然最为省力。
所以秋山觉得,林信义应该先保住自己不受牵连,毕竟现在是人事斗争,他这样的大佐都没有发言权,更何况是林信义这个中佐了。林信义在海军中确实有些影响力,所以大家要是对其发起进攻肯定不会留手,这才是秋山最为担忧的事。
?第665章
第665章
对于秋山的善意劝告,林信义略一思索就拒绝了,他对秋山说道:“把我叫回来,不正是为了解决问题的么,要是我避开问题跑去请求伊东元老的庇护,那么海军的问题继续发酵下去,只会把现在的革新局面摧毁,最终走向保守主义。那么我对于海军的革新主张就等于是死亡了,如果最终形成了这个局面,我宁可被强制退役,也不会避开这些人的。”
秋山真之一时都不知该怎么接林信义的话了,不过他知道林信义说这番话确实出自心声,而非装模作样。虽然现在海军出现了革新派这个团体,但是大部分人并没有把革新海军当成一种信仰,哪怕是他和佐藤也是如此,他们只是觉得当前的海军并不符合他们所了解的世界一流海军,所以需要对体制进行改革,但对于改革能建立起一支什么样的舰队,两人还是心中没数的,不过是把英国皇家舰队当成了模版。
当然,这个时代没有一个国家的海军不在学习英国皇家舰队的,只有英国人自己是在不断的推翻旧体制,所以越是学习英国皇家海军的制度,就越是对这支皇家舰队产生敬畏之情,难以下定决心把其作为自己的对手。
这种畏惧感可不仅仅是日本人所独有的,美国海军和德国海军对于英国皇家舰队的畏惧甚至都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个国家的海军是最近十年来发展的最为迅速的,只要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两个国家发展海军的目的就是为了和英国海军争夺地区海域的控制权。
但是他们距离英国本土实在是近了些,因此即便两个国家新下水的军舰已经超过了日本,但也依然只能守住自己的近海区域,压根不敢向外扩张。似乎在德美两国海军将领看来,在军舰吨位没有超过英国皇家舰队的吨位之前,他们就不可能去挑战英国皇家海军一丁点的威严。
而日本之所以能够和俄国在东亚海域大战一场,就是因为东亚地区距离英国本土太远,英国皇家舰队的威严在东亚还真的没那么令人绝望。普通人只会觉得英国皇家舰队很强,我国也要有这样一支舰队来保卫国家,但是只有深入的学习英国海军的历史,才会对这支舰队的光荣历史感到难以超越的绝望。
因此,海军的革新派除了林信义和相信林信义的年轻尉官,其他人几乎都不会把英国皇家舰队视为日本海军的对手,在他们心里,革新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上位,让海军成为居于英国皇家海军之下的第二人,但没有人会觉得,革新的目的是为了挑战英国皇家舰队在亚洲的霸权。
这就是秋山真之始终对林信义高看一眼的根源,因为林信义和他的老师马汉一样,实际上都是把英国皇家舰队当成了对手,绞尽脑汁的在考虑如何挑战英国皇家舰队的霸权。
只不过老师马汉主张走英国人的道路,最终让英国人无路可走,而马汉的海军思路是建立在美国对英伦三岛的人口和自然资源的对比上的,在马汉看来,大英帝国的领地面积、自然资源和总人口虽然都超过了美国,但是大英帝国真正能够发挥出能力的其实只有英伦三岛,更确切的说只有英格兰人和威尔士人,这个数量其实并不比美国东北核心的白人人口多。
而从自然资源的分布来看,美国的资源分布于同一大陆上,广阔的内陆确保了海洋势力难以入侵这些资源点,而大英帝国的自然资源分布于世界各地,英国人想要确保大英帝国的自然资源能够被利用起来,就不得不维持海上航行的安全,所以马汉提出了海权论。
海权论的核心思想就在于,如美国这样的巨大岛屿国家,可以通过修炼内功和切断海洋贸易,从而使英国这样依赖海上航运的帝国失去霸权。这种理念,德国人还可以勉强一试,毕竟只要德国取得了欧洲大陆的霸权,就能真正对近在咫尺的英伦三岛进行威胁,从而迫使英国人把海上力量集中于英国本土,自然就难以再维系世界海上航行的安全。
日本其实并不适合海权论,因为海权论的基础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大陆国家通过破坏海上贸易航线来迫使海洋国家丧失霸权,而日本和英国的处境类似,都是不能自给自足的岛屿国家,日本要是去追求海权论的思想,其实就等于是破坏了自己对外贸易的安全航行,因为英国人制定的海上秩序同样也保护了需要海外贸易才能发展的日本。
秋山真之虽然是学习海权论的,但是学习的深入之后,他就意识到这理论不是用来制霸海洋的,而是专门用来对付英国、日本这种本土资源不丰富的岛屿国家的。因此他回国之后对海权论就没怎么推崇,反而提出了海上决战论。
海上决战论正是从日本的实际情况出发,日本不是大英帝国,还能依赖海外殖民地的丰富资源不断补充海军实力,日本这种资源匮乏的国家,能建立起一支舰队就已经是倾家荡产,这支舰队要是失败了,那么日本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重建海军。
所以秋山真之的理念就是,必须要在海上决战中一次性击溃敌对国家的舰队,使之放弃对日本的敌对行为,如果打不赢的话,日本也就不用考虑以后的海军发展了,因为日本不会有这样的时间和资源去重建海军。
秋山的海上决战论虽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但是他的论点抓住了日本是个资源匮乏的岛国的关键点,自然也就得到了海军上层人士的支持,这些海军上层其实是明白日本作为资源匮乏的岛国的先天不足的,所以在甲午战争中才会有拼命一击的冒险行动,只不过他们的知识结构还不能如秋山这样把观点变为实际的决战理论,所以他们在听到了秋山的决战论后,就极大的表示了赞赏。
但是林信义所主张的海权理论和马汉的又有所不同,他主张英国皇家海军的力量在于大英帝国所建立的全球殖民体系,只要这个体系被保持,那么英国皇家海军就是不能被打败的。要想击败英国皇家海军,首先就要破坏英国所建立的全球殖民体系,只要这个全球殖民体系崩溃了,那么英国皇家海军就只能从世界全面收缩,因为海军不能在无后勤无安全基地的海域长期存在下去。
秋山认为,林信义的海权论和老师马汉的海权论都指明了击败英国皇家舰队的关键是击败其背后的大英帝国,但是老师马汉的海权论终究是军事理论多于政治理念,而林信义的海权论则是政治理念多于军事理论,两人虽然各有侧重点,但都可谓是开创了海军理论上的新道路。
事实上秋山曾经把林信义的一些主张写信给自己的老师请教过,让马汉也对其理念发生了兴趣,虽然马汉已经不在教徒弟了,但却还是向秋山发出了邀请,他说自己正在撰写《海军战略》一书,不如让此人来美国当自己的助手。
即老师马汉也认为,林信义的主张已经足以和他讨论海军的战略问题了。只是秋山真之知道,他不能把林信义推荐给老师,一个向老师学习的日本学生,不过是引来其他各国人士的好奇,但是一位协助老师进行海军战略研究的助手,必然会引发各国的关注,到时英国人调查下去估计就会了解,自己在印度究竟败给了谁,这对于林信义和日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正因为老师对于林信义主张的首肯,使得秋山对于林信义格外的看重,这样的年轻人对于日本海军来说,当然是明日最为闪耀的星辰。所以他不希望林信义被卷入海军内部人事斗争的泥潭中去,哪怕是日高这样的功勋大前辈都被灰头土脸的赶出了海军,何况现在还没有走上海军高层位置的林信义呢。
但是现在林信义的拒绝,让秋山真之再一次意识到了,和他们相比,林信义是真正把革新海军当成了自己进入海军的目的,对他来说,个人在海军中的前途并不重要,能否把海军引导向他所设想的方向才是重要的。
对于这样拥有着纯粹理想的人,秋山真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了,他觉得自己要是继续劝说下去,反而过于势利了。秋山自己其实对海军中的个人前途也没那么在意,他所在意的是个人情感,他进入海军是兄长的要求,在海军中提出新的理念则是出于被上司赏识而给出的答卷。
秋山对于在海军中获得什么个人地位并不是那么的关心,但是为了同僚和部下的支持,他也不得不接受一些权力斗争的逻辑。但就个人本性来说,他还是比较喜欢林信义这种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他总是会忽略林信义在手腕上并不弱于那些权力斗争者的事实,只不过林信义始终把斗争局限在路线斗争之下,所以看起来就纯粹多了。
所以林信义这番话其实很合他的胃口,为了理想而不顾一切,这正是秋山真之自己想要的道路。在这样的理想面前,他劝说林信义遵从现实规则,似乎有些说不出口。
相比之下,另一位佐藤铁太郎在秋山看来就过于功利了些,先是为了迎合山本海相提出了海主陆从的理念,接着又为了迎合海军扩军主义者,歪曲了马汉老师的海权论,提出了日本海权的扩张论。
佐藤的《帝国国防论》,实质上就是英国皇家海军的扩张历史的复制,只是佐藤无视了英国皇家海军的壮大历史和英国在工业革命中的领先地位是分不开的,在世界其他地区还是农业国的时候,初步完成工业革命的英国皇家海军自然想怎么扩张就怎么扩张,压根找不到对手。
但是在当前全球殖民体系已经建立,不仅欧洲北美已经完成了工业革命,甚至连亚洲其他地区都开始发展本国的工业,这个时候照搬英国皇家海军的扩张历史,无疑就是缘木求鱼,压根就没有实施的可能性。
秋山并不认为佐藤不明白这一点,在私人的交谈和他提出海上决战理论时,佐藤都是理智且给出正确的意见的。所以,佐藤在《帝国国防论》中的扩张主张,其实压根就不是他的理想,而是他知道这能讨好海军中的扩张主义者,才提出了这样的主张。
看着秋山踌躇犹豫的样子,林信义知道这位前辈又陷入了自我认知的思考中。在他看来,秋山真之其实并不算什么天才的参谋,但秋山是个天才倒是事实,只不过这位天才最为苦恼的问题就是没法定位自己的身份,他有时是秋山好古的弟弟,有时是马汉的弟子,有时是日本海军的参谋,他试图扮演好每一个角色,但却忘记了秋山真之是谁。
正因为秋山真之努力的去迎合所有人,所以在海军革新派中他的人缘虽然好,但是真正遇到问题时,革新派不是去依附佐藤,就是其他人,因为大家都觉得秋山缺乏某种坚定的信念,使得大家很难相信秋山会取得最后的胜利。
于是林信义便坦诚的对秋山真之说道:“前辈,我这次回来也不是两手空空而归的,我带回了让海军革新派团结起来的重要计划。所以,我需要先回军令部,让革新派的核心人士都听一听这个计划,然后把这个计划变成海军的意志。当海军有了统一的意志之后,当前的一些人事纷争自然也就被压制住了,为了海军的大局,个人的些许不满又算得了什么呢?”
秋山真之被林信义的话给惊醒了,他一时忘记了自己的犹豫,惊讶的追问道:“什么样的计划,能够让革新派放弃人事上的分歧?你去中国不是度蜜月去的么,就算是谈日中印三国的合作,也不可能会影响到海军内部的人事争斗吧。”
“和南进战略有关…”林信义提了一句但很快就停口,转而向妻子打起了招呼,原来两人已经走到了马车处,秋山真之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只能带着疑惑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林信义兴致勃勃的谈起了自己在中国旅行中的一些趣事,倒是极大的化解了秋山和堂本的不安情绪,两人此次来接林信义,其实是忧心忡忡的,因为他们都感受到了海军内部风暴即将爆发,而河原这位新海相并没有山本权兵卫的权势,能够把风暴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此前的路线斗争虽然山本一系失利,但是这场路线斗争始终被山本权兵卫局限在中央省部的机关内,并没有任由其向海军各单位扩散。舰队派对于山本的支持,实际上也只是联合舰队司令部的军官们表示了对军缩问题的关注,对于海军新旧路线之争,舰队派几乎没发表什么公开的言论。
山本权兵卫能够把局势控制住,不使得路线斗争扩大化,固然让他失去了压制海军革新势力的机会,但也维持住了海军内部的稳定,从而形成了和平交权的局面。从这点上来说,山本权兵卫最终还是把海军的利益放在了派系利益之上,赢得了其他人的尊重。
这也是反山本联盟对于山本权兵卫卸任之前将日高逐出海军感到不满,但并没有把矛头对向山本权兵卫本人的原因,因为山本权兵卫已经表现出了极大的克制,只把对山本一系最有威胁的日高转入了预备役,没有把其他反对派也逐出海军。
让各派感到不满的反而是河原,明明是依赖大家的支持才接过来海相一职,仅仅凭借河原自己的力量,他是绝无可能越过其他人接任海相职务的,哪怕是早就失势的柴山矢八,就履历上来说也比河原更有资格担任海相。
但是现在河原刚上台就把日高给抛弃,这自然就引发了大家的不满,认为其过河拆桥不讲道义。反倒是对山本权兵卫的行动,大家觉得还是情有可原,你不能指望不出一点代价就让老虎让出自己的地盘,日高就是这个代价。
所以,山本权兵卫在任时,海军中的局势还比较明朗,无非是渐失人望的山本-斋藤海军当权派和日渐做大的以河原为首的反当权派联盟,大家只要二选一就可以了。但是现在么,海军内部形成了各派争斗之势,选谁都有着极大的不确定性,自然就让两人焦虑了。
?第666章
第666章
佐藤铁太郎正处理公务,却见秋山真之敲门进来,他于是便问道:“信义已经回来了,他现在在哪?什么时候和我们见一见?”
秋山真之的心理佐藤还是了解的,他知道秋山特意跑去接林信义,实质上就是劝说其暂时避开海军中的漩涡。虽然秋山是前辈,但是他和林信义之间的关系却比一般关系亲密的前后辈要更加的亲近,以佐藤看来,秋山似乎把林信义当成了另一个秋山好古来尊崇,这其实挺让他不以为然。
作为世界海军理论研究权威的马汉弟子,秋山真之一直都被海军高层所看重,这其实挺让佐藤嫉妒的,毕竟他也是从海军头号列强的英国留学归来的,在他看来美国海军压根就不能和皇家舰队相比,马汉的名声并没有给美国海军带来实质上的变化,只能说是名不副实。
但是随着各国工业化的追赶,英国海军已经不能再依赖技术和工业能力碾压各国海军,虽然英国皇家海军还有一两项独门秘技,但是就英国皇家海军的主力舰基本参数来说,并没有让各工业国感到难以企及,特别是德国和法国,他们同样制造的出来和英国主力舰相等战力的军舰,无非是成本高一些而已。
所以,当布尔战争中英国露出颓势后,挑战英国在全球的霸权,几乎就成为了一种公开化的舆论,正是这种舆论的导向,海权论突然就成为了世界第一流的海军建设理论。马汉直到退役之前都只是上校,但是在今年被国会特别授予预备役少将,虽然该法案不是为马汉专门设立的,但是美国预备役上校中参加过南北战争的人,除了马汉之外,其他人都已经远离了军事领域。
为什么美国海军对马汉更加重视起来,因为本次日俄大海战中俄国欧洲舰队的惨败证明了海权论的判断是正确的,一只没有后勤和补给港的舰队,是不能在被敌舰队控制的海域内战胜对手的。日本海军通过对东亚海域的控制,轻易的击败了和自己实力相当的俄国舰队,美国人压根就不看日本海军自夸的勇武,他们只看到了没有后勤对俄国远征舰队造成的战力破坏。
于是,此前不过是把马汉的海权论当成是历史研究著作来看的美国海军,马汉因自己对海军历史的研究,在退役后担任了美国历史学会会长,这实际上就说明美国海军其实并不怎么理解海权论的意义,但是这场战争改变了美国海军对海权论的看法。
也就是说,过去大家吹捧马汉的海军理论,其实主要是出于一种挑战英国海上霸权的心理,借助马汉的理论以说明英国的海上霸权并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是日俄大海战之后,各国海军终于认识到,原来马汉的海权论是可行的,只要控制了一个地区的海上航行权,那么域外大国就不可能以同等的力量挑战拥有该海域控制权的大国。
日俄大海战的结果,其实进一步刺激了地区性强国试图在该地区挑战英国海军权力的野心。马汉也就从历史研究专家变成了真正的海军建设理论专家,秋山真之在日本海军中的地位自然也就水涨船高,而他这个从英国留学归来的高材生,也不得不屈居其后。
但是,让佐藤铁太郎难以越过的障碍-秋山真之,他同样希望成为日本海军理论的第一人,但是英国皇家舰队虽然强大,可是英国海军的建设及作战理论已经相当陈旧了,自然难以和马汉这种国际闻名的海军理论研究者就理论进行抗争,毕竟对于已经是世界第一的海军,英国人想要的是维持自身的地位,而不是寻找什么新理论。
所以,佐藤铁太郎虽然发表了一些关于对皇家海军历史研究的著作,但大家还是更推崇秋山真之,因为秋山师从的马汉,确实说明了以弱制强的道理,而英国皇家海军的理论则是暴力碾压。对于英国皇家海军来说,不要问敌人有多少,而是要问敌人在哪里,皇家海军有自信把任何敌人都摧毁在战场上,因为他们有着大英帝国这个强大的国家作为后盾。
但是对于日本来说,这样的作战理论就不大合适了,日本海军只要失败一次就会被敌人逼近本土,那么日本也就不可能再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所以佐藤铁太郎的帝国国防论,用来鼓舞人心和争夺预算是可以的,拿来作为海军的指导理论显然是不适合的。
可秋山这座让他难以越过的障碍,居然对着一个年轻的后辈俯首帖耳,虽然他承认林信义不管是在实战还是在路线斗争上都建立了不可思议的胜利,但是在海军建设理论上,佐藤认为林信义一个没有留学过的军校生,实在不应该胜过留学英美的他和秋山之上。
因为秋山对林信义的日常吹捧,于是海军三参谋的排名变成了林信义第一,秋山居次,佐藤成了末尾,可是谁会关心老三说了什么?所以佐藤对此是大为不满的,他承认林信义未来可以成为海军大臣这样的权势人物,但是在理论研究的领域,林信义就不应该被抬的那么高。
所以这一次海军内部的混乱,佐藤其实也有的隔岸观火的想法,毕竟现在各派冲击的是河原一系,而他从派系上讲,应该是偏向斋藤的,所以斋藤实从海军次长调任军令部总长,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坏事。如果能够让林信义栽一个跟头,也不是什么坏消息。
不过这种想法,佐藤当然不会表现出来,毕竟革新派的灵魂人物其实在于林信义、秋山和自己,三人的名誉其实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其他人都可以转换立场投向保守派,但他们三人不可以,因为革新派的理论就是他们三人树立起来的,放弃革新的旗帜,就等于是放弃了自己在海军中发展的道路。
所以佐藤自然不能让觉得自己对林信义有什么看法,这只会导致革新派的分裂,而有着秋山支持的林信义,很快就能把他从革新派核心中驱逐出去,而这也是佐藤最为不满的地方,因为他发觉自己就没有反制的手段。
秋山真之虽然觉得佐藤的热切有些令人不舒服,但一贯不怀疑同志的他还是很快略过了这点回道:“是的,我们刚下火车,林信义带着木子小姐回宿舍去了,他邀请我们中午去他家中吃饭,顺便谈一谈事情。”
军令部的年轻参谋们都会租本地的民房当成宿舍,像林信义这样有家室的军官,大多会租一个独门独院安置小家庭,因为本地拒绝铁路通过,所以本地的房价已经不如铁路经过的地区,对于军官们来说,这里的房子租金还是相当低廉的。
而在江户时代,本地区算是东海道上的繁华所在,所以这里的房子其实都还不错,除了没有现代设施外,其他倒是很符合日本人对住宅的审美观。林信义虽然在东京市区购买土地建设了私邸,但也还是在军令部附近租了一间院子,作为上下班的休息之用。
不过,平日里这间院子主要是秋山真之用来和革新派同志交流开会,因为林信义认为在料亭谈论海军革新事务不安全,所以凡是革新派核心骨干开会,都会到这间院子。
佐藤听了秋山的话也感到了吃惊,不由追问道:“他不打算先去见见东乡次长,而是先要和我们见面吗?你是不是没和他说清楚当前海军内部的形势?”
秋山真之神情严肃的回道:“我已经和他说的很明白了,不过信义认为这正是革新派有所作为的大好时机。究竟有的人是真的把海军的利益放在了个人利益之上,还是打着为了海军的未来着想,实质只是为了谋取私利,今次都会明白的表现出来。因此他认为革新派正要通过当前的局势,把海军中的各色人等做一个区分,从而让革新派真正成为海军的主流。”
佐藤一时都不知该怎么接对方的话了,他就没想明白,这样混乱的局面要怎么区分海军内部的群体,严格的来说,革新派此时并无实力去做这件事,海军上下虽然同意海军要做出一些变革,以改掉那些不合时宜的旧传统,但并不代表革新派就是海军上下所期待的变革的领导者。
说的更确切一些,革新派这个团体并不能代表海军上下的变革力量,山本-斋藤一系虽然是维持旧体制的保守主义者,但是其他反山本派系也不是对旧体制要全盘否定,他们否定的只是维护山本一系的旧制度而已,革新派只能算是海军内部支持变革力量的一支。
所以,林信义说要对当前海军内部人等做一个区分,把革新派变为海军的主流,佐藤认为是不太现实的话,因为其他人压根就不认革新派是海军内部变革的唯一性,这不过是一群青年将校的私下组织,难以走上海军的大舞台,得到官方的承认。
面对佐藤的怀疑,秋山只能说道:“信义似乎有了一些新的想法,他在中国那边做了一点事,似乎和南进战略相关。如果能够推动南进战略的前进,那么他说的也不是不可能。”
佐藤失声说道:“南进战略固然是海军上下一致认同的大局,但是我们现在压根就没有南下的基础,就算中国人和我们建立了合作关系,我们也一样不可能去挑战盘踞在南洋的欧洲列强的。日英同盟虽然让我国获得了英国的谅解,但是也限制了我国向南洋的扩张,我们现在南下,就是在挑战英国在南洋建立起来的秩序。棉兰老岛是个意外,是美国人主动放弃,而不是我们从美国人手中夺取了它,我不认为奇迹还能再一次发生。”
秋山真之只是沉默了片刻就答道:“可这个奇迹正是信义创造出来的,如果没有信义指明的方向,海军上下谁会想到,利用巴拿马运河的修建问题来迫使美国人在菲律宾群岛的归属问题上做出让步?我认为他是胸有成竹,不是信口开河。”
佐藤注视了秋山半天,发觉对方目光很是坚定,显然秋山对于林信义的信心还要超过了自己的判断。他不再试图和秋山争辩,这种事情只要亲口听一听,那么自然就知道可不可行了。
虽然林信义自己并不常住宿舍,但是因为经常借给革新派开会,所以宿舍内还是请了一对夫妇打理卫生,院子虽然不大但保持的很干净。木子虽然第一次来,但还是喜欢上了这间安静的日式小院。不过她很快就发觉自己错了,所谓的安静小院随着军官们的陆续到来很快就热闹了起来,她这才理解为啥林信义不让她操办今天的午饭,而是让人从附近的馆子里定了酒席。
革新派这个团体当然不止在军令部中,但无疑军令部的年青将校才是革新派的核心成员,因为其他单位的革新派成员不可能这么密集的聚会,自然也就不能把自己的主张轻易的变为团体的意志。军令部4个部门,12个课室,都有革新派的成员,所以河原在军令部时压根不用担心命令执行不下去,他的命令加上革新派的组织力量,可以架空任何试图和自己对抗的部门主官。
但是到了海军省之后,河原的日子就没有那么好过了,虽然海军大臣的权力比军令部总长要大的多,但是河原在海军省没有支持者,东乡正路此时还没有正式调任海军省,东乡平八郎、柴山矢八作为第一、第二海军省次长,他们不执行河原的命令,河原的命令就没法变成正式的文书下发。
这也是当前海军内部出现混乱的根源,河原压制不住东乡平八郎、柴山矢八两人,东乡正路的调任手续又没完成,即便东乡正路完成了调任手续,他想要在海军省建立自己的威信,也不是一两天能成功的。正因为海军省的权力之争还没有出结果,这才使得各派试图重新规划海军权力的分配。
盘踞在军令部的革新派团体,此时也对河原能否控制海军局势感到了焦虑,从而引发了内部的分歧。革新派支持河原总长,目的是通过河原把革新派的主张变为海军省的行政命令,可如果河原压制不住其他派系,那么革新派还有必要把自己和河原捆绑在一起吗?
比如有马良橘,在河原要一和东乡平八郎之间,他在私人感情上自然是倾向于东乡平八郎的,如果没有大义名分,那么有马是不可能和自己的恩主对抗的。有马的态度也影响了一批革新派成员,认为河原大臣和两位次长并不是在海军路线上出现了分歧,这件事就是河原和两位次长的权力之争,他们没有必要卷入这种个人的权力斗争当中去。
革新派所担忧的,是他们无条件的支持河原,会直接引发海军省和军令部之间的部门斗争,毕竟在不涉及路线问题的斗争上,军令部压根没有资格去管海军省次长和大臣之间的矛盾,海军省上下对军令部权力的扩张早就不满了,有了这个借口必然会采取反制措施。
佐藤铁太郎和秋山真之两人的态度虽然不完全一致,但两人都有避开海军省内部矛盾的想法,这就是为什么,革新派成员要求林信义表态的原因,因为当林信义表明态度之后,革新派内部支持河原的人,也失去了维护河原的名分。
对于林信义没有在回来的第一时间去见东乡和河原两人,而是先和革新派核心碰面,这倒是给了大家一个好感。因为这表明林信义对革新派这个团体的重视,要在他对河原、东乡的私人感情之上,所以来参加碰面会的成员,心情都稍稍放松了些,没有之前那样的剑拔弩张。
在长屋的大广间内,十余名军官都围坐在了榻榻米上。形成了一个类似椭圆形的圈子。林信义坐在中间,毫不胆怯的扫视了这些军官们一圈后,才清了清嗓子说道:“既然人都已经到齐,那么我也就开门见山的说了。
邀请大家过来,其实就是为了和大家商量个事情。我希望大家能够配合我拟定一个军事演习的计划,计划的内容是,以日本和中国为合作对象,向占据中国山东的某国入侵者发起进攻。该计划的目的是为了维持东亚的和平环境,并使得日中双方达成军事上的通力合作…”
在场的军官们都有些愕然,这和他们思考的会议内容似乎不大一样,佐藤铁太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忍不住询问道:“这不就是以德国人为目标?虽然把德国的势力从山东驱逐出去是海军的目标,但是这么光明正大的表示出来,恐怕会引发德国政府对我国的不满吧…”
?第667章
第667章
佐藤铁太郎的质疑也正代表着在场多数人的心声,就连秋山真之也充满疑惑的看着林信义,他相信林信义不会无的放矢,但他也没比其他人知道的更多,毕竟两人交谈的时间还不够充分,他并没有完全的了解林信义的想法。
面对一干军令部军官们惊诧的目光,林信义则沉稳的回道:“举办此次中日军事演习,其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激怒德国政府,这是对德国政府的一个郑重警告,我们将会通过这场演习告诉德国人,他们现在在世界上是孤立的,要么他们老实的向英法协约国低头认输,要么就得考虑和英法的战争爆发后,德国在海外投资的安全问题。”
秋山立刻明白了过来,他下意识的说道:“你的意思,如果德国人意识到自己和俄国一样正处于被英国领导的国际秩序所孤立,那么德国人就会主动的放弃其在山东的势力范围,以换取德国资本在中国的安全?这确实是有可能的,德国在武汉的投资已经超过了对青岛的投入,而仅仅对青岛城市建设和胶济铁路建设的投资,就已经超过了德国在亚洲其他地区投资的总和,为了保住这些财产,德国未必不会在其他方面让步。”
其他军官们听了这话也纷纷反应了过来,在击败了俄国远东舰队之后,德国在山东的胶澳租借地就成为了日本海军眼中的一根刺。虽然日本迫于无奈被迫承认关东州是中国领土,并承认中国政府对当地恢复了治权,但日本海军还是逼迫中国政府承诺,不再恢复旅顺的军事要塞,也不将辽东半岛向其他列强海军开放,从而取得了近半个黄海的控制权。
但德国远东舰队在青岛的基地,使得日本海军对于黄海的控制权是不完整的,也是难以防御的。山东半岛如同一把刺向朝鲜半岛的匕首,德国远东舰队完全可以依托山东作为基地和日本争夺对朝鲜半岛的控制权,而日本对于朝鲜半岛的统治又是如此薄弱,只要德国舰队出现在朝鲜近海,日本对朝鲜半岛的统治就差不多要瓦解了。
朝鲜的事大主义固然可以在日本击败清、俄之后赢得统治朝鲜的权力,但同样的,当另一个域外大国出现在朝鲜半岛附近时,朝鲜人一样可以抛弃日本去拥抱该大国。就如同英国人用日本牵制中国和俄国,德国也一样可以用朝鲜来牵制日本。
所以,把德国人从山东赶出去,这本就是日本海军上下的一种共识。只不过大家都没想好要如何把德国人从山东赶走,毕竟德国可不是俄国,这是一个足以挑战英国的欧洲一流强国,就连英国人都需要拉拢法国才能遏制德国,日本想要对付德国,这无疑是痴人说梦。
说句现实的,把美国和德国放在一起比较,一定要选择其中之一作为自己的对手,那么日本海军也一定会选美国而非德国,毕竟美国的根本利益在大西洋,且美国海军并无能力穿越美洲大陆来东亚和日本海军交战。
但是德国不同,德国的公海舰队本身就是以英国皇家舰队为对手的,舰队实力就比美国的老旧军舰强了一截,且德国在非洲和山东都有补给港和海军基地。也就是说,德国对于东亚来说不是门外之人,而是半个主人,一旦中国成为德国海军的后勤基地,那么日本压根就不可能打赢德国。
林信义给出的计划,等于是分化了中国和德国的关系,把中国人变成了驱逐德国在华势力的主力,日本海军只要承担起截断德国本土对山东的支援就好,这样的方案自然可行性是很高的。
只是这一方案并不符合一些日本海军军官的期望,比如佐藤铁太郎就皱着眉头问道:“这样的话,岂不是最后又是中国人占了便宜,他们几乎不必付出什么,结果就拿到了最大的好处。而我们似乎除了把德国海军势力从东亚驱逐出去,好像没得到一分好处么?”
秋山真之听了就有些不舒服的反驳道:“能够把德国海军势力从东亚驱逐出去,难道不是最大的好处?这样一来,东亚地区除了英国皇家海军之外,已经没有人能够对日本本土构成威胁了。”
只是秋山的话并不能让人信服,当即就有军官说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国的军舰是国民缴纳了沉重的税金建立起来的,我们利用这支舰队替中国人赶走了德国人,中国人难道就不应该支付报酬吗?总不能他们什么都不付出,然后坐享其成吧?那么我们究竟是日本的海军,还是中国的海军?”
赞同此人观点的军官还不是少数,秋山都有些气急了,他没想到这些革新派的同志居然还有如此斤斤计较的一面,明知道夺取亚洲海权是日本海军最大的利益所在,但还忍不住想要从别人身上拿一些实际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