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而两位两人都在等着山县对今天会议的定调,也没有出声,于是办公室内安静的能够听到走廊里传来的说话声。
过了十几分钟或者有半个小时这么久,站在窗口的山县终于出声道:“山本这个人不能让他待在那个位置上,要想办法把他搞下来。”
山县的语气似乎听起来很冷静,可是田村知道山县现在的心情估计已经极端愤怒了,因为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山县下达这么明确的针对陆军对手的指示。哪怕是几次坏了陆军好事的海军参谋林信义,山县也只是要求对这个人多加关注,而不是要搞对方一下。
毕竟到了山县这个层次,维护规则要比破坏规则更为重要,山县反对伊藤组党,就是因为伊藤的行为有可能导致规则的破坏。
所以即便林信义这个海军参谋给陆军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山县也尽力在部下面前表现了自己尊重规则的立场,希望部下们能够在规则之内解决这个海军中的麻烦。
不仅仅田村是这么看待山县的,就算是跟着山县最久的弟子桂太郎,对于山县的决定也感到了意外,他就疑惑的说道:“现在要让山本辞职应该不容易吧?”
“毕竟山本已经得到了其他人的支持,只要我们不能拿不出应对三国合作的计划,恐怕很难让山本的内阁垮台。”
山县终于转过了身体,他看了一眼桂太郎,又看向田村后说道:“我说的是搞垮山本这个人,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找出这个人身上的弱点,然后摧毁他。难道你们刚刚没有感受到吗?山本权兵卫想要的可不是三国合作而是要毁了大陆政策,没有了大陆政策,还有什么陆军?”
山县的问题让在场的三人都陷入了沉默,因为山县的话击中了今天会议上的重点,山本权兵卫今天这么咄咄逼人,显然不是为了仅仅通过一个三国合作方案。
而是要彻底的毁灭陆军的大陆政策,一旦山本的主张得以成功,那么海军所谋求的海主陆从之势就成了。
在山县目光的注视下,田村虽然心中有些抵触,他是真的不想在这件事上插手,因为他很清楚一旦插手就必然要背黑锅,否则山县也没必要只盯着他说话了。
但是他也知道现在他不能不出声,因为他现在是参谋总长,刚好管着陆军的情报工作,搞垮山本权兵卫显然不能靠正规模式。
他只能把皮球踢出去说道:“山本权兵卫过去一直都在海军中任职,想要找到他的问题,恐怕只能从海军的问题上去找,比如海军造舰经费的使用,向来都是很让人诟病的,如果从这方面着手调查,或者能够给我们拿到一些可用的消息。”
山县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明石元二郎不是在调查海军么,让他把重点放在这上面,其他事情可以先放一放,把山本权兵卫担任海军大臣时的大问题先找出来。”
田村吃了一惊后问道:“那么对于海军内部情况的摸底怎么办?要是先搞山本权兵卫个人的情报,或者会引发海军对我们的警惕的。”
桂太郎在一旁插话道:“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海军对我们的警惕了,如果不把山本搞下去,陆军可就要变成海军打下手的了…”
?第698章
第698章
桂太郎的直言不讳挑破了陆海军之间的根本矛盾,陆军在陆主海从问题上是不能向海军让步的,不管是山县有朋或是大山岩都没有出声对桂太郎的说法加以纠正,这让田村也失去了对于长州派的最后一丝敬畏。
他过去还真的相信,长州派揽权不仅仅是为了专权,也是为了保卫国家。毕竟军队和政府不同,令出多门只会造成军人的思想混乱,最终大家谁也不想在战场上拼命,而是把大多数精力用在了内部的人事斗争上,明治十年之前的士族叛乱几乎就是军中内部人事斗争造成的恶果。
所以田村才会由反长萨政权的激进主义者转向了支持儿玉的泛长州派立场,试图用一个统一各派系的超大派系来解决军中的内部派系之争,从而让陆军的指挥系统更加的趋向于一致,以减少内部的矛盾。
他和林信义见面后,对于林信义提出的建议之所以犹豫不决,不单单是因为长州派在军中的强势地位,还在于动摇了长州派在军中的统治地位后,田村也不能确保之后的陆军会变成什么样,要是因为长州派倒台而导致陆军各派系之间的大乱斗,那么他岂不是真的成为了陆军的罪人?
但是桂太郎的这一番话,打消了他对长州派仅存的好感,虽然陆海军之间确实有着矛盾,但田村认为这种矛盾不过是道义之争,双方的争斗不应当妨碍到国家利益。今天会议上山本权兵卫的发言确实对陆军极为不利,但田村只是不满于山本权兵卫的发言,并不会针对其个人,因为他觉得山本今天的话语是在考虑国家利益的前提下对陆军进行的顺手打压,虽然让人恼火,可山本权兵卫并没有做错什么,因为换在他在山本的位置上,也会采取相同的立场。
在田村看来,此时陆军高层聚在一起商议应对海军的谋略,其重点应当放在如何改进大陆政策上,而不是想着通过解决山本来对抗海军的三国合作方案。解决掉山本确实能够让海军失去一个政治上的领导者,但海军又不是只有山本,伊东的性格虽然比山本要温和,但现在也还是海军的政治代表,当山本被陆军搞下台后,只会刺激伊东转向强硬立场,从而令陆海军之间的矛盾激化到难以缓和的地步。
从长远来看,搞掉山本权兵卫其实并不利于陆海军之间的团结,而是在刺激双方的矛盾升级。不过田村心里也明白,山县等人之所以气急败坏,实在是这一次海军提出的三国合作方案是赤裸裸的阳谋,压根找不到破解的方法。
一旦三国合作关系建立,东亚和平带来了国内经济的发展。那么海军的大陆和平政策必然会得到国民的支持,因为没有人会和利益过不去,国民支持大陆扩张政策,其目的也是为了从战争中获得收益,而不是为了国家的荣誉,如果不增加税收,不用死在战场就能通过合作获益,那么国民还怎么会支持陆军的大陆政策?
对于依赖战争确立了军中统治地位的长州派,海军的这一谋划简直就是挖掉长州派的根,不管是军队内部的派系斗争,或是政治上的斗争,把国家安全放在首位的长州派,都会在海军的这一方案下失去其过去的地位。
从派系的立场出发,田村倒是不否认山县的决断是正确的,正面阻止海军的方案显然是很困难了,毕竟连伊藤博文都在御前会议上出声支持了海军,这就意味着帝国的政治势力多半站在了海军提出的和平方案上,想要说服这些人放弃对于海军的支持,除非海军的方案执行出现不可弥补的漏洞。
不过这种把获胜希望寄托在敌人犯错的想法,在崇尚进攻的陆军来说是难以接受的,所以山县才会如此干脆的提出解决掉山本权兵卫这个人,当山本下台之后,海军和政府都将会失去一个统一的领导者,从而令方案的执行陷入混乱,这就会给陆军找到执行上的问题,从而推翻它。
但是对于田村来说,他对于山县等人的看法就有些不寒而栗了,因为他现在就是被长州派所抛弃的人员,要是长州派也拿这样的方式对待自己,他拿什么去期待这些人的底限?这并不是不可想象的事,因为他担任大臣后必然是要违背陆军意志接受军缩的,今天的会议已经让陆军失去了讨价还价的能力。
而违背了陆军意志和山本权兵卫今天在会议上提出的主张有什么区别?山县和桂太郎可以代表陆军要求搞掉山本,那么陆军那些不知道自己处境的军官们,他们是不是也会和山县、桂太郎的想法一样,把自己视为陆军的叛徒,然后要搞垮他?
把自己视为陆军利益代言人的山县和桂太郎,到时真的会出来帮他解释?那岂不是就说明了他们也是支持接受军缩案的同谋?这种毁坏自己形象的事情,他们肯定不会去做。所以田村看到这一幕,陡然就清醒了过来,他是真的要被陆军上下彻底的抛弃了,而不是仅仅背上一口黑锅。
当山县几人从田村的办公室离去时,山县也对着田村这样说道:“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不管我们之后如何对付山本权兵卫,军缩一案显然是不能再拖下去了。陆军会正式向内阁提名你来接任陆相一职,你上任可要妥善的处理这件事,当然你个人恐怕是要委屈一下了。”
田村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山县平静话语下带着的恶意,但他终究还是面无表情的低头服从了山县做出的决定,因为他知道山县并不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而是在通知自己。大山岩和桂太郎站在一旁不出声,实际上就表明长州派内部已经达成了一致,他就算反对也不会有什么用,那么他又何必给山县留下不顺从的印象。
然而田村的恭顺并没有让山县放心他,在离开了参谋本部之后,和桂太郎同坐一辆马车的山县,在马车上对着桂太郎如此说道:“田村这个人向来以立场强硬而著称,在日清战争中,他为了反对我的决战方案,不惜把问题捅到了大本营。今天他却表现的如此沉默,让我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桂太郎也觉得田村今天的表现似乎过于温和了,若是往日的田村,对于搞掉山本权兵卫的决定,一定会据理力争的反对,不会如今天这样轻易的放弃。他思考了一下后不确定的猜测道:“或者是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因为军缩一案下台了,所以有些灰心了?”
山县思考许久才缓缓点头道:“也许有这个可能性,但或者有其他可能,比如不满于我们让他来承担军缩案的责任,他想要做点让我们意外的事。明石元二郎那边,你亲自去联系吧,顺便也关注一下参谋本部内的动向,如果田村真的想要做些什么,他总要行动起来的。”
桂太郎接受了山县的指示,表示自己会亲自跟进明石对海军调查一事,并也会关注参谋本部的内部情况。桂太郎和山县分手之后就约见了明石元二郎,向他询问其了对于海军内部情况的调查进展。
不修边幅的明石元二郎不穿军装的话,和街上醉醺醺的底层工人没啥区别,特别是他那一嘴的大胡子,因为没有修饰过,乱糟糟的如一团杂草,更是平添了三分粗鲁的气质。桂太郎每次看到明石元二郎时,都觉得当初参谋本部把他丢去俄国,未必是觉得明石有什么特殊的才能,而是他这副形象和俄罗斯街头的醉鬼看起来没啥区别,因此更能获得俄国人的信赖这样的想法。
不过外形看起来粗鲁蛮横的明石元二郎,在谈起自己的工作时,却是思路清晰,条理分明的。对于桂太郎的询问,他只是略一思索就回答道:“我接手这份工作的时间还不够,在调查上还没有取得新的进展,不过从过去收集的资料进行重新整理和分析,我倒是有了一些新的观点。”
桂太郎于是好奇的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明石元二郎道:“海军文化课是海军军令部新成立不久的部门,但是我注意到,正是在这个新部门成立之后,军令部在海军中的影响力才迅速的压制住了海军省。按照一般情况,只要不是在战争期间,军令部除了制定计划外,不能直接对军中各个部门发出指令,而计划是否采纳则是海军省的权力。
所以军令部即便从海军省大楼搬出,总长获得了向陛下进言的权力,军令部也只是在海军中的地位有所上升,并不能盖过海军省的权威。但是在文化课这个新科室成立之后,军令部通过文化课对海军各部门实施了宣传攻势,使得军令部实际上动摇了海军省的权威。
这种模式倒是和俄国的政党宣传有着异曲同工之意,俄国的社会民主工党用以反对沙皇政府的主要手段就是宣传,向工人阶级不断地宣传自己的政治主张,并揭露沙皇政府对于工人阶级的欺骗和压迫行径,从而使工人阶级主动的抗拒沙皇政府的政策,转向支持社会民主工党的主张。
文化课对于海军的内部宣传,本质上就是反对海军省制定的一系列政策背后的逻辑,并提出了军令部对于海军未来的期望,而海军官兵对于文化课的宣传接受程度很高,因为文化课的宣传并不仅仅只有军令部的想法,也包括了一部分基层海军官兵对于海军现状的不满,他们把文化课视为了代表自己发声的机关,这就极大的提高了军令部的地位,也令军令部有了统一海军思想的客观环境。
所以,我认为海军内部当前的局势不是各派系达成了妥协,而是正处于一种自我革新的状态,革新的源头来自于军令部,文化课正是革新派发起改革的号角。
海军现在把军令部三参谋视为革新派的中坚力量,海军三参谋类似于我们陆军的三羽乌,但是陆军现在并没有什么公认的三羽乌,也就是说陆军现在所私下推崇的三羽乌,更类似于一种恭维,而不是陆军中下级官兵所信任的青年领袖,但是海军当前的三参谋却是得到海军中下级官兵所认可的革新领袖,这就意味着海军中下级官兵在革新思想上已经达成了一致。
由这一点来看,海军上下对于自我革新已经有了共同的目标,而海军三参谋就是领导海军革新的领袖。所以,我认为情况要比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严重的多,海军内部不是正在整合,而是已经接近整合完成,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整体,而不是海军中的某一部分。”
明石元二郎的说法虽然让桂太郎有些吃惊,但他的心思都放在了山本权兵卫身上,因此没有注意到明石对于海军三参谋,特别是对海军文化课的重视,他点头诚恳的说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能理解御前会议上山本权兵卫首相为何那么强硬了,显然他已经得到了海军上下的支持,才敢于在御前会议上对我们展现强硬姿态啊…”
桂太郎的反应让明石元二郎有些失望,他都已经点明了海军三参谋和海军文化课在海军自我革新中的核心地位了,桂太郎却还在思考着山本权兵卫的想法,这显然是找错了敌人。在他看来,陆海军之间的矛盾从来不是人和人的对抗,而是组织和组织的对抗,山本权兵卫在海军中的势力再大,也不能越过海军单独向陆军发起挑战,所以想要压制山本权兵卫对陆军的打压行动,最好的办法是压制海军的革新运动,而不是和山本权兵卫较劲。
不过明石元二郎在没有前往俄国之前,一直在军中坐冷板凳,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能够被高层重视,是因为陆军需要他在俄国做出的成绩来掩盖陆军在战场上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的功绩。
和海军投入虽大,但胜果也同样辉煌相比,陆军投入了大量资源,但是在战场上并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胜果,这直接导致了战后日本不得不承认中国拿回了关东州和中东铁路的利权,所以陆军才需要用他在俄国掀起了一场革命的奇迹来搪塞其他政治势力的追责,毕竟这场战争的主要发起者是陆军,而不是海军或其他势力。
假如不是这一点,陆军就不可能把他的事迹暗中宣扬出去,毕竟这种跑到别国去煽动革命的事情,并不为当前的国际秩序所认可。比如海军也同样干了这样的事,派出了人员帮助中国人搞乱了印度,但是海军就不肯宣传,还是陆军调查出来,才传播出去的。
明石元二郎虽然通过这一次的任务翻了身,从军中的边缘人物进入到了长州派的核心圈子,但他也很清楚自己在这个圈子的地位是不牢固的,因此他需要进一步获取长州派高层对自己的支持,而不是固执己见,让人觉得他难以约束。
桂太郎只关心山本权兵卫的态度,让明石元二郎也没法把自己的猜测继续述说下去了。事实上他还有更进一步的猜测,就是海军三参谋并不是平等的,年纪最小的林信义在三参谋中应该占据了核心的位置,这不仅仅在于林信义是文化课这个新科室的负责人,还在于他曾经就林信义的问题和杉山茂丸进行过交流。
明石元二郎是玄洋社的成员,他在陆军中虽然被边缘化,但始终能够处在高层的视线之中,就是因为得到了玄洋社的支持,他的岳父就是玄洋社的大佬,所以他和玄洋社的智囊杉山茂丸关系是很密切的,他有什么问题都会和对方进行交流,从对方哪里寻找新的思路。
杉山茂丸对于海军三参谋了解不多,但是对于林信义这个年青军官却是印象深刻,他告诉明石,他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帮助西乡从道把林信义弄去了海军,结果让玄洋社遭到了自明成皇后事件之后最大的打击,一度失去了在日本政治上的影响力。
杉山茂丸对于林信义的评价是,“你要是没有做好对付他的准备,那么就不要轻易的去撩拨他,他是山中的老虎,不是只会吠叫的恶犬,当他觉得你对他有威胁的时候,他一定会用尽手段打击你,你甚至都不清楚这种打击是从何而来的。
富山先生原本以为这是一只可以教化的忠犬,结果就是东京之乱让玄洋社在东京的基业几乎全毁,直到今天都不能公开的抛头露面。我不清楚海军三参谋是怎么回事,但是林信义决不可能屈居人下,所以他必然是三参谋的核心,要不然就不会有什么三参谋的传闻…”
明石元二郎和杉山茂丸可不是一天两天的朋友,他对于对方的判断一向是信服的,所以并不敢小瞧年青的林信义。眼下桂太郎的心思显然不在海军内部而在于山本权兵卫身上,明石也只能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要是说出了自己对于林信义的看法,而桂太郎又不以为意,到时顺口往外一说,事情就会失去控制了。
?第699章
第699章
调查海军和调查山本权兵卫,这看起来是一回事,毕竟山本做了这么多年的海军大臣,只要调查海军就不可能不牵涉到他,但这两者还是有区别的。
把精力放在山本权兵卫身上,意味着明石元二郎要把精力放在海军过去的问题,而不是海军眼下的情况和未来的发展上,假如海军和陆军一样保持着稳定的局面,那么倒是没什么问题,可现在偏偏是海军局势变化最为激烈的时期,这就意味着陆军或者会错过对于海军的未来的掌握。
只是桂太郎带来的是山县的意志,而他本人对于海军的未来也并不关心,桂太郎对于自己被赶下台一事感到了耿耿于怀,他需要向国民证明,海军的和平论是不成立的,否则他的下台就变成了是一件正确的事,这将会毁了他在政治上的发展前途。
就如田村在听到山县把目标放在了山本权兵卫身上,就对长州派失去了最后一点信心,桂太郎的表现就是他所担心的一种情况。
因为这里有一个逻辑,如果陆军的利益高于国家利益,那么长州派的利益自然也高于陆军利益,而山县这位长州大老的个人利益又必定会高于长州派的利益,以此推导,长州派就会变成个人利益至上的群体,这显然和当初为了国家未来组织倒幕军的长州志士是两回事了。
和田村不同的是,明石刚刚在陆军出头,他还没有其他道路可以选择,这就意味着明石想要保证自己过去的努力不白费,就只能服从桂太郎对他下达的指示。
而明石很快就表示了对桂太郎的服从,因为他确实不愿意自己在陆军中奋斗到现在的成绩,仅仅因为和桂太郎、山县元老的意见相左,就变成一场空。
至于田村这边,在御前会议召开后不久,他就再次约见了东乡,并在邀约中指明了需要林信义到场。
这一次的会面,田村向东乡表示,自己可以海军合作,以推动军缩方案,但是他希望海军方面给他一个保证,确保他不会事后被抛弃。
东乡正路和田村不断接触,其目的就在于此,寻找陆军中和海军的合作者,所以东乡不假思索的答应了田村的要求,并向他表示道:“海军不会抛弃那些为了国家做出个人名誉牺牲的人,你看,东条中将现在在海军中不是干的也很好么。
海军对于陆军官兵并无特殊看法,海军只是不认同陆军在国防方针上的想法,但这都是为了国家考虑,而不是陆海军之间有什么私人恩怨。
我可以代表海军向您做出承诺,海军将会竭力阻止陆军一些人对您支持国家军缩方案立场的报复,实在不行,您也可以走东条中将的路。
海军陆战队虽然不能和陆军的规模相比,但只要东亚合作机制建立起来,陆战队就可以参加东亚安全合作组织,从而在更广泛的范围发挥…”
林信义不得不用咳嗽声打断了东乡正路过于兴奋的发言,防止东乡过早的把海军建立东亚安全部队的设想抖露出来。不过田村本就是搞方案出身的参谋,他对于这方面的敏感性要强于一线的部队军官,因此东乡正路虽然只是提了一嘴,但他心里却豁然开朗了起来。
东条英教被海军强行招揽,海军陆战队的重组,东亚和平论,东亚经济和贸易合作,再加上东乡现在说的东亚合作保卫组织,把这些关键词联系在一起后,海军的野心在他心里终于明晰了起来。
对于一个在德国留学,并以研究德国发展道路起家的陆军军官,田村几乎在一瞬间就判断出了海军是希望复刻德意志帝国组建的道路,把东亚的经济、文化、国防统一在一个组织下。
这个组织会不会成为德意志帝国第二还不好说,但这个组织一旦成型必然就超越了陆军的大陆方案的想定,毕竟陆军最高的设想也就是吞下满洲和蒙古地区,然后把中国其他部分肢解,从而让日本成为东亚地区唯一的强权。
陆军的最高目标即便实现,中国人对于日本的痛恨也会增加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也就是东亚地区的和平是不可能存在的,日中之间的矛盾必然会长期化。
除非中国得不到外力的支持,而此后一直保持四分五裂的状态,在国力上始终被日本压制,不然双方迟早都是要爆发正面冲突的。
而在海军的这个野心中,中国不仅不会成为日本的敌人,还会是这个组织中重要的支持者,日本将会通过这个组织不断把亚洲其他部分纳入,并最终形成一个超大规模的联盟,即便最终不能将之合并为一个国家,但至少保证了日本的生存空间。
看明白了海军的野心,田村也终于了解到了海军对于千叶县重工业中心方案及东亚和平的重视,因为这正是建立该组织的两块基石。
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了一个问题,陆军在这个组织中的角色是什么?
按照道理来说,德意志帝国能够成型,和普鲁士军队的强大是分不开的。
所以,如果是完全复刻德意志帝国的道路,那么海军应当和陆军携手,加强军部的力量,从而赢得主导政治的权力才对。但是现在海军却反其道而行,选择了和政界势力合作打压陆军。
于是一个答案在田村的脑海中就呼之欲出了,海军压根就不想让陆军扮演什么角色,海军想把陆军排除在组织之外,所以才会强调海军陆战队的前途,而不是对于陆军的改造。
这群海军的马鹿确实打得一手的好算盘,他们就想通过这样的方案完成海主陆从的国策转变啊。
田村在心里不由对海军的企图破口大骂,不过在面上他没有表现出半分。
因为田村思考了一下,换成他是海军,也必定不会给陆军什么机会,因为陆军不可能受海军的控制,因此对于这个计划来说,陆军就成为了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与其和陆军合作,倒不如直接把陆军排除在计划之外,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保卫亚洲确实需要的是海军,陆地上的安全让各国自行负责其实是合适的,毕竟亚洲各国都是人口较多的地区,并不缺乏组建陆军的兵员。
田村下意识的就把目光转向了林信义,刚刚林信义用咳嗽打断了东乡的话,可见他对于这个计划必然有着足够的影响力。
那么一个年轻的中佐如何能够对这样一个庞大的方案发挥出影响力,一个答案就呼之欲出了,他必然和这个方案的出台有着不可切割的关系。
林信义看到田村的目光转向自己,也只好顺势岔开话题道:“其实我认为让军人接受裁军,光凭一纸命令显然是不够的,必须要在思想上进行动员,讲清楚裁军的意义和上战场保卫国家一样,都是为了国家的前途做出的必要选择,公开反对裁军和战时反对冲锋命令的性质是一样的。
除了在思想上进行动员之外,在物质条件上也需要给被裁撤的官兵以出路,不能把人推出军队就当没这个人了。一个电网公司,显然是不能接纳所有裁军人员和正常的退伍官兵的,而且公司和军队所需要的技能是不同的,国有公司虽然可以亏钱养人。
但也不可能完全指望国家拨款养人,这样的公司是活不了多久的,因此对于被裁撤的军人和正常退伍官兵都需要进行技能培训,以便使他们适应从军人到工人身份的转变。
所以我认为,陆海军应该要求政府组建退伍军人事务管理局,为被裁撤军队和退伍官兵提供教育和职业培训等支持,以便让这些军人能够顺利的回到社会中去。
只有当受人尊敬的军人能够转变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被裁撤和退伍的军人才不会有巨大的失落感,不会认为离开了军队就变成了一无是处的给社会和家庭添麻烦的废物,这样他们才能从内心真正的接受离开军队这件事…”
林信义对于如何安置退伍军人提出了相当详细的建议,但他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把退伍军人的安置权力掌握在政府手中。
现在的军队对于退伍军人几乎是不闻不问的,所以在日清战争中因为残疾离开军队的士兵,流落到街头当乞丐也是很正常的现象。
至于政府这边,因为军队拒绝政府干涉军队的事务,因此政府对于退伍军人就没什么好感,认为这些人就是地方上的麻烦,身体健全而又没什么技能的退伍军人,往往都会成为黑道分子,给社会治安带来了极大的隐患。
这就使得政府对于退伍军人的就业和生活不闻不问,但是对于退伍军人的动向却很警惕,生怕他们在当地制造什么暴力事件。
陆军之所以抗拒裁军,正是因为退伍后的生活得不到保证,也因为政府对于退伍军人的这种轻视姿态,造成了军队和政府之间的对立情绪的加深。
在这方面只有海军的情况要好一些,因为海军需要技术的原因,所以志愿兵一直占据主流,而海军的志愿兵几乎都是海军自己动员的技术工人,这些人即便退伍也不会流落街头,因为他们不过是返回了自己的家庭作坊或参军前的工厂里,可以说海军官兵和社会之间几乎没什么脱节,很容易就能融入社会生活。
因此在军缩问题上,海军的抵触情绪并不强烈。
这也是山本权兵卫的扩军主张被海军大多数人抛弃的现实因素,因为海军官兵并不觉得在军队和回家之间的生活有着巨大的落差,事实上一些技术出色的官兵反而不喜欢留在军中,因为军队的规矩太多,且没有额外的报酬。
但是在社会上他们可以靠着自己的技术获得更好的报酬,且生活上也自由的多。
海军的志愿兵之所以愿意留在军队中,并不是因为离开军队就可能失去自己的生活,而是他们确实觉得自己是在为国家和天皇效力,所以原因忍受生活条件的下降,为国家和天皇做出个人的牺牲。
反观陆军这边,军队的生活其实要比许多人在乡村的生活优渥的多,光是能吃上大米饭并吃饱,就已经让许多军人不愿意离开军队了。
因此陆军反对军缩,实质上就是害怕失去自己的生活,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回去家中没有出路,只会让家里多了一张口,他们的劳动在乡下一钱不值,甚至都不能赚回自己的口粮。因此许多退伍军人宁可在城市流浪,也不愿意回去家乡。
林信义认为,要想让政府保持对于军队的影响力,至少得让军人感受到政府能够影响到他们退伍后的生活,这样当这些军人试图和政府对抗时,就会想一想这么干的后果了。
当然,军队对于退伍军人不闻不问,不代表他们会愿意看到政府对退伍军人进行某种约束,对于军阀们来说,任何试图对军队有所影响的事情,都是关系到自己生死存亡的问题,因此哪怕让那些退伍军人在街头流浪,也好过让政府得到对退伍军人的安置权。
为了说服田村,林信义才会不厌其烦的解释,让政府负责退伍军人的安置,对于军队和国家来说都是一件好事。只是刚刚洞悉了海军的野心的田村。
此时心思并没有放在退伍军人安置这种小问题上,和陆军的边缘化相比,暂时的裁军已经不是一个问题了。
田村现在反而觉得,林信义这么用心解释关于退伍军人安置的问题,实质上就是在转移自己的视线,试图让自己忽略东乡正路无意间说出的信息。
因此他对于裁军问题的关注反而放下了,转而把大部分心思用在了如何应对海军的野心上。
于是林信义的说服显得格外的轻易,和几天前犹豫不决的田村相比,今天的田村在同海军的合作上表现出了极大的诚意,不仅认同了海军提出的大部分建议,就连一些明显损害了陆军话语权的建议,田村也没有一口回绝,而是表示可以先看看陆军内部的反应再说。
这场会面对于东乡正路来说,实乃一大胜利。
东乡正路和河原要一不同,他没有日清战争的功绩加成,只是从海军士官学校进入到了军令部,然后就执掌了大权。对于中央省部官僚和舰队派来说,东乡正路都不是纯粹的自己人,因此他在军中的威望比河原还要不如。
东乡正路知道,自己能够坐在今天的位置上,完全是撞上了时机,因为河原需要一个可信的帮手,而林信义又恰好是他的学生,所以他才能占据现在的位置,但如果没有实在的功绩,他想要再进一步就很困难了,因为难以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