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冷静下来之后就向林信义反问道:“如果不谈生命线和利益线,那么海军认为东亚和平就能保证日本的国防吗?这难道不是站在海军立场上的预设吗?中国人也好,俄国人也好,这两个大陆强国一旦恢复过来,必定是要把日本从大陆上挤压出去的,失去了朝鲜之后,日本列岛还有什么安全可言?更何况我们从中国人手中夺取了台湾和高额的赔款,中国人难道会不记得这一点吗?”
田村的质疑,就连东乡正路也大觉有道理,作为一名日本军人,不管在日清战争上如何炫耀自己的功绩,都没法回避这样一个现实,日本和中国之间确实结下了仇恨,如果不能进一步削弱中国,难保中国恢复过来之后,不会对日本加以报复。
对于日本人来说,特别是那些从小学习汉文化的日本人,都是不大相信中国会就此沉沦下去的,在蒙古人灭了汉人政权后,不到百年汉人就重新把蒙古人赶回到了草原,恢复了中国。这一次的满清入关是中国沦为胡地最久的一次,但是当八国联军入侵北京之后,汉人的中华意识又一次觉醒了,几乎在极短的时间内满人的统治就被摧毁了。
或者中国人自己觉得蒙古人和女真人入主中国是一种耻辱历史,但是在外人眼中,中华意识能够不断的恢复才是令人诧异的,因为从目前的世界历史来看,被消亡的民族国家并没有这种不断复苏的记录。即便是波兰富国主义者,他们也大多接受了德国或俄国的文化,他们所想要恢复的波兰,很难说是历史上的波兰民族国家。
而这种担忧随着武汉这一地区政权的崛起和中国军队在这一场战争中的表现,已经逐渐变成了现实。至少田村是这样认为的,武汉所属的军队和满清军队是完全不同的,甚至和北洋军也不是一回事,武汉军队不仅仅在制度上效仿了欧洲军制,就连军事思想上也进行了革新,这是和北洋军最为殊异的地方。
对武汉军队和北洋军队的评价可不是田村的个人看法,而是陆军参谋本部经过仔细的调查后得出的结论。比如和北洋军有着密切合作关系的陆军军官认为,北洋军虽然训练有素,但内里还是淮军的用人制度,文人高于武人,私人关系高于上下级关系,所以北洋可以和淮军一样,视之为袁氏一人之军,离开了袁氏,谁也指挥不了这支军队。
而对于武汉军队,调查者认为这支军队和日军几乎没什么差异性,其下级服从性良好,军中很难看到私人关系比正常命令优先的现象,而将领对于武汉的指示即便不认同也不会有将在外而不受命的举动,这在清军和北洋军中是极为正常的现象。
所以武汉军队和日军一样,在讨论完作战目标之后不会去考虑执行的问题,而清军和北洋军则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确认友军到底有没有按照计划行事,以避免自己成为孤军。
日军的调查人员还特别指出了一点,武汉军中的官兵关系远比日军融洽,日军的官兵之间几乎没什么交流,日军军官对于士兵一向只有粗暴的惩罚而无温和的抚慰,因此日军官兵之间的矛盾也相当糟糕,只不过日本人经过了爱国主义教育,所以能够忍受军官的虐待,这是日军比清军和北洋军强的地方。但是一旦遇到了僵持不下的局面时,日军的士气衰退的相当快,远不及武汉军队更耐久战。
日军调查人员并不是信口开河的臆断,而是从武汉军队在辽西走廊的拉锯战的表现和日军在辽沈地区的作战行动作为比对,得出的一个结论。在辽西走廊的拉锯战中,武汉军队几乎都处于劣势,完全是靠着堑壕战拖垮了俄军的士气,然后通过反击取胜。
但是在堑壕战中守军的士气同样也是被削弱的,因为忍受俄军的炮击同样不是简单的事,北洋军采用同样的战术,就从来没能抵挡住俄军的炮击加冲锋战术,北洋军在经过几轮炮击后就失去了前线阵地的组织能力了,看到俄军冲锋就立刻调头跑路让出了壕沟。而武汉军队即便在炮击中损失了一部分人员,也依然能够在俄军冲锋时组织反击战术,挫败俄军的冲锋。
同样的情况在辽南和辽西战场上,日俄双方的军队都没有表现出武汉军队那种顽强的作风,一旦组织的进攻战术失利或防守上出现漏洞,日俄军队都会出现溃败现象。事实上陆军在战争中还出现了更加恶劣的情况,有军官在阻止士兵逃亡时被溃败下来的士兵给捅死了,这种事因为极大的损害了皇军的形象,因此都被隐瞒了下来。
田中义一就针对军中的这种情况写过报告,认为官兵之间缺乏交流使得战事陷入不利时,士兵就很难继续服从军官的命令去战斗,为了活命,这些士兵会把平日里的怨恨发泄出来,对军官采取暴力行动。过去日军对付的朝鲜和满清,由于都处于优势,因此这种官兵矛盾在胜利下被掩盖了。
但是和俄军的作战是势均力敌,事实上日军在精神上还处于下风,因为黄种人和白种人的战争没有胜利的先例,陆军当然不会在军中宣传中国军队在西藏战胜了英军的故事来激发士气,所以对俄开战之处,日军上下都是抱着战死的信念上战场的。
于是在战事陷入僵局后,日军官兵之间的矛盾就被放大了,即便是那些日军取得胜利的战役,因为俄军所拥有的良好军事技能,日军也是付出了不小的伤亡的,这和对朝鲜人和中国人的作战完全不是一回事,俄军在火炮的使用上,让日军感受不到自己作为胜利者的自信,而朝鲜人和中国人是不可能有这么多火炮的。
田中义一因此主张,应该调整训练大纲,改善官兵之间的对立关系,军官除了在军事训练上保持严格外,在生活上要成为士兵的父亲和兄长,让士兵成为军官的家人,建立起儿子或弟弟对家长式服从的习惯,这样才能避免当前战争中爆发的官兵冲突。
田中义一的主张得到了参谋本部的重视,比较了来自武汉军队的调查报告,只能说田中能够被山县看好,也并不仅仅是其出身好,田中在军队建设上还是有着不错的想法的。
所以,虽然一些中下级官兵还对中国人保持着日清战争带来的优越感,但是如田村这样的陆军高层,已经开始正式武汉军队在战争中的表现,认为中国的军事已经先于政治出现了复苏的迹象,中国军队必然会成为日本在大陆上的强大对手。
那么随之而来的一个问题就是,中国国势开始恢复之后,会不会找日本算马关条约的旧账?由于没法确认这一点,因此陆军高层都把遏制中国的复兴当成了第一选项,而合作则属于靠后的选择,只有在中国对日本造不成威胁的前提下,才有日中合作的可能性。
但是很显然,这些陆军将领没有意识到这样一个问题,假如中国的实力不足以威胁到日本,那么日中还有必要合作吗?因此对于陆军来说,日中合作其实是日本吞并中国之前的一个暂时性政策,就好比日本人觉得自己还没有实力吞下中国,日中可以暂时合作,等到日本国力增强到可以吞并中国的时候,合作也就终止了。
东乡正路虽然没有陆军将领对于中国复兴势头那么恐惧,毕竟海军的发展不是一蹴而就的,因此只要中国在海上的力量处于一种低潮,那么海军对于中国的威胁就不会那么的警惕。但是作为日本人,他也具有那种遏制中国发展,使中国从属于日本的心态,毕竟中国一旦复兴就必然会发展海上力量。
所以林信义听了田村的话,倒是很明白对方的心理,施害者对于受害者不会有愧疚之心,只有不断打压直到对方失去报复能力的想法,日本军中真正想要建立起东亚和平秩序的其实只有他自己,其他人不是反对东亚和平,就是把东亚和平当成了一种达到目的的手段。
因此林信义不假思索的就对田村反问道:“难道主张生命线和利益线,就能消除朝鲜人和中国人的反日情绪了?今日陆军在朝鲜半岛取得了绝对的统治地位,但是没有军队的朝鲜人自发组织的义兵,让日本人连乡村都控制不了。
那么陆军打算怎么保证朝鲜半岛这个生命线,是杀光朝鲜人,还是在朝鲜半岛继续扩大驻军?按照英国人占领美洲或印度的殖民历史,对于那些没有民族文化历史传统的印第安部族的征服也需要一百年,对于有着自己传统民族文化的印度人,大英帝国花了一百年也只能勉强建立起统治权力,想要同化印度民族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对于今天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谁还会给日本几十年的时间去征服朝鲜,更别提之后还要征服更为广阔的中国地区,南洋地区。所以,生命线和利益线只是在一种静止不动的世界观下的看法,它不符合时代的需要。
和中国、朝鲜民众对日本的复仇心理相比,白种人文明对有色人种文化传统的消灭,才是最为急迫的威胁。身为军人,应当考虑的是战争的大局,而不是局部地区的得失,试图在每个局部冲突中获得胜利,只会让你失去整个战争的胜利。
田村总长既然翻译了战争论,那么就不应该不明白这一点。日本当前站在了黄种人和白种人战争的前线,现在应当考虑的是如何维持黄种人的生存延续,而不是担心黄种人之间的内部战争。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中国灭亡了日本,日本的传统文化也不会消失,而白种人要是赢得了这场战争,那么有色人种就会真正成为白种人的奴隶,甚至是更糟的地位。我想田村总长应该不会不知道什么叫白澳政策,也不会不知道最后一个塔斯马尼亚人早在1876年就死掉了,日本人应当警惕自己不要成为塔斯马尼亚人的下场,而不是担心中国的复苏。”
应该来说,在这个时代,欧洲殖民者在不做人上,从来都是不做人的。种族灭绝这个词正是来自欧洲的外来词汇,在东方是没有种族灭绝这个说法的,哪怕是残暴如满清,在灭绝准噶尔部族的时候也是以准噶尔不服朝廷的名义进行的剿灭战,而不是因为准噶尔人的肤色和文化传统。
事实上满清灭绝准噶尔部,消灭的是准噶尔部的权力传承血脉,而不是所有准噶尔人。按照草原上的传统,失去了主人的准噶尔部族,必然会变成其他部族的牧民或奴隶,而这些人就不再被视为朝廷的威胁了。
但是西方的种族灭绝政策,则是从上到下的灭绝,不管你是否接受了西方的文化传统,只要你的肤色和血统,那么就被屠杀的理由。所以,当林信义打出了种族对抗的旗帜后,田村就顿时陷入了沉默,显然他也是认同林信义的说法的,即种族对抗的危险要大于日中对抗,后者最多也就是变成中国的附庸,但是前者真的会让日本人灭族。
陆军中那些叫嚣不征服大陆就没法保全日本的将领,实质上也是认同了东西方种族对抗不可避免的说法,认为日本应该在这场种族战争到来之前增强自己的实力,以避免被西方列强击败屠杀。林信义把种族对抗放在了前面,这就代表着林信义和陆军中一部分人对未来种族战争爆发不可避免是持有相同立场的。
田村因此就不能再把林信义主张的东亚和平论视为陆海军不同立场得出的结论,顺着林信义的思路思考下去,田村也就能够理解林信义为何要主张东亚和平论了,因为一个和平的东亚更能提升东亚各国的实力,从而有利于应对未来的种族对抗。
如果是站在这样的立场去看待东亚和平,那么林信义的主张确实不能算是只是为了海军的利益考虑。当然,能够理解林信义的主张是一回事,能否让陆军上下接受自己所认为的东亚和平的目的这又是另一回事。
就如田村指责林信义的主张过于海军本位主义了,可实际上真正具有陆军本位主义的陆军将领才是真正的多数,这些将领是不会把种族对抗视为优先选择的,他们一向都是把陆军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甚至连日本这个国家的利益都要靠后。
所以田村思考了半天,才发觉自己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如何说服林信义接受陆军的主张,而是如何说服陆军内部接受陆军利益需要让步给国家和种族利益。以他对这些陆军将领的了解,不管他怎么解释,只要提出了陆军利益不是第一位,那么就会被打成陆军的叛徒。
看着田村久久不能出声,林信义似乎也察觉到了田村在犹豫什么,他于是出声问道:“田村总长这么着急约见东乡次长,是不是接下来陆军大臣一职将会落在总长身上?所以您才需要了解海军的立场究竟是什么?”
田村注视了林信义一会,并不诧异对方能够看出这一点,他也就坦然回道:“确实是这么一回事。木越辞职之后,军中希望由我担任大臣一职,但是如果不能解决军缩问题,我这个大臣也不过是数日游罢了,所以我才希望和东乡次长谈一谈,看能否和海军协商一番。
我一向是主张陆海军协调一致的,我若是被海军给轰下台,陆军内部对于海军的对立情绪恐怕就真的是溢于言表了。海军真的打算和陆军对立下去吗?”
东乡正路沉默不语,田村这话简直就是在摊牌,要是陆海军真要对着干,他觉得自己恐怕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的。不过林信义似乎并不觉得这个问题有多么严重,但他也没有正面回答田村的问题。
“海军的源头其实有三,幕府的海军讲习所,萨摩阀,坂本龙马创立的海援队,但海军的建军思想则是始终未变,即胜海舟和坂本龙马所主张的放眼世界,强化皇国之基。今天海军主张日中和解,建立东亚合作机制,也正是立足于两位海军创始人的思想基础上的发展。说海军谋求和陆军对抗,这是陆军不了解海军的历史啊。那么我倒是要请教一下总长了,陆军的志向到底是什么?”
?第694章
第694章
田村怡与造突然发觉自己被林信义给问住了,他原先以为自己是很清楚陆军的志向的,就是保卫日本不受列强入侵,但是对俄战争之后,陆军显然并没有把心思放在防范列强入侵的问题上,而是把精力放在了如何在大陆扩张的问题上。
这场战争打完之后,其实日本上下都很清楚,过去让日本人提心吊胆的列强入侵日本事件,发生的概率已经很低了,毕竟在金兰湾大海战之后,日本已经成为了可以和欧洲列强比肩的海上强国。
虽然还不能和英国皇家海军和德国海军相比,但日本人觉得本国的海军至少已经具备了在东亚地区和美国、法国这样的舰队对抗的实力,至于意大利、奥匈帝国压根不能来亚洲和日本海军对抗。
假如不考虑陆军的自身利益,那么田村其实是认同海军的军缩主张的,因为在短期内日本的外部威胁已经差不多降到最低。
如果想要发展国内经济建设,那么压缩军费显然是一个不错的想法。但是站在陆军的立场上,海军这种思路无疑是反军部的,颇有过河拆桥的意味,当军队为了国家安全付出了重大牺牲后,国家要发展的第一件事就是裁军,这还有道义吗?
正因为陆军上下对于这种战胜之后却遭到了裁军的事件感到了极大的失落感,所以陆军才会团结一致的反对军缩,哪怕是陆军中和长州派不对付的人,这一次都是认可了寺内辞职的行动的。因此当林信义抛出这样一个问题时,田村发觉自己很难再讲陆军的目的是为了保卫这个国家,因为当前陆军思考的只是自己。
田村来这里是为了和海军进行交流的,不是为了维护陆军的面子的,因此他自然也不能强行给陆军反对军缩的行动加上什么爱国主义的光环,不过他也不愿意批评陆军坚持的扩军主张是一种陆军的本位主义,于是他便反问道:“那么在海军眼中,陆军的志向又该是什么?”
面对田村的回避问题,林信义倒也没有就此纠缠下去,他顺水推舟的说道:“海军对于陆军现在的志向是不大清楚的,但是海军对于陆军的历史,却还是略知一二的。事实上陆军的源头虽然是倒幕联军,但今天这支陆军的真正根源实是高杉东行君所建立的奇兵队,即草莽武装。
而草莽武装的思想又源自吉田和久坂两位前辈,久坂玄瑞前辈说过:诸侯不足恃,公卿不足恃,除联合草莽志士外,再无他策。所以,维新政府实是草莽崛起而建立的新政府,草莽是什么,平民而已。因此维新政治实际上就是平民政治;草莽武装也就是平民武装。
大村益次郎前辈在高杉前辈的草莽武装思想上更进一步,去除了军队中的等级思想,使军队脱离了武士阶层的控制,所以陆军才会以国军自称,因为这是一支由国民组成的武装力量,在这支军队中就不应该存在什么天生的贵人和下贱的民众,大家都不过是为国效力的军人。
由陆军的源流和发展来看,陆军的志向其实只有一个,建立人人平等的平民国家。山县元老所谓的天皇制军队,并非陆军的志向。在我看来,西南战争之后,陆军就迷失了自我,失去了自己的志向,陆军上下据说人人会背军人敕谕,那么知道五条誓文的还有多少人?
陆海军是靠着五条誓文建立了新日本,不是靠军人敕谕。田村总长是否还承认这一点呢?”
东乡正路有些不安的看着田村的表情,他觉得林信义这番话似乎有些出格了,虽然军人都喜欢发表一些狂妄的言论,不如此不能表现自己的勇敢无畏,但在天皇制军队这个问题上发表什么言论,这可是军队的大忌,田村要是抓住这件事不放,他这个旁听者也很难找到什么借口的。
只是田村远比他想象的要镇定的多,对于林信义这等狂妄的言论并没有显露出怒意,反而陷入到了沉思之中。事实上东乡正路因为没有处在田村的位置上,所以并不能听出林信义这番话的另一层意思,那就是林信义在这番话中否定了山县有朋创建了陆军的说法。
在大村益次郎被袭击死亡之后,大村对于新式陆军的构想最终在山县有朋手中得以变为现实,因此将陆军制度化的山县有朋也因此被称之为陆军之父,从而把陆军和过去的倒幕联军进行了切割。
正因为山县有朋被视为今天陆军的创建者,所以才造就了长州派在陆军中不可动摇的统治地位,反对长州派的言论很容易就会被引申为反对陆军体制的问题上。
东条英教虽然在陆军年青一代中颇有声望,但是却轻易的被长州派给赶出了陆军,其根本原因就在于长州派和陆军体制进行了深度的捆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的长州派其实就代表着陆军的正统,反对长州派就是反对陆军本身。
所以东条英教反长州派的立场虽然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但是当长州派出手打压他的时候,其他人却没办法站出来支持东条,因为拥有着陆军正统地位的长州派,此时并不是反长州派人士能够对抗的。
而林信义现在这番话语,实际上是在告诉田村,山县有朋不是陆军的创立者,创立这支陆军的是高杉和大村,而其思想来源则是吉田和久坂,也就是说山县只是创建陆军过程中的一个过渡人物,因此没有什么神化的地位。
田村本就是一个有抱负的陆军将领,否则在甲午战争中也不会直接上书大本营反对山县的进军计划,最终迫使山县不得不回国养病,而他在年轻时还组建过一个反对长萨政权的军中小团体,虽然这个小团体最后解散了,可田村在政治上显然和其他将领是不同的,他是有着自己的政治理念的。
因此东乡听不懂的这层意思,田村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因为林信义等于是在明示他,可以通过否定山县元老的陆军唯一创建者身份,从而动摇长州派在陆军中的统治地位。
只要抬高高杉、大村对陆军创建的作用,然后再推崇人人平等的平民政治思想,那么现在这个看起来在陆军中不可动摇的长州派就会从内部动摇了。
田村作为泛长州派的一员,自然知道长州派内部其实也不是铁板一块,儿玉反对山县的底气就在于,他本身就是奇兵队的另一渊源,他对于山县把创建陆军的功劳全部归于自己感到了不满,而这种不满实质上也得到了不少长州派人士的支持。
所以,如果通过推崇吉田、久坂的思想来动摇山县有朋在陆军中的地位,那么长州派未必就能团结起来对付自己,也就这意味着他接手陆军大臣之后,并不需要成为长州派的傀儡,反而可以利用长州派内部的矛盾试着破除山县一系独大的军中局面。
和这一点相比,林信义对于天皇制军队的藐视之意,反而引不起田村的愤怒情绪了,毕竟这关系到他个人的切身利益,而不是虚无缥缈的理念之争。
因此让东乡正路感到意外的一幕发生了,田村在思索之后并没有对林信义的言论加以驳斥,反而颇为认同的说道:“确实,吉田先生的草莽崛起论,对于今日的陆军来说,才是真正的建军思想的源头,山县元老只是将这一思想加以继承,甚至都没有将之发扬光大啊。
陆军的志向,确实应当从正本溯源中去寻找,否则就不能真正的认清自我。”
浅浅的回应林信义几句后,田村看着这位年轻的海军中佐,又岔开话题谨慎的询问道:“只是,建立人人平等的平民政治,和东亚和平之间的外交方针,到底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呢?”
林信义认真的思考了一会,才确定田村问的重点是,该怎么让陆军上下接受东亚和平和陆军利益是一致的,这其实真的很难联系起来。
毕竟在接受了军国主义教育的军人眼中,和平显然不是军队的目标,征服异族才是军队的使命。
只有在一战后,各国无产阶级才会清醒过来,意识到无产阶级对于军国主义来说就是单纯的耗材,他们除了在口号中和国家荣誉联系在了一起,在利益上是没法获得国家保护的,因为国家只会保护统治阶级的利益,而无产阶级在军国主义体制下是被统治阶级。
军国主义者常常说,没有国家你什么都不是,但事实上被统治阶级在任何国家都不可能有什么是的存在,无产阶级想要保卫自己的利益,不是保卫国家,而是夺取政权。
只有当无产阶级掌握了国家机器,这个国家对于无产阶级才是有意义的。因此对于无产阶级来说,没有无产阶级政权,你是真的什么也不是。
田村的这个问题,其实压根就没得解,因为田村不会认为自己是无产阶级,而今日的陆军也不是无产阶级的武装力量,那么谋求东亚无产阶级和平的目标,自然就没法和军队的利益联系在一起。
所以,林信义考虑再三,只能继续往种族战争的推演方向上扯,他对田村如是说道:“假如我们把未来看成是种族之间的竞争,那么白种人和有色人种之间必然会爆发一场种族之间的大战,这场大战将会决定种族的生死存亡,赢家将会获得一切,而失败者不仅会失去自己的家园,甚至连人类的身份都将会剥夺。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欧洲人在灭绝美洲和太平洋诸岛上的土著时,就是先否定了他们是人类的一员,把这些土著贴上了动物的标签后,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消灭他们了。
因此,种族之间的大战,必然要比普通的国战更加的凶险,这是一个种族抱着完全消灭另一个种族以获得全部自然资源的种族战争。也就意味着,这场大战必须要动员起一个种族所有的人力、物力,直到耗尽所有的战争潜力为止。
因此,我认为种族战争是全种族都必须要动员起来的大战,任何一部分力量没有动员起来,或成为了内部的反对者,都会造成整个种族失去生存资格的因素。
东亚和平论,正是建立在这样的认知之上,东亚和平的目的不是为了单纯的和平,而是为了能够在未来的种族对抗中集中起最大的支持力量,才需要东亚各民族之间的和解。
陆军不能指望靠着日本的国力扩充几个师团去打赢这场种族大战,因为就是把整个日本的人力都开发出来,我们也依然会失败。
因为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两个白人列强,而是一整个白种人建立的世界,而且白种人通过工业革命已经掌握了比有色人种更加先进的生产力,这就意味着白种人在淘汰掉有色人种之后,他们就能利用这种先进的生产力让世界资源获得进一步开发,这就是白种人发动种族战争的根源。
所以,日本需要的是所有有色人种的联合,把大家的力量集中起来对抗白种人的入侵,并加快有色人种对于工业文明的吸纳,只有当有色人种掌握了和白种人相等的社会生产力,白种人才会放弃消灭有色人种独占地球资源的野心。
所以,东亚和平和陆军的利益自然是相一致的,因为陆军的首要任务是应对未来的种族大战,而不是眼前的对邻居的征服,假如有色人种在未来的大战中失败,那么日本今天占领再多的土地又有什么意义呢?最终不过都是替白人做嫁衣裳罢了。
而为了应对未来的种族大战,我们不仅仅要团结种族内部的同志,还要进一步推动平民政治的发展,因为财阀和政客们只会考虑眼前的利益,他们是不会为未来的长远利益考虑的,只有平民才会需要一个能够切实保卫自身利益的国家,才会成为种族大战中我们最坚定的支持者。”
田村虽然已经过了热血沸腾的年轻时代,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林信义提出的种族大战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至少林信义提出的,掌握了先进生产力的白种人想要独占地球资源的论断,并不是无的放矢。
从英国人对于印度民族的奴役,对于澳大利亚土著的灭绝政策,欧洲人和美国人在非洲和美洲对原住民的迫害,都在证明这一判断是正在发生的事实而非一种臆想。
有了这些正在发生的事实,然后再推断未来必然会有一场种族大战,那么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这场种族大战真的会有林信义所描绘的那么残酷吗?
毕竟在这场大战中日本人也看到了俄国士兵也会恐惧和逃亡,他们看起来并不比日本士兵强多少,因此很难想象,白种人有完全消灭有色人种的种族大战的野心和能力。
只是对于田村的疑惑,林信义只是简单的反问了一句,“难道我们可以把日本的命运交给上帝去审判吗?陆军不相信千年以来和我们关系密切的邻国对日本有宽容之心,却可以期待屠杀非洲人、印第安人和澳洲人、南亚人的白种人,他们会和日本和平相处?陆军未免过于一厢情愿了吧。”
田村终于无话可说,这场谈话到了这个程度也就难以继续了,因为田村没法轻易的下最后的决心,海军方面显然要的不是陆军的妥协,而是希望陆军能够进行一场内部的变革。
这个提议对于田村来说确实有些激进了,但他也没有当场回绝,因为他也意识到这是他破局的唯一机会。
当田村带着满腹忧思离开房间后,东乡正路终于长吐了一口气,这场对话对他来说也过于惊心动魄了,简直比他和河原等人商议如何对付山本权兵卫还刺激。
毕竟当时他们还有自保的能力,而要是和陆军彻底翻脸,搞不好真的就要从军队中除名了。
陆海军不管如何对立,海军还是有一个基本的认知的,就是皇国的根基确实在于陆军而非海军,因为海军压根没有稳定国内秩序的能力,所以一旦陆海军放弃规则全面对抗,海军还是要处于下风的。
林信义今天对于陆军的批判言论一旦外传,海军压根就不敢为之担保,只能和林信义进行切割,不,应当是把他抛出去平息陆军的愤怒,毕竟林信义只是一个中佐,海军拿他的人头安抚陆军才够资格。
因此这场谈话中,最紧张的其实还是没怎么出声的他,而不是两位主要交谈的人员。
当田村离开后,东乡终于忍不住埋怨了一句,“信义,你对田村总长也过于坦白了吧,要是田村坚持陆军优先,我们今天不是在给自己挖掘坟墓吗?”
林信义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的拿起酒杯敬了他一杯后安慰道:“你没看出来吗?田村已经被长州派抛弃了,他就是山县抛出来的替死鬼,他出卖我们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处境,大家都只会认为陆军是在自导自演,想要拉海军下水。
所以,没人会信他的话。
反过来,如果我们能够劝说田村顺势推动陆军进行内部改革,那么他就有可能摆脱军缩带来的不利影响,这将极大的增强海军在军部的话语权。损失不多,但收益极大,这种风险当然要冒一冒…”
?第695章
第695章
从料亭离去的田村并没有回自家,而是去了死党浅田信兴家,作为月曜会的共创者,浅田信兴的资历要比田村深厚,他毕业的时候还没有陆士,只有陆军兵学寮。
浅田信兴大约处于日本军制从本国向西方转变的第一代军人,严格来说他正属于新式陆军的第一代干部,恰好和山县等人差了一辈。浅田信兴在政治上靠拢的是兵学寮的创立者大村益次郎的立场,大村认为应当用国家军队取代武士集团,这也就引申出了推翻长萨政权的新国家的政治理念。
但是大村被暗杀后,军队和士族最终形成了妥协,陆军军官们成为了新士族,大村的理念也就无疾而终了。浅田信兴虽然放弃了年轻时的理想,但是他对于长州派的反感,使得他和田村始终保持着密切联系,哪怕田村最终投向了儿玉的麾下,两人也没有因此断绝联系。
和田村几乎都在参谋部中任职不同,浅田信兴大半辈子都在军队中任职,因此他在军中基层有着一定的影响力,特别是在近卫师团中,因此田村在儿玉去世后,很快就和浅田信兴建立了政治同盟,两人的同盟其实一开始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只是为了应对儿玉去世后军中的乱局。
但是随着田村上任参谋总长,田村对于浅田的依赖就加深了,因为浅田成为了他绕开长州派和基层官兵联系的渠道,而浅田信兴也同样需要获得田村的支持,因为他的部下需要提拔就不得不通过田村来运作,他自己是没法左右长州派控制的陆军人事的。
田村和海军方面的私下联系,浅田信兴都是知道的,特别是今天这场会面更是只有他一人知道,因此浅田早就在家中等候结果,对于田村的到访他并不感到意外,他只是惊讶于对方回来比他预估的要早了一些。
田村对此也不遮掩,进门之后便坦率的说道:“和海军的林信义聊了聊,没什么心情应酬东乡,就告辞回来了。”
浅田信兴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说道:“你是说那个从印度回来的海军中佐?怎么样?和传闻中有什么差别吗?”
田村接过了浅田递给自己的热茶,浅饮了一小口后,才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得到的情报显然还是低估了他,林信义绝不是靠着什么个人魅力获得了印度人的支持的。我只能说,他能够在印度迫使英属印度政府承认失败,应该是靠着他个人的才能,而不是什么运气。他这样的人物要是在幕末时期也是能够脱颖而出,成为搅动天下的风云人物的。海军看来确实是统一了意志,而不是暂时的团结。”
浅田信兴自然明白田村说的是什么,田村和他交流过对海军的一些看法,按照参谋本部对于海军的情报收集和判断,参谋本部的大多数人都觉得海军内部不可能这么快完成内部的统一意识,毕竟根据他们获得的情报,这一次海军内部的争论,山本权兵卫大臣一方才是居于劣势者。
海军和陆军不同,陆军从倒幕联军转化而来,可以说成军要比海军早的多,而且作为维新政府的创立骨干,也几乎都是陆军出身,至于海军方面,随着坂本龙马的去世,海军实质上并没有一个真正的核心人物主持,胜海舟毕竟是幕臣出身,所以维新政府调动了萨摩阀的骨干前往海军负责,最终形成了外行领导内行的局面,直到西乡从道时代,因为山本权兵卫这批海军人才从海外归来,海军才真正进入到政府的核心决策圈子。
过去不过是一群陆军将领代表海军行驶决策权,他们考虑的并不全是海军的利益。比如黑田清隆作为海军方面的元老,可是却把精力放在了北海道开发上,平白占去了大量资金和人员用在了对海军没多少利益的北海道内陆,这也是黑田在其末期难以得到海军支持的一大原因。
山本权兵卫在西乡从道的信任下统一了海军的意志,以扩军为第一要务,但是海军内部并不都是山本路线的支持者,倒不是说海军中反对扩军,而是海军中存在不满山本打着扩军旗帜的人事改革方案,但是西乡从道凭借着西乡家族的声望压制住了海军内部的反对意见,最终完成了海军内部的统一意识。
甲午战争的胜利,使得海军内部对于山本路线的非议声大大的减少了。而本次对俄海战的大胜,更是把山本权兵卫的声望抬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因为大舰队胜利归国高调的欢迎仪式,使得山本权兵卫在国民中的声望持续高涨,甚至已经盖过了西乡从道。
在这种舆论中,如果说山本权兵卫统一了海军内部的意志,陆军参谋本部也许是会相信的,可是现在从海军内部传出的消息却是相反,山本权兵卫作为日清、日俄两场大海战胜利的幕后功臣,居然不敌海军内部的反对声音,被迫放弃了自己的扩军路线,因此陆军这边自然认为海军内部应当只是妥协,而不是真正的统一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