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237章

作者:富春山居

这个建议让博士有些愕然了,他感觉摇头说道:“这需要柏林做出决策,我是无权在这件事上提出自己的看法的。”

林信义却温和的对他说道:“博士当然不能直接向柏林提名自己,但是该自治领在独立后最重要的是确保在联盟内部的协调关系,虽然我们都是支持和德国保持密切联系的,但是日本和中国同样有着大量的亲英派和中间派,他们并不会愿意被牵连进一场和英法对抗的冲突中去。

所以,自治领成立不是万事大吉,而是真正艰难的开始,自治领政府需要得到日本和中国主流社会的支持,这才能确保我们可以履行联盟的互相支持的条款。假如日本和中国的主流社会认为自治领并没有真正独立于德国,那么他们就会拒绝按照联盟的条款来保卫自治领的独立和自由。

因此,我们主张推动建立亚洲联盟,但是联盟成员也要竭尽所能的去维护联盟,不能指望我们这些人去维护联盟,而你们则什么都不做。

所以,我方会和武汉一起向柏林要求,担任自治领总理的人选要具有和日本、中国交流的丰富经验。而博士您,自然是第一人选。”

林信义的建议让保尔·罗尔巴赫博士先是感到了愤怒,认为这个日本人羞辱了自己身为德国外交官的操守,但是很快他就从这种爱国主义情感中脱离了出来,站在他个人的角度来看,总领事一职实际上是平民出身外交官的顶峰,再往上的位置是属于贵族们的。

老实说,如果不是因为他的东方主义契合了德国在东方外交的需要,他其实是没可能得到这个职位的,因为这样的职位几乎都是为贵族准备,或是用来奖励那些为德国外交做出杰出贡献的平民外交官,他们在退休之前才能获得的一个荣誉位置。

博士冷静下来就发现,日本人提出的建议对他个人来说是一个绝妙的机会,突破平民外交官头顶天花板的机会,只要他担任了这个自治领的总理一职,也就意味着他几乎获得了和大臣相当的地位,这对于日后他退休回德国来说,就是一种极高的个人荣誉。

而站在一名外交官的角度而言,德国的国家利益实际上已经不可能再从日本和中国那里获得更多,尽快的结束这场谈判,顺便拓展一下个人职业生涯的未来,这才是利国利己的最佳选择。

于是博士最终还是故作冷静的对着日中代表回应道:“我个人对于维护德日中三国的友谊是坚定的,我认为只有我们三方达成了牢固的关系才能维持住亚洲的和平和繁荣。所以,如果有这样的机会的话,我不会拒绝。”

博士的表态让林信义和武汉方面的代表都感到了满意,三方接下来的谈话就轻松了许多,毕竟这场合作本就是对三方都有利的,只要德国人不试图把日本和中国卷入欧洲战争,那么合作就几乎不会遇到什么障碍。

在和德国驻武汉总领事的会谈结束之后,林信义和武汉方面的代表单独交换了对于谈判的一些看法,这才前往吉田茂的房间,和这位从国内追来的牧野外相的代表进行单独的对话。

吉田茂看到林信义时虽然看起来冷静,但是他心中的愤怒却并没有消失,毕竟他可算是被林信义摆了一道,林信义通过告诉他海军密谋为借口软禁了他,这让他毫无办法。他很清楚,除非先离开武汉,否则他就别想和林信义公平的讨论什么问题,以他现在的地位,压根不能获得这位海军未来领袖的尊重,也只有牧野外相才能让他敬重几分。

因此在看到林信义的到来后,吉田茂虽然语气平静,但却极力的表示自己不能接受被软禁的处境,他现在代表的是牧野外相,而不是一个普通的外交人员,对于海军的秘密他不会向什么人泄露。不过,他需要向牧野外相汇报,林信义拒绝和外务省协调的举动。

面对吉田话语中的威胁,林信义并没有做出反应,他只是看着吉田问了一个问题:“吉田,你的梦想是什么?”

吉田茂皱起眉头无言的看着对方,他现在可没心情和对方套近乎,不过林信义接下来一句话成功的激怒了他,“你该不是成为了牧野外相的女婿就心满意足了吧。”

吉田终于忍不住反抗道:“林中佐,注意你的言辞,虽然你确实很出色,但也不能如此无视别人。”

林信义笑了笑便走到了房间客厅的窗边瞧着窗外的风景说道;“如果你觉得我是在羞辱你,那么你认为外面是什么地方?”

吉田茂下意识的眺望了一眼窗外,然后才嘲讽道:“外面不是武汉,又是哪里?”

林信义摇着头说道:“我认为是亚洲。”

吉田茂还在思考林信义这个回答,却听林信义又接着说道:“之所以要避开外务省去和德国人接触,是因为这件事对于建立亚洲联盟很重要。那么吉田你以为,所谓的亚洲联盟到底是什么?”

吉田茂的表情终于有些认真了起来,他明白这是林信义准备和他说几句实话了,这当然是很重要的情报,现在外务省之所以摸不着海军的脉搏,就是搞不清海军到底要的是什么,而海军的战略几乎出自林信义之手,搞明白了林信义的想法,也就抓住了海军的想法。

本章完

第752章

吉田茂作为一个留学精英,其实主张的是脱亚入欧,不过他很清楚国内有着一股庞大的兴亚论的支持者,对于这些脱亚入欧论的反对者,他还确实去了解一番。

不过了解了兴亚主义者后,吉田茂认为兴亚主义者并不能复兴亚洲,因为兴亚者内部的派系太多,导致兴亚论压根就没有一个主流思想。

而兴亚论能够勉强形成一个群体,其实主要还在于两点,一点就是明治维新快速推动的西化改革将一批没法跟上时代的儒学者变成了反对西化派的主体,另一点则在于近卫公爵利用兴亚论组织了东亚同文馆,试图借助兴亚主义成为自己在政治上的支柱。

维新时代的失意者加上了政治上的野心家,使得兴亚主义在对俄战争前一度占据了日本社会的主流思想。但是兴亚主义内部并没有一个能够团结各派系的主要理论,各派系的思想压根不能称之为理论,只能被视为一种思潮,因此兴亚主义者更换门庭的速度快的惊人,比如近卫公爵去世后,东亚同文馆不少人就转向了陆军的大陆主义,这实际上已经偏离了兴亚主义的范围。

兴亚主义的几个主要派系,一个是宗教界试图以佛教为纽带,建立一个以日本佛教为中心的亚洲佛教同盟以对抗基督教在亚洲的快速传播,这其实也是日本佛教试图恢复其江户时代国教地位的一种手段。

一个是儒学主义者试图以国粹主义反对欧化主义,所以主张日本应当继承华夏文明,然后领导华夏文明的复兴,这就是江户时代华夷变态一说的进一步发展。

还有一个则是自由民权主义者所主张的亚洲同盟论,他们不反对欧化主义,但是认为欧洲文明的本质是弱肉强食,所以光是学习欧洲文明并不能避免日本的沦亡,因为日本对于欧洲来说就是他者,是要被欧洲文明消灭的对象,因此学习欧洲文明的目的是为了保证日本的生存,也就必然要走上和欧洲对抗的道路,以日本单独的力量是没法对抗整个欧洲的,亚洲必须建立一个同盟才能抵抗欧洲文明的入侵。

当然,自由民权主义者所认同的亚洲同盟的基础在于,亚洲各民族要么学习日本进行维新变革,要么学习中国进行革命,只有在建立了现代意识的国家之间才能组建起亚洲同盟。及同盟的基础实际上就是类似于欧洲的条约体系,在共同的规则之下才能达成同盟国之间的互助。

吉田茂一直都认为林信义是兴亚主义者,而且是最为激进的亚洲革命同盟主义的信徒。面对林信义的问题,他稍稍沉思了片刻也就回道:“亚洲联盟自然是为了和欧洲文明对抗的弱小者的同盟。我去过欧洲和美国,我认为即便是日本也很难和意大利这样的二流欧洲国家相抗衡,只不过意大利距离亚洲太远,所以没法和日本在亚洲海域上对抗。

意大利在欧洲的实力远不及英法德俄,但是这样一个二流列强在亚洲已经算是庞然大物。所以,亚洲各国想要获得独立的外交权力,那么就需要联合起来,这就是我认为的亚洲联盟的意义。”

林信义对着他点了点头,但又摇着头说道:“你说的很不错,但并不是我眼中的亚洲联盟的样子。我认为联盟应当是建筑在国家之上的存在,它不仅仅是各国协议的结果,而是各国让渡出一部分权力的超国家机构。

将亚洲最为杰出的人才聚集到一起,然后指导各国实施政治、经济之改革,最终使亚洲趋向于同一种价值观,同一种社会制度,最终摒弃国家这种组织形态,建立起亚洲人民民主主义。亚洲人口占据全球三分之二,这三方之二的人类达成了一种共识,那么世界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所谓世界大同也就不难实现了。

这就是我想要建立的亚洲联盟,吉田,你愿意和我一起为这个联盟奋斗吗?”

吉田茂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原本以为林信义来见自己,不是为了解释自己的行为,就是想要迫使他接受其指令。但是他真没想过,林信义会以这样的方式邀请他加入这样一个政治理念的建设中去。

好一会才清醒过来的吉田茂忍不住就向林信义问道:“林中佐,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你这是试图背叛日本吗?”

林信义却是极为冷静的回答他,“不,日本作为一个文化概念历史悠久,但作为一个国家组织,其实也就几十年,在维新政府成立之前,日本不能算是一个国家。因此,选择何种方式来确保日本文化的存续,这是一个思想问题,不是政治问题。我认为超越国家的亚洲联盟更能保护日本的文化,仅此而已。”

吉田茂觉得林信义简直是发了疯,但是他想了好一会,发觉还真没法说服对方,因为国家理念确实是从欧洲传入日本的,他想要用欧洲的国家理念反驳林信义,其实未必能够说服对方,因为林信义的主张确实能够得到一部分日本人的认同,毕竟现在的日本完全是依赖对于天皇的尊崇才变为一个国家的,否则就是无数小国的存在。

吉田茂只好反问道:“海军也会和你一样认同这样的观点吗?抛弃日本而为亚洲联盟效力?”

林信义只是平静的答道:“海军并不是抛弃日本,而是海军只有在亚洲联盟这个平台上才能真正的保卫日本,以日本的国力是无法和欧洲真正的工业大国对抗的,所以海军立足于日本,实际上只会把日本人的血吸干,也未必能够抵抗住欧洲列强海上势力的压迫。

根据最新的报道,上周美国海军组织的大白舰队已经穿过了合恩角向太平洋航行,美国海军这一次组织的环球航行演习,动员了国内全部16艘战列舰,日本正是该舰队访问的目的地之一。

虽然美国政府宣称,这次环球航行的目的是为了宣言和平理念,并对美国海军进行的锻炼。但是我认为美国人的用意就是为了向日本证明,他们不是俄国人,他们有能力在经过远航后保持一定的战斗力,从而威慑日本在太平洋上的扩张行动。

你看,我们虽然击败了一支俄国海军,但是美国人就立刻跳出来威慑我国了。由此可以看出,白种人对于有色人种的进步是持反对意见的,任何有可能威胁到白种人对于这个世界统治的风险,都会遭到白种人国家的压制,乃至战争威胁。

也就是现在欧洲陷入了两大阵营的对抗,所以只有美国人跳出来威胁我们,如果欧洲是和平的,那么前来东亚向日本示威的就不止是美国人了。你既然去过欧洲和美国,自然就该知道,凭借日本的国力是没法和这些白种人列强比拼海军建设的。

所以,能够保卫亚洲的只有亚洲人,试图以日本一国之力去保卫亚洲,这和自杀也没什么区别了。在我看来,那些口口声声要以一己之力对抗欧洲的日本中心主义者,才是试图毁灭日本的人。陆军今次在朝鲜问题上闹出的笑话还不够吗?

人口不到日本一半的朝鲜半岛,其人民即使只有部分觉醒,已经让陆军焦头烂额了。更何况是拥有十倍于日本人口的中国,陆军的大陆主义除了毁灭日本和亚洲之外,压根就不会有任何前途。

我们必须超越日本,以亚洲为基础去改造这个世界,才有可能保全亚洲,亚洲被保全了,日本当然就能生存下去。”

吉田茂发觉自己居然推翻不了林信义的论据,他和那些顽固的日本中心主义者是不同的,他是强调现实的。林信义说的这些论据确实符合现实,日本想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对抗欧美列强,这是自杀行为,这一点他是毫不怀疑的。而保全了亚洲就等于是保全了日本,这一点在逻辑上也没问题,毕竟日本就是亚洲的一部分。

吉田茂只好反问道:“就算我们能够超越日本站在亚洲主义的基础上看待联盟,你怎么确定其他民族也会和我们抱有同样的想法?当他们的民族独立之后,难道不会用国家主义反对亚洲主义了吗?”

林信义点了点头道:“我认为有这种可能性,所以我们需要把亚洲各民族中最杰出的人员挑选吸纳进联盟,只要这些人认同了亚洲主义,那么他们就很难再退回到国家主义。

比如吉田你,站在日本的基础上进行外交,你能做出的选择其实很少,但是站在亚洲的基础上进行外交,你会发觉自己的选择空间会变得如太平洋一样广泛。

就好比维新政府成立之后,那些倒幕豪杰谁也不愿意再回到藩国中去,他们认为维新政府才是日本的唯一出路。这就是现实利益所决定的,但凡能够动员更多的资源去完成自己的政治理想,那么没有那个政治家会愿意回到小国寡民的政治平台去。

反对大一统的,通常都是政治上的失败者和地方利益的保守派。昔日秦灭六国而中国一统,现在的亚洲同样也面临着同样的机会,当亚洲各民族无法保护自己的利益时,他们自然希望一个大一统的联盟能够保卫他们的利益。

错过了这个时间段,亚洲联盟也就难以建立起来了。所以,我支持你的看法,亚洲各民族未必会想要一个大一统的亚洲联盟,但是在自己民族面临生存危机时,这些民族中的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大一统的亚洲联盟来保护自己。

现在的选择权就在日本手中,我们当然不能错过这样的时机。放下日本,拥抱亚洲,这就是我认为的亚洲联盟。”

吉田茂冷静的思考了许久,才再次开口问道:“那么天皇怎么办?亚洲联盟该怎么面对天皇?你觉得亚洲各民族能够把天皇视为自己精神上的信仰吗?”

林信义对此断然否定道:“天皇是日本独有的文化传统,所以天皇不会是亚洲人在精神上的信仰。试图把天皇信仰传播给世界,这是陆军的想法,不是海军的想法。如果陆军的思想真的能够行得通,那么印度民族就不会反对英王的统治了。

在我看来,陆军强迫国民信仰天皇的独特性,实际上正把天皇从精神世界拉入到了现实世界。当陆军在现实世界遭到挫败时,天皇也将被视为日本失败的象征。那么我们就会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究竟是抛弃天皇承认失败,还是让日本跟随天皇走向灭亡。

保护天皇的最好办法,就是切断天皇和现实生活的联系。这一点,中国人在几千年前就明白了,而日本人到今天都还没有想明白,真是让人无言以对。”

吉田茂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对于林信义对天皇制的评价其实是认同的,陆军确实把天皇和日本捆绑的太紧了,以至于天皇从日本人民的精神寄托变成了国家象征,这确实是一种极为危险的征兆,倒幕战争的目标之所以是幕府而不是天皇制度,因为人民都知道天皇不代表国家,幕府将军才是国家的象征,所以幕府非倒台不可。

那么现在的日本,天皇已经真正变成了日本国家的象征,如果日本对外战争失败,清算天皇制度就不可避免。这种事情除了普通国民看不明白,其实日本的上层都是相当清楚的,伊藤博文一直主张天皇不参与实际政务,就是基于这一点考虑的。

但是,维新政府的欧化主义并没有改善农民的生活,这使得维新政府不得一次又一次的把天皇推到了台前,从而平息农民的反抗。这种举动固然维持了维新政府的统治,但也让天皇和日本的政治越来越密不可分。一些主张暴力革命的社会团体,甚至把打倒天皇视为了日本革命的胜利条件,这是过去日本从未出现过的思想。

吉田茂放弃了和林信义辩论下去的想法,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法说服对方,但他自己却有些认同了对方的观点,而他还没有做好支持对方的思想准备,毕竟他现在是岳父牧野的追随者,如果投向林信义主张的亚洲主义,也就意味着从萨摩少壮派脱离,这可不是短时间内能够下达的决心。

吉田茂只能回避了林信义的邀请转而说道:“我觉得现在谈论亚洲主义似乎还太早,毕竟连亚洲联盟是否能够建成都未可知,我们当下要面对的,难道不是德国对东亚的底线是什么吗?我认为,你还是应当和牧野外相尽快汇报这一情况,外交事务毕竟是外务省的业务范围,你作为海军的一员,是无权为日本做出承诺的…”

林信义和吉田茂近乎坦诚的对话,当然不是只是为了拉拢吉田茂加入自己一方,实际上他是为了接下来的正题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听到吉田茂的软弱语气,他也就顺势把和德国海军协商的草案拿了出来,交给吉田茂道:“这是我们同武汉方面、德国海军方面达成的密约,我希望你能够在外交层面把它变为现实,这就是我之前向你主张的亚洲主义的根本原因。”

吉田茂原本被打消的怨气,听了林信义这话又冒出了不少,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代表外务省来接受海军的指示的,实际上牧野的意思是,外务省必须获得谈判的主导权,而不是被海军牵着鼻子走,否则外务省在陆海军之间的处境就会变得很尴尬。

虽然大家都知道牧野外相是萨摩阀少壮派领袖,但是按照日本政治的规则,即便牧野是萨摩阀的一员,其在外交政策的主导方向上也不能撇开其他派系自行决断。海军这一次的军事演习计划,实际上已经让牧野领导的外务省很难堪了,现在要是连谈判结果都是海军决定后交给外务省,那么外务省在外交政策上的独立性恐怕就会遭到以陆军为首的其他政治势力的普遍质疑了。

虽然这种质疑会被新萨摩阀挡下来,但是牧野作为萨摩少壮派的领袖地位就会被质疑了,因为他将会变成从属于海军的外交政策的代言人,这显然不是牧野想要的角色。

本章完

第753章

虽然心中怨气不小,不过吉田茂还是毫不犹豫的接过了林信义递过来的协议草案翻看了起来,他不是那种没有野心的人,因此根本不会拒绝海军的图谋内情,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这一刻必然是坚持不肯接手草案翻看的,因为这意味着将会卷入一场政治漩涡之中去。

只是吉田茂看过了协议草案之后,整个人都彻底的冷静下来了,因为这份协议草案确实把日本带到了一个现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达到的地位,协议的内容虽然对于日本当前的体制进行了部分的否定,可对于日本的前途确实是有好处的。

他沉思了片刻之后便对林信义询问道:“德国人真的打算把太平洋诸岛独立,并给与日本和中国移民以公民权?那样的话,德国不就等于是把太平洋诸岛公共化了吗?他们怎么会答应这样离谱的条件?”

作为牧野伸显的女婿,吉田茂是知道这次军事演习的一些内情的,就是日本和中国会在演习中表示收回青岛的意愿,在迫使德国同意把青岛归还中国后,德国将会和日本、中国建立新的平等互惠关系。

牧野伸显毕竟不是海军出身,所以他得到的情报并不全面,海军对其隐瞒了德属太平洋诸岛独立,德属东亚舰队归化并加入亚洲联盟的这些情报,这也是山本权兵卫知道要盯住林信义的动向,而牧野还在等着海军和外务省沟通,好和德国人商议新的外交关系的原因。

吉田茂看过了协议草案之后,就知道自己的岳父和外务省都被海军耍了,实际上德国和日本、中国的新平等互惠关系并不是通过外交来协调的,而是通过德属太平洋诸岛独立建国,然后加入亚洲联盟来实现的,也就是说岳父牧野试图通过和德国进行外交协调以提高日本在国际社会的地位设想,其实并不能实现。

但是海军虽然耍了外务省,可是海军和德国海军的秘密协商却为日本在太平洋势力的扩张大大的前进了一步。日本移民如果能够在独立之后的太平洋联邦获得公民权利,也就意味着日本移民将会掌握这个新建立国家一部分政治权力,在没有通过战争的情况下达成这一点,可谓是日本外交的一大胜利。

虽然这个胜利不是日本外务省的功绩,但是吉田茂已经看出,海军这份秘密协议不能公开,所以接下来的公开谈判,这些秘密协议变成公开协议的过程中,国民只会看到外务省的功绩。因为这个条件对于日本太有利,以至于吉田茂不能不确认其真实性。

对于吉田茂的疑惑,林信义此时也没有再隐瞒什么,他直言不讳的表示道:“德国军方、政治界、经济界和社会舆论都认为欧洲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我想你应该听说过去年的威廉二世皇帝的电报事件吧?英国每日电报要求采访威廉二世,并得到了威廉二世的同意。在采访稿中,威廉二世表示德国无意和英国为敌,但是这份新闻稿件不仅激起了英国人的不满,认为德国在对待英国的方式上过于傲慢了,把和平视为了对英国的一种恩赐。该稿件也引发了德国民众的不满,德国人认为皇帝陛下是在向英国人挥舞白旗表示投降。

德国舆论因此指责威廉皇帝的新闻发言是一种违宪行为,是将个人统治凌驾于国家之上,威廉二世皇帝不得不公开登报澄清自己并没有对德国采取私人统治的意思,并承诺今后不再以私人名义发表外交言论,首相也因此而下台。

该事件说明了一点,德国人宁可选择战争,也反对向英法提出妥协方案。而在法德争端中,法国其实是被迫回应的一方,德国对待战争的态度,将使得法国不进一步加强英法俄三国协议集团,而这又进一步刺激了德国人发动战争的意愿。

德国之所以在青岛和太平洋诸岛上做出这么大让步,不过是其上层已经下定决心要和英法开战,所以开始为战争进行准备了。作为海上居于劣势的德国,依赖自身的力量保住其在海外利益实际是不可能的,因此只能寻找第三方来保证,我国和中国正是德国在远东唯一能够选择的对象。

你问这份协议是否真实有效,在欧洲战争爆发之前,和德国在战争中没能取得较大优势结束战争的结果,那么协议就是真实有效的。如果欧洲对抗突然就结束了,或者德国以极小的代价取得了胜利,那么这份协议自然是不被德国所承认的、”

吉田茂认同林信义的评价,在欧美游学过的他其实相当了解欧洲文明这种弱肉强食的本性,欧洲的条约体系是为大国存在的,而不是为了保卫弱者,之所以这些条约能够对弱者有些许保护的意义,是因为直接吞并这些弱者将会造成大国的直接对抗。

比如英国人明明可以从荷兰人手中夺走东印度群岛,但是为了避免美国和德国跟进争夺东印度群岛,英国人反而对荷属东印度的存在进行了背书。正因为英国人对于荷属东印度的地位背书,使得德国只能去占领远离海上主要航线的太平洋诸岛,否则德国人是不可能放过荷属东印度群岛的。

英国人之所以默许美国夺取西班牙在海外的殖民地,就在于英国也不想同时面对美德两国的海上挑战,相比起威胁到欧洲平衡的德国,英国人只能接受美国挑战西班牙的殖民权利。所以吉田茂其实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法律专家,他本人是不大相信国际法的约束性的,这种约束力只对小国有效。

相比之下,吉田茂的那些外务省同僚则真的把国际法当成了不可侵犯的神圣法条,似乎只要掌握了国际法的内涵,那么就能让日本外交和欧洲列强平起平坐了。吉田茂觉得这些同僚还比不上自己的岳父,虽然岳父也声称日本的外交要以国际法为准则,但也还是表示国际法对于非白种人国家是不公平的,因此国际法之外,还需要军队来保证日本的国家利益。

不过看过了林信义弄出的协议草案,吉田茂觉得真正把欧洲条约体系弄明白的其实还是这位海军中佐。这份协议草案并没有太多的使用当下的国际法作为协商基础,同时也不是欧洲外交所惯用的秘密外交手法,欧洲的秘密外交几乎都会有一个明确的针对性敌人,这份协议就体现了一个思想,就是林信义一直主张的亚洲新秩序。

所以这份协议草案确实可以转变成公开的文件,而无需引来各国激烈的反对,英法美等列强的反对是一定的,但是协议的非特点针对性,也使得这些国家的反对只能停留在外交政策而非国家舆论上,如英法德三国的外交,现在已经走入了死胡同。

英法德三国的秘密外交引发了国家之间的对抗,这种对抗引起了舆论对于战争的煽动,在舆论的煽动下三国外交又不得不进一步加强应对战争的秘密外交,最终整个欧洲就不断的向着战争前进了,和平已经不可能,因为谁后退一步都可能陷入被准备好的对手围攻的境地。

而林信义的秘密协议草案只是达成了一个亚洲和平的新秩序条件,即便公布出去,日本和中国的民众也不会认为这份协议是为了针对谁,相反其他国家的民众也很难把这视为一种挑衅,这就意味着国家间的对抗不会陷入死循环,大家的外交也就有了协调的余地。

吉田茂思索良久,才对着林信义说道:“我认为协议的内容没有多少问题,只要德国人愿意去履行它,那么外务省应该可以将之变为现实。我会把这份协议草案递交给牧野外相。”

林信义听了却摇着头说道:“不,这份协议是不可能提交给外相和内阁,这就是为什么让你看到它的原因。我希望你忘记秘密协议这件事,然后以外务省的代表去和德国外交官、武汉方面拿出一个类似的协议草案,然后递交给牧野外相,这才是符合规矩的。”

吉田茂顿时有些不满的回道:“你这是想要让我被迫外相和外务省吗?按照你的要求去做,那么我岂不是成了你的同谋?”

林信义淡然的回道:“但这也会变成你的功绩,海军并不需要这份功绩,我们也不能让列强察觉到日中德三国海军有建立亚洲联合舰队的企图。一旦让列强察觉到这个事,那么日本将会承受到极大的外交压力,我并不认为现在的日本能够抗住这种压力。只有在既成事实之后,列强才没法要求我们撤销联合舰队的奖建立。”

吉田茂这下终于明白林信义为啥要给自己看这份协议草案了,他语气更加不满的说道:“如果海军没有把握抗住各国施加的压力,那么就不该做这样大的冒险。亚洲联合舰队确实能够让海军把势力触及到太平洋中部及南洋地区,但是必然会引起各国的猜忌,林中佐对国际形势看的如此清楚,怎么会不明白这个事实?”

林信义点头承认道:“是的,我认为你的看法很对,日本现在的力量其实并不足以向太平洋中部及南洋地区扩张,而英国、法国、美国也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接受一个代表东亚新秩序的亚洲联合舰队的成立,他们必然会采取一切手段来拆散它。

但是,我认为英法美三国只有虚张声势的外交压力,在现实中三国没有这样大的力量来强迫亚洲联盟的撤销。英法的问题在于欧洲,即便他们看到德国将东亚舰队以归化的亚洲国家的名义加入亚洲联盟,也很难下定决心对亚洲联盟采取战争手段解决问题,因为这将迫使日本、中国被迫和德国站在一起,而英法现在还没有做好战争的准备,俄国还没有从东方的失败恢复过来,英法现在开启战争,俄国必然会选择中立。

至于美国,美国刚刚派出了大白舰队进行环球航行,我国可以认为这是美国对于亚洲航行自由的安全,以此为借口建立亚洲联合舰队以对抗美国对太平洋的霸权主张,美国人是没法提出反对的,因为在巴拿马运河完成之前,美国海军压根不能挑起在太平洋上的战争,更何况美国人还需要防备欧洲对抗对于美国东海岸工业和经济中心的威胁。1

所以,当下是成立亚洲联盟和联合舰队最好的时机,错过了这个机会,德国人不会做出那样大的让步,而各国也也不会如现在这样无法动用军事力量迫使我们放弃亚洲联盟。

至于说列强对于日本野心的猜忌,当我们打赢了对俄国海军的战争后,这种猜忌就已经形成了,并不是我们不建立亚洲联盟,猜忌就消失了。日本在这场战争之后,实际上已经从地区走向了国际,各国在考虑全球问题时,已经不能不考虑日本的立场。

日本需要熟悉自己新的国际地位,并承担起相应的国际责任,如过去那样试图蜷缩在日英同盟的羽翼下,当英国人的打手,这种外交思路已经行不通了,因为英国人压根就不会相信日本会乖乖的做东亚的看门狗。”

吉田茂对此也难以反驳,因为作为外交官他其实很清楚的感受到,在日本取得了金兰湾海战的胜利后,英国人对待日本的态度有了极大的变化。在这场战争之前,英国人试图让日本人相信,只有和英国结盟才能保护日本的利益,在英国人的眼中,日本不过是一个才学会走路的儿童,需要在英国这个大人的指导下才能在国际社会中立足。

但是当日本海军在金兰湾近乎全歼了俄国远东舰队的主力后,英国人对日本人的态度就立刻改观了,一方面英国人开始尊重日本外交官的立场,对于关税等问题也愿意重新开始谈判;另一方面英国人也开始支持中国,以牵制日本在东亚大陆上的势力扩张。

按照吉田茂的感受就是,几乎一夜之间英国人就承认了日本是一个成年人了,所以英国拒绝再为日本提供保护,反而要求日本为国际秩序担负起自己的责任。这种所谓的日本的国际责任,实际上就是承担起英国在亚洲的一些国际义务,但是英国又不肯给与日本以相应的权力。

林信义提出的亚洲新秩序之所以在外务省渐渐成为主流,就是因为日本的外部环境改变了,过去追随英国的外交线路已经让日本外交走入了死胡同,英国人不肯再给日本分享利益,而是要求日本独立。

当然,外务省虽然接受了亚洲新秩序的概念,但是外务省所主张的亚洲新秩序和海军的亚洲新秩序又有所不同,外务省主张这个新秩序应当由外务省来主导,而非被海军所左右。

这实际上是日本政府新一轮的政治路线的斗争,上一次的路线斗争是开国和攘夷之争。这场路线斗争中,陆军被远远甩在了海军和外务省之后,因为陆军还在强调军略独立于政略,这是完全不符合海军和外务省的立场的,这也是陆军在战后频频在政治中失利的原因,因为陆军的政治路线偏离其他政治团体的路线太远,这就意味着陆军如果上台,所有人的利益都要受损。

吉田茂陷入了沉默,他知道林信义的提议对自己是有好处的,但是也会令他不得不站在林信义的一边,这必然会导致岳父对自己的不满,就目前他的处境来看,得失真的很难计算,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接受了林信义的要求,就意味着他将会成为林信义在外务省的代表,而不再是牧野看重培养的女婿和后备。

林信义对于吉田茂的挣扎看在眼中,不过他并没有催促对方尽快下决心,其实吉田茂对于他的计划来说并没有那么的重要,这份协议放在牧野面前,牧野最终也只能接受,否则外务省就会先出现外交上的危机,因为他们解决不了军事演习带来的德国外交问题。

只不过,他并不希望让牧野获得太多的外交声望,毕竟牧野还是一个传统的藩阀政治家,虽然他号称是少壮派,但这个少壮派梦想的是恢复大久保时代萨摩阀的辉煌,而不是建立什么新政治理念,相比之下他倒是宁可让吉田茂赢得这个外交声望,这样既可以打击外务省的亲英势力,还能分化一下萨摩少壮派的内部团结。

吉田茂也没有让林信义等的太久,衡量了半天之后,吉田茂终究还是没能压制住自己的欲望,接受了和林信义合作的建议。

本章完

第754章

当东亚海上军事演习引发了日中和德国之间的矛盾时,幸德秋水也从柏林启程返回东方去了。这一次他没有乘坐轮船,而是选择了从莫斯科坐火车前往东方。

对于日本人来说,俄罗斯确实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国家,其辽阔的领土使得这个国家更像是一个独立的大洲。在近距离观察了俄国之后,幸德秋水认同了列宁的看法:俄罗斯帝国是各民族的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