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妥协和统一,这两者的区别就在于,前者代表着海军内部至少还能找一找陆军的合作者,这也是田村能够和东乡正路进行私下联系的出发点。可如果是后者,这就意味着田村和东乡的接触,反而成为了海军在陆军内部寻找海军的合作者了。
而今天这场见面,无疑是证明了这一点,海军试图拉拢田村去对付长州派,从而修正当前陆军在扩军主张上的立场。浅田听了田村的描述,就知道这一次陆军真的栽了,对于海军内部情况的判断出了问题,从而被海军牵着鼻子走了。
他思考了片刻后向着田村询问道:“那么你今天是怎么答复他们的?”
田村沉默了半天后摇着头说道:“没有答复,我说我还要好好考虑一番,所以先行告辞出来了。你觉得这位林中佐的说辞怎么样?”
浅田沉吟了半天后说道:“如果他能和东乡换个位置,那么倒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现在的他,身份终究还是低了。”
田村看着浅田,注视了好一会才说道:“你赞成林信义对陆军的看法?”
浅田也不避让的看着田村说道:“这位林中佐虽然狂妄了些,但是他说的是实情。真要论起来,陆军的前身是长州奇兵队而不是倒幕联军,西南战争的时候,正是奇兵队消灭了士族叛乱,这是事实不是虚构。大村前辈如果不死,那么也轮不到山县元老来当什么陆军之父。我们都很清楚,山县元老只是大村前辈拟定的建军路线上的前进者,唯一属于山县元老的建军理念,实质上只有天皇制军队一项而已。
天皇制军队真的符合高杉、大村两位前辈对国家军队的构建设想吗?我看未必如此。如果军队的建设目标是天皇的个人武力,那么国民又该放在什么地方?这样下去,我们和幕府的八万旗本又有什么区别?无非是幕府旗本效忠的主君是幕府将军,而我们效忠的主君是天皇,但事实上将军和天皇都不会亲自掌握军队,最终不过是他们所任用的私人控制了军队,保卫国家的理想不可能了,保卫这些高官的地位变成了军队的使命,军队能不腐化?”
田村了解了浅田的内心,对方不是要反对天皇制军队,而是在这一制度下,军队压根不能效忠天皇,最终变成了军队向代表天皇的军中统帅报以效忠,山县有朋就是因为处于这个位置,而成为了陆军不可动摇的权力象征。
对于大村益次郎的支持者来说,山县这种在陆军中搞独裁的行为,实在是有违大村提出的国家军队的设想,自然也就不能让他们接受天皇制军队的理念。只是面对军中和宫中的压力,浅田过去才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不过今天借助林信义的一番话,浅田终于还是借机表明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通过浅田的表白,田村陡然发现林信义这番试图动摇陆军内部格局的言论,并不是在无的放矢,对方确实比他更清晰的看到了陆军内部的裂痕,并试图进一步破坏它。
田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有些明白了,西乡当初为何想要收养林信义,这样的人物要是成长起来,确实是我陆军的大敌啊。”
浅田有些不理解,田村到了这个时候还去考虑陆军未来的对手,他不以为然的说道:“陆军的敌人不是内部的派系斗争吗?要是没有了内部的派系斗争,一个林信义又怎么干涉得了陆军内部的事务?我觉得你是多虑了,林信义确实有才能,但我不认为他能够对着一个团结一致的陆军下手。我们当前首要考虑的,是如何解决陆军内部的派系斗争,比如长州派这一次在军缩问题上处置失当,现在却想要推你出来顶责任,难道你真的打算背这口黑锅?”
田村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到了自己的处境,正如浅田所言,现在危险的不是陆军而是他自己,如果不能得到外部的助力,那么他压根就扛不住长州派甩给自己的黑锅,哪怕他能够借助电网建设计划对退役官兵有所安置,也一样没法推卸接受军缩的责任。
浅田对他的警告是有道理的,他被戴上这个黑锅可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在儿玉去世之后,泛长州派发生分裂,他自己现在也成为了一部分人的保护者,他的失势就意味着他的部下们也失去了军中的前途,这对于他身边的人来说就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如果仅仅是他个人的问题,老实说就算他背上了这个黑锅提前退役,作为担任过参谋总长和陆军大臣两职的陆军高层,至少他个人待遇上还是不会有什么损失的。可要是连累了他的部下们,这对于田村的名誉就是极大的打击,今后他在陆军中还有什么影响力可言?
这是一场他不得不面对的战斗,不是为了个人的名誉而战,而是为了身边人的未来战斗。想到这里,田村不免有些迷茫了,这不就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派系斗争,为了捍卫本派系的利益,不得不无视了大团体的未来。
不过田村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无视了大团体未来的首先是长州派,正如林信义今晚说的,山县和长州派背弃了陆军的志向,所以才会在军缩问题上纠缠不休,因为他们只能用扩军来满足军队的欲望,而不能以理想来凝聚人心。
田村和浅田的一番夜谈虽然没能解决田村的困境,但是却让田村真正有所动摇,开始思考是否要对长州派进行抗争了,当他接任陆军大臣一职后,借助林信义传递给他的陆军发展脉络,还是能够在陆军中掀起一阵对陆军历史认知的风潮的。
这股风潮能否推翻长州派的统治不好说,但是对于打击山县有朋的声望,淡化长州派在军中的权威却是肯定的。对于田村来说,唯一的问题就是自己要冒多大的风险,毕竟开战之后他可就不能指望山县对自己还有什么优待的可能性了。
田村这边和东乡正路见面回来还在慎重的思考时,山本权兵卫终于忍不住向陆军发起挑战了,山本首相向宫中进言,要求在御前召开元老、重臣会议,就陆军军缩问题进行讨论。这其实就是通过宫中对陆军施加压力,以天皇的名义要求陆军给出交代。
海军过去可不敢这样正面的向陆军发起挑战,毕竟宫中倾向于长州派才是主流,站在萨摩阀和海军这边的人员并不多。所以海军发起这样的挑战,一度让陆军感到了震惊,因为这代表着陆海军之间的矛盾已经不能靠着双方的协商解决,而需要得到外力的帮助了。
田村、桂太郎和山县有朋、大山岩出席了这场御前会议,在参加会议之前,田村看到了桂太郎和山县有朋对这场御前会议的不满,他们认为陆军这是被海军针对了。大山岩倒是一如既往的保持了沉默寡言的作风,只是在山县询问时才会吐露几个字,但从他对山县的附和来看,显然大山岩对于这场会议也是感到了不满。
海军方面参加会议的人员是山本权兵卫、斋藤实、河原要一和伊东祐亨,陆海军加在一起就占据了与会人员的三分之一有余,由此也知,这场会议的主角是陆海军双方了。
山本权兵卫在听了林信义的建议后又和自己的亲信幕僚加以讨论,最终决定要对陆军的行动做出强硬的回应,否则他就别指望这一次组阁任期内还能干成什么事了。而时间拖的越久,宫中和稀泥的倾向也越大,毕竟宫中是不可能代替他站在第一线和陆军对抗的。
面对海军在会上强调军缩是为了更好的集中资源建设国内,陆军这边的桂太郎和田村自然是摆出了国防不可轻视的观点。斋藤实、河原要一还打算和陆军就国防安全展开讨论,这其实是陆海军协商会议上的老调重弹,反正陆海军各说各的,大家都只说自己的理由,压根不听对方的理由。
不过山本权兵卫显然不打算让这场会议变成有一个扯皮会议,因此他略略听了几句争论之后便突然打断了陆军的发言说道:“海军方面认为,当前世界战争风险集中在了欧洲地区,而东亚经过了这一次的大战后,在未来十到二十年都不太可能会有什么大战。
陆军不断的强调国防安全问题。海军实在不能理解。既然如此,海军愿意做出这样的担保,就是未来十年内的日本国防安全由海军负责,不需要劳动陆军费心,那么陆军是否能够接受军缩?”
山本权兵卫这话,顿时让桂太郎和田村都不会了,他们瞠目结舌的看着山本权兵卫,支支吾吾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山县和大山岩终于没法再沉默了,山本权兵卫这话等于是指责陆军是吃白饭的,这可是已经超过了陆海军之间的正常争论,把双方的斗争上升到了敌我斗争的程度了。
只是山县和大山对于山本权兵卫的指责,也只能从海军试图独揽军部权力方面出发,而不能就海军是否真的能承担起国防重任展开讨论。这对于会议上支持军缩的人员来说,毫无说服力。
?第696章
第696章
对于山本权兵卫这种正面冲突的方式依然还是让伊藤、井上等元老摇头不已,实际上这一次御前会议能够被召开,其实已经代表了这些元老重臣已经站在了现内阁的一边,对陆军采取了压制的立场,而山县、大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这一次的会议只要给陆军一个台阶,最终陆军还是会迫于压力接受军缩的要求。
但是山本权兵卫这种由海军来担保日本未来十年的国防安全的说法,这就是连半点面子都不给陆军留了,山县和大山不跳起来才怪。在经历了明治初年的大规模叛乱之后,政界元老们终于达成了一个共识,就是不能把政敌逼上绝路,否则就会引发武力反叛事件。
显然山本权兵卫这位终生都在海军内部打转的军人,压根不懂什么叫政治,在已经得到了大家的支持下,依然没打算对陆军留下几分余地,这就使得会议的走向显得有些失控了。原本这场会议的目的只是让陆军接受现实,而不是逼迫陆军方面接受山本内阁的所有要求,这同样是不符合伊藤、井上这些元老的设想的,他们需要限制的军部的权力,而不是限制陆军和长州派的权力。
山本权兵卫这番言论,实质上已经开始损害到原本支持他的伊藤、井上等元老的利益,所以在山县、大山理屈词穷的时候,井上馨和伊藤博文交换过眼神后还是站出来为山县转圜了,他向山本权兵卫询问道:“山本首相说未来十年世界战争爆发的中心在于欧洲,亚洲将会进入短暂的和平时期,所以日本要趁着这段时间发展经济,为欧洲战争决出胜负后的局面做好应对。
那么我倒是有这样一个疑问,您对于世界形势的判断,中国人也认同吗?亚洲和平的关键在于日中和平,而日中和平并不是日本一家能够说了算的,如果中国人不愿意信任我们的话,那么亚洲和平就是空中楼阁,难以接近啊。
假如中国人把日本当成了敌人,那么陆军认为的国防安全还是值得考量一番的…”
井上元老这番话虽然是为陆军解围,但他内心也确实怀有这样的疑虑,虽然中国在短期内并没有打倒日本本土的能力,毕竟中国的海上力量自从日清战争之后就没有再恢复,而日本刚刚击败了俄国海军成为了和欧洲列强比肩的海上强国,因此中国已经失去了进攻日本本土的可能性。
但是中国和日本现在是陆上边境的,在日本占据了朝鲜半岛之后,日本和中国就在大陆上有了陆上对抗的理由,而这一次的大战虽然让日本完全获得了对于朝鲜半岛的控制权,但这场战争中最大的受益者其实是中国而非日本。
因为战前不管如何推演,日本也认为不能把俄国势力从远东驱逐出去,可在中国的参照下,俄国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对于远东的控制力,现在这个赤塔共和国虽然名义上还是斯拉夫人的政权,可他们和彼得堡却是真正的敌对关系,对于赤塔共和国来说,最要紧的不是和中国争夺远东的控制权,而是如何推翻沙皇政府成为俄罗斯帝国的执政。
正因为赤塔共和国上层的这种想法,所以失去了远东大片土地的赤塔共和国反而和中国关系密切,甚至连武装力量都要依赖武汉供应后勤。于是中国在北方的陆上威胁大大的下降了,而在南方因为西藏战争引发了印度民族的独立情绪高涨,使得英属印度政府终于失去了向周边扩张的能力。
现在的英属印度政府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如何维持在印度的统治,和防备德国势力进入印度大陆,维持和俄国争夺波斯、阿富汗的战线,对于东方的扩张行动已经完全停止下来了。显然英国人已经意识到,和东方这个庞大的主体民族进行对抗压根不是英属印度政府这个殖民地政府能够处理好的问题。
和虚弱的中国政府相比,中国民众才是英国最不可预测的对手,假如不是这个虚弱的政府约束住了这个国家民众的尚武精神,那么哪怕是只有一小部分人睁开眼看清了世界的潮流,都能够掀起让英国人在殖民地难以应对的民族独立运动。
和英国过去几百年在世界各地遇到的对手所不同的是,中国的主体民族有着超大的体量,数亿人说着同一种语言,使用同一文字,还接受了同一文化教育,这是全球唯一的。哪怕奥斯曼帝国依赖伊斯兰教获得了对亚非拉地区庞大地域的统治,但是这些地区上生活的人群并没有同一语言、同一文化,甚至连相同的官制都没有。
至于印度人口虽然仅次于中国,但在二十年前印度还只是一个地理概念,是大英帝国对于印度人的压迫,使得这片广阔大陆上的人群开始认同印度人这个概念,但即便是如此,穆斯林和各印度地区的宗教信徒也还是存在着历史旧怨。
只有中国,这个号称四亿五千万人口的东方大国,不管南北都信仰孔子,使用着从数千年前传下的文字,把历史上的人物当成自己的祖先,而不是古代人物。这在欧洲国家是不可想象的,哪怕对自己的民族文化极端自信的法国人,对于法国历史人物的尊崇也不会越过拿破仑时代,在拿破仑之前的历史人物对于法国人来说就只是历史人物,而不会觉得和自己有什么血脉上的联系了。
哪怕是那些动辄把自家门第上溯到查理曼大帝时期的法国名门贵族,他们考据出来的家族历史也只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因为法国人都知道,法国大革命期间,那些真正的贵族都被砍掉了脑袋,现在的这些贵族到底还有多少是真的贵族血脉,这就是一个真正的谜了。
义和团事件和西藏战争,让英国人意识到了这样一个事实,即便是没有被民族主义动员起来的中国人,在外国人的压迫下,也会形成一股具有强大破坏力的群众性力量。而一旦这种力量为某些聪明人所掌握,哪怕仅仅只是微不足道的数字,都能给大英帝国带来难以估量的损失。
西藏战争对于大英帝国来说,实际比布尔战争带来的打击还大。毕竟布尔战争的对手还是欧洲人在殖民地的后裔,这是欧洲白人用殖民地的有色人部队和南非土著白人政权打了一场损失巨大的战争,虽然大英帝国的声誉遭到了打击,可是就人种上而言,反而证明了白种人确实比有色人种优秀的论断,因为大英帝国的军队虽然庞大但几乎都是有色人种,而布尔人虽然弱小,可都是白人。
而西藏战争则打破了白种人优等的理论,不管大英帝国如何为自己辩解,那些被俘虏的大英帝国的将军们已经证明了,中国人在战场上确实能够比白种人更为出色,这种出色不仅仅在于小型战斗中的勇敢,就连大型战争的指挥上,白人将军们也屈居了下风。
和日俄战争中俄国人的失败不同,因为欧洲人可以把俄罗斯人开除出欧洲的范畴,来抵消俄罗斯帝国对日本、中国作战失败给白人的优秀论带来的不利评价。但是中英西藏战争,英国人不能把自己的将军和本土军队开除出欧洲人的行列。
所以英国人不得不承认了中国人在智力上和白种人无差别,并把指挥这支中国远征军的林枫评论为了这个时代的汉尼拔,汉尼拔虽然是西方公认的军事天才,但其所属的迦太基并不是文明世界的中心,罗马才是世界文明的中心,哪怕汉尼拔击败了罗马,也不代表迦太基胜过了罗马。
英国人把林枫比作迦太基,虽然吹捧了林枫的军事才能,但其真实的用意还是主张大英帝国就是现代的罗马,而罗马终将战胜挑战自己的一切势力,罗马只会灭亡于内部的纷争。从这点来说,英国人对于林枫及其部队进行的评价,也是煞费了心思。
不过不管英国人如何在舆论上善后,英属印度政府对于东方的扩张行动终究是被遏制了。中国在日清战争、八国联军入侵之后沦为列强盘中食物的处境正在迅速被改善,陆军的国防安全,首要考虑的敌人就是中国,因为陆军认为一个复兴的中国比向远东扩张势力的俄罗斯帝国更危险,毕竟俄罗斯帝国在东方没有什么传统影响力,和日本一样都是远东大陆霸权的争夺者,而中国已经统治了这片大陆上千年,复兴的中国压根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统治东方大陆。
对于陆军的这种主张,日本的政界并不是没有支持者的,毕竟现在的维新政府是建立在开国论上的,而明治时代的开国其实就是学习西方的殖民帝国方式,因此日本的政界在对外扩张上和陆军有着极大的共同语言,对于这些学习西方的政治精英来说,日本想要强大起来就必须要有一块海外的殖民地提供资源和市场,这种思维模式已经是根深蒂固了。
他们支持千叶县的工业发展计划案,也是看中了日本发展工业,然后向中印倾销工业品的商品交易模式,但是这些政治精英并没有放弃用武力征服中印的想法,因为在他们学到的世界历史中,如果没有武力保护这种贸易模式,那么这种商品交换模式是不可能长期维持下去的。
所以井上馨才会觉得中国未必会认同日中和平的模式,毕竟只要中国开始复兴,那么就不可能容忍日本占据朝鲜半岛、滨海地区和控制东亚海权。所以为了防范中国人和日本发生冲突,加强军备也还是必要的,当然这种军备的加强并不是现在,这就是井上元老的看法。
但山本权兵卫显然没有听懂井上元老的暗示,他胸有成竹的向井上元老回复道:“中国人对于日中的和平也是有所期待的。川崎造船所的总裁前往中国武汉就日中重工业发展的问题上进行了磋商,得到了中国人和印度人的积极回应。
我收到了松方总裁发回的电报,中国人和印度人决定邀请日本实业界加入亚洲煤钢联营事业。该事业的目的,是从美国拆迁钢铁产能,然后依托中国的煤炭和印度的铁矿,建立起亚洲工业化的基础。
而对于日本来说,在击败了俄国之后,美国实际上已经成为了日本未来在太平洋上的竞争者。美国在进入本世纪后,钢铁产能就已经突破了2000万吨,而我国连20万吨都没有。一旦美国和日本在太平洋上发生冲突,日本必然被美国的钢铁产能给拖垮。
所以,任何在和平时期能够削弱美国工业力量的办法,我们都应该极力去尝试。这一次中国人和印度人趁着美国爆发的金融危机对美国钢铁业下手,对于我们来说无疑是一大机会,我们必须尽一切可能去削弱美国的钢铁产能,从而缩小我国和美国之间的工业实力差距。
假如我们现在错过了这个机会,等到美国的经济开始复苏,这些美国钢铁产能就会进一步推动美国实力的发展,那么日本和美国之间的国力差距将会进一步扩大。日美在太平洋上的对抗,将会随着巴拿马运河的完成不断屈居下风,我们甚至都未必能保证不让美国势力深入到东亚地区,毕竟美国已经占据了发展最好的吕宋岛。
和中国相比,我们和中国对抗失败不过是撤出大陆,但至少能保全海权,可要是失败于和美国的竞争,失去了海权的日本,还能留下点什么呢?难道陆军指望日本一边在大陆征服,一边和海上同美国作战吗?那样的话,日本就该考虑把国民迁移到大陆去,放弃列岛。”
井上元老一开始是不大满意山本权兵卫的答复的,他都已经给对方保留了面子,告诉他不要对陆军逼迫的过紧,避免上层之间发生决裂。但是当山本抛出了日美对抗论后,井上就保持沉默了。
井上是日本同盟的支持者,而他支持日美同盟的出发点就是为了保证日本的海上安全。山本权兵卫提出的日美对抗论,在井上看来并不是想多了,毕竟夏威夷和菲律宾群岛的问题上,美国人表现出了咄咄逼人的扩张势头,要不是美国的经济重心在大西洋沿岸,而大西洋到太平洋之间往来困难重重,美国在太平洋上给日本的压力要比现在大的多。
事实上日美之间的冲突,除了日本借助巴拿马运河开掘一事迫使美国交出了棉兰老岛之外,日本都是居于吃亏的一方。而日本能够拿到棉兰老岛,也不是日本以海军的实力迫使美国人做出的让步,而是海军使用了外交策略迫使美国人自己放弃了棉兰老岛。
所以山本权兵卫对于美国人的判断至少有一点是正确的,就是日本和美国之间的国力差距太大,这种差距让日本在美国面前几乎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能力。假如山本权兵卫主张的东亚和平论,其目的是为了联合中国和印度削弱美国的工业力量,那么山本的强硬立场就解释得通了。
也就是说,山本权兵卫此时对陆军的步步进逼,不是因为什么陆海军之间的旧怨,而是陆海军在国防政策的分歧,海军主张日本未来的首要敌人是美国,为了对抗这一大敌,海军要求日中和解,并对美国的国力进行削弱,海军还把这种设想推动到了具体政策上,这个时候山本权兵卫代表着就不是自己乃至本派系的意志,而是海军整体的意志了。
哪怕井上作为长州派的领袖,并不希望长州派的势力因此而遭到打击,此时也不愿意和山本对抗下去了。就如井上试图让山本给山县留几分面子一样,井上自己也是不愿意和海军进行正面冲突的,因为这相当于是在陆海军的国防方针上站队了,这个下注就太大了,井上在没有看明白其他人的动向之前,是不肯轻易表明自己的立场的。
伊藤博文也感到了震惊,他下意识的看向了松方正义问道:“川崎造船所的松方总裁,那不是松方侯的次子,松方侯你也知道这件事吗?我是指联合中印接受美国钢铁产能一事。”
松方正义其实不清楚的,他只知道儿子前往中国和武汉洽谈关于中国提供煤铁、铁矿和市场的问题,关于这个承接美国钢铁产能一事,他也是刚刚听说。但是在伊藤博文的追问下,他却不敢加以否定,因为这相当于他表明自己立场和海军并不一致,而这显然是有违萨摩阀合流的大方向的。
松方正义只能含糊的表示自己是知情的,只是之前并无多少把握,所以才没有向外透露。伊藤博文于是向山本权兵卫追问道:“那么这一次三国合作能够削弱美国多少钢铁产能?”
山本权兵卫想了想说道:“根据中国人和印度人和美国钢铁业已经签订的意向书,大约在200万吨到230万吨之间,也就是美国钢铁产能的十分之一…”
?第697章
第697章
当山本权兵卫抛出了三国合作承接美国拆除的钢铁产能一案,伊藤博文算是明白了山本正面对决陆军的底气在什么地方。
虽然当前日本上层的开国论者占了绝对多数,不过开国论者的目的也并非完全一致。有的人秉持的是事大主义,抱着日本不可能成为大国的思想,只要维持日本的安全就足够了,而这种安全必须和外部最强大的文明搞好关系,这就是事大主义者的开国论;
有的人是真的倾慕西方文明的先进性,试图把日本变成一个西方式的国家,这其实很接近事大主义的想法;最后一种则是保守主义者迫于无奈的开国,认为日本的传统是好的,只是科技不如西方,所以开国的目的是学习西方科技以捍卫日本传统文化。
以上这三种开国论者的立场,至少有两种是把日本和西方对立起来的,至于剩下的少部分人虽然认为西方文明会接纳一个全盘西化的日本,但这种天真的说辞并不能得到社会主流的认同。
这一次对俄宣战,其实就表明了日本上层所主张的脱亚入欧,并不是完全的向西方文明屈服,而是主张日本要按照西方文明的方式行事,而战争是西方文明用来解决国家冲突最常用的方式。所以,山本权兵卫表明海军的国防方针是防备美国时,其实要比山县所主张的大陆上的敌人中俄要更有说服力。
不过选择中俄或是美国作为日本的下一个敌人,并不完全取决于中俄和美国自身的实力和对日本的威胁,这也需要考虑日本国内各方的利益所在。
陆军主张中俄是日本下一阶段的敌人,支持陆军的人大多在朝鲜半岛有着利益,并希望把这种利益扩张到整个东亚大陆范围,而海军在南洋的利益论虽然有支持者,但其实并不多。
之所以有这样的区别,就在于朝鲜半岛距离日本本土很近,这给那些在朝鲜投资发展的日本人以一种虚假的安全感。而日本虽然占据了棉兰老岛,可即便在西班牙人手中棉兰老岛也没怎么开发,这也是美国人愿意把这片岛屿交给日本的原因,美国人认为抛弃这片岛屿反而降低了菲律宾土著的叛乱事件,对外人充满警惕的土著加上占据南洋各岛的欧洲国家,使得原因前往南洋投资的日本人很少。
基于现实利益的考虑,日本人自然认为日本首要的扩张目标应当是邻近本土的大陆,等到这片大陆被日本占据后,日本才有实力在未来和列强争夺南洋诸岛。
特别是在这场大战之后,相比起那些上层所掌握的大量情报,普通民众几乎得不到较为全面的消息,所以普通人普遍认为击败了俄国的日本已经成为了东亚头等列强,这样一来大陆扩张政策的阻碍就更小了。
可是日本的上层都很明白,中国的情况正在发生着极大的变化,原本以为不断衰退的中国,正呈现出了逆转的势头,所以大陆扩张政策所要面对的障碍并没有减弱,反而有所增强了。这也是东亚和平论在上层能够获得众多支持的原因。
但如果仅仅只是这样的比较,基于陆军在日本政治中所占据的重要地位,大家也不会正面和陆军冲突,毕竟不管是大陆扩张方针或是海洋扩张方针,日本都没有真正行得通的明确路线图,现在大家都只是在做好准备,以待时机的出现罢了,为了不确定的未来和陆军碰个头破血流,这也未免太不明智了。
但是,山本权兵卫今天在御前会议上抛出了三国合作以承接美国拆除的钢铁产能一案,实际上已经提出了和美国展开竞争并推动海洋扩张方针的具体路线。相比起陆军只会高喊增加军备,以待时机实施大陆扩张计划的口号,海军至少大大的向前跨出了一步。
伊藤博文作为日本上层中最为重视工业发展的精英,他很清楚一次性削减美国十分之一的钢铁产能意味着什么,他是主张日美友好的,但这种友好是建立在美国远超日本的国力基础上的,并不是日本想要获得美国的友谊,而是日本想要生存下去就不得不获得美国的友谊。
日英同盟的针对对象是美国人,伊藤博文一度对该同盟持反对意见,就是认为日本压根没有实力介入英美之间的冲突,毕竟日本的粗钢产能还不到美国产能的百分之一。
这个同盟必然会把美国的注意力从大西洋转向太平洋,因为相比起英国,日本实在太虚弱了,打破日英同盟的封锁,最好的办法就是击溃日本。
即便是伊藤博文,此时也很钦佩海军的想象力,他此时也有所反应过来,林信义其实对他还是隐瞒了一部分想法,至少这个三国合作承接美国钢铁产能的方案,林信义就没有和他提过。
伊藤是不相信海军其他人会有这样大胆的想法,而且山本权兵卫刚刚也说了,日本是后加入者,中国人和印度人已经和美国钢铁业进行了多次磋商,并基本建好了框架,日本只是参与进去分一杯羹。
这样推算下来,印度人和中国人必然是在林信义在印度时才会联系上,并有了这个方案,那么这其中必定有林信义的贡献。
不过此时的伊藤博文顾不上去推敲林信义的行为动机,他只是出声向山本权兵卫询问该案的真实性,“你说中国人和印度人和美国人谈好了200多万吨钢铁产能的转移,他们哪来的资金?美国人会同意这么大规模的钢铁产能转移?美国的经济不至于坏到这种程度吧?”
山县皱起眉头看向了伊藤,他这个时候需要的是伊藤无条件的站在自己这边,而不是去追问这些枝枝叶叶的问题,但看着井上等人都在附和伊藤,他终于也没出声岔开话题。
只是山本权兵卫既然抛出了这个方案,自然也是对该方案有所确认的,他不慌不忙的回复道:“资金的来源主要是两部分,一部分来自英国向印度的投资基金,印度北部三邦和英属印度政府停战的条件就是,印度必须帮助印度发展工业,以解决民众的温饱问题,另一部分则是来自德国资本替中国的融资。
当然,即便是加上英国和德国的资金注入,这个项目的资金缺口也是不小的,所以日本才有机会加入该项目。
至于美国人对于该项目的立场,据说反对声音很小,因为过去三十年是美国钢铁业大发展的时期,不过随着全国铁路网的建成,美国的钢铁产能已经超出了美国市场的需要,这一次的金融危机对美国债务市场造成了极大的冲击,而美国钢铁行业是使用海外融资的重点行业。
拥有美国钢铁业大量债券的海外债权人都不看好美国钢铁业的未来,认为即便美国经济复苏,美国的钢铁业也不可能回到过去的盛况,因此要求钢铁厂出售资产归还债务的声音占据了海外债券权人的主流,据说英国人从中出了不少力,这应该也是英国试图削弱美国国力的一个方案。
另外就是,在东亚地区,建立一吨钢铁产能大约要投入150-200美元之间,可在美国每吨钢铁产能的投资应该在八九十美元之间,而加上拆除的费用运到东方港口,每吨钢铁产能的平均价格应当在五六十美元,建成后应该每吨不会超过八九十美元,这就意味着承接美国钢铁产能要比新建钢铁产能节约一半资金。
虽然被废弃的美国钢铁产能不少在技术上已经落后,可是对于东方各国来说,这些较为落后的钢铁技术反而更容易消化,因为可以极大的减少培训技术工人的费用…
根据以上这些情报就可以判断出,该项目是真实可信的,而这个机会也是不常有的,如果不是美国爆发了经济危机,如果不是英国债权人急于回笼资金,如果不是英国政府有意借此打压美国的经济实力,那么这个机会就不可能出现。
为了确保该项目能够成功,并尽可能的削弱美国国力,我们必须和中国达成和解,以尽快把三国的力量统合在一起,推进该项目。错过了这个时间段,美国人不可能容许我们去拆除他们的钢铁产能,以壮大我国的工业力量。”
伊藤博文听完后只是沉吟了片刻,就知道山本权兵卫说的是事实,一旦美国经济开始好转,那么美国政府就不可能允许这么大规模的拆除钢铁产能的转移案,哪怕让这些钢铁厂空闲着,都好过直接拆除他们,毕竟闲置的钢铁厂想要恢复生产只需要几个月,而重建钢铁厂则需要几年时间。
也就是现在美国经济确实濒临破产边缘,为了守住美国债务的信用,美国人才不得不接受这样的项目。这样一来,伊藤在陆海军之间的选择一下就明晰起来了。
支持陆军不仅得不到什么好处,反而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加强一支已经足够强大的陆军,而支持海军不仅可以把资源集中在经济建设上,还可以趁机让美国的国力有所削弱,对于现实主义者来说,没法不选择海军的主张。
因此伊藤也就不再保持自己的中立地位,直接向天皇建议道:“陛下,臣以为山本首相的主张是正确的,这种局面确实是千载难逢,如果能够不通过战争让美国人损失十分之一的钢铁产能,而让日本获得一部分美国失去的钢铁产能,这无疑将会缩小日本和美国之间的国力差距,这对于日美在太平洋上的竞争,显然是有着极重大的意义的。臣恳请陛下做出圣裁…”
伊藤博文所谓请求明治天皇做出圣断,其实只是一个幌子。
在场的人都知道,御前会议从来不是天皇做出圣断的场合,而是会议上的多数派上升为天皇意志的程序。当然天皇一般会考虑会议上两派意见的力量对比,并不是多数人的意见就一定会成为圣断,少数但坚决的意见也还是不能被无视的。
只是今天,多数派的意见也相当的坚决,山本权兵卫的坚定已经让明治天皇没法再考虑陆军的立场问题。
毕竟海军要是因此放弃组阁,陆军压根不能压服各派非议建立起举国一致的内阁,那么天皇就得为陆军的固执背负起责任,这显然是明治天皇所不能接受的。
伊藤博文的表态,等于是压垮了明治天皇的最后一丝犹豫,这个时候就是宁可无视陆军的意见也要服从大多数人的决定了,因此明治微微颔首就示意身边的 内大臣兼侍从长德大寺实则代表自己接受了伊藤博文的请求,就是按照伊藤博文的意思,支持了会议多数人的意见。
明治天皇随即起身退场,压根没有给山县、大山发言劝阻的机会,陆军在这场御前会议上可谓是遭到了完败。山县在散会后脸色铁青,完全不理会伊藤博文和自己打招呼,就这么带着大山等人离开了宫内。
从宫内离开后,山县等人去了参谋本部的大楼。
参谋本部大楼位于山坡上,可谓是皇居附近地势最高的地方,因此站在总长办公室就能轻易的越过皇宫前长满绿草和松树的高堤看到宫墙后的宫殿,这宫殿是明治时代新建的,因此看起来十分之华丽。
山县过去担任总长时,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站在自己的办公室内观赏皇居的风景,这种把皇居的风景变成参谋本部的花园的模式,也被他用在了自己的别墅建设上。
不过今天山县看着皇居的风景时,却已经找不到那种欣赏的心情,而是满怀着愤怒。
虽然现在办公室的主人是田村,但是面对山县、大山和桂太郎,田村发觉自己在这间办公室里就像是个打杂的勤务兵,三个人没有一个把他当成这间办公室的主人的,这种感觉让他很是难堪,也就保持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