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205章

作者:富春山居

  所以,英国的政治家们虽然极力拉拢日渐强盛的日本,试图让日本成为大英帝国在东亚秩序的维护者,但是对于修订英日条约一事,则从来不做正面的回应。井上当初主持的鹿鸣馆外交之所以被废弃,可不是因为国民的反对,国民的反对不过是他们这些政治家们的就坡下驴,实质上是伊藤等人终于认清了国际外交取决于国家实力而非国家之间的友善关系。

  正因为鹿鸣馆外交的失败,才使得日本下定决心把所有资源都投入到国防建设上,用武力打开列强用条约为日本建立起来的秩序牢笼。而清国就是没有搞明白这一点,还在试图和西洋朋友缓和关系,并想要借助西洋的军舰大炮继续维持其在亚洲的宗藩体系,才会被日本一击而败。

  在日清战争之前,英国人其实是真心想要维持亚洲的旧宗藩体系的,这样英国只要控制住了清国,就能对整个东亚地区发号施令,且不必担心欧洲其他列强在东亚地区破坏大英帝国的统治秩序。

  但是日本的搏命一击,把英国人的美梦给打破了,亚洲旧秩序完全垮台,欧洲列强也有了借口插足东亚事务,这才使得英国人不得不改变想法,把日本选为了英国东亚秩序的支柱之一。

  本次日俄战争,虽然是日本向英国交出的投名状,但是日本所取得的胜利战果,就连日本人自己都有些迷茫了。因为这场战争日本虽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但在战场上的胜利却是辉煌的,只要日本有着足够的物资支持,日本在陆地和海上的战斗都不会弱于欧洲列强的军人。

  日本在日俄战争中所取得的成果已经突破了英国人在战前的所有预测,也就使得英国为此战后准备的所有外交方案都被作废了。如果不是中国人也表现出了不逊色于日本军队的战绩,英国在亚洲所设想的均势就已经破产了。

  但现在东亚的局势对于英国人来说依然是一个极为棘手的大问题,因为日中两国都在这场战争中表现了出于意料的战力,而中国新兴的势力所表现出的好战心理更是让英国人措手不及,过去英国人认为印度周边的威胁只有俄国人,辛丑条约之后中国对印度的威胁已经被消除了。

  英国人发动对西藏的远征并不是担心中国人,而是担心俄国会拿走这块对印度居高临下的土地。英国人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建立在俄国对中亚的征服,对外蒙、新疆的渗透情况的判断上的。所以英国人认为应该在俄国下手之前先把西藏纳入英属印度的管治之下,那么俄国也就失去了进入西藏的借口。

  但是英国人没想到的是,对于西藏的这一次日常进攻,对于大英帝国来说这是一次极为寻常的殖民战争行动,甚至都没有得到伦敦的支持,居然直接引发了英国人在印度大陆的统治危机。

  诚然,印度的危机主要在于英国对印度统治的残酷行为激起了印度的民族主义情绪,但如果没有中国人进入印度大陆的军事行动,英属印度政府不可能失去对于东北三邦的控制权。中国人以及其少的兵力在印度大陆上击败了英属印度政府的庞大兵力,给印度民族上了一课,从而进一步刺激了印度民族武装反抗英国统治的信心。

  以伊藤的看法,中国人在印度的军事行动和英国人对中国发动的两次鸦片战争的效果差不多,都戳破了中央政府外强中干的假面,从而激起了主体民族的反抗心理。中英西藏冲突对于英国人的震动之大,远超过金兰湾大海战日本近乎全歼俄国欧洲舰队的战果。

  因为英国人重来都没有把俄国舰队视为对手,自然不会觉得这样的胜利有多么的不容易,让英国人惊讶的是,日本人居然也能打出这样的胜利,仅仅如此而已。但是中国人在印度的军事行动,让英国人完全失去了方向,因为从印度大陆到缅甸,中国和英属印度之间有着漫长的陆上边境,一旦中英发生冲突,英国人或者可以占领中国沿海,但英属印度政府可能会完蛋。

  占领中国沿海并不能让英国长期维持下去,因为没有英属印度提供的人力和物力,大英帝国不可能在远东和一个数亿人口的大国进行长期交战。而失去了对于印度大陆的统治,那么大英帝国在全球的统治都要宣告结束了。

  也就是说,中国人利用这场战争向大英帝国发出了一个警告,就是中国有能力和大英帝国同归于尽。而大英帝国完蛋之后,中国人依旧能够保住自己的家园。英国人对于这一可怕的前景毫无对策,他们想出的唯一办法就是把英属印度政府的驻地向北印度的内陆迁移,从而远离中国人。

  因此正如林信义向他所指出的,这场战争让亚洲秩序完全失去了控制,英国就连中国人都无法对付,更别提还要在欧洲应对德国人的挑战,在大西洋面对美国海军的不断试探,所以英国人对于日英同盟的需要还在日本之上。

  日本和中国应当联合起来,对英国进行不断的试探,然后在英国的底限之上重建东亚秩序。这一全新的东亚秩序不仅将废除欧洲列强加诸于东亚民族之上的各种不平等条约,还将重新奠定东西方交往的原则,使东方民族脱离被欧洲殖民的对象范围。

  而对于日本来说,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放手解决举国一致体制带来的过度集权的弊端,推动政治民主化的进程了。举国一致体制虽然高度集中了行政权力,从而极大的提高了行政效率,但举国一致体制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要是首脑选择了错误的方向,那么整个国家就会毫不犹豫的朝着深渊冲去。

  比如现在山县的想法,在伊藤看来就是一种偏执,但让人忧心的是,山县真的能把这种偏执的念头变成为国家的意志。这就是日清战争之后他向民党靠拢,试图纠正举国一致体制的弊病的根本原因。其实他并不是山县所想象的,被政治民主的理念所迷惑了,而是认为政治上的民主能够给当前的举国体制装上一个方向盘,至少有个刹车装置也是好的。

  外人常说他在政治上太过善变,但伊藤认为自己的政治理念其实始终如一,他不过是按照当前日本政治的弊病开出了不同的药方而已。倒幕的时候,为了打倒腐朽的幕府统治,自然是要尊皇攘夷的,看到了世界的进步后,自然是不能不开国的,开国攘夷各派争论不休,自然要谋求举国一致体制的,举国一致体制变成了日本的负担后,谋求改变该体制就是日本当前急需解决的问题。

  而外面的那些人只看到了他的善变,却没有看到他为何而变,让伊藤也是苦恼不已。事实上自大久保和木户去世后,能够和他就政治上进行讨论的,其实只有一个年轻人而已,其他人要么就是慑于他的元老身份不敢畅所欲言,要么就是见识不足难以了解他所思考的问题,只有林信义这个年轻人可以每每切中时弊,不仅了解他的想法,还能给他带来不少启发。

  如山县这样的同窗好友,又有着几十年共事的经历,但是山县也依然不了解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这就不让人不感到悲哀了。伊藤博文也知道,山县年轻时就比较固执,今年来更是从固执变为了顽固,哪怕是他这样的老朋友,也无法改变山县脑子里已经成型的想法。

  所以他也不去指责山县效仿欧洲殖民主义的理念,毕竟他也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接受了林信义的说服,在朝鲜问题上更是进一步证实了林信义的见解是正确的,否则他也是不能完全抛弃年轻时就刻下的向西方学习的那种世界观。

  在林信义看来,欧洲的殖民主义实质上是建立在十字军东征的圣战历史基础上的,欧洲人打着传教的名义对欧洲以外的非基督教世界进行征服行动,从意识形态上首先获得了欧洲基督教文化的认同,不管是新教或是旧教,只是对征服方式有意义,对征服行动并没有异议。

  而日本所谓的学习西方殖民主义,作为一个非基督教文化的东方国家,欧洲各国首先在思想上就不能认同日本的神道教文化,再加上日本非白种人的种族,承认了日本的征服行动就意味着日本人屠杀基督教文化国家也是合法行为了。

  所以非欧洲国家所实施的殖民战争,既不能得到欧洲国家的认同,也招致了被殖民民族的痛恨,最终日本就会为世界所孤立。林信义还说了一个蝙蝠的故事,蝙蝠在飞禽和走兽之间投机,最终被两边都视为了叛徒。

  伊藤博文一开始并不完全认同林信义的主张,他觉得林信义过于理想主义了,他所认识的欧洲人都是相信达尔文主义的,强存弱亡乃是世道真理,欧洲人怎么可能为了道义指责日本,那些弱小民族又怎么会去指望比日本更凶残的欧洲人来主持正义。

  但是在朝鲜他却真的感受到了林信义指出的现实,朝鲜人居然相信美国人、英国人能够帮助自己主持公道,而美国政府、英国政府虽然放弃了在朝鲜半岛的利益,但是美国和英国的普通民众却拒绝服从本国政府的承诺,依旧在帮助朝鲜人对抗日本的统治。

  朝鲜的反日宣传,都在美国商人和欧洲教会的庇护下,日本除了向各国提出抗议外,并不能直接对这些外国人下手,以免遭到外交抗议。这样一来,这些外国人就等于再朝鲜拥有了特殊的权力,从而令朝鲜人更加靠拢外国人。

  在朝鲜这样一个守旧的传统儒教国家,在日本控制朝鲜之前,朝鲜人对于一切外来宗教都是敬而远之的,对于外国人也没什么亲近的表现。但是在日本进入朝鲜半岛之后,信奉基督教的朝鲜人突然就多了起来,主张撇开日本向欧美各国建立外交的声音也并不少。

  日清战争时期,朝鲜人对于日本军队的支持,现在在朝鲜已经看不到了,相反过去视满清为压迫者的朝鲜人,现在又开始怀念起大明时期明朝帮助朝鲜对抗倭寇的恩情了。在这些思潮的背后,都表现出了朝鲜民族正把日本当成了本国首要的大敌。

  伊藤博文之所以要夺取朝鲜首任总督的职位,就是担心让陆军掌握了这一职位,会采取在台湾的那些强硬政策,从而激怒朝鲜民众。和只有250万人口的台湾相比,朝鲜半岛的人口是其十倍,且半岛和大陆相连,一旦引起邻国的关注,日本在朝鲜的统治就会成为日本衰落的开始。

  但是他对于朝鲜人的性格判断终究还是差了林信义一筹,怀柔政策只能让一部分朝鲜士族接受日本的统治,并不能让所有的朝鲜人都认可日本的统治。特别是在统监府对朝鲜土地进行整备后,朝鲜的两班和农民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反抗情绪。朝鲜正在迅速的远离日本,就连那些试图学习日本进行开化的朝鲜精英也开始抛弃日本转向其他国家去了。

  伊藤博文在朝鲜做了近一年的总督,不仅没有感到有什么成就感,反而日渐感受到了朝鲜民族正在日本的统治下不断酝酿着反抗的情绪。过去把朝鲜两班及王室视为害虫的朝鲜民众,现在都在高呼王室和两班应该带头反抗日本了。

  日本这一年来在朝鲜的统治,得到的成果就是弥合了朝鲜内部的社会矛盾分歧,制造出了一个统一的抗日意识的朝鲜民族。也就是朝鲜王过于自私,他对于日本的痛恨并没有超过对于北方那些起来造反平分地主土地的义兵的恐惧,所以才没有让朝鲜南北的抗日势力统合在一起。

  朝鲜南部的尊王抗日力量和朝鲜北部的民主革命联军,在对待地主的问题上不能统一,从而让日本获得了对南北抗日势力分隔包围镇压的机会。朝鲜北方多山地,虽然民主革命联军可以把日军扯的团团转,但是北方的经济太过薄弱,只能依靠外部物资的输入才能维持下去,而朝鲜南部多平原农业区,这里也是日军重点控制及肃清抗日武装的地方。

  所以,日本虽然在名义上掌握了朝鲜半岛,但实际统治的区域还是在南部及北部沿海平原区,山区压根就进不去。伊藤博文已经感觉到,朝鲜抗日运动继续发酵,日本不仅不能从朝鲜获得利益,还要从本土往朝鲜输送物资以镇压朝鲜人的反抗了。他所担忧的最坏情况还是发生了,即便他从陆军手中夺走了朝鲜总督的位置,可依然没有阻止这最坏的情况发生,林信义对他做出的判断则变成了现实。

?第675章

第675章

    伊藤博文思量再三,终于还是把话题扯回到了正事,他清了清喉咙对着山县说道:“你应该知道我的来意,上次我来见你的时候,我已经说的很明确了。你现在还是不想做出回应吗?”

  山县的注意力顿时集中了起来,他一脸戒备的看着伊藤,沉吟了数息后便带着一丝不满的情绪抱怨道:“为了捍卫帝国的安全,就需要军队舍生忘死在战场上和强大的敌人去拼命。

  结果打赢了战争,现在反倒是要把这些有功之臣削去军籍,理由是国家养不起这么多军人。这样决策不要说下面的官兵想不通,我自然也是没法理解的。难道说,帝国今后的安全要靠那群把军队当成敌人的政客去保卫了吗?

  我没法认同军缩的方案,十九师团这是陆军的底线,没有什么十七师团的说法。”

  伊藤清楚,山县语气中的这一丝不满情绪并不是针对自己而发,而是为了让自己把他的不满情绪传回宫中。

  从常理上来说,他原本应该顺着山县的意思,把陆军的不满带回给陛下,然后劝说陛下接受陆军的立场,以确保军队对政府的支持。

  陆军的立场为什么对政府这么重要,因为维新政策是对农民的残酷压榨才能维持下去的。

  日清战争之前日本财政收入约合白银5700万两,土地税占了75.2%,约4275万两,而隔壁的大清财政收入8900万两,田赋不过才3300万两,日本的耕地面积实际只有中国耕地的6%,这就意味着日本农民的税赋是中国农民的十倍有余。

  当然,实际上两国农民受压榨的程度并没有相差这么多,因为日本是按照土地征税,没有土地就不必承担这么重的土地税,而中国则把大量的税收转移给了自耕农和佃户。

  不过即便以实际的税赋作为比较,日本农民的纳税金额也至少是中国农民的三倍。

  在这种情况下,明治初期的农民暴动事件数量之多,已经超过了德川幕府统治的200年期间的农民暴动事件。

  那么日本维新政府是怎么活下来的,答案就是军队对于政府的支持。

  而政府对于军队的拉拢也是不遗余力的,明治六年西乡率领六百多军官辞职的时候,政府即把军费提高到了财政收入的17.1%;十年后军费翻了一倍,占财政收入的23.5%;到了日清战争爆发的这一年,军费已经达到了当年财政收入的27%,而马关条约清国一次性赔了2.315亿两白银,减去战争支出日本净赚近4年的财政收入,这才极大的缓和了国内的社会矛盾。

  所以,明治政府实际上是依赖军队而非官员治理这个国家,这也是军部势力的代表藩阀政治不肯让出权力的关键。

  毕竟这个国家就是在军队的强力镇压下才建立起来的,现在那些农民想要通过议会选举把国家权力接收过去,这怎么能够让藩阀接受。

  山县所表达的这一丝不满,实际上就是代表军队对当前政府决策的不满,要求天皇表明自己的态度,从而化解军部和政府之间的冲突。

  而所谓的常理就是,向来想要缩减军费的政府都来自于议会或是政府中的政党政治的同情者,陆军组织的内阁是不可能支持削减军费的。

  可问题是,现在这个内阁也是军部所建立的,只不过是海军组织的,山县的不满情绪就不能代表整个军部的意志,而只能代表陆军的立场。在这样的情况下,伊藤当然不会照着山县的设想去走。

  伊藤只是安静了数秒,就从一旁的公文包中拿出了一份文件,然后推到了山县面前说道:“这是山本首相向陛下上呈的本届内阁执政思路,陛下让我带来给你看一看,并希望你提出一些意见。”

  山县有朋端详了一下伊藤的神情,方才迟疑的拿起了面前的文件翻看了起来,不大的茶室内很快就安静了下来,除了屋外传来的风声,便是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从山县翻动纸张的速度不断放慢,伊藤就知道山县应该是看懂了这份文件的内涵。

  果然,片刻之后山县就怒气冲冲的丢下文件说道:“外交方针这种重大国策,难道不是应该先问过元老然后再递交陛下的吗?山本直接把这种东西递交给陛下想做什么,是打算撇开元老自己搞独裁吗?”

  山县其实还有更为恼火的,但是他没法在这个场合说出来,就是山本主张的东亚安全协作机制,海军压根就没有和陆军进行正式的研讨,假如陛下认可了这份文件,那么就等于海军替陆军做出了新的国防方针,这简直就是对陆军的挑衅行为。

  但是伊藤不是军部的人,山县没法在他面前抱怨这个,毕竟军部的问题还是应当陆海军自己内部解决,不能让政治势力插手,否则军部的独立地位就要被打破。

  伊藤倒是没有山县这样的直观感受,虽然他知道这份文件必然会导致陆军的不满,因为海军几乎把外交、国防和经济问题统合在一个思路上去解决了,这就使得其他人只能从属于海军的思路,而不能在这一思路中提出自己的主张。

  陆军感到愤怒也是应当的,毕竟过去陆军的地位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威胁,都是其他团体对陆军的主张妥协,到是其他政治团体在和军部的斗争中不断妥协,已经形成了一种惯性,虽然对方案有些许意见,但最终还是会屈服于大势。

  因此他也就忽略了山县对于海军的愤怒之心情,不过即便知道了这一点,他也不会往心里去,因为陆海军之间的不合正是他所愿意看到的,要不然他也不会支持西乡把海军从陆海军中独立出去,陆海军之间的互相牵制,正是国家保持安定的关键。

  所以伊藤观察着山县的神情,对宫中的立场进行了进一步的阐述,“严格的讲,山本首相并没有破坏政治规则,他只是向陛下告知了自己的执政期间要如何施政的思路,而不是向陛下提交了内阁的新外交方针,既然不是新外交方针,自然就不必先告知元老。

  事实上,外务省现在并不清楚山本首相的外交思路,他们还在竭力维护小村等人遗留下来的外交方针。确保帝国对朝鲜半岛的控制权,并对满洲地区、滨海地区加以影响。

  这一旧帝国外交方针让帝国和中国及赤塔共和国形成了边境对立的局面,也是现在朝鲜北部山区始终动荡不安的根源。

  所以,山本首相如果真的试图在外交上进行独断,那么就不会先呈报思路给宫中,而是先对外务省的外交方针做事实上的调整,形成事实后再向陛下上奏了,那样元老自然就被排除在外交方针讨论之外。你为此而发怒,实无必要。”

  山县注视着伊藤怒容满面的说道:“不必要?如果不是陛下首肯了这个方案,你会带来问我吗?现在我的意见还重要吗?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这一外交方案实质上已经干涉了帝国国防方针的方向,是政府对于军队事务的越权行为。陆军怎么能够接受这种强加给自己的政府决策?”

  伊藤一时都有些说不出话来,倒不是他无话可说,而是对山县的逻辑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任何国家的外交方针都是需要国防方针进行配合的,没有国防方针配合的外交方针根本落实不下去,比如陆军为了发动对俄作战,联合外务省推动建立了日英同盟,就是国防方针对于外交方针的干涉。

  事实上对于建立日英同盟和对俄作战这两件事,伊藤都是表示反对的,就连山县自己也不是很坚定的走下去,但是军部的主流支持对俄开战,最终外交方针还是向国防方针做出了妥协。

  没道理国防方针可以让外交方针配合,却拒绝外交方针要求国防方针的配合,这就是一种耍赖的行为。

  当然,陆军这群榆木脑袋是不会去思考这种双重标准是否合理的,他们只知道过去这种双重标准就是存在的,今后自然也该存在下去。

  但是,过去政府对于军部的妥协,是因为离开了军队就没法维持统治秩序,而现在日本通过两次大战,已经初步解决了亡国的危机,此时大家都认为缓和国内矛盾比继续加强军备更为重要,现在该是军队向政府做出让步的时候了。

  但是很显然,口口声声把自己当成国家军队的日军,在对待国家利益的立场上,并没有把军队的利益放于其下的位置,军队还想继续保持军事优先的国策地位,所以山县才能如此自然而不违和的说出,政府不能把政略强加于军部头上的话。

  这种情况下,伊藤知道自己和山县讲什么西方政治常识都无济于事了,因为山县压根就不承认这些西方政治的规则,毕竟山县是主张日本特殊论的,所以日本就不会被所谓的西方政治原则所约束,这就意味着伊藤没法用西方法律制度的根本原则来说服对方。

  定下心来,伊藤终于开口说道:“之前陛下曾经对一篇文章甚为推崇,这篇文章的题目叫做仁和礼,不知你还有印象吗?”

  山县沉默了片刻便点了点头说道:“是,我记得这篇文章,是海军写的吧。确实迎合了陛下的一些想法,但这和我们现在讨论的问题有什么关系?你该不是告诉我,这份文件就是仁和礼的作者所写吧?即便是如此,也不过是说明了陛下看重此人,和今天的事没啥关系。”

  山县其实心里是挺怀疑山本这份上呈陛下的文件就是出自林信义之手,在对林信义进行了多方的调查后,他自然记得对方居然还是仁和礼这篇文章的作者,这使得林信义还没有从海军兵学校毕业就获得了一枚勋章。

  而明治天皇为何会喜欢仁和礼这篇文章,山县同样也是明白的,因为这篇文章推崇了天子治下的和谐秩序,不仅仅是针对国内的,还隐约有取代中国皇帝成为亚洲共主的意思。

  对于军人来说,维新是为了强兵,对于国民来说,维新是为了富国,但是对于陛下来说,重要的在于秩序而非维新。

  国门打开之后,西方历史也就传入到了国内,法国大革命砍下了路易十六的脑袋,克伦威尔也砍掉了英王的脑袋,所以陛下对于维新其实是充满警惕的,唯恐国内也出现一个拿破仑或克伦威尔,或者是更为糟糕的巴黎暴徒式的大革命。

  林信义能够以这样的文章而获得天皇的认可,除了文章的思想极符合陛下的治国思路外,最为重要的其实还是林信义作为海军学员的身份,一个海军学员居然认为秩序比强军重要,这自然更加有利于陛下对军队的控制,这就是为什么林信义的文章能够被入选学习院的课本原因,陛下借此表明了对于军队的期望,期望约束军队对战争的渴望而已。

  假如林信义只是写了这篇文章,而没有干后面那些事情,那么这件事的重点就是天皇选出了海军中的新秀,并借此点明了自己对于军队的看法。日后要是林信义能够有所成就,这就是一段明治天皇识人的佳话。

  但是林信义显然不是按照这个大家喜闻乐见的故事情节走下去的,他还没有被海军重点培养之前,就选择了自由发展的道路,并成功的获得了海军上下的认同。这个时候大家都忘记了林信义曾经用一篇文章获得了天皇的认可,而只是关注于他为海军所做的那些事情。

  比如伊藤提到仁和礼这篇文章的时候,山县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这是海军的林信义写的文章,而不是这是陛下所赏识的年轻军官林信义。

  山县表现出的这种警惕之心,确实挺让伊藤吃惊的,因为他很少看到山县对自己这代人之外表现出这种警惕心,这其实代表着林信义已经让山县感受到了一定的威胁,才会让山县如此认真起来。

  伊藤觉得自己不在东京这一年的时间内,似乎东京的政治又出现了新的变化,这让他不由增添了几分想要辞去朝鲜总督职位的想法,在确定自己没法让朝鲜人真正的认同日韩合并的理念后,伊藤就思考着离开朝鲜返回中枢了,毕竟他的政治影响力来自于东京而非朝鲜总督一职,不能通过日韩合并来证明自己的政治理念,那么离开朝鲜保住自己的名声就是最好的选择。

  伊藤心中闪过了这些杂念,很快就收拢了心思,集中注意力对着山县说道:“我想要说的是文章本身,而非文章的作者。

  想必你也知道,过去数千年来,东亚都是有着一个稳固的秩序的,即华夏的天下体系,以中国皇帝为天下之主,而中国以外的万邦为天子之外藩。蒙元和满清破坏了这一天下体系的合法性,因为他们是胡人血脉,而非华夏天子之血脉。

  欧洲列强通过两次鸦片战争,彻底的把满清这个华夏宗主给打垮了,于是原本合法性不足的华夏天下体系也就此分崩离析,这也是日清战争中朝鲜助我国而非满清的根本原因。

  日清战争的结果,就是宣告东亚的旧秩序完全解体,以欧洲为中心的外交体系开始建立,这也是我国高呼的脱亚入欧一说的由来。

  简单的说,就是华夏的天下体系解体,传统的东亚秩序已经不复存在,如果不加入欧洲为中心的世界条约外交体系,那么我国就会被隔离在世界之外,以我国之国力是无法对抗一整个条约世界的力量的,这就是我国的外交官们推崇脱亚入欧论的由来。

  仁和礼这篇文章,好就好在提出了建立一个以日本为中心的东亚新秩序。这一新秩序将原本的华夏天下体系重新恢复了起来,并对以欧洲为中心的条约体系形成了自保局面。

  只要这一东亚新秩序能够成功建立起来,那么我们就不必再高呼脱亚入欧,因为我们本身就是世界新秩序的一部分。

  山本首相提出的外交方针思路,实质上就是对这一东亚新秩序进一步提出了具体措施,虽然山本对帝国国防方针提出了新的主张,但是作为前海军大臣,我不认为山本首相逾越了自己的本分,这一方案其实说明了山本首相把政略和军略进行了统合,而非政略对军略的压制。

  陛下也认为,以日中为核心建立的东亚安全协作机制,不仅消除了日中对立的局面,也为东亚新秩序的建立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在这个世界争斗不休的时局下,若是能够稳定住东亚的和平局势,实是有利于日本的…”

?第676章

第676章

   伊藤博文这突然的一击,让山县有些措手不及,他看这份文件的时候只想到海军在搞事情,其实到了这场战争结束的时候,陆海军在国家安全战略上就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分歧。

  在日清战争和这场战争的结果出来之前,日本一直承受着来自海陆两方的压力,海上是英国和美国等欧洲列强,陆上则是大清和俄国,相比之下来自陆上的压力要比来自海上的威胁更大一些。

  毕竟欧美各国远离东亚,他们即便想要占领日本也需要思考一下投入和产出的问题,但是对于陆上的近邻来说,即便他们不以日本列岛为目标,光是把日本隔绝在大陆之外,日本也就失去了发展的可能性。日本是个人口稠密且资源匮乏的岛国,还多地质灾害,这是各国所公认的,所以美国打开了日本的国门之后,也不过是想要得些商业利益,全没有占据日本的想法。

  日本人一开始谈攘夷,后来则主张开国,一方面是看到了日本和欧洲国家的巨大国力差距,另一方面则是向欧洲学习工业化的过程中,日本人发觉本土缺乏工业化最重要的资源优质铁矿。

  欧洲的工业文明是建立在铁和煤上的,九州岛还有一些质量不错的煤矿,但日本全国连一个能够满足工业化需求的铁矿都没有,一开始日本投资钢铁业的失败,就是因为日本人想要搞自给自足的经济,试图在本土找出一个用以炼钢的铁矿,结果就发觉日本的铁矿连年产几千吨的小钢厂都没法满足。

  靠近资源地区建立工厂的工业模式,在日本被证明是行不通的,因为日本的本土资源不够丰富,所以开国派获得了进一步的支持,变成了积极的向外扩张主义者,这种扩张主义的本质就是日本工业化需要来自海外的资源,所以日本需要尽快向海外扩张,以取得资源和市场。

  而在19世纪末,欧洲的大部分国家已经基本完成初步的工业基础,工业文明传播到东亚的时候,全球可以被殖民的无国家领土都已经被欧洲列强瓜分了,剩下的那些可以被殖民的对象,是一些弱小民族所组成的国家,虽然弱小但也是有自己的文化和治理体系的,日本此时能够够得上的也只有东亚大陆上的近邻。

  比如朝鲜王国看起来是个独立国家,但她一直以来都是华夏体系内的一员,受华夏天子的保护,特别是明朝以来,朝鲜和中国的宗藩关系更为密切,如果满清不是胡人所建立的王朝,那么朝鲜上下其实更乐意和中国合邦。

  在日清战争之前,朝鲜王国的一些两班士族也在极力鼓吹中朝合并,并得到了袁世凯的支持,只是朝鲜从明末以来的反清传统,加上一部分朝鲜精英看到了日本维新后的巨大变化,加上朝鲜王室不甘心失去自己的权力,才有了日本发动战争的机会。

  所以日本在发动战争时打的口号不是夺取中国治下的朝鲜,而是支持朝鲜王国从满清治下独立,这才给了朝鲜人引入俄国势力进入半岛以对抗日本的机会。因为即便是刚刚在战争中击败了清国的日本,当时也无能力吞并整个朝鲜半岛,而不得不给与朝鲜王国相当大的自主权力。

  从日清战争到本次战争结束之前,日本面对东亚的两个近邻中俄都是弱势的一方,日本和这两个近邻之间的国力差距,可不是一般的大,也就是在军事上还有着一定的对抗能力。面对这样两个邻近的大国,陆海军之间的合作自然是大于分歧的,不管是大陆政策或是海洋政策,都必须先保证日本能够活下来,一个死掉的日本是没法谈什么国防方针问题的。

  但是本次战争之后,中国和俄国的海上力量都被日本打垮,俄国甚至连远东的领土都不能完全保存了,这个时候日本的国防安全形势就获得了极大的改善,来自陆地上的威胁极大的被消除了。这样一来,陆海军的战略方向就出现了明显的分歧。

  老实说,陆海军的分歧突然加剧和本次作战中日本获得了出乎意料的大胜是分不开的,在战争爆发之前日本压根就没想过海军能够近乎没什么损失的歼灭俄国的海军主力,原本在战前的规划,应当是海军牺牲自我掌握东亚的海权,然后陆军在陆地上和俄军全力一博,迫使俄国承认日本在朝鲜半岛的特殊地位。

  但是现在的情况却正好相反,陆军在陆地上虽然打了几次胜仗,但都没有迫使俄军放弃战争,反倒是中国人奇袭西伯利亚铁路线,一举让俄远东军团失去了战斗意志。而在海上,原本打算和俄国海军同归于尽的日本海军,却取得了一个辉煌的胜利,就连英国人都评价说,即便是皇家海军也不过如此。

  这场战争的结果彻底的扭转了陆海军在军部内部的话语权,海军认为这场战争的胜利主要是依赖大海战歼灭了俄海军主力,否则以陆军的力量,压根打不动占据在北满地区的俄远东重兵主力。且,海军虽然在海上获得了大胜利,但实力并没有损失多少,反观陆军虽然在陆地上取得了一些战果,但是损失的人员和物资也是相当惊人的,海军对于陆军的战略眼光就有了怀疑。

  在这样的战争结果下,陆军主张继续往大陆扩张,试图把满蒙及俄远东地区纳入日本的统治,显然是没法说服海军的认同的,因为海军认为陆军没有这个实力。虽然俄军这一次的远东的力量几乎近灭,但这场战争也使得中国有了起死回生的迹象,至少从内蒙往外蒙一路出击的中国军队,并不逊色于俄军,完全不类似于贪生怕死的清军。

  所以海军对于陆军大陆政策的主要质疑就是,既然陆军连战前信誓旦旦的歼灭俄远东军队主力迫使俄国求和的战略目标都无法达成,那么陆军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击败一个正在复苏的东亚传统陆上霸主,从而把满洲和蒙古纳入日本的统治。

  从中国的历史来看,凡是依赖战争建立的新王朝,都对北方领土有着极强的控制欲望,除了禁卫军造反建立的宋朝外,其他中国正统王朝就没有失去过对满蒙地区的影响力。对中原王朝来说,关内地区是核心统治区,那么满蒙地区就是超出外藩地位的边疆区,其地位是高于新疆和西藏、三宣六慰等地的。

  衰落的满清大概会迫于无奈接受日本势力进入满蒙地区,但是一个正在复苏的大陆强权是不可能接受日本把势力深入到自己的边疆地区的,这就是陆军自己所认同的生命线理论。也就是说,陆军对满蒙的企图,必然会引发复苏的中国和日本的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