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25章

作者:富春山居

  和林木子轻轻拥抱了之后,林信义给蔡锷使了个眼色,让他安静的回去了自己的房间。把林木子带回房间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林信义这才偷偷的来到了隔壁蔡锷住的房间。

  他对蔡锷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可真不应该来这里,为了防备外国人来刺探江田岛的秘密,这里可不允许外国人上岛,要是没有木子小姐,你现在就该被当成间谍抓起来了。”

  蔡锷笑了笑说道:“幸好有木子小姐不是吗?”

  林信义盘腿坐在蔡锷对面说道:“幸好明天是七夕,所以只要你不出门乱晃悠,他们应当想不到你是个外国人。不过,我希望你下次还是不要冒这样的风险了,否则我很难解释和你们之间的联系。”

  蔡锷向林信义道了歉,接着便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然后说道:“我们付出了这么多代价,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可以利用的机会,无论如何我们都想抓住这个机会,所以均一希望我能和你见上一面,请教你的看法。”

  听了蔡锷的话,林信义陷入了沉思,历史确实出现了偏差,至少在他的历史中列强并没有对清政府做出让步的意图。正如田均一、蔡锷这些人的看法,这是一个机会,假如能够利用好这个机会,那么将会大大的提前推翻满清政府的时间。

  在林信义陷入长考的时候,林木子也拿着店家送来的清酒和小菜送了进来,为两人布置好之后又安静的退了出去。

  足足思考了近40分钟,林信义终于出声说道:“这确实是一个机会,这个机会仅仅用来减少赔款就太过浪费了,我认为应该借助这个机会夺回一部分关税控制的权力,并为中国的工业化打下一个基础。”

  蔡锷顿时紧张的问道:“怎么说?”

  林信义看着他认真的说道:“凡是开办工业,必然要筹措资本,现在汉阳铁厂之所以办不下去,就是因为资本难以筹措。所以,中国想要发展工业,就必然先要建立一个能够筹措资本的中央银行才行。

  德国人想要尽快收到赔款,因为德国人没有稳定的对远东的控制能力,英国人希望把赔款长期化,是因为英国有一支强大的舰队在手上,他们不害怕中国敢赖账。一旦赔款长期化,那么中国的关税、盐税就都控制在了列强手中,中国的经济都被列强掌握了,那么还谈什么发展自己的工业?”

  蔡锷点头称是,他也认为拿关税进行抵押确实是一个列强的阴谋。林信义于是说道:“中国应该提出,以赔款为本钱建立中央银行,实施货币改革,由银行统一对各国进行赔款偿付,而关税、盐税则抵押给中央银行…”

第86章 增加课程的报告书

  送走了蔡锷之后,林信义也再一次回到了自己的学习生活中去。不过海军研讨会的新课题却陷入了一个僵局,因为不管大家怎么推演,只要一接触到南洋就不得不面对美国和英国的海上力量。

  此时世界上已经发现出来的石油产地,一是在美国,一是在东欧和高加索,一是在缅甸和苏门答腊等地;说起橡胶,则巴西和东南亚又是主要产地,其次才是非洲的一些地方;铜产业,则美国、智利、秘鲁资源丰富,其次则是日本和俄国。铝则是一个新兴产业,法国和美国掌握着关键技术,相比起铝土资源,电力和电解铝的技术才是铝生产的关键。

  经过简单的调查就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南美和东南亚对于日本的二次工业革命的重要性,其实是大于隔壁的中国的。也许陆军还会贪图大陆上的土地,但是对于海军来说,控制有利于海军发展的资源才是第一要务。

  但是,不管是美国也好,英国也好,都不是日本可以挑战的对象,因为这两个国家的国力实在是太恐怖了。这也是大家讨论到南洋就没法再往下讨论的主要原因,因为对手的力量已经超过了日本能够对抗的上限。

  新生和老生面对这个局面都有些失去了信心,认为这个新课题也许该宣告失败了,因为不管从那个角度看,日本都不可能赢。不过大家终究还是没敢公开指出这一点,因为这将有损于他们自己的形象,毕竟海军如果没有挑战强敌的勇气的话,那么几乎就等于否定了海军未来的发展潜力。

  就在海军研讨会的社员们纠结于新课题是否行得通时,林信义则写了一份报告书给河原校长,看过了报告书的河原很快就把林信义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河原要一还是很愿意在林信义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亲切的,因此他邀请林信义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和自己说话,“随意一些好了,今天就是想和你随意的聊一聊,不用以上下级的关系交谈。”

  林信义从善如流的坐了下来,河原这才看着他说道:“我看了你的报告书,但是我有一些疑惑。我想你在学校里都上了半年多的课了,应该对本校的校风有所了解了。军人不应该干涉政治,所以军校的学生也不应当关心政治,你知道吗?”

  林信义点了点头说道:“普通的军人确实不应该干涉政治,但是军校的学生不关心政治,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的作风,反而会成为军校毕业出身的军官们的缺陷。”

  河原要一思考了片刻后问道:“为什么你会这么看?”

  林信义道:“炮弹是不需要思想的,大炮也是不需要思想的,但是操纵大炮的人是需要思想的,否则他就有可能把大炮对准了错误的目标。普通军人不应该干涉政治,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思想,需要思想的是军官们。

  在我看来,军官可以分为三类,操纵军舰的军官,领导海军的军官,最后是领导日本的大臣们。这三类人中除了操纵军舰的军官和政治关系不紧密外,其他两类军官都处在和政治关系紧密的位置,而后两类军官最终也还是要从第一类军官中选拔出来。

  所以,本校所主张的军人不应干涉政治的主张,实质是不过是掩耳盗铃,因为不干涉政治的军官是没法当上大臣的。而海军出身的军官们要是当不上大臣,那么还怎么让这个国家的政策朝着有利于海军的方向转变?”

  河原的脸色都有些变了,看着林信义说道:“你现在就开始考虑当大臣的事,是不是早了点?”

  林信义点了点头说道:“对于学生来说是早了,但是对于校长您来说,其实已经是晚了。”

  河原被这话顶住了,他有些不知怎么和这位主意太正的学生进行沟通了。不过去掉林信义顶嘴的那部分内容,也不能说林信义的想法是错误的,毕竟他现在也正受惠于对方做的那些事。

  他只能先把军人和政治的关系放一放,转回话头说道:“好吧,我们先言归正传,为什么你研究的新课题要和学习社会主义思想挂上钩?这社会主义思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信义神情自若的说道:“经过两个月的研讨,我发觉同学们对于一个国家的内部凝聚力完全不能进行判断,他们总是试图把国家视为一个整体,然后再去寻找打败这个国家的办法。但是在这种错误的认知下,他们总是会扩大敌人的力量,从而生出难以战胜强敌的念头。

  我认为想要把新课题继续研究下去,就不得不纠正同学们对于世界的错误认知,从而让他们学会用正确的方法去分析敌人的力量,并利用敌人的内部矛盾去击倒它。想要获得对世界正确的认知,那么建立在唯物主义基础上的社会主义思想,是最为适合的。

  所谓的社会主义思想,就是在国家内部分裂出上下两个阶层,然后站在下层的立场上攻击上层。大英帝国也好,美国也好,他们在国内都有着一个被歧视、被压迫、被羞辱的下层阶级。只要我们能够利用其他们的力量,那么英美并不难以击败。至少,得让社员们看到击败英美的道路是什么。”

  河原盯着林信义看了许久,方才轻轻说道:“这样的思想,难道不会扰乱海军的人心吗?要是他们把这种思想用在国内该怎么办?我想,上面应当是不会赞同在军中灌输这样的思想的。”

  林信义神情不变的和校长对视着,能够这么快就联系到国内的情况,显然这些海军中的上等人也不是什么不知人间疾苦的老爷么。他心中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口中却依然平静的说道:“对于武士来说,不管什么样的剑都是用来杀人的武器而已,杀人才是目的,武器本身其实并不重要。

  对我而言,如何击败英美才是最要紧的目标,至于达成这样的目标是否会对自己造成伤害,这原本就不是武士应当考虑的问题。一个顾忌这个顾忌那个的海军,最终会发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校长先生,我想你也不想未来的海军会变成一支废物舰队吧?”

  河原听了这话终于有些生气了,他起身在办公室内来回走动着说道:“这不是未来海军该变成什么样的问题,而是在军中灌输这样一种危险的思想,将会对皇国的未来造成威胁。”

  林信义沉默了一会后说道:“此前我和西乡侯就进入海军谈过一次话,当时西乡侯和我说,只要我能让海军的未来变得有前途,那么他将会一直支持我。我从入校以来,一直都在为了海军的未来在努力,假如校长您认为这种努力不值一提,那么我可以引咎退学。”

  河原停下了脚步,看着林信义的时候,他心里倒是真想让对方尝试一下什么是海军精神注入棒的滋味。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以林信义入校以来的表现,只要对方能够成功的从兵学校毕业出去,必然会在海军中占有一席之地,他何苦要同这样大有前途的年轻人结仇呢?他自己也不是没有后人要进海军的。

  河原沉默了许久后低沉的说道:“你就这么有把握,自己掌握着海军的前途?你可知道,你现在已经得罪了不少了人了,要是你出现什么失误的话,也许对你的打击就会接踵而来了。”

  林信义对着校长点头致谢,但却依然不在意的说道:“假如我没有不成功则成仁的决心,那么我也就没必要在西乡侯面前夸口了。相比起其他人对我的打压,惹得西乡侯不快,难道这命运不是更悲惨一些吗?”

  河原终于放弃了说服林信义的念头,他对着林信义说道:“既然你认为这是对西乡侯的承诺,那么我会把报告书转送给西乡侯。假如西乡侯真的允许,那么学校自然会给与方便,假如西乡侯不认可这份报告书,那么你就熄了这个念头吧…”

  西乡从道接到河原要一寄来的报告书时,正准备去宫中开会,于是他干脆就把报告书带在了路上翻看了起来。

  当西乡从道抵达宫中的会议室时,天皇还没有出来,坐在他对面的山县有朋突然向他打招呼并询问道:“海军最近似乎动静不小,是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西乡从道神情淡然的回道:“不,海军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问题。”

  山县有朋皱着眉头看着西乡说道:“不是吧,据说你们内部就背诵《军人敕谕》的问题,舰队里可是闹的挺大啊。”

  西乡抬头看了看山县侯说道:“确实没什么问题,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也不是背诵《军人敕谕》的问题。海军内部不过是想要统一思想,就什么是海军讨论一番而已。相比陆军所进行的这方面的讨论,海军已经晚了快十年了。”

  山县被堵的说不出话来了,西乡说的是陆军中过去为法国军制或德国军制展开的争论,最终他们这些支持德国军制的主流派获得了胜利。西乡拿这件事来挡住他的追问,山县也确实没法追问下去了,再问下去就有干涉海军内部事务之嫌疑了。

  大山岩和松方正义瞧了瞧两人,但都没有发声。因为他们真的不清楚两人在说什么,海军内部的整顿问题,也只有山县收到了一点风声而已。

  就在这个时候,在伊藤博文和宫内大臣的陪同下,明治天皇走进了会议室。山县和西乡看着又跑去单独和明治天皇谈话的伊藤博文,一时也是无话可说。元老中,还是伊藤博文和明治天皇的关系最近,这是其他人没法超过的。

第87章 舆论的倒逼

  今天的御前会议其实主要讨论的还是中国问题,确切的来说就是对于俄国在满洲立场上的态度变化问题及各国同清政府的谈判进度问题。

  山县有朋对于俄国的立场变化并不信任,他向着天皇说道:“根据陆军获得的情报,俄国人在北满一带并无退兵的迹象,俄国所谓的重新考虑满洲问题,看起来更像是对于国内舆论压力的一个交代,而不是真心想要把满洲交还给中国。”

  山县洋洋洒洒的分析了半天,最后做出了自己的判断,认为日本和俄国就满洲问题不打上一场,恐怕是不能让俄国人在满洲和朝鲜问题上做出退让的。

  假如说在满洲问题上日本还存在妥协的可能性,那么在朝鲜问题上日本是没法做出妥协的,这是在场的众人的基本看法。面对俄国的贪婪本性,没有那个日本人会愿意让俄国的力量出现在朝鲜半岛。长州直面朝鲜半岛,陆军对于俄国的警惕性就更高了。

  伊藤博文对于山县的主张进行了评述,“山县侯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以俄国一向贪婪之本性,以欧洲人对我国的轻视,俄国对于我国在朝鲜半岛的利益是不会尊重的,就像俄国也从来不尊重中国在满洲、外蒙、新疆这些地方的权利。

  对于俄国人,善意的言辞是不足以触动他们的,只有有力的还击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踏足了他人的领地范围,这也是克里米亚战争之后,欧洲和平了数十年的原因…”

  伊藤博文的立场修正并没有让山县觉得欣慰,反而让他皱起了眉头,因为他知道伊藤依旧是反对同俄国主动开战的,否则其上台之后就不会退出大东京的开发计划,这是充实国力而不是向外扩张的政策。

  果然,伊藤的话语很快就出现了转折,“但是,皇国励精图治三十余年,方才积攒下如今的基业,我们应当考虑如何取胜俄国,而不是冒险和俄国一战。”

  大山岩忍不住就插话说道:“想要战胜俄国的唯一办法就是在其西伯利亚大铁路没有修建完成之前开战,则我国之陆军力量可以完全压制其在远东的军队。海军也可以趁着俄国欧洲舰队没有抵达东亚之前先消灭俄国的太平洋舰队,这样俄国在远东的陆海军就会为我们所击败。”

  西乡从道却不赞成的说道:“这就是只顾眼前的问题了,俄国今年就有近5条战列舰下水,其海军规模正在迅速扩大,哪怕从欧洲调动一部分力量过来和其太平洋舰队汇合,其东亚的海上力量都会超过我国。对于海军来说,我们必须要每一步都是正确的,才能获得最终的胜利,开战的时间越早,对于海军的风险就越大。”

  松方正义和井上馨也一样不赞成和俄国开战,认为这场战争的变数实在太大,将会对日本的财政造成极大的负担。在伊藤博文抛出了外汇强制结汇和大东京发展计划之后,财界和工商界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发展目标,对于战争的支持度自然就下降了。

  山县有朋和大山岩很快就发觉,支持战争的只剩下了陆军,海军和财界、工商界正从中立的立场转向了反对战争的立场。山县不得不改口向伊藤询问道:“那么在伊藤侯眼中,什么才是战胜俄国之道?”

  伊藤博文思考了一下说道:“有人和我说过一个关于贪吃蛇的故事…在我看来,俄国就是这样一条贪得无厌的大蛇,它把周边所有弱小国家和民族毫无忌讳的吞进了自己的肚子,但却没有能力消化它们。

  只要这种吞食达到了它的胃口上限,那么这些吞进肚子里的国家和民族就会涨破它的肚子,从而让俄国重新恢复原形。

  我认为中国将会是撑破俄国的最后一个猎物,我们需要做的不是阻止俄国吞食中国,而是加速俄国对于中国的吞食,从而让这个国家在内部爆炸。

  当一个国家内部开始爆炸的时候,我们只需要花费极小的力气就能击倒它了。而这种对外战争的失败,又会进一步加大俄国内部的分裂。这就是我认为的对俄取胜之道。”

  伊藤博文的立场确实是在修正,山县进一步确认了这个事实,而这一立场的修正是在去年的立场修正上的进一步修正。去年伊藤主张俄国吞并不了中国,因为俄国没有吞并中国的文化和制度基础,今天伊藤主张打败俄国的办法,就是让俄国尽可能的把吞并中国领土作为自己的目标,从而引爆俄国的内乱。

  大山岩似乎不能接受伊藤博文的想法,他出声质问道:“认为俄国不能吞并中国,这终究只是一个尚未证实的推测,既然满人能够统治中国200多年,为什么沙皇不可以?要是俄国人真的把中国给占领并消化了,这样一个拥有庞大疆土和人口的大陆国家谁还能撼动的了?”

  伊藤博文不慌不忙的回道:“英国是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请记住,当前在华利益最大的列强是英国而不是我国。俄国在东方的扩张,动摇的是英国的全球秩序,这本就是英国该承担起的责任,不是日本的责任。

  我们需要做的是守住朝鲜半岛的底线,让俄国人意识到和我们开战不如去侵略软弱而富庶的中国,我相信俄国人在中国没有碰壁之前,是不会和我们争夺朝鲜半岛的。我们要做的,是加深中国和俄国之间的矛盾,让这两个国家没法谈论和平。

  面对中国这样一个拥有庞大领土和人口的国家,俄国就算把欧洲的军队都调动过来,也是不足以维持治安的。而俄国的舰队面对一个失去了中央权威的中国,也是没法展现自己的威慑力的。

  最后,按照中国人的历史,上一次满人入侵中国时,他们主动向我国求助,那么这一次到了亡国灭种的边缘时,中国人也一定会这么做。则我国到时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入主中国,这不比现在拿着国运冒险去同俄国人开战,最终未必能有什么收获强吗…”

  陆军在御前会议上再一次被伊藤博文给压制了,海军的立场变化让山县很是在意,这让他开始分出了一部分精力开始关注海军的动向。

  七月,由刘坤一领衔,张之洞主稿,张謇、沈曾植、汤寿潜、唐才常、田邦璇、秦力山等参与策划。两江总督和湖广总督联名上了《江楚会奏变法三折》,提出了兴学校、练新军、奖励工商实业和裁减冗员等改革措施。

  七月二十四日,张之洞又提出了办中央银行统一办理赔款,把关税和盐税抵押给中央银行,实施废两改元的货币政策,并对关税改征关金和实施调节关税等措施。

  张之洞的这一上奏,首先得到了德国人的支持。这让英国人、俄国人、日本人、美国人感到极为惊奇,因为德国人是最主张严惩中国人的,不管怎么看都不应该支持这些有利于中国的措施。

  但是很快大家就反应了过来,因为张之洞建议请求德国帮助组建中央银行,认为各国之中德国才有办理中央银行的经验,他国都是民办银行,不能适合当前中国的需要。

  对于德国来说,这简直就是从天上掉下了一个大礼包,他们什么都没做就能够插手中国的金融业务,自然不能不支持。德国公使在会见李鸿章时更是直白的表示,假如中国真的能够邀请德国参与组建中央银行,那么不仅在赔款一事上德国会支持清政府的立场,就算在关税改革上,德国也会支持清政府,对于克林德公使死亡一事,德国政府也会对清政府抱有更大的理解。

  李鸿章虽然一向认为大英帝国才是真正的世界霸主,和英国人对着干不会有什么好处,但是他现在却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因为东南士绅对于淮系已经开始群起讨之,认为这个国家坏就坏在淮系,就连袁世凯也不得不发表声明,表示自己依旧是支持东南互保协议的,对于山东分摊赔款一事感到震惊不明。

  湖广这边,对于收缴淮系在汉阳铁厂的资本的舆论也开始甚嚣尘上,两江这边对于没收淮系在本地的资产也有了些许风声。和洋人签订和约的日期被一拖再拖,李鸿章此时也知,按照之前的议和大纲签署和约的话,恐怕淮系就要先覆亡了。

  让中国人出钱替满人政权延续下去,李鸿章是不会有什么心理障碍的,但假如以淮系的灭亡来延续满人的政权存继,那么他又是没有这样的勇气的。这一点在甲午战争和东南互保中,他已经表现的淋漓尽致了。

  而现在东南士绅正是把淮系作为了一切坏事的根源,只要他在和约上签了字,那么也就等于是在淮系的死刑判决书上签了字。慈禧是不可能为了淮系再把东南士绅的怨恨转移到自己身上来的,事实上现在的舆论对于慈禧来说也是乐于见成的,因为在东南保护会议的煽动下,舆论已经不再关注谁推动了义和团事件,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谁在出卖中国一事上。

  相比起之前还比较分散的火力,或是在愚民、或是在端王这些顽固派、或是在慈禧身上,现在则全然压在了先提出东南互保,后主张无条件投降的李鸿章和淮系身上,中国人难道这么形成了举国一致的舆论。

第88章 改革之策

  7月的武昌已经相当的炎热了,不过武昌总督府内高大的木建筑,却合理的通过空气的流通把室内的温度降低了几度,让人坐在大厅内反而大觉阴凉。

  张之洞穿着一件短袖,拿着一把折扇坐在会客厅内,摇着扇子全神贯注的听着厅内站着的年轻人的讲话。穿着一件葛布长衫的蔡锷站在厅上,正一脸认真的向张之洞讲解着从林信义处贩卖来的货币学原理。

  “…环顾世界各国,如今莫不以金本位为货币之根基,只有我国、印度等东方国家还在使用银两作为货币。但是今次各国强迫我国签订巨额赔款,还要以关税和盐税作为抵押,也就是说我们每年都要向外国支付一批黄金,这就意味着我们拿着白银不能算货币,要先在国际上换成黄金,各国才会承认接受我国的赔偿。

  于是由此项赔款协议签订之日开始,黄金的价格必然会日日高涨,而白银的价格必然是日日下跌,光是这个金银之间的汇差,我们每年赔款也将不止现在所约定的1880万两白银,因为我们需要填补每年金价上升的汇差。

  我国金银矿产本就不丰富,想要靠着自己开采黄金资源来支付赔款是不可能的,所以最终只能依赖出口换汇,来获取黄金。但是这种出口换汇,大致就是出口农产品,出口原材料,出口制成品,出口劳动力这样四类。

  黄金价格上涨,白银价格下跌,对于我国来说,出口农产品和原材料是最亏的,但是出口制成品或劳动力反而还有刺激经济发展之功效,可谓是福祸相依。

  因此,我们应当设立中央银行,采取对进出口进行强制结汇的办法,把黄金和外币都控制在中央银行手中,从而为每年支付赔款降低汇水上的损失。另一方面,通过强制结汇也能迫使内外商人把资金用于再生产上,而不是用在个人消费上,从而扩大了税源…

  在关税上,应当采取区别税率的方法进行征税。比如对于钢铁产业,我们应当对制成品进行保护性关税,美国产的一吨钢轨才卖17美元,比汉阳铁厂的成本价都低,英国钢铁产业完全不能同美国钢铁业展开竞争,所以我们要求提高对钢铁制品的关税,并不会遭到英国人太大的反对。

  英国在我国销售的大额商品是棉布和棉纱两类,但是英国的粗纱粗布在我国也同样遭到了美国和日本的竞争,倒是在细纱细布的市场上英国货占据了绝对优势。

  因此,我们应当提出对细纱细布的销售不做限制,对粗纱粗布的市场实施配额制度,给与英国人配额的保证,也给我国自己的棉纺织业发展留下一点空间…”

  张之洞其实听了一半不到就开始头晕了,因为蔡锷讲的东西太过琐碎了,等于是把原本统一的进出口税拆分到了每一类别后重新计算税率。这种过于细致的分类,对于他们这些官员来说,简直是太麻烦了,确实不如从前的值百抽三,值百抽五好懂。

  不过张之洞倒也清楚,过去的关税好懂是好懂,但确实是让中国人吃了亏,加上蔡锷也提到了拯救汉阳铁厂的意义,这也是他最为关心的东西。对于他来说,汉阳铁厂已经成为了一块心病,花了这么多钱搞出的工厂,居然成了谁也不想接手的赔钱货,这对于他的声望来说就是一个打击,为了救活汉阳铁厂,他都不得不引狼入室,让盛宣怀入股汉阳铁厂了。

  要是能够借助这个机会盘活了汉阳铁厂,那么他倒是不介意试一试,不过他还是很小心的问道:“松坡,你的计划详尽是详尽了,我听着也是对国家大有好处的,可是列强会答应照我们的意思签订和约吗?如今虽然列强是放低了一些姿态,但是他们手中终究是有枪有炮,不可能把到了嘴边的肉再吐出来吧?”

  田邦璇立刻起身说道:“香帅,列强之间虽然有所谓的一致原则,但是列强之间的一致并没有看起来这么一致,他们之间的立场还是有所不同的。

  俄国人想要的是割地,英国和德国其实更想要商业上的利益,日本、法国、美国则是对赔款兴趣更大,其他国家不过都是随大流的。

  眼下看起来是十一国对我,但实际上真正主导谈判的只有英国、德国和俄国,只要我们能够说服德国和英国,那么其他国家就不成问题。”

  张之洞叹息了一声说道:“说服德国和英国,说的简单,但是做起来就难了。我和德国人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总觉得德国人实在是不可理喻,完全不如英国人好打交道。”

  对于德国人的判断,田邦璇其实倒是蛮赞同张之洞的观点的,德国人身上总有一种莫名的高傲,完全把有色人种当成了劣等生物。所以,明明提出的是对德国有利的方案,德国人也会因为这种自傲要拒绝这样的提议。

  事实上假如德国人稍稍放低一些身段的话,那么在德国远征军登上中国之前,他们已经能够同德国达成一些合作的协议,从而规避掉现在英国人的目光。毕竟在那个时候,各国都在关注北京的问题,不会有人注意到地方上的变故的。

  但是德国人的傲慢自大,似乎只要德国的军队抵达中国之后一切都能解决了,所以拒绝和他们进行任何有益的磋商,从而白白浪费了这段时间。随着北方战争的结束,英国重新把视线转向了长江流域,这个时候英国人就不肯让德国人在长江中部地区扩张势力了。

  毕竟英国对德国的妥协是在扬子江地区,而不是扬子江以上的长江流域。德国人也是在意识到自己的远征军虽然能打,但是却无法控制这样一个广阔领土的国家,态度才有所转变过来,觉得还是要依赖中国内部的亲德人士才能维护德国的在华利益。

  可是和傲慢的德国人相比,田邦璇却更为警惕英国人,德国人虽然傲慢却肯承认自己签过字的合同,也就是守信用。而英国人虽然看起来对中国人和善,但是却总是试图欺骗中国人,东南互保协议再一次证明了英国人是一个毫无底线的列强。

  经过反复比较之后,田邦璇不得不承认林信义的判断还是有道理的,和德国人合作还有出头的机会,但是和英国人合作,他们只会想着把你整个吞下去。

  田邦璇一边想着一边对着张之洞说道:“香帅此言差了,英国人虽然好打交道,但是他们不守信用啊。东南互保协议,咱们老老实实的遵守了,但是英国人说不认就不认了,还开枪打我百姓,这样的列强再怎么交涉也是无用的。

  德国人虽然难以说服,但是只要给出足够的利益,德国人还是会站在我们这边的。而只要我们保证英国在长江流域的利益不受损害,那么英国也不可能一直阻挠我们,逼迫我们彻底投向德国的一方。”

  张之洞犹豫不决,好半天才说道:“你说的这个工业发展计划真的能够说动德国人支持我们?”

  田邦璇说道:“把前面五年的赔款全部换成湖广发展债券,那么加起来就相当于9500万两白银,这笔钱要是投在湖广的建设上,就是一笔数目巨大的订单,这样的订单对于德国和英国来说,已经足够诱人了。对于德国和英国来说,他们的赔款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多了一笔工业订单,等于是获得了双倍的好处,为什么要拒绝呢?”

  张之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你说的确实不错,要是向德国和英国提出这样一笔订单,他们肯定会心动。但是这样的巨额贷款,今后湖广怎么还的起?”

  田邦璇当即说道:“光是湖北一省就有耕地3000余万亩,但水利灌溉的农田不足三分之一,假如能够兴修水利,让水利灌溉农田增加到三分之二,那么光是这一千万亩就能增产1到2两。

  又,经过我们对各处农村的调查,各地的土地占有情况是,无地的雇农约占农村人口的三到四成,需要租地或刚好自种的小农占农村人口的三到四成,需要雇工才能种完土地的大农约占农村人口的一成五六,不到农村半成的地主大约占了近三成的耕地,且都是良田。

  雇工一年的收入,包伙食的另外给工钱6-7两;不包伙食的给工钱13到14两,大致一人做工勉强养活2个人。若是租地种,则一年要给地主收成的一半甚至是以上,只有下田才会降到收成的4成上下。

  由此可见,农民的生活已经极度困苦,不是已经破产就是处于破产的边缘。余以为,想要振兴经济就得先振兴乡村,没有一个健康的乡村经济,工商业就无从发展,工商业发展不起来,税收自然就无法增长。所以,对于现行的土地所有制及租税进行改革,已是必然之局。”

  田邦璇给出的数据相当确定,张之洞听了也不由微微颔首,于是他便问道:“你觉得这土地所有制和租税该如何改?”

  田邦璇深呼吸了一次,方才镇静的说道:“一是对地主进行土地强制赎买,然后分配给无地农民和小农;二是减租减息,给农民以喘息的时间;三是把小农和中农联合起来,建立生产合作社,以降低他们的生产成本…”

第89章 何谓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