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但是陆军高层也很清楚,即便是和陆军关系深厚的伊藤元老,在日清战争结束之后也多次试图削弱军部的势力,在普通官兵看来,伊藤博文似乎有些过河拆桥的意思,才刚刚打赢了中国赢得日本的立国之战,代表政府的伊藤元老就开始试图打压军部势力了。
但是对于田村这位儿玉的心腹来说,他其实倒是能够理解伊藤元老想要的其实是军政分离,过去的藩阀政治从根本上来说就是日本的传统政治,维新时代的军人取代了幕府时代的武士统治了这个国家,这种武家政治显然是没法把日本带入到正常国家的。
对于伊藤和儿玉等主张彻底学习西方文明的政治家和将领来说,保留天皇制国家的目的不是为了保留日本的传统,而是对日本传统的一种妥协,但是在天皇以外的一切制度都应当实行西化,也就是所谓的文明化。
田村其实是支持这种制度西化的主张的,军部操控政治的模式是没法让日本真正成为类似欧洲的文明国家的,因为掌握了权力的军人只会发动战争和垄断社会资源,这种政治根本解决不了民生问题。
而一味强调对外扩张,从外部掠夺资源来缓和国内矛盾,这其实和打仗指望以战养战的幻想差不多。
孙子兵法确实有: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这样的话语,但是孙子兵法也强调,取用于国,仅仅是食物取之于敌国,而且必须是有智慧的将领才能办成
因粮于敌。而现在的将领则把孙子的话当成了圣经来看待,他们只记得因粮于敌,却完全不考虑孙子强调的:兵贵胜,不贵久。这一战略宗旨。
即,军队最重要的任务是击败敌人,而不是为了从敌人手中夺取粮食维持战争,假如军队连战争目的都搞错了,那么国家必然会被无休止且没意义的战争给耗干人力和物力。这就是为什么,凡是成熟的文明国家,都是国家控制军队,而不是军队拥有国家。
桂太郎崇拜德国军制,认为是德国军人缔造了德意志帝国,这正是军人捍卫国家的典范。但田村却并不认同桂太郎的观点,东条英教在这个问题上就对桂太郎的主张进行过驳斥,他认为:普鲁士王国能够统一德意志,恰恰是政治家牢牢控制住军队的典范。
东条说:卑斯麦虽然是军人出身,但他在统一德意志的过程中展现的是政治家的风范,首先是把奥地利排除出德意志的范畴,从而杜绝了德意志出现两个政治核心。
这种通过摒弃一部分领土来强化普鲁士核心地位的手段就是政治家而非军人的征服思想,而之后普鲁士所发动的一系列战争,都把战争规模控制在了军队能够胜利的范围内,这更是说明了俾斯麦对于军队的压制有多么的强硬。
东条英教确实是日本唯一一个读懂了战争论的日本人,他和桂太郎对普鲁士统一德意志过程中军队所发挥的作用做出了截然不同的评价,因此东条主张军队应当服从于国家政治的需要,而不是让国家配合军队的战略。
田村虽然倾向于东条的主张,但是在陆军高层的一致反对下,哪怕儿玉对于东条的军事服从政治的言论也是感到不满的,他主张军队和政府之间的关系是同盟关系,军部不能独立于国家存在,但国家也不能忽视国防,否则必然为外敌所入侵。
所以东条被赶出陆军其实是理所应当,儿玉在的时候虽然会保护东条,但他其实也没有多重视东条的政治主张,儿玉只是需要东条英教作为陆大一期首席的号召力,为自己赢得陆大毕业生的支持而已。
田村就比东条圆滑的多,虽然他觉得东条说的对,但他却始终紧跟儿玉身后,并对山县的生命线和利益线表示完全的赞成,从而赢得了长州派的信任。
不过现在么,他觉得全日本懂得战争论的未必只有东条英教,海军中的某人应当也是懂的,否则某人就不可能把陆军逼迫到现在的处境。
如果说东条英教对于战争论只是看得懂,那么海军中的某人则是对战争论可以灵活的运用了。
陆军现在被国内各界孤立的处境,确实就是被上了一课,什么叫军事服从政治的课程。
事实上连一向叫嚣军部具有独立决策能力的桂太郎和寺内正毅,在木越辞职的事件上也没有和政府继续对抗下去的信心了,因为他们也意识到了陆军在扩军问题上完全找不到一个支持者,就算是一直支持军队保卫国家的国民,现在讨论的也是新内阁的经济政策而不是陆军的保卫国家主张。
这种从上到下的对陆军的忽视,使得陆军正陷入西南战争之前士族的尴尬处境,维新政府推动的开国及废藩置县等政策,完全取消了士族议政和从政的权力和门路,被国家所忽视的士族为了避免被消亡的命运选择了拼死一搏,不过没有支持者的士族暴动最终还是被国家给镇压了。
现在的陆军其实就和这些士族差不多,他们正失去自己的权力,但是除了他们自己之外,这个国家的上上下下都不关心他们的巨大失落感,这个国家的上下只关心当前山本内阁提出的经济建设能否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
所以陆军中的聪明者如田村,已经预感到陆军不可能搞垮山本内阁了,或者说即便山本权兵卫组阁失败,下一届内阁也依然会坚持军缩政策,并会变本加厉的对陆军采取压制行动。
因为陆军现在已经成为了各方眼中的不安定因素,想要国家正常运转下去,那么敲打陆军就成为了必要的政策。
陆军在扩军主张上的坚持,成功的把陆军和其他政治势力对立了起来,以至于陆军现在已经失去了和其他势力协调的能力,只能考虑继续坚持等来一场类似西南战争一样的事件对陆军内部大清洗,或者向政府方面投降,接受军缩政策。
让田村感到危机的是,山县和桂太郎已经暗示由他来接手陆军大臣的职位,这显然是要求他负起责任的意思。负起什么责任,显然不是和政府对抗的责任,而是承担起背叛陆军,接受军缩政策的责任,牺牲他一人而保全陆军和长州派的地位。
你问田村支持不支持?
田村要是支持就不会急着约见东乡正路了,他想要尽可能的给自己找一个体面的下场,而不是就此从陆军中滚蛋。只是田村也不确定和东乡正路的见面能够改变什么,其实海军的立场在多次试探下已经很明确了,只是陆军的一些人拒绝承认而已。
陆海军在扩军和军缩问题上的对立,使得田村很难下定决心接受海军方面的建议,他担心会做实了自己背叛陆军的名头,否则的话,他在接下陆军大臣的任命后,按照海军的建议推动日本电网会社的组建,从而对退役官兵进行安置,这正是顺理成章的举动。
田村坐在房间内坐困愁城时,房间门被敲响,他今晚邀请的客人终于到了。
东乡正路并不是一个人赴会,他还带来了一个年轻人,田村很快就认出了,这正是参谋本部越来越重视的海军中的后起之秀-林信义,看到这个年轻人的到来,田村反而感到松了口气。
以他所掌握的情报,在伊东-河原这一派系中,真正能够左右两位大佬的是林信义而非东乡正路,林信义出现在这里,反而加强了海军方面对自己的重视程度。
正如田村所猜测的,林信义之所以跟着东乡正路出现在这里,确实代表着海军的意志和田村这位陆军总长进行沟通。就如陆军不断的调查海军,海军同样没有放松过对陆军的研究,按照军令部及海军省官僚们的分析,木越这位陆军大臣辞职后,最有可能接手陆军大臣一职的正是田村总长。
正因为如此,东乡正路在接到了田村要求见面的消息后,没敢如往常那样来见面,而是先对海军内部进行了通报,因为他知道田村这次会面是想要了解海军的立场,而他个人显然是不能代表海军的立场的,比如山本权兵卫和斋藤实就不会同意他代表海军做出什么承诺。
当然,海军内部经过讨论之后,认为让其他地位高于东乡正路的人员去和田村接触也不适合,在这个微妙的气氛下,这场见面很有可能变成个人身上的污点,不愿意承担责任的性格终究还是在这些海军高层身上表现出来了,最终大家都推荐林信义跟着东乡正路与会,这样林信义给出的建议即可以代表海军,但又不需要为自己的承诺承担责任,毕竟把一个中佐的承诺当真,这就是田村的不是了。
林信义倒是知道这些海军高层的苟且之心,自己现在做的越多,就越可能留下把柄,毕竟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情都超越了自己的职权,也就意味着他是拿着自己的政治前途在担保。无事发生自然是好事,若是出现了问题,毁灭的也就是他一个人,其他人都可以迅速和他切割,而不必担心有多大的后患。
不过他还是跟着东乡正路过来了,因为和伊藤博文见过面后,他就知道继续逼迫陆军也不可能获得什么好处了,因为伊藤博文不会容许陆军在这个时候倒下,对于海军,伊藤并没有完全的信任。
所以,如果能够让田村按照海军的要求去做,那么至少可以往陆军中打下一颗钉子,这显然是有利于海军的未来的。
在林信义观察田村的时候,这位陆军总长也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林信义身上,田村怡与造虽然和东乡正路有过多次见面,但他对于东乡正路的评价并不高,因为他觉得东乡在谈话中表现的非常平庸,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东乡正路能够和他建立起当下的私人联系,重点不在于东乡个人,而在于海军的发展迫使陆军需要接触海军内部的渠道,东乡正路正是田村营建的了解海军的个人渠道,当然也是陆海军将领用来交换利益的一个渠道。
老实说,这在五六年前还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因为西乡从道为了能够让海军完全独立于陆海军这个概念,强行切断了陆海军之间的诸多联系,包括陆海军将领之间的私人联系。
山县有朋之所以放任西乡从道对海军体制进行变革,就是觉得陆海军的联系很难被切断,毕竟陆海军是倒幕联军和幕府海军合并而成,陆海军中的高层实际上都来自于倒幕联军中的陆军将领,只有少数来自于幕府海军及坂本龙马创立的海兵队。
但是西乡从道通过启用山本权兵卫对海军进行了人事大变革,使得陆海军将领之间的密切联系被强行切断了,为了防止被认为是心向陆军,许多海军将领都疏远了在陆军中的亲戚和好友,哪怕是秋山好古和秋山真之这样关系密切的兄弟,在家信中也很少谈到各自的工作。
可以说,西乡从道时期的海军,陆海军之间的交流主要在公务中体现,很少有个人私下的联络。但是在西乡从道去世之后,这种陆海军之间严格划分界线的潜规则就没那么的被重视了,比如战争末期陆军通过田中中佐和山本权兵卫的财部彪进行私下联系,决定陆海军在战后的共同扩军案,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也说明了陆军已经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从整体上把控海军的政治立场,所以试图通过个人关系,从海军内部去影响海军的决策。
即今后想要掌握陆军的将领,就不得不考虑自己对于海军的了解和影响力,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就很难获得陆军上下的认同,因为军部是指陆军和海军的合并,而非陆军一家,只能决定陆军的方向,而不能了解并左右海军的方向,军部就不能发出统一的声音。
比如现在陆军在军缩问题上之所以如此被动,就是因为海军支持军缩,从而在军部内部和陆军意见相左,这就使得宫中、府中对于陆军的主张就没有那么的忌惮了。
如果和这场战争之前那样,陆海军都认同要对俄一战,那么即便是反对战争的政府和宫中,最终也还是会屈服的。
田村怡与造之所以认为东乡正路平庸,就是因为他看出东乡正路实际上并没有左右海军方向的能力,他也许可以在一些问题上支持陆军的主张,但是不能决定海军认同这些主张。
而田村自己虽然屈服于山县和桂太郎,但他内心还是有着改变陆军的想法的,这是他觉得自己和东乡正路不是一个层次的认知基础。
至于林信义,虽然现在只是一位中佐,但是从田村手中汇总的各项情报来看,林信义无疑是可以左右海军的实力派,否则他也不能成为伊东-河原派系的核心人物了。
因此三个人聊着聊着,就变成了田村和林信义之间的交流。
东乡正路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因为他发现两人的谈话都是他自己觉得难以表态的问题。比如田村这样提问,海军坚持军缩,而陆军坚持扩军,双方要是不能协调,那么造成陆海军之间的冲突该怎么办?
对于这样的问题,东乡只能回避,因为他没法替海军下决心。
但是林信义却毫不客气的表示道:“即便德川幕府给日本带来了三百年的和平,当国民希望幕府毁灭的时候,幕府也就毁灭了。陆海军之间的冲突对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国民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国家,海军一心维护的就是国民的意愿,其他都不重要…”
?第692章
第692章
田村怡与造是旧陆士出身,所谓旧陆士指的是采用法国军制进行学习的陆军士官培养学校,当时正是日本初步开始向西方学习的时候,虽然当时的日本人对西方一无所知。
但这也是日本思想上最自由的时候,哪怕有人认为向西方学习,就得一砖一木都从西方运来建学校,居然也没有遭到质疑。
所以田村对于天皇制军队的由来其实是很明白的,不是军队上下真的只效忠天皇,而是军队需要一个名义去对抗政府对军队的约束。
维新初期的全面向西方学习,日本是付出了大量的金钱的,而这些金钱都来自于对日本民众的高度压榨,因此自然就有人认为应当压缩财政支出来减轻民众负担,而政府认为限制军队的扩张是最有效的办法。
维新政府限制军部势力的办法就是打压军队的领导阶层武士群体,然后鼓励提拔平民军官,这使得大量的武士失去了军职和倒幕功臣的地位,于是便有了西乡隆盛领导的士族暴动。
这场士族暴动最终还是被新政府给镇压了下去,但新政府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其中大久保被刺杀,直接导致了萨长政权的解体。
长州派于西南战争后重新构建国内政治格局,最终和军部达成妥协,建立了以军队力量为基础的长萨政权,这个时候维新政府实际上已经很难如初期那样对军队人事进行干涉。
而在萨长政权时代,因为政府干涉军队事务,曾经导致西乡隆盛带着自己亲信辞职的大事件。
而经过了西南战争的教训,军队也意识到了没有一面大义的旗帜,军人其实很难和政府对抗下去,因为民众不会支持军队和政府的直接冲突,于是山县有朋才塑造起了天皇军队的新形象,并在钦定宪法中规定了天皇统帅权的神圣性。
天皇制军队,实质上是军队高层吸取了西南战争中西乡隆盛等元勋被打成国贼的教训,为自己拉上一层虎皮。
这样一来政府就不能再打着天皇的名义动员民众来剿灭叛军了,因为所有的军队都是天皇所统帅的,政府不得自行组织军队。
林信义现在对着他说,海军以维护国民意愿为目标,这实际上就是在陆军所主张的天皇制军队外又树立了一面大旗。
也就是说,即便山县等陆军高层能够说服宫中,海军也不会接受天皇的诏书,因为海军可以打着国民的意愿要求天皇修改诏书。
如果仅仅是陆海军之间的政治倾轧,那么海军即便树起了这面大旗,实际上也扛不住陆军的施压的。
因为海军和陆军之间的体量相差太大,这就意味着大家公平交手,海军肯定是要失败的,毕竟海军不能永远漂浮在海上,海军将士的家人都得在岸上生活,所以陆军对于海军始终占了地势。
说句难听的,陆海军真的爆发冲突,陆军这边只要接管东京城的治安工作,海军就必败无疑。
因为海军除了拿舰炮轰击东京城外,是没法攻下东京的,而控制了东京城的陆军,也就等于是控制了宫、府两大政治权力源头,海军转瞬之间就会被打成国贼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不是陆海军之间的公平对决,现在是各方支持海军对抗陆军,陆军打算对付海军的话,首先就会引发各方的猜忌,如果连海军都没法保护自己,那么他们这些不掌握无力的政客和财阀又该拿什么对抗陆军的武力?
所以,林信义口中所言的国民的意愿,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就是除了陆军之外的各方都站在了海军这边,陆军要是继续对抗下去,只会成为各方一致的敌人,这将令那些中立派也不得不倒向海军,因为陆军的举动已经损害了各方的利益。
意识到海军方面不会在军缩问题上做出退让,田村思考再三后只能退后一步,询问起了海军对于军缩方向的意图,即海军提出的军缩到底是因为财政问题采取的暂时方案,还是对陆军势力进行削弱的长期计划。
田村问出这样的问题,林信义就知道,陆军在军缩问题上已经准备让步了,田村的这个问题其实是用来搪塞陆军内部不满的一个借口,一旦海军表示只是财政困难时期的短期政策,那么等到国家财政好转,陆军就会顺势要求恢复加强军备的方案。
坐在他身边的东乡正路朝着林信义看来并微微颔首,显然这位军令部次长也感受到了陆军退让的想法,因此他觉得可以给陆军一个台阶,用暂时的方案来达成双方的妥协。至于以后得事情,自然就交给以后的内阁去处理,毕竟海军也不可能永远组阁下去。
只是林信义并不打算就这么简单的和田村达成妥协,因为他看得出来,田村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并不是代入的自己,而是代入了陆军的立场。
也就是说,田村个人在这场妥协中没有什么个人私利,也就意味着他没有意愿来维持陆海军之间的私下协议。
这显然不是林信义想要的会面,他之所以来这里和田村见面,可不单单代表着海军高层的意志,他同样是有着自己的想法的,比如利用田村和东乡多次见面建立起来的互相信任基础,进一步瓦解田村对于长州派的归属感,从而在陆军中获得海军的朋友。
因此林信义抢在了东乡正路开口之前,对着田村说道:“其实陆军该往何处去,这应当问一问陆军自己。眼下看起来是为了军缩或扩军问题展开的政治斗争,但实际上问题的本质是,陆军失去了前进的目标。
所以陆军才会选择盲目的扩军。毕竟扩军对于陆军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短期受益的方向,至于扩军完成之后究竟要做什么,陆军显然是没有明确的目标了,否则陆军也就不用抓着扩军不放,而是会直接提出自己的目标是什么了。”
田村自然不能接受林信义对陆军的贬低,因此他当即驳斥道:“陆军怎么没有自己的目标,山县元老早就说过,朝鲜是日本的生命线,满洲是日本的利益线,陆军的目标一直都是明确的,我们并非是盲目的扩军…”
只是林信义却并不为所动,他不假思索的回道:“不管是生命线或是利益线,都没有明确指出,日本的敌人是谁,朝鲜和中国难道会成为日本的威胁吗?
不,夺取朝鲜和满洲的目的,都是为了对抗以白种人为主体的欧洲列强群体。
确切的说,根据这一百多年的近代历史,白种人建立的全球殖民体系对于有色人种的奴役和压迫,说明了有色人种是不能在这个白种人建立的全球秩序下获得自由和尊严的。
日本的一些知识分子高喊脱亚入欧,实质上就是畏惧于日本成为这一全球殖民体系的压迫对象,试图通过接受这一体系来换取进入体系的门票。
山县元老所主张的生命线和利益线,实际上就是接受了白种人制定的殖民秩序,试图在东亚大陆上建立起日本的海外殖民地,并试图通过开发这些海外殖民地来增强日本的国力,从而对抗以白种人为主体的全球殖民体系。
所以,日本的敌人其实是明确的,它就是白种人所建立的全球殖民体系,而不是日本身边没有反抗能力的近邻。试图利用白种人所创立的殖民秩序来增强日本国力,然后再反抗这一全球殖民体系,我认为这是山县元老不读历史的结果。
假如山县元老看一看全球殖民扩张历史,那么他就应该了解,他想的这条路美洲印第安人和莫卧儿王朝的总督都设想并实施过,但最终的结果是美洲成为了白人的殖民地,而印度大陆则成为了英属印度。
所以,陆军的大陆扩张政策不会成功,当陆军成功占据了朝鲜和满洲之后,就是欧美列强扶持中国对抗日本的开始,东亚民族将会在这种对抗中流干血液,也许中国还可以凭借其庞大的主体民族的人口扛过去,但是朝鲜和日本必然会因为人口的大量损失而全面的倒向西方文化,最终成为白种人统治下的印第安人和印度人。
田村总长,您是一个聪明人,我相信您不应当看不出这一点。只要您不被陆军的私利蒙蔽了双眼,您就会看得到日本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田村怡与造当然是个聪明人,他是川上操六的爱徒,也是桂太郎推动德国军制的主要助手,虽然桂太郎提出了改革军制,但真正事务性的工作都是他在承担。所以当林信义点破了种族对抗的世界本质后,田村顿时沉默了下来,作为一名德国留学的精英,他很清楚欧洲人在种族问题上的偏执。
事实上欧洲的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正是从种族对抗的理念发展而形成的,奥斯曼帝国和欧洲的对抗历史,为欧洲的种族主义提供了良好的历史论据,也造成了欧洲人对种族对抗理论的深信不疑。
那些鼓吹日本可以脱亚入欧的日本精英们,要么是真的对欧洲文明一知半解,不了解欧洲人是以种族区分人类物种的,即非白种人实质上是属于类人生物而非真正的人类,这也是欧洲人奴役有色人种消除自己罪恶感的伦理。还有的日本精英则是把希望寄托在白种人会放弃种族主义的美好幻想里,所以故意对日本人隐瞒了欧洲的种族主义。
田村不是普通的日本人,他不需要通过这些日本精英的介绍去了解世界,他能够直接的去了解世界的现状。
因此他自然知道这个时代,在美国白人烧死黑人并不算犯罪,欧洲人在非洲大肆杀戮和残害黑人也不叫犯罪,比利时国王在非洲殖民地上动辄砍下黑人的手脚,甚至是黑人小孩的手脚,只是为了迫使他们或他们的家人为自己劳动,就能看出欧洲人的残暴了。
正如林信义说的,不管是生命线或是利益线,其实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增强日本的国力,好防范欧洲人对日本的入侵。陆军的大陆扩张政策,朝鲜和中国并不是敌人,而是猎物,真正的敌人是俄国、英国、美国等西方列强。
陆军主张向大陆扩张,一个基本的认知就是,朝鲜和中国迟早都会被列强分割占领,所以日本要在这种状况发生之前先占据一片土地,从而为朝鲜、中国灭亡后的国际对抗打下物质上的基础。
当然,陆军的这种主张并不为所有人赞同,至少就有不少日本精英是主张东亚同文同种,必须依托东亚联合来对抗西方列强,而不是先给自己的邻居来上一刀。
林信义的主张显然和东亚保全主义相当接近,不过他要比东亚保全主义更为大胆一些,一是提出了对抗全球殖民体系,二是驳斥了陆军的大陆扩张政策,东亚保全主义者在这两个问题上都是含糊其辞,不肯正面答复的。
林信义的主张听了虽然让人气愤,但只要冷静下来之后,反倒是让人心生钦佩,因为他没有回避关键性的问题,虽然话语很刺耳,可立场至少是清晰的,不是那种随时准备转向的投机者,对于那种投机者,田村是深感不齿的,因为这些人就没法交流,只要有些风吹草动就不知跑什么地方去了。
像林信义这样的人,哪怕做敌人,至少也是让人放心的,因为你不用担心他会在立场上有什么反复,从而引发混乱的局面。对于军人来说,明确且强大的敌人,至少比混乱的局面好对付,至少你知道敌人在哪。
当然,林信义不是田村的敌人,至少田村在大陆扩张政策上并没有那么的坚定。事实上,当长州派为了大陆扩张政策而把俄国定为下一场大战的对手时,他就是反对的,因为田村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在德国留学多年,并深入调查过德国国力的田村,他很清楚德国人所提防的俄国是一个具有深厚军事传统及人口及地理上的大国。
即便是号称欧洲陆军第一的德国,也从来没有把俄罗斯视为征服的目标,德国人对于俄国的基本立场分为两种。
一种是卑斯麦主义的东方和平主义,即通过和俄罗斯在政治上形成同盟关系,从而消除德国东方的威胁;
另一种则是击退主义,即把俄国势力驱逐到第聂伯河以东,将俄国彻底从欧洲政治版图驱逐出去,从此和奥斯曼帝国一样变为一个亚洲国家。
自诩为欧洲陆上强国的德国人,面对俄罗斯时也不敢轻易动用武力,日本凭什么觉得只要把俄罗斯从朝鲜、满洲驱逐出去,俄国人就会接受失败待在那里不动弹了?
所以,和俄国爆发战争,不仅仅要考虑如何在战争中击败俄国,还要考虑如何在战后让俄国接受现实。
田村认为日本连在战争中取得胜利都很困难,更不必提让俄国在战后承认在远东的失败了。
俄罗斯人和奥斯曼帝国爆发了十次会战,从十七世纪打到了十九世纪,把奥斯曼帝国从东欧地区几乎逐出,但俄罗斯人依旧不满足,依然期待着下一次战争能够夺取君士坦丁堡。
日本不是祖上曾经阔过的奥斯曼人,不要说十次会战,估计两次会战都支撑不下去。
所以田村在陆军中是反对对俄开战的,当然作为陆军中首屈一指的参谋,虽然田村反对对俄开战,可是能够组织这样大规模战争的参谋只有田村,因此最终反对战争的田村又成为了对俄作战的方案拟定者,这也算是日本的特色了。
而田村之所以负担起对俄作战方案的拟定,并不是他口是心非,而是他拿不出阻止对俄作战的理念,也就是拿不出阻止大陆扩张政策的新理念,在无可选择下,他也只能尽力保障日本在战争中能够取得胜利,只有先在战争中取得胜利,才能考虑以后。
现在林信义向他当面提出了大陆扩张主义的问题,认为这就是一条绝路,田村除了一时的恼火之外,主要是海军对陆军的指责产生的下意识的不满。
但冷静下来的田村立刻就承认了林信义的主张是有道理的,毕竟大陆扩张主义是山县元老和桂太郎的主张,不是他的理念。
?第693章
第69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