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林信义出声拦在了他之前说道:“好处当然是有的,在我们帮助中国人从德国人手中收回山东之后,日中关系将会达成互信,以日中军事互信为基础建立亚洲安全会议,在此会议下设立亚洲联合舰队,从而开启南下战略。日本将会成为亚洲联合舰队的主导者。”
亚洲联合舰队这个概念,林信义其实很早就提出过,只是大家都认为不现实,因为当时的亚洲独立国家其实只有四个,日本、中国、俄国和泰国。其他国家都在列强的控制之下,压根就没有独立的国防政策,日本想要搞联合舰队,泰国人或者会接受,但日本扛不住英国皇家海军的压力,而中国在日清战争之后几乎就没有海军这个概念了,俄国人倒是有可能搞亚洲联合舰队,但俄国版的亚洲联合舰队必然会把日本排斥在外。
时至今日,林信义又提出了亚洲联合舰队的设想,好吧,亚洲的环境确实有了一些变化,至少俄国不能再声称自己也属于亚洲的一员,所以俄国人对亚洲联合舰队的阻扰算是消失了。可是,其他问题依然是存在的,因此佐藤铁太郎很自然的就脱口说道:“但中国压根就没有海军,所谓的亚洲联合舰队依然是日本海军换了块招牌,各国还是会把目光放在我们身上,压根不能把压力分摊到中国人身上。”
其他军官也纷纷点头认同,认为佐藤说的不错,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方式无疑是自欺欺人,只要英国皇家舰队跑到日本列岛周边转上一圈,亚洲联合舰队的南下计划就会成为一个笑话了,因为没有了日本海军,中国人不可能对南洋局势造成什么威胁。
林信义对此并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说道:“佐藤前辈说的不错,以当前的中国海军情况,所谓的亚洲联合舰队不过是日本海军换了块招牌,联合舰队想要对南洋局势做出干涉,必然会直接算在日本的头上。所以,我主张帮助中国重建海军,另外再吸纳德国远东舰队进来,这样亚洲联合舰队就会形成以日本、中国、德国为同盟的亚洲海上新秩序的维护者。盘踞于南洋的英国、法国、美国和荷兰,就不能单独向日本施压了。”
秋山真之陷入了沉思,其他军官则在惊愕之后吵成了一团,最后佐藤铁太郎代表众人向林信义质疑道;“帮助中国重建海军,这显然不符合我国的利益,相比起英国、德国、美国和俄国,中国才是本区域的大国,一旦中国海军发展起来,必然会挑战帝国的海上霸权的。而且,我们现在正打算把德国远东舰队从亚洲驱离出去,又怎么能够让德国人加入亚洲联合舰队?你到底是要和德国人为敌,还是打算帮助德国对抗英法?”
面对群情汹汹,林信义依然平静而坚定的说道:“假如中国是一个帝国的话,那么当中国海军发展起来之后,必然会谋求对海洋的统治权,这对于帝国海军来说当然是一个威胁。
但中国是一个共和国的话,那么中国人要求的就不是独占海洋的统治权力,而是要求保证其海上航行的自由权,这一点和帝国所追求的海上控制权并不冲突。
因为对于中国这样体量的国家来说,不要说东亚海域,即便是太平洋对其来说也过于狭小了,中国的发展必然是需要保证全球航行的安全。所以,对日本来说,太平洋已经宽广的不像话,日本无力去控制如此广阔的海洋,更别提亚欧之间的航运中心-印度洋。
日本和中国对于海权的不同追求,就是日中结成同盟的关键。日本需要中国庞大的人力和丰富的自然资源来保障海军的发展,而中国则需要一支即时战力来填补中国海军所无力承担的海上安全空缺。在可以预见的相当长的时间内,日本、中国和其他亚洲国家的海上敌对势力都是欧美的海上强权,而非彼此的海上力量。
而对于今日的帝国海军来说,迫在眉睫的威胁不是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强大起来的中国海军,而是当英国全球霸权开始退潮后,欧美列强海军对英国退去地区的霸权争夺,帝国海军必须在竞争中抢占优势,否则一旦新的国际秩序建立,那么日本就很难动摇新的国际秩序。
海军的力量和工业人口及资源的集中度成正比,光靠几艘军舰就指望压制一个人口超过四亿五千万,国土面积超过1000万平方公里的大陆国家,这倒是很符合中国人说的一个成语-螳臂当车。
我们应当竭尽全力让中国人认为日本不是敌人,而不是时刻提醒中国,日本是中国的首要敌人,这才是日本国家安全的关键。
至于说如何让德国远东舰队加入亚洲联合舰队,当这场军事演习证明了德国已经被英法国际秩序陷入孤立,那么德国人就应该明白,欧洲战争已经不可避免,德国资本为了保卫其在海外的投资,必然会寻找自救之道。
我们选择的朋友不是德国政府,而是试图自救的德国资本。为了避免战争爆发后英法没收德国在海外的投资,德国资本一定会寻找中立势力保卫自己的投资。东亚安全机制就会成为除美国之外的最大中立势力,我们只要递出橄榄枝,德国资本就会主动的把其在海外的投资同德国本土进行切割,然后以海外独立国家的名义加入东亚安全机制,从而获得我们的保护。
所以,我们用一场军事演习提醒德国人被世界孤立的现实是一种善意,德国人是会理解这一点的。而我们吸纳德国远东舰队成为亚洲联合舰队的一部分,是因为这支远东舰队将会归化为德国在亚洲殖民地独立下的武装力量,它不代表德国的利益,而是代表德国资本的利益。
这支舰队加入亚洲联合舰队,其目的就是为了在欧洲战争期间维护德国资本在海外的安全。而对于我们来说,这支德国舰队将会成为帝国南下战略的最好帮手。只要欧洲战争一日不开启,那么英美法荷就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德国人身上,从而为帝国海军进入南洋打开了缝隙。
我们的右翼是德属太平洋群岛,我们的左翼是中国大陆,加上帝国海军在中路,亚洲联合舰队只要形成,就自然会出现向南方海洋扩张的趋势,这就是亚洲新秩序。所以,建立东亚安全机制和亚洲联合舰队,就是当前帝国海军的大局。
革新派这个团体,是为了承担起海军的未来而建立的。我认为现在正是决定海军未来的关键时刻,所以我要求各位对此事做出表决。不过,即便各位坚持反对,我也会坚定不移的推动亚洲联合舰队的建立,这就是我想和各位汇报的内容。”
佐藤铁太郎听了林信义这最后一段话,不到不把到了嘴边的反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有不少人正等着林信义表明立场,但大家等待的可不是林信义现在的表态。佐藤不得不考虑,如果就此让林信义和革新派翻脸,革新派还能否保持作为一个团体的存在。
林信义说的亚洲联合舰队的计划,除了重建中国海军的主张让人难以支持外,其他内容都是令人眼前一亮的绝妙想法。而重建中国海军如果放在整个计划之下,其实也不是不能容忍的重大缺陷,假如帝国海军真的因此跨出了南进战略的一步,那么海军此前一直叫嚷的海主陆从就已经形成了大势。
作为一名专注于海军理论研究的参谋,佐藤铁太郎很清楚,南进战略一旦开启,陆军的大陆政策就会完蛋,因为日本的国力不可能同时投入两个方向,所以必然会有先后,而把资源投入到南进战略中去,陆军的大陆政策就很难再获得什么资源,再加上东亚安全机制的约束,陆军在大陆几乎就无事可做了。
所以,该计划必然会得到一些海军高层的支持,也就意味着革新派必然会分裂,那么反对该计划的革新派能拿什么主张出来对抗该计划?为了反对而反对,实质上就是抛弃了革新派的身份,从而变成了保守主义者,这样一来革新派这个团体也就完蛋了。
所以林信义是拿着这个计划反逼迫他们表明立场,佐藤铁太郎不得不多想一想,和佐藤有着同样想法的军官并不少,许多人都陷入了沉默,不过这个时候倒是有人发声了,“我觉得林课长的计划很好,这正是日本海军所需要的未来,也符合了海军新路线的前进方向,我支持林课长的主张。海军当前的大局,就应该是为建立亚洲联合舰队而努力。”
佐藤和众人转头看去,发觉出声的事第三部的部长山路一善,这可真是让他们吃了一惊。山路面对众人的视线毫无退缩,作为山本权兵卫的女婿,他在海军中的仕途虽然很顺利,但是他也知道自己为海军各派系所排斥,因为大家都没法相信,山本海相的女婿能屈居自己之下。
老实说,革新派这个团体,要不是秋山这位老同学的坚持,他还真不一定能被接纳,哪怕有马和佐藤也算是山本一系的,但他们的恩主是东乡平八郎和斋藤实,他们不会向自己恩主的恩主表示自己的忠诚。山路也清楚,这些人也不是讨厌他,而是不希望自己讨论的东西传入到山本权兵卫耳中,哪怕他不是一个多嘴的人,大家也依然有着这样的担忧。
在军令部,不加入革新派是没有前途的,当革新派遍及军令部各课室后,山路就明白了这一点。他自然不希望如连襟财部那样被赶出军令部,所以只能向革新派靠拢。
事实上随着军令部的崛起,山路也在考量自己在海军的发展问题,他自己也不希望戴着山本权兵卫女婿的头衔被人一路照顾,所以他也希望借助军令部的崛起,真正表现一下自己的能力。
老实说,山路观察到现在,发觉革新派的核心人物中,除了林信义之外,其他人都没有脱离旧海军拉帮结派的那套。林信义一向只问路线,不问背景,而其他人,哪怕秋山都会下意识的考虑人事关系,革新派作为横跨海军各派系而成立的团体,如果没有林信义这个真正的核心,早就一拍两散了。
为什么大家都要求林信义回来后就海军人事斗争表明立场,因为大家都认为林信义在革新派内部最没有私心,所以他要是不维护河原,那么大家就能继续作为一个团体表明立场,要是连林信义都不能放弃偏袒河原,那么革新派作为一个整体是否存在就要令人生疑了。
?第668章
第668章
山路一善的抢先表态,让佐藤深感意外,他知道必然会有人支持林信义的主张,不过他认为最先站出来的会是秋山真之,山路的表态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佐藤铁太郎之所以吃惊,因为山路在革新派中属于中间派,山路作为山本海相的女婿,任何靠拢他的人都会被视为向山本海相献媚,因此稍稍有些才能的人都不愿意跟随山路,而山路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也不敢轻易的发表言论,以防止被人针对。
财部彪作为山本海相的大女婿,也几乎被视为山本权兵卫在海军中的继承者,所以财部的言行也就格外受人关注,而财部这一次失势,除了受山本一系官僚贪腐行为的牵连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财部过去讲话太无遮拦,以至于惹恼了不少人。
财部彪也许觉得自己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但是在外人眼中却并不是这种感受,许多人认为财部仗着岳父山本海相的权势,在海军中指手画脚,简直把自己当成了海军大臣。哪怕是斋藤实,虽然表面上对财部照顾有加,但是在私下里也并不怎么维护财部,因为担心财部会架空自己在山本一系中的地位。
而财部彪和陆军私下商议,搞出了一个陆海军共同扩军的方案,本身就引发了不小的非议,因为财部并没有在事先获得海军内部的支持,而是和陆军的田中中佐坐在一起喝了一顿酒,就草率的定出了陆军扩军,海军增加舰队的共同发展计划。
虽然在林信义提出海军新路线之前,对于海军扩军的主张一向是海军高层的主流观点,但是山本海相讲扩军和财部彪和陆军商议扩军方案,这就是两码事,前者是出于海军大臣的责任感,后者叫胆大妄为,把海军事务当成了自家的私事。
虽然包括山本海相在内的海军高层都觉得林信义相当的胆大,但除了脱离军队去参加中国西藏远征军一事外,林信义还真没搞过代表海军对外做出什么承诺的举动过。财部彪虽然是山本海相在军中的继承者,但他的行为还是破坏了组织的权威性。
于是在财部彪被牵连进贪腐案时,几乎都没什么人愿意替他说好话,以至于山本海相只能依赖自己的权力强硬的把财部从贪腐案中摘了出了,但也不得不将财部平调出军令部,给了河原彻底整合军令部的机会。
山路显然是吸取了这位连襟的教训,因此在提升为军令部第三部部长后,一直表现的谨言慎行,哪怕被秋山真之引入了革新派,他也一直表现的很稳重。由于其山本女婿的身份,因此山路很快就成了一批中间派的旗帜,大家倒不是支持他,而是觉得跟在山路身后更有安全感,因为山路大佐一直在走中间路线。
所以今天山路的抢先表态,让佐藤深感意外,因为他知道山路的表态必然会影响到一批中间派人员的抉择,这意味着林信义除了秋山真之这位铁杆支持者外,还收获了一批中间派的支持,这对于他和其他人来说显然是不利的。
事情的发展也正如佐藤所预料,秋山真之虽然有些意外山路大佐的突然表态,但他也终于理清了思路表示了对于林信义的支持,认为就日本海军的南进战略而言,建立东亚安全会议以化解中日对立的情绪,是解除日本海军南下后来自大陆背刺威胁的最好办法。
而第二部部长山屋他人,作为水雷专家和战术专家,他对于林信义的提议本就非常感兴趣,在山路和秋山分别表示支持后,他也就顺势问道:“对于林课长提出的南进战略已经露出了契机一案,我并无多少质疑。但是现在海军内部因为权力交接引发的矛盾,我们究竟该如何才能让海军上下接受这一提议?”
山屋问出了这话后,佐藤和有马都微微变了脸色,秋山代表第一部,山路代表第三部,林信义自己可以代表第四部,那么山屋他人一旦倒向林信义,他们就几乎没啥可反对的了,因为反对也不会有什么意义,军令部四个部门达成一致,些许个人反对的声音难道还能改变大局吗?
对于山屋大佐提出的这个问题,林信义略一沉思就说道:“其实我常常在想,我们说自己是革新派,到底我们革新的对象是什么。我个人认为,想要实施海军新路线,光靠海军中改变一些制度显然是不能建立我们想要的海军的。
严格来说,海军革新,不仅仅是要改造日本,使日本符合海军的需要,也要改造国际秩序,使海军能够自由的表达自己对国际秩序的改正观点。所以,海军革新不仅仅是军略,同时也当是政略,这就是我所认为的军政一致,军略服从政略的国家政治原则。
有些人试图把军略独立于政略之外,其实就说明他们制定不出真正符合日本国家需要的政略,也制定不出符合这一政略的军略,最终只能迎合军队去膨胀自己的欲望。
海军革新,不仅仅在于革去军中的陈腐观念,还当革去军中无原则、无纪律的私欲。此外还当督促政府适合于国家需要的政略,修订不合理的国际秩序,这就是我所认为的海军革新的目标。
只要我们立足于海军革新的目标,那么海军当前的内部矛盾就不是什么问题。所以我们不需要考虑去支持谁,而是应当问,到底谁才是我们的支持者。支持我们进行革新任务的人,必然会放下私人之间的矛盾,为了海军的大局团结起来,不支持我们革新的人,自然就是被革新的目标,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可讨论的。”
山屋一时哑然,林信义给出的答案过于强硬了,但是他却提不出什么反对的意见,作为一名海军舰队升上来的参谋军官,他其实是反对海军内部的权力斗争的,特别是对中央省部军官的官僚作风深恶痛绝,只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改变不了这种局面,所以才想问问林信义。
而林信义的回答显然是快刀斩乱麻,把不支持革新派的老旧人物都革新了,海军内部也就安定下来了。这个答案其实很不近人情,但山屋只是想了想,发觉这确实是最快解决内部斗争的办法,还不至于引发海军内部的分裂,因为留下来的人至少都是支持革新路线的。
佐藤的关注方向和其他人不同,他听了林信义对山屋的回复,忍不住就插口问道:“所谓军略服从政略,那么海军革新需要的政略到底是什么?不讲清楚这个问题,政府方面也不可能会接受我们的革新要求吧?没有政府的支持,那么海军内部的革新真的能够进行的下去吗?”
佐藤如此着急的岔开话题,也是担心表决继续下去,所有人都接受了林信义的说法。之前革新派内部讨论的是该如何选择海军内部斗争的哪一方,还真没人想过要以我为主,问问到底哪一方支持海军的革新。佐藤意识到一旦让林信义的主张获得了在场大多数人的支持,那么革新派这个团体的内部权力格局就完全变了,林信义作为革新任务的提出者,必然会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成为革新派真正的领袖。
所以他需要岔开话题缓一缓,给自己留出一点时间来思考,考虑怎么扭转这个对自己看起来不怎么好的局面。只是,佐藤的问题对于林信义来说,显然不是什么艰难的提问。
林信义几乎没怎么迟疑就顺势说道:“谈到对日本国家的革新,那么我们就得先了解两个问题,海军需要一个什么样的日本?现在的日本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第一个问题,海军研讨会有不少论文已经多次谈到了,海军需要一个工业高度发达的日本,否则就不能支撑起海军现代化的需要。
所以我今天就谈谈第二个问题,现在的日本究竟是怎么样子的。我认为现在的日本其实被小农和财阀所控制,根据我国官方的调查,农户数量超过五百万,也就是说农业人口占了我国总人口的八成,而农业经济的产值也占据了我国经济的绝大多数。
但是,农业产值的分配是不均衡的,百分之二十左右的地主、富农大约占有了八成农业利润,剩下的百分之八十的农民占有二成农业利润。这就意味着许多农民努力工作一年,连温饱都解决不了,他们的劳动成果只够让自己勉强生存下去,自然就提不上对土地进行改良和扩大生产了。
而另一方面,虽然地主对于农民是有优势的,但是我国的社会财富最集中的还是各个拥有现代工矿企业的财阀。三菱财阀一家动员起来的社会资源,甚至能和整个九州农业人口调动起来的社会资源相抗衡,所以在社会资源上,财阀又对地主形成了绝对的优势。
因此当前的日本社会,实质上力量最大的是乡村的小农,因为他们人口最多而分享的社会资源最少,所以对国家的安定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在政治上有着重大影响力的则是财阀,因为他们能够集中起个人难以企及的社会资源,从而打压任何个体。
从众议院的选举我们就能看得出来,议员想要当选就需要得到财阀的资金支持,而有了财阀的资金后,议员就要去乡村收买农民,从而赢得选票。议员实质上就是财阀在政治上的利益代表,也是农民所认为的自己人。所以议员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以至于出现了要求组建政党内阁的舆论呼声。
而对于海军来说,当前的日本是不可能成为海军的支持者的。因为海军对于小农来说门槛太高,他们更乐意接受陆军的征召,从而脱离乡村的劳作。而对于财阀来说,镇压国内革命需要的是陆军而不是海军,陆军永远都比海军具有优先权。
弄清楚了当前日本社会的真实情况后,海军就应该明了,对于国家的革新实质上就是对这个小农和财阀占据主导地位的日本进行革新。不管资产阶级或无产阶级成为日本的主流,都比这个小农和财阀所拥有的国家更加的符合海军的需要。
所以,海军对于国家的革新目标,就是推动工业化,通过工业发展去消灭国内的小农经济,建立起以工商业为主要经济成分的新经济体系。而对于财阀,要加以限制,不能让财阀把所有的社会资源变为个人的财富,那样的话,海军也迟早会变成财阀的私有物。”
佐藤和其他军官,“…”
林信义这番话的理念已经完全超越了他们对于政治的认识,毕竟海军中高层军官虽然都有留学的经历,对国际形势的了解比陆军要深刻的多,但是他们对于政治的了解真的不多,毕竟欧洲的军官教育都是主张军人要远离政治的。
佐藤之所以提出政略的问题,因为他觉得这是一个难点,虽然林信义说军略要从属于政略,但大家都很清楚林信义的军略从属政略是有前提的,即林信义要求政略能够满足海军的军略要求,而不是依据政府的制定的政略来指导海军的军略。
简单的说,林信义主张儿子和老子是一个姓,但是林信义主张儿子的姓就是老子的姓,而不是老子姓什么,儿子就姓什么。这也是林信义推动军略从属政略在海军内部受到的非议不大的原因,因为大家还是能够接受这个按照儿子的姓来决定老子的姓的主张的。
就这一点来说,田中提出的军略和政略的并立,其实还是要比林信义温和一些的,虽然田中表示儿子和父亲没有血缘关系,大家可以各行其是,但至少姓名应当统一,可他也不会强调老子要跟着儿子姓什么,只是主张儿子有权决定自己姓什么而已。
只有少数海军军官和那些外界不了解林信义整个军略、政略主张的人,才会觉得林信义强调军略从属政略,是打算让军部从属于政府,建立一个文官政府。事实上这种看法,等于是把林信义主张的内容做了180度的扭曲。
对于佐藤这些和林信义密切接触的参谋人员来说,他们当然不会理解错误林信义的军略、政略从属关系,他们觉得不能接受的原因,并不是军略对政略的从属关系,而是如何让政略和军略匹配起来,这对于大多数军人来说,都是一个真正的难题,因为他们在政治上的认知太浅薄了。
不过对于林信义来说,这种问题简直是轻而易举,所以佐藤很快就觉得自己提出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反而给了林信义进一步阐述自己政治理念的机会。要是和林信义讨论军略,佐藤还真不担心什么,可讨论起政略,不要说在场的诸位,就是把现在的海军高层都算上,都没人能辩论的过林信义。
这可不是佐藤的想象,大矶会议时林信义已经表明了自己在政治上的才能,就连山本权兵卫大臣都吃了个大亏。如果不是大矶会议摧毁了山本海相所主张的海军路线的不合时宜,海军革新力量又怎么会成为海军当前的潮流。
而现在这个对于日本社会的改造提议,也确实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哪怕在座的军官就有地主家庭出身的,也不会觉得林信义歪曲了事实。事实就是,农村现在就是火药桶,以至于地主都开始离开土地住进城市中去了,这不仅仅是为了享受城市的服务,也是为了避开和农民的争执。
明治维新政府改实物租为货币租,虽然从实际价值上来说,农民缴纳的地税有轻微减少,但是农民没有现金,需要出售农产品才能换取现金交税,这就意味着官员在市场上调查的价格压根不是农民出售的价格,在农产品收获季节价格下跌,其他季节价格上涨,这是一个很正常的市场行为,而这种涨跌现象就代表着农民被商人搜刮了一道。
为了缴纳地税,农民不得不低价出售所得,或者不得不向地主借贷,最终承担起了高额的利息,这就使得江户时代还算稳定的农村,现在变成了农民和地主、商人对立的火药桶。乡村秩序既然难以保持稳定,地主自然就会选择跑路,毕竟现在的地主和农民之间已经没有附庸关系,只有金钱关系。地主不需要承担国家军事任务和地方治安工作后,自然也就不必再保护农民。
这就是林信义所主张的,农民为了脱离自己的阶层,最好的途径是参军。而财阀想要保住自己的财富,就得支持陆军。海军在这种社会现实面前,是不可能谈论什么海主陆从的,因为小农和财阀都不会支持你。
?第669章
第669章
在众人思考着林信义指出的当前日本的真实面貌时,林信义并没有就此结束,而是继续往下说道:“改造小农经济和遏制财阀的势力,都需要工业的大发展,特别是不受财阀控制的重化工工业的发展。”
“而以日本的体量,想要快速发展重化工工业是相当困难的,因为明治维新四十年,国家所增长的财富都在财阀和地主手中,让他们投资短期内不能获得收益的重化工工业,他们必然是不愿意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主张由国家来扶持千叶县重工业基地的建设,而减少对财阀的工业建设补贴。”
国家的税收不是用在这里,就是被各级官僚花在毫无必要的地方,那么为什么不投资建设重化工工业,都说维新初期官产的投资建设是失败的,但是我们都很清楚,当初说官产赔钱需要私有化的那些人,现在都成为了财阀的一员或是财阀的支持者,他们所享受的来自财阀的献金,正是来自于财阀们占据官产之后获得的利润回报。
所以,不是官产注定要赔钱,只是某些人为了让自己获得利益而故意将官产捏造成了赔钱货。但是当这些官产落入私人手中后,人民不仅需要用税金去补贴他们,甚至连工业的盈利也和自己无关。
我为什么要反对铁路国有化,因为当初正是这些人主张铁路私有化发展的更快,国有铁路只会赔钱。
现在他们又认为铁路事关国计民生,所以不能掌握在私人手中。这种把人民当成傻子来愚弄的政客,在我国的统治阶层中可谓是比比皆是。
“不把这些只有私利没有公德的政客从国家统治阶层清理出去,国家怎么可能走上正轨?”
海军为什么不能搞大扩军,因为三大海军造船所,有两大造船所已经被私有化,大扩军的后果就是,大量的国民税金流入到三菱、川崎两财阀手中。
而海军除了得到一批建成就过时的旧主力舰外,压根不能和世界第一流的海军相对抗。
所以,现在的大扩军,除了增加对我们周边无海军主力舰队的中国和俄国的海上优势外,对于英美德法各国海军的差距反而加大了。
因为英德都在研究新一代的战列舰,过去的旧主力舰在这种新时代的战列舰面前就是木帆船对上铁甲舰的时代差距。
“作为海军的一员,我们既要对国家安全负责,同样也要对海军将士的生命负责。”
“我以为,海军不是靠勇敢和鲜血就能胜利的军种,海军需要的是科技的进步和富有创造力的海军官兵,然后才是严明的纪律和完善的后勤保障体系。”
一味的强调勇敢或一味的主张纪律和后勤保障,忽视了科技的进步和限制了海军官兵的创造力,那么这支海军就会成为北洋舰队第二,一支从精神上就已经死亡的舰队,空有亚洲第一的舰队规模,但却连一艘帝国军舰都击沉不了。
“所以,对军队进行革新,必然就会上升到对国家的革新。”
而想要完成国家的革新,一个和平的外部环境和有利于我国工业发展的国际贸易体系是必要的,这就是亚洲安全机制和亚洲贸易合作协议对我国的重要性。
而想要完成亚洲安全机制的建设,保证亚洲贸易合作协议的落实,亚洲联合舰队的成立又必不可少。
“以上,就是我对于革新派目标的思考。”
“革新军部、革新国家政治、革新亚洲秩序,这就是革新派的根本任务和存在意义。”
“所以,借此会议,我要求对革新派这个团体进行改组,过去那种沙龙式的团体是完不成革新派的根本任务的,我们需要一个目标明确且更有纪律性的组织,只有这样的组织才能不使革新事业流之于口头事业。”
跟随林信义一起参加会议的井上继松大尉第一时间就昂然出声支持道:“我支持课长的主张,革新派如果不对国家政治进行革新,那么还革什么海军的新,没有国家支持的海军就不可能有什么作为…”
其他人只是默默的看了井上一眼,除了井上之外,在座的就没有低于少佐军衔的,之所以井上能够参加这个会议,主要还是在于他过去替林信义意见,毕竟林信义并不经常来品川军令部大楼。当然,林信义之所以不常来品川,是因为大家都认为他在其他地方的工作确实很重要,毕竟林信义可不是他们这些闲的无事可做的参谋。
军令部之所以不能和陆军参谋本部相提并论,就是因为军令部没有参谋本部那么多实际的权力。虽然名义上军部受天皇直接统帅,但明治天皇显然很谨慎的不去触动藩阀们的高压线,他只负责名义上的统帅,并没有通过参谋本部和军令部对陆海军事务进行干涉。
山县有朋出任参谋总长而不是陆军大臣,其实也是为了防止天皇真的出现干预陆军事务的举措,名义上教育总监、陆军大臣和参谋总长都可以向天皇提出意见,但天皇能够通过一个机构对陆军直接发布命令的,只有参谋本部。
天皇对教育总监和陆军大臣下达诏书,诏书的对象只能是对教育总监和陆军大臣,不能直接绕过两人向下面的军官发号施令,否则就违背制度了。
但是参谋本部本就是辅助天皇的机构,原则上参谋本部的负责人不是参谋总长而是天皇本人,参谋总长只是负责处理日常事务,而不是隔绝天皇对本部门的领导权。
也就是说,如果天皇绕开参谋总长向参谋们下达命令,除了让参谋总长的面子受损外,参谋们是没有借口拒绝天皇的命令的,因为他们的工作是辅佐天皇处理军令,不是辅佐参谋总长。
所以从海军省分离出来的军令部,在天皇并不行使自己统帅军队的权力时,除了编制一些用不上的计划外,几乎没啥事可干。为什么用不上,因为海军省是不会容许军令部对自己的下属部门直接指手画脚的,军令部搞个练兵计划,这个没问题,但什么时候用得上,就是海军省的工作了。
河原要一为何在军令部如此受欢迎,因为河原确实为军令部争取了不少权力,但军令部终究还是先天不足,下面缺乏对接的具体部门,所以大多数时候依然还是没啥事可做。
为什么军令部普遍支持东乡平八郎和伊集院五郎在战后提出的加强舰队训练的主张,因为这是战争结束后军令部能够插手舰队事务的唯一正当理由。
舰队要是不训练了,军令部就没有理由对舰队事务提出看法,因为他们没有这个具体的权力。战时大本营一取消,军令部就失去了代表天皇的统帅权,这些战时的下属单位就成了和军令部平级或不相干的友邻单位。
也正因为军令部的参谋们没什么工作可做,所以军令部才会成为革新派的大本营。
大家无事可干不就得互相串门侃大山么,而侃大山最能引发共同情绪的,当然是海军内部的不合理现象,针对这些不合理的现象,自然也就有了革新的念头。
老实说,如果人人都像林信义这个课长这么忙碌,还有几人会考虑革新的问题?大家估计更希望把手中的工作做好,然后赢得上司的欢心,从而拥有更大的晋升机会吧。
所以林信义说革新派是个沙龙式的政治俱乐部,也并没有评价错。
井上继松大尉的支持并没有引发什么热议,因为井上在革新派的核心成员中压根没有影响力,他就是一个林信义不在时的传话筒而已。
但是就连佐藤铁太郎也感受到了林信义抛出的革新三任务的震撼力,虽然明治维新以来,许多人都认为维新的还不够,许多旧的传统还没有彻底维新,需要再来一次维新事业。
不过日清、日俄两次对外战争的胜利,极大的掩盖了日本国内激烈的社会矛盾,给明治维新披上了一层华丽的服饰。过去对于明治维新事业有着极大不满的国民,也在日俄战争胜利后一改对天皇体制的批评,而把当前的社会问题归咎于日本成为列强的时间太短,只要日本取得了英国殖民印度这样的成就,那么日本国民的日子也就好过起来了。
所以在这个时间段,日俄战争的胜利正在缓和日本社会中上层的分歧,那些认为不对农村土地制度进行变革就可能迎来一场革命的精英们,现在也开始放弃激进的革命主张,而支持通过对内改良,对外扩张的方式解决国内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