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240章

作者:富春山居

但是在日清、日俄两场大战之后,显而易见的日本的外部威胁减弱了,如此年轻人已经没法靠着战功出头了,那么军中就必然要论资排辈,非长州出身的军人就算有才能也很难上升了。永田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出头的大好时机,如果不能打倒长州派,那么他即便再得到田村的赏识,也很难有什么前途,毕竟田村自己都是被长州派针对的目标。

相比之下,他倒是真的钦佩起海军的林信义了,这位海军中和自己同龄的年轻将校,正是靠着把山本权兵卫一系掀翻的成果,奠定了自己在海军中年轻将校领袖的位置。山本权兵卫在海军中的地位并不弱于山县有朋,但是他可从来没敢想过要把山县从陆军中驱逐出去,所以林信义成了海军的未来领袖,而他只能是一名有些才能的陆军军官。

在林信义干的这些事的刺激下,在田村身边最大的好处就是,大量关于林信义的情报都会让永田先过目整理,然后再递交给田村,而这种整理分析林信义情报的过程,使得永田及其身边的好友,对这位海军中的年轻将校佩服的五体投地。

让永田铁山佩服的不是林信义那种抓住时机的能力,老实说他如果打破对于组织的敬畏,那么他也一样能办到,只不过对于组织的敬畏,让他难以承担这种做法的后果,所以只能服从组织的规则。让永田感到钦佩的是林信义制造时机的能力,海军中有利于林信义一方的时机,几乎都是林信义自己创造出来的,而不是等待出来的,这就是山本权兵卫和斋藤实空有权力却对付不了林信义的根本原因。

对于长州派的不满很快就转化成了一种推翻长州派的野心,永田铁山觉得林信义能够做到的事情,自己未必做不到,他身边同样也有一群试图改变陆军的年轻军官,这些人在看过了林信义的经历后,也从抱怨长州派转向了用行动改变陆军的念头。

对于田村大臣对海军占据上风的未来的担忧,永田铁山很快进言道:“海军上升的势头在于其内部团结一心,而陆军现在则是派系丛生,如果不改变陆军内部的派系斗争,那么不管我们再怎么反对海军的上升势头,局势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田村并不意外永田的看法,毕竟这也是他的想法,正因为永田的看法几乎和他保持了一致,他才会这么快信任这个年轻军官。只是他还是叹气道:“难啊,陆军的派系不是那么好消除的,就算是担任了陆军大臣,也一样难以解决这些派系啊。”

永田铁山则直言不讳的说道:“所谓的陆军派系斗争,实际上就是长州派垄断陆军高层职位引发的斗争,正因为长州派的存在,所以下面的人也只能结成小团体自保,否则就会轻易的被长州派打压而无法出头。想要解决军中派系,首先就要打倒长州派,然后才能去消除其他各派。”

田村的想法此时也有了极大的转变,从泛长州派转向中立,现在也觉得长州派是陆军当前团结的最大障碍,毕竟他这个陆军大臣在长州派面前简直就是摆设,山县有朋、桂太郎、寺内正毅等长州派讨论出结果的东西,他只能遵照执行,而没法进行反对,就算他反对最终也还是会被长州派通过三长官会议变成现实。

因此他对于永田铁山的大胆言论不仅没有呵斥,还点头说道:“长州派确实是最大的问题,没有了长州派对各派的打压,那么军中各派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只是…难搞啊。”

永田铁山见状就进言道:“陆军上升的通道实在于陆大经历,过去山县元老通过控制陆大,确定了长州派独大的格局。我认为要打压长州派,首先就得夺取陆大的控制权,只要断绝了长州出身的军官进入陆大的途径,那么没有了后续新血的加入,长州派也就很难再控制住陆军了。”

田村思考了一下永田的建议,并没有立刻做出答复,他岔开了话题道:“就算如此,我们现在依然改变不了海军上升的势头啊。陆军要是继续衰落下去,就算解决了长州派,恐怕也没啥意义了。”

永田这下真的无话可说了,海军的上升势头又不是一时的,而是跟随着整个国家战略上升的,所谓打断海军的上升势头,实际上就是要彻底改变日本的国家战略,就目前来看,除了发动兵变,陆军就没有什么可用的办法。

永田再三思考后才说道:“朝鲜半岛的利益不足以让日本放弃亚洲联盟,和陆军的大陆政策相比,亚洲联盟可以让日本更快的成为亚洲各民族的领袖,而武汉政权的建立也代表着中国开始进入上升趋势,陆军的大陆政策实质上最大的对手是武汉所代表的新兴力量,不是袁世凯这些旧势力可比的。我不认为田中中佐的满蒙独立方案有任何实现的可能。”

田村看了一眼永田后问道:“那么你认为,对于陆军来说,放弃了大陆政策后,还有什么新路线能够取代大陆政策?”

永田铁山沉默了许久才摇着头说道:“就目前来看,陆军提出任何计划都难以超越海军的亚洲联盟方案,因为海军把目标放在了构建亚洲新秩序上,而陆军的大陆政策实际上追求的是日本统治下的东亚秩序,陆军的方案天然就遭到朝鲜、中国及列强的反对,而海军却已经得到了中国、和德国的支持,可以说,海军的亚洲新秩序已经进入到了落实的阶段,而陆军的东亚秩序连大门都没有摸到。想要在老路上找一条近道超越海军的路线,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田村也不由点头认同道:“确实如此,海军以亚洲联盟的方案去实现亚洲新秩序,这条路线把陆军远远的甩在了身后,陆军现在继续抗拒亚洲联盟方案,只会让自己进一步和国内各政治、财界力量对立,并不会有什么改变现实的办法。”

田村的办公室内安静了许久,永田终于大胆的说道:“我觉得现在的办法其实只有一个,就是抄袭海军的方案,然后打破联盟中日本主导海上,中国主导陆地的局面,只有打破了这个局面,陆军才能在联盟中找到出路,而不至于被海军不断打压。”

田村终于对永田的想法产生了兴趣,陆军和海军之间的争斗现在已经完全处于下风,这种下风指的是战略上的,虽然陆军还掌握着相当大的军略制定权,但是如田村这样的陆军高层能够看的到未来陆军的发展必然会被海军压制,因为中国的复兴势头太过迅猛,使得陆军的大陆政策变成了空谈。

长州派虽然牢牢抱着大陆政策不放,但是在这一次的朝鲜北部的局部战争中,长州派的将领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夺取满洲地区的信心,因为陆军居然连中国人支持的朝鲜独立军都难以剿灭,还谈什么夺取满洲的计划。

田中义一虽然提出了满蒙独立案,试图拉拢中国北方的少数民族从中国独立出来,然后建立起东亚大陆上的历史常态,北方少数民族占据草原和辽东,汉人王朝控制关内地区,从而形成对立之势。也只有这样的局势,才能让日本对满蒙地区加以影响。

但是田村又不是没有接受过现代文明熏陶的军人,他一眼就看到了田中满蒙独立论中的最大缺陷,就是忽略了现代技术对自然环境及人类社会的影响力,相比之下,林信义提出的方案总是把这些现代科技的影响和地缘政治的变化结合在一起。

实际上有些海军内部的绝密情报,不管是田中或永田都没有看到过,但田村通过东乡正路的关系,还是看到了。东乡正路给他看这些情报,就是为了证明大陆计划是没有出路的,林信义甚至在还没有毕业的时候就推测出了陆军必然有先煽动满蒙独立,然后再吞并的计划,并站在现实的角度对这一计划进行了反驳,田村看过之后认为林信义的反驳是成立的。

林信义的主张就是,中国要么不复兴,不复兴的话,中国就会分为数块,北方地区就会被俄国所窥伺,南方则被英美法德所瓜分,日本想要独占满蒙是不可能的,甚至还会遭到列强的合力围剿,因为对于列强来说,中国既然已经被瓜分,那么日本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列强扶植日本的原因就是为了牵制中国,当中国灭亡了,日本这只看门狗就可以杀掉以防止东亚出现一个黄种人的强国。

而中国如果复兴,那么必然要走工业化的道路,而工业化需要大量的原物料,这些原物料只能从地广人稀的边疆地区获得,这个时候中日必然会因为满蒙产生对立。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日本得到了列强的支持,也不过是能够让中国拖延几年完成工业化,而一旦中国的工业达到了初步完成的阶段,那么日本就不可能在大陆上取得对中国的优势,因为大陆国家必然会先发展大陆军,而日本则需要陆海军的平衡发展,这就意味着国力本就贫乏的日本,只能用一半的国力去和一个远超过日本的大陆国家比拼陆军,日本的灭亡也就是必然趋势。

林信义的亚洲联盟主张,就是在驳斥了陆军的大陆政策基础上建立的,因为陆军的大陆政策只能把日本拖进毁灭,所以海军需要亚洲联盟来阻止陆军的军略。田村承认,林信义能够成为海军的大脑不是什么吹捧,确实是在理论上达到了一定高度的,而他甚至没法把这份东西给陆军看,这对陆军的前途会造成不明的影响。

当然,如永田铁山能够自己醒悟到这点,他还是很愿意听一听对方有什么新想法的。永田铁山在田村的鼓励下,终于大胆的说道:“亚洲联盟的设想非常具有林信义的风格,他把那些难以掌握的力量都刨除在外,然后利用可以控制的力量实现自己的目标。

比如联盟的三个主要组成,日本、中国和德国,日本方面抛弃了陆军,德国方面则被抛弃了欧洲主体部分,中国方面本就没有海军,所以这个联盟才会形成中日为主的,日海中陆合作模式。

我认为,想要夺取海军对于联盟的控制,首先就要打破日海中陆的默契,而要打破这种默契,就必须破坏联盟在欧洲对抗中的中立地位。

我相信德国人应当不会对联盟只有中立的期待,只不过联盟保持中立刚好卡在了德国的底线上。所以,一旦联盟有可能成为德国在亚洲的支持者,那么德国必然会倾尽全力的去实现他。

而陆军想要夺取海军对于联盟控制的关键,就在于和德国联手。我们应当促使日本和德国的接近,从而赢得德国支持陆军对联盟的影响力。当联盟和德国形成同盟关系,那么就意味着在东方的印度和中亚地区都陷入了被联盟威胁的状态。

那么中国方面就不得不和陆军展开进一步合作。而我们的目标就是加入德国和协约国开战,并在战争中夺取澳大利亚、新西兰、荷属东印度群岛及英国的海峡殖民地。只要德国在欧洲和协约国打成平手,我们在亚洲获得的胜利果实就会变成真正的战果。陆军也就可以放弃大陆政策,转向南方计划了。”

田村楞了许久才对永田说道:“这简直就是赌博,海军的中立政策实际上是最有利于日本的,不管欧洲谁赢了,日本都会在南洋获得更多的话语权。但你的方案,德国要是输了,日本可能就会出现大溃退啊。”

永田坚持自己的主张道:“可我们能够保证陆军不被抛弃。且,我们也未必会输,如果让林信义来策划这场战争的话…”

本章完

第760章

1910年2月,一件陆军军曹殴打陆军少尉的案子引发了日本社会的震动,同时也将陆军和皇室变成了社会聚焦的对象,这起案子引起了明治天皇的重视,他要求陆军大臣田村对此案进行妥善的处置,以平息物议。

这件放在陆军大臣办公桌上的案子其实并不复杂,在去年九月,这位军曹的弟弟被这位少尉殴打成重伤,并且之后没有得到任何医治,反而被关了禁闭,于是在挣扎了一晚上后,第二天早上伤者已经不行了,虽然之后送去了医院,但还是死亡了。

该军曹试图为弟弟申诉该少尉,但是该联队所属师团长是闲院宫载仁亲王,他认为这起案子如果判少尉有罪,必然会刺激士兵挑战军官的野心,使军队纪律难以保持,且该名士兵事前和长官顶嘴本就有错在先,因此载仁亲王压下了军曹的申诉。

由于该师团是近卫第一师团,师团上下也认为军官虐待士兵致死,这件事传出去对近卫第一师团的声誉不好,加上载仁亲王的皇室身份,因此默认了亲王对这件案子的处置。

但是,该士兵的家庭和该少尉的家庭其实都在一个村子,前者是后者的佃户,双方之所以发生口角,是因为该少尉认为该士兵的家庭抢走了自家的土地,该士兵对此反驳说,“粮食是农民种的,地主不过是通过霸占土地夺走了农民的劳动果实,没什么地主养活农民的事情。”

该少尉因此勃然大怒,对该士兵进行了残暴的殴打,并在打完后拒绝了边上士兵送去医治的请求,反而要求把该士兵关押一晚,旁观士兵的证词表明,该少尉其实知道这样做会导致该士兵的死亡,这是谋杀而非事故。

该军曹申诉弟弟的案件无果,且被上级通知纳入了退伍名单,在回家探亲的时候刚好遇到了回家养病的少尉,第一师团虽然没有处罚该少尉,但因为士兵们听闻此事后都为死去的士兵感到不满,为了防止出现群体性事件,该少尉的上级干脆让少尉以养病的名义回家修养,以等待军中物议的平息。

于是,军曹在路上撞到了少尉,上前质问后不仅没有得到对方的道歉,反而遭到了少尉的辱骂,军曹在愤怒下就对少尉动了手,在斗殴中军曹打瞎了少尉一只眼睛。

两人虽然是军人,但是他们是在地方上发生的斗殴,因此这件案子最先经办的自然是地方警察,而两人所属的千叶县本就是一个比较平静的大乡村地区,这样曲折离奇的故事自然就引起了小报的注意,而很快的,这件案子和千叶县正在推动的土地改革联系在了一起,于是又被东京的报纸大张旗鼓的报道了出来,矛头很快就指向了陆军,指责陆军袒护地主,践踏司法公正,并引发了司法部门是否有权处理军中刑事案件的权力。

之所以会引发司法部门和军中司法案件的管辖权之争,是因为陆军试图把这起案件从地方司法部门抢回来,打算自行处理,这引发了司法省官僚的不满。

司法大臣原嘉道就表示,虽然案件中的当事人都是军人,但案件发生在两人的家乡,因此这是民事纠纷,和军务无关,军部不能干预地方司法权。

原嘉道的表态得到了社会舆论和海军的支持,虽然海军中的一部分将领试图为陆军的行动解释,他们担心司法省会把这件案子当成范例,从而对海军内部的刑事案件加以干涉。

陆海军之所以反对司法省对军中的刑事案件进行管辖,因为陆海军的训练充斥着暴力,这种对于士兵的体罚,导致士兵死亡的事件其实并不少,如果让司法省来调查军中的伤亡事件,那么很多就不是事故而是刑事案了,军队作为暴力组织,怎么可能用法律来规范军队的行为,军队只是为了打仗而训练的一把利器,压根就不需要什么法律意识。

但是林信义领导的革新社将这种声音压制了下去,因为他表示,“这起案子不是什么司法对于军队纪律的干涉,而是陆军在组织中宣传反政府意识。

土地改革是政府在国会通过后获得天皇批准的法令,一个陆军少尉居然敢公然宣传土地改革是在抢夺地主的财产,并用暴力打死了维护政府法令的士兵,如果我们默认这种事情发生,那么下一次陆军动用武力推翻内阁,是不是也是军队的特权?

海军支持陆军这种行为和自杀没什么分别,因为海军在暴力组织上,必然不是陆军的对手,只有在法律的限制下,海军才能约束陆军的行为。我们应当维护政府的权威,而不是军中一些人体罚士兵的特权。”

此时的海军在连续出了两任首相之后,和政府之间的疏离感已经没有从前那么明显了,之前海军并不认为政府和自己是一体的,他们通常会在军部和内阁之间摇摆不定,从而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好处。但是在伊东、山本两任首相后,海军已经开始把政府视为实现海军路线的工具,过去的摇摆不定开始让位给了支持政府的立场。

于此同时,在促成了德国归还胶澳这一壮举的革新社,在海军内部的话语权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过去革新社只是被视为海军中的少壮势力,海军高层承认这些少壮势力是海军的未来,但是现在的海军决定权力还是属于自己的。

但是在成功策划了黄海军事演习,并迫使德国交还胶澳租借地,且亚洲联盟的建立在望,革新社也就从海军的未来希望变成了海军当下最为坚固的支柱。作为革新社的领袖,林信义也真正变成了海军大臣、参谋总长、教育总监、联合舰队司令官之后的海军第五人,即便不通过海军大臣河原发声,他的主张也能得到许多海军将官的支持了。

林信义对于政府权威及法治的支持,使得海军在这件案子上站到了政府和舆论的一方,从而把陆军试图压制下去的案件变成了社会焦点。而让明治天皇对这件案子重视起来的原因,就在于在舆论的发酵后,国民的注意力突然集中在了闲院宫载仁亲王身上,舆论认为正是亲王的处置不当,才使得军曹失去了理智袭击了军官,而非是简单的以下犯上的袭击。

而这位军曹在军中的名声也很好,在日俄战争中曾经救助过不少部下的生命,因此其部队所属士兵也纷纷联名写信为其求情,这些信件也被报纸刊登了出来,国民突然发觉,军中的暴力事件居然是习以为常之事,陆军中许多训练伤亡,实际上都是被军官、军曹、老兵的虐待所致。

在这样的报道下,原本国民中认为军队事务不该由外部干涉的言论开始不断减少,主张宪法之下人人平等,军队不是法外之地的言论开始逐渐增多。舆论的变化让明治天皇感到焦虑,担心会引发国民对于天皇统领陆海军的质疑,从而动摇主权在皇的宪法基础。

而明治天皇之所以让陆军大臣来处理这件案子,因为这件案子已经引发了元老之间的争论,山县有朋当然是主张维护军部的独立地位的,他以天皇为挡箭牌,拒绝内阁对这件案子展开司法调查,但是伊东祐亨和松方正义认为,政府也是天皇所领导的,这件案子和军务无关,且又发生在军营之外,因此由司法部门来调查,更能解决国民对于军部的怀疑。

伊藤博文和井上馨虽然在此事上是中立立场,但他们的中立是为了不使事态变得更加严重,伊藤在天皇面前认为,这件案子确实是陆军处置不当,而井上馨则对山县有朋私下表示,他认为陆军的独立地位确实不容侵犯。

明治天皇不希望这件案子造成上层的对立,特别是在他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的情况下,他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皇权的转移。提升皇室将领在陆海军中的地位,这是他所认为的,让政权平稳过渡的必要之举,但是现在这个案子却让国民怀疑起了皇室成员的能力,这显然是不符合他的意愿的。

在对这个案子进行分析后,田村认为这件事极为棘手,甚至让他都把亚洲联盟组建一事抛在了脑后,因为这起案件不管怎么处理都会引起一部分人的不满,而且这些人并非毫无话语权的人物。

先不说军队以外的问题,光是军队内部,因为这起案子已经引发了士兵和军官之间的对立。田中义一在战争中就上书陆军高层指出过,军官和士兵之间的隔阂过于严重,军官把士兵视为奴隶,而士兵把军官视为牢头,双方之间严重缺乏互信。

这种情况在那些临时征召的部队中表现的最为明显,那些被重新招募入伍的中年士兵,压根就不肯服从军官的命令,因此在战斗中经常出现自行撤退的情况,只有那些年轻的没有接触过社会的士兵,在军官的长期管教下,才会服从军令执行那些面对死亡的任务。

因此田中表示,必须对军官和士兵的关系进行改善,军官虽然要严格的训练士兵,但是也需要尊重士兵的人格,避免无意义的侮辱士兵,从而建立起军中的家庭氛围,军官应当是严厉但仁慈的父亲,而士兵则是服从父亲且敬爱父亲的儿子。

田中认为,只有建立起这样的家庭关系,那些退伍之后的士兵才不会对军队产生厌恶之情,当他们再度被征召时,才会服从于军官的命令,而不是和军官对着干。

而现在这起案子则直接揭破了军官和士兵之间的真实关系,军官对于士兵的打骂羞辱被视为一种正常的管教方式,而士兵只要有一丝不满都是对天皇的不敬,现在士兵们正借助这起案子发泄对于军官的不满,他们自然是站在军曹这边的。

至于军官这边,也因为这起案子而产生了分裂。许多人虽然反对军曹的不当之举,但也对军曹的遭遇表示了同情,甚至还发起了对军曹家庭的捐款活动。

另外一部分人则分成了两派,一派坚定的支持少尉,认为军官对于士兵的处置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另一派则认为少尉的处置适当,已经构成谋杀行为。不过两派都认为,这起案件应当由陆军自行审理。

所以,想要和稀泥显然是不能够了,因为军中已经出现了分裂,和稀泥只能把两方都激怒了。更何况外部的舆论更是对陆军的行动严密关注着,要是处置不当,田村知道自己就是这件案子的替罪羊。

田村最后认为,这件案子的死结还在于海军,只要海军不站在陆军的对立面,那么军部就能以一个声音说话,且萨摩阀对于司法部门的影响力,也足以让他们帮助把这件案子妥善的处理,因此田村约见了东乡正路就这一案子寻求其帮助。

东乡正路一开始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他倒是坦白的对田村说道:“这件案子已经不是陆海军私下能够达成协议的案子,我恐怕没有能力扭转海军对这件案子的立场。”

田村倒也不含糊的对其说道:“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就替我安排一下和林中佐的会面,我希望和他聊一聊这件案子。他负责的海军文化课,在舆论上可没少攻击陆军啊。”

东乡正路只好为田村安排,林信义接受了田村的邀请,在田村和东乡常会面的酒家和田村见了面。两人见面之后,田村毫不客气的指出这件案子背后有文化课操纵舆论的影子。

对此林信义表示否认,“文化课虽然支持艺术基金会旗下的各报刊,但基本上不会过于干涉报刊的经营方针。此次案子之所以会搞的这么沸沸扬扬,是陆军自己处置不当,引发了舆论的热议。如果这样都要怪罪报纸,那么陆军不如直接取消报纸发行算了。我认为报道事实,不能叫阴谋煽动。”

田村虽然不满于林信义的态度,但他也还是沉稳的说道:“对于士兵的体罚,不仅仅存在于陆军,海军中也同样存在,海军难道以为自己可以独善其身吗?”

林信义沉默了数秒后回道:“此次远东战争结束之后,我认为十年之内日本应当不会再面临外部的大战。因此,过去为了应对战争而授予军队的特权,应当趁着这个和平时期逐步取消,这才是对国家和国民有利的举措。海军确实也存在对士兵的体罚问题,所以我们打算借助陆军这起案子,在海军内部整顿军纪,对军官的权力做出限制,以维护军中的团结。”

田村诧异的看了边上的东乡正路一眼,他认为林信义是不是有些越权了,这种整顿军队作风的权力可是大臣的职责,但是东乡正路沉默不语,显然并没有对林信义的话产生不满。

田村只好收回视线,对着林信义说道:“你说这话倒是比我这个陆军大臣,更像是一位大臣了。也许你是对的,军中的体罚问题确实应当整顿,但是军队的形象也同样需要维护,总不能把军队的一切摊开给国民看吧?军队的荣誉,或者因此而被践踏,这是谁也承担不起的责任。”

林信义思考了数秒后回道:“军队的荣誉确实需要被维护,但是庇护践踏了军队荣誉的军官,恐怕不是维护军队荣誉的正道。”

田村听出了林信义的言外之意,于是试探的问道:“你是认为应当严惩少尉来结束案子吗?”

林信义摇着头说道:“舆论这么沸沸扬扬,一个少尉怎么可能堵住大家的嘴。至少要师团长出来道歉,才能让舆论相信,军队有能力公正的处理案子吧。”

田村顿时皱起了眉头说道:“师团长可是载仁亲王,让他出来谢罪,那么还不如我和桂太郎出来谢罪呢。这将会动摇国民对于皇室的信任的。”

林信义却意味深长的说道:“皇室将领的职责是为天皇提供军事上的专业意见,而不是让他们掌握军队,军队是天皇的军队,不是皇室的军队。我一直都认为,让皇室出身的将领担任军队实权主官,这是取乱之道。在天皇制军队下,普通将领根本没法反对天皇,但是有着皇室血统的将领就不一定了。为了国家的安危,应当就此将皇室将领调离一线部队…”

本章完

第761章

如果撇开政治正确来看待这个问题,田村认为林信义提出的建议是相当有操作性的。当前陆军正是为了掩盖近卫第一师团师团长载仁亲王在这起案子中所做出的错误决定,才会使这起案子变成了整个陆军的问题,如果把亲王抛出去,那么皇室立刻就会代替陆军接受舆论的拷问,陆军也就能够从舆论的焦点脱身了。

但是这么做的后果就是,皇室会对陆军产生不信任感,所谓天皇的军队也会变成笑话,能把皇室抛出来挡住舆论攻击的军队,还能成为天皇的军队?反过来称之为军队的天皇还差不多。

不过田村没有再反驳林信义的主张,他反而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你说十年之内日本不会面临一场外部战争,难道欧洲两大阵营的对抗,对亚洲没有影响吗?”

林信义道:“当然有影响,正因为欧洲两大阵营的对抗,所以德国才会不得不接受此次海上军演的结果,就是德国现在无力在亚洲维护自己的权利。这就是德国愿意把青岛交还给中国政府,并推动德属太平洋诸岛建立独立国家的缘由。”

田村感兴趣的追问道,“既然欧洲两大阵营的对抗这么严重,那么我们为什么不选择和胜利者结盟,并夺取失败者的亚洲的殖民地?这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林信义看了田村一眼,才慢悠悠的回道:“十年内开战,德国必输。而德国在亚洲的殖民地对于日本来说是鸡肋,且不可能全部落入日本手中。

失去了德国对英法的挑战,英国在亚洲将会重新掌握主动权,日本除了拿几块不能开发的荒岛,什么都不会得到。对日本来说,千载难逢的机会在于旧世界体系的崩溃,而不是维护旧的世界体系。”

田村皱起眉头问道:“德国会输,这是大概率的事件,但是为什么你断定十年内必输?那么十年之后,德国难道会赢?怎么赢?”

林信义思考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判断说给了田村听,“老欧洲的战争潜力实际上已经开发到了顶点,只要老欧洲的人口没有出现暴涨,或者现代科技没有出现突破性的革命,那么老欧洲之间的对抗,实际上就是拼国力的消耗,谁也不可能取得类似于普法战争那样的速胜。

旧时代的决战制胜论,实际上是建立在后勤不完备,国民没有普遍性的义务教育和义务兵役法的情况下出现的时代战术。而现在的老欧洲是地球上铁路和航运交通最为发达的地区,老欧洲的义务教育基本已经普及,也实现了义务兵役法,这就意味着,只要工业能力供应的上,年轻人还没有死光,国家就还能继续战斗下去。

英法德三国的战争能力几乎都达到了战争潜力的上限,至于其他欧洲国家虽然没有达到本国战争潜力的上限,但是除了俄国之外,其他欧洲国家的人口规模和工业能力都不足以在十年内发生较大的改变,所以十年内开战,实质上就是英法对德国的全民动员作战。

英法两国本土人口8000万,德国6000万,德国的工业能力高于法国,和英国齐平,所以三国的工业水平差不多,但是英国有着广袤的海外殖民地和绝对优势的海军,所以拼消耗的话,德国必然会输。

因此,决定这场欧洲战争胜负的关键在于欧洲之外的地区,而决定性的因素有三个,美国、俄国和东亚。俄国人口1.7亿,美国9000多万,东亚地区人口超过5亿。工业实力美国第一,人口数量东亚第一,地理位置俄国最好。

但是十年内能够参与这场欧洲战争的实际上只有美国和俄国,东亚的工业实力不足,难以对欧洲战争施加影响力。排除了东亚的因素,那么美国和俄国都不可能支持德国,他们要么中立,要么会支持英法,因为相比起英法的全球殖民体系,一个统一在德国下的欧洲更有害于美国和俄国的利益。

所以,德国想要赢得这场战争的关键,就在于获得东亚5亿人口的支持,而东亚虽然有着近乎无穷的战争潜力,但是限于义务教育的水平和糟糕的工业能力,至少十年才能初步建立起一个工业体系,二十年后才具备把战争潜力变成战争实力的能力。

因此我认为,十年内开战,德国必输。十年到二十年间,胜败难料。二十年后,德国必胜。不过德国很难坚持到十年后开战,这就是我觉得日本需要和平的原因。”

田村不得不承认,永田是个人才,但林信义显然是个天才,当永田还在考虑如何赢得胜利的时候,林信义已经看清楚了德国失败的原因。也难怪陆军会被海军牵着鼻子走了,遇到这样的人物,陆军拿什么去对抗。

田村思考再三后问道,“为什么德国不能忍耐到东亚出现变数?”

林信义思考后回道:“德国或者可以忍耐,但是意大利、奥匈和俄国不会忍耐,这三个国家虽然不能决定战争何时结束,但却可以决定何时开启战争。当这三个国家开始启动战争时,英法必定会入局,而德国只能跟注,否则德国连开战的机会都不会有,就要被封锁投降了。”

田村思考了一下欧洲的地图,就认可了林信义的说法,德国的海上通道被英法控制,能够确保和外界联系的只有三B铁路,奥匈和奥斯曼帝国是德国通往亚洲唯一安全的陆上通道,这条通道要是受到威胁,德国只能加入到战争中去。

想明白了德国的困境之后,田村下意识的脱口说道:“所以欧洲大战的起点,应当是东欧的混战引发的?俄国和奥匈、奥斯曼之间的冲突,最终会让这场战争变成现实?”

林信义承认田村并不是愚笨的军人,在给出了足够的信息后,田村作为陆军的大脑很自然的就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他点了点头附和道:“我的看法也是如此,战争不会在僵持不下的法德边境或德国海岸线上开启,东欧对各方的不确定性,才是刺激各方冒险的导火索。”

田村想明白了之后,也明白了林信义为什么要让亚洲联盟保持中立的原因,并不是他采取了保守的立场,而是他预见了德国的失败。在科技和工业的推动下,战争的模式发生了极大的改变,这一点田村也是从对俄战争的过程中逐渐感受到的,但是显然林信义比他更为超前的看清了这一点。

而欧洲各国的军事家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真正认识到这一点,不管是德国或是法国的军事家,还在思考着如何用一场色当会战终结对手。那么当真正的战争开启之后,欧洲的战争将会给双方带来许多不确定的意外,而最终德国或者会失败,但英法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如此看来日本保持局外中立确实在战后是有利的。

但是陆军现在看清这一点显然是太迟了,有利的地位被海军所占领了,一旦欧洲战争真的如林信义所预料的那样,那么得利的是海军所领导的亚洲联盟而不是陆军掌握的日本军部,甚至可以说,陆军几乎不可能在这场欧洲战争中获得什么好处,因为陆军没有抢到先机。

田村思考再三后向林信义问道:“如果让你来主持德国的战略,你会如何让德国获得胜利?”

林信义呵呵一笑后说道:“我会先干掉德军总参谋部。”

田村一时愕然,一直没有插话的东乡正路也诧异的看着林信义,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先干掉德军总参谋部?干掉了总参谋部,德国还怎么赢?”

林信义回道:“十年内有能力发动战争的只有德军总参谋部,毕竟只有他们有战争计划。英国和法国现在还没有一个针对德国的全面作战计划,他们的反应都是针对德国的行动的被动反应。所以干掉了德军总参谋部,至少避免了德国先挑起战争。”

田村奇道:“德国是不能发动战争了,那么如何面对英法俄先挑起战争?”

林信义回道:“没有一个强大的德国在身后,奥匈和奥斯曼帝国都会采取防御姿态,而不是主动和俄国争夺东欧,那么东欧引发的战争风险就会大大下降。

至于英法,我说过了,英法都没有入侵德国的计划,他们现在做的布置都是防备德国入侵,所以德国失去了发动战争的大脑后,欧洲战争的风险至少可以下降一半以上。

那么在这一段和平期内,极力支持东亚地区的工业化,争取早日让东亚加入到世界秩序的改变斗争中来,才是德国获得胜利的机会。德国要做的,就是保持欧洲的和平,牵制英法俄的力量,而不是正面和他们开战。

当东亚开始摆脱英法所建立的全球殖民体系,英法的势力就会不断遭到打击,他们的战争实力就会不断下降,最终不得不和德国进行媾和,德国也就摆脱了协约国的封锁,可以谋求新世界秩序的建立了。不过我认为德国人做不到这样的事情,因为他们缺乏真正的帝国意识,德国终究只是一个暴发户,他们没有统治世界的历史经验,哪怕俄国人都比他们强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