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26章

作者:富春山居

  田邦璇、蔡锷退下后,张之洞喝了一碗酸梅汤,听了听庭院内传来的蝉鸣声,便向着身边旁听的三位幕僚问道:“你们觉得此两人所言可行否?”

  坐在张之洞下方右手第一位的郑孝胥拱了拱手后说道:“香帅,此两人所言终究还是激进了些,现在还是应当稳定全局为上策,改革一事总是要循序渐进而行,岂能如此狂飙突进?真要按照两人说的去做,我担心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两宫回銮一事又要耽搁下去了,这才是宫中最为关心的事啊。”

  张之洞微微颔首,知道郑孝胥说的不错,改革的目标是为了让太后多过几年安稳日子,不是让他们真的把天下搅个底朝天。要是按照田邦璇、蔡锷所言,改革或者能够大见成效,但是朝廷和士绅们未必会有多开心,毕竟这些改革已经触动到朝廷和士绅的利益了。

  张之洞瞧了瞧左手的两人,不由再次问道:“森甲、鸿铭,你们是怎么看的?”

  陶森甲瞧了对面的郑孝胥一眼,沉稳的说道:“至少香帅不必再担心,他们是革命党人了。若是革命党人,恐怕也不会提出这样的改革政策来。虽是一味苦药,但是能救大清的沉疴。反正我是看不出这味药对大清有什么坏处,当然,服不服这药还是得看大帅的意思。只是,大帅推动新政究竟是为了救大清,还是为了哄太后开心?”

  张之洞的脸色顿时僵住了,过来好一会才缓和下来,叹了口气说道:“我也知道,这大清的弊政不改是不行了,洋人这次轻易就打进了北京城,下一次,搞不好就没有下一次了。只是,这病入膏肓之人,治病重要缓缓图之,要是用了虎狼之药,我担心这病没治好,病人就先没了。咱们是不是能够先挑选几条合用的试一试,至于那些赎买土地和请德国人协助建立银行、整治城市建设这类政策,先放一放?”

  辜鸿铭终于忍不住插嘴说道:“我看,他们说的这些改革政策都是一环紧扣着一环,若是一体实施则就大有成效,拆开实施几条,不仅不能成事,反而容易惹得上下不安。

  香帅,若是要用人就该放手去用,要么干脆就不用。这洋务运动当年搞得风风火火的,可最后却还是失败了,为什么?不就是大家对那些顽固派妥协了么。日本人的威胁为什么能成功?他们可是一心一意的想要变革国家,没有什么顾全大局的说法。

  我觉得,要不然就什么都别做,大家也能安安稳稳的看着大清闭眼。做的不三不四,最终不过是让大清死的更难看而已。”

  张之洞再一次沉默了下去,看着厅内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了起来,郑孝胥终于站出来打着圆场说道:“要不,香帅还是问一问竹君先生,也许他会有些别的看法的。”

  听到赵凤昌这个名字,张之洞的神情顿时放松了下来,事实上他最信任的还是这个过去的首席幕僚,只不过因为政治斗争不得不让他退幕了而已。不过他依然给赵凤昌挂了个闲职,让其不时的为自己出谋划策。

  张之洞便点了点头说道:“也好,森甲,你发一封电报给竹君,问问他的看法…”

  田邦璇带着蔡锷回到自己的住所,却见杨衢云、毕永年、谢缵泰三人正在家中等候着,他于是上前问候道:“三位什么时候过来的?”

  不过毕永年却气愤的上前说道:“大家说好了要革满清的命,为什么你们却要替满清出谋划策,推动改革之策?你们劳工党是不是背叛了革命?”

  蔡锷正要上前反驳,田邦璇伸手拦住了他,让他去查看一下门户,不要让仆人靠近这里,然后转头向着三人问道:“三位以为,革命是什么?”

  杨衢云陷入了思考,毕永年、谢缵泰则回道:“革命自然就是推翻满清,推翻满清就是革命。”

  田邦璇心平气和的说道:“我们劳工党所认为的革命和兴中会的看法有所不同,我们所认为的革命是革除一切反对社会进步的旧秩序,然后推动社会进步,从而让民众生活的更好。”

  谢缵泰立刻说道:“既然如此,那么你们为什么要帮助满清出谋划策呢?这个满人政权多活一天,这个国家都是不可能有什么进步的。”

  田邦璇看着他反问道:“那么人民知道这个事实吗?”

  毕永年和谢缵泰都有些茫然的看着田邦璇,问道:“什么?”

  田邦璇于是加重了语气说道:“我是问,人民知道满清是不可能让国家进步的事实的吗?在我看来,自从慈禧下诏让各省提出改革之策,各省的开明士绅可都是欢呼雀跃,以为大清将要和日本一样,进入到一个开化时期了。在这个时候,你们说满清不可能让国家进步,人民会信任你们吗?”

  毕永年和谢缵泰互视了一眼,这才降低了几分声音说道:“可是你们劳工党也不用这么卖力的为满人提出这么详细的新政内容吧?若是满人真的照着你们的新政去实施了,人民还能支持革命吗?”

  田邦璇语气坚定的说道:“革命的目的是为了打倒那些自己不做事,还不许别人做事的反动派,假使他们愿意为人民做事的话,那么也就不是什么反动派了。

  我们劳工党要做的就是,把正确的道路摆在人民面前,告诉他们前面的道路该怎么走,这条路是公开的而不是偷偷摸摸的,因为社会进步就不可能被隐藏起来。

  满人也好,那些汉人督抚、士绅地主也好,他们要是肯往进步的方向前进,自然也就不是我们要革命的对象。但是等他们不愿意继续前进了,还试图阻止人民前进的时候,他们也就自然成为了革命的对象。

  曾经有个人告诉我,让人民去争取他们从来就没有过的权利,很难。但是先给了人民以希望,再夺走他们的希望,那么人民就会为了保卫自己的希望而爆发出战斗的欲望。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这个工作,告诉人民希望在什么地方,当满人想要试图夺走人民的希望时,再带领人民去打倒他们,这就是我们所追求的革命…”

  毕永年和谢缵泰这下是真的说不出什么了,他们对于革命的理解还停留在反抗朝廷的层次,但是对于如何反抗朝廷,其实是没有多少想法的。

  倒是杨衢云在东京、上海、武汉见了这么多事后,对于劳工党的主张有了更深入的了解,这一刻他倒是觉得,也许劳工党的革命道理才是真正有希望的。

  于是他制止了两位同伴,向着田邦璇问道:“那么,劳工党认为在什么时候革命的时机才会成熟?我们现在为革命究竟能做什么?”

  田邦璇看着他说道:“革命的时机取决于人民究竟是否了解自己的利益是什么,他们是否已经被组织了起来,他们是否已经接受了革命的理论。

  新政将会给我们一个深入联系群众的机会,我们可以借助这个机会向群众灌输革命的理论,让他们觉醒为人民,也能借助生产的合作把他们组织起来,从而成为革命的基本力量。

  那么当革命的敌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革命就会成为人民自发和自觉的需要。我们不是革命的主体,人民才是革命的主体。不依赖人民的力量去发动革命,那么革命就是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花过来就冲垮了…”

  杨衢云等三人在田邦璇家中和田邦璇、蔡锷足足长谈了近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这一次的谈话显然要比前几次谈话更为深入。这次谈话之后,杨衢云对着两位同伴表示,自己要退出兴中会加入劳工党,因为他觉得劳工党的革命办法比漫无目的的起义要靠谱的多。

  杨衢云的决定传回东京后给兴中会造成了很大的震动,不少人本就是跟着杨衢云才同孙文的兴中会合并的,结果合并之后孙文又借助日本人的支持夺走了兴中会会长一职,这让一些人相当不服气。而今年一月,在孙文的力主下,兴中会又和三合会、哥老会合并成立兴汉会,让一些党员觉得革命的前途堪忧。

  三合会、哥老会都是会党,虽然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帜,但是会党内部鱼龙混杂,又以捞偏门为业,所以黄赌毒都有沾染,这对于以知识分子和有产者为主的香港辅仁文社成员来说,完全是拉低了革命的层次,让他们从革命党人变成了黑社会分子。

  因此,一部分知识分子开始淡出兴中会的活动,加上杨衢云的脱离,就更加引发了兴中会内部的震动。这令孙文等兴中会骨干相当的不满,孙文数次写信给杨衢云,想要挽回对方的心意。但杨衢云婉言谢绝,并开始在武汉为劳工党做起了事来。

  另一头,赵凤昌对于张之洞就新政的问题的咨询也非常的重视,他很快就发回了一封数千字的长电报。在武昌电报局挂职的他,打电报倒是不花钱的,在电报中他为张之洞分析了目前的形势,认为利用德国和英国挽回中国的一部分利权,特别是关税的制定权力,这是当下最为要紧的一桩事。若是关税完全被洋人控制,那么朝廷也就真的变成洋人的朝廷了。

第90章 夜谈

  八月初,河原要一收到了一封从东京专人送来的信件。看完信件之后,他坐在办公室内静静的想了一个下午,然后在晚上邀请了东乡正路来办公室谈心。

  河原要一在办公室内准备了一瓶清酒和一碟鱿鱼丝,进门后东乡正路不由笑着问道:“前辈今天是有什么喜事要和我说吗?”

  河原要一摇着头,给东乡倒了一杯酒说道:“喜事倒也说不上,你知道我是怎么来当这个校长的吗?”

  东乡正路楞了一下,这个话题其实不怎么好接,河原见状拿起了酒杯笑了笑说道:“因为我反对和俄国开战,也反对六六舰队的规划。

  我一直都认为,海军应当更注重自有的造舰能力,一味的向英国或德国购买军舰,并不能让我们成为真正的海军强国。

  只不过西乡侯当时更信任山本的话,所以我就从军令部调到了海军兵学校来,以免妨碍了海军的发展大计。”

  东乡正路只能“唉”了一声,然后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把这个话题搪塞了过去,接着拿起了酒瓶为河原倒上了一杯。

  河原看着自己杯中的清酒,怀着不明的情绪说道:“我原本以为,山本已经赢了。毕竟六六舰队最后一艘都已经下水了,到了这个时候,谁再否定六六舰队,就是在打西乡侯的脸了。

  再说,花费了这么多金钱建立起来的六六舰队,要是不拉出来和俄国人打上一场,似乎也对国民交代不过去。所以,日俄开战也是情理之中。”

  东乡正路还能说什么,只能再干了一杯酒,把想要说的话给咽了下去,河原此时倒是没想让东乡接话,只是自顾自的说道:“只是没想到啊,这个世上除了山本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能说服西乡侯。甚至让西乡侯否定了自己所支持的六六舰队,所以事情突然变得有趣起来了。”

  东乡真的不想同河原讨论这么危险的话题,他可没和山本大臣对着干,从长远看自己还是有着美好前途的,所以他不得不打断了河原的自言自语说道:“前辈,您今天找我来,到底是想说什么?”

  河原抬头看着他说道:“西乡侯认为我更适合军令部的工作,所以我大概过几个月就要离开学校了。按照西乡侯的意思,他希望我推荐一名适合的人选接任校长的位置。所以我想听听你对于学校的看法。”

  东乡有些愣住了,一时失言说道:“怎么那么突然?抱歉,前辈,我不是那个意思…”

  河原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没事,我自己也觉得很突然。事实上要不是这一次海军有不少人被转入了预备役,空出了不少位置,我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听到河原这么一说,东乡顿时就反应了过来,这一次海军内部就《军人敕谕》一事闹出的风波,最后居然变成了一个战队问题。原本已经对海军内部人事开始放手的西乡从道,突然出手把一批人打入了预备役去。

  这件事不仅让原本已经开始在海军内部独大的山本派大受打击,也让其他派系感到了不知所措,不知道西乡侯为什么会突然清洗起海军来了。

  东乡正路的信息渠道还是有些狭窄了,因此还是没能弄清楚西乡从道的真实用意所在。看到河原要和自己谈这个,他也就顿时生起了兴趣。再次为河原倒上一杯后,东乡不由试探的问道:“西乡侯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对山本大臣有看法了吗?”

  河原摇了摇头说道:“西乡侯对山本其实没啥看法,不过他对于现在的海军前进方向看起来有不小的意见。这一次被转入退役的将军,基本上都是两种人,支持陆军大陆政策的和固执的认为海军是天皇的海军的。”

  东乡皱了皱眉头说道:“不支持陆军大陆政策,这一点我能够理解。毕竟我们要是和俄国开战,海军要冒的风险比陆军大的多。但是这后面一条是什么意思?”

  河原稍稍放低了声音说道:“天皇是皇国的象征,所以海军服从天皇的统帅权,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但是,这个皇国是陆海军一起创建的,海军不能忘记这一点。忘记了这一点的人,会让海军变成了陆军的附庸,这显然是西乡侯想要避免的。”

  东乡也肃然说道:“这话倒也对,这皇国也是海军创建的,不能让陆军对着海军指手画脚。这么看来,那小子真的抓住了西乡侯的心啊。”

  说到这里,东乡教头突然醒悟了过来,看着河原说道:“前辈今天找我谈话,莫不是打算让我继续支持这小子?”

  河原向后躺了躺,靠着沙发椅背说道:“支持?不,应该说是站队。你知道这小子这一次的课题研究的是什么吗?”

  东乡正路嘴角抽了抽,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他这一次的题目是日本需要一支什么样的海军。看这架势,他是要和山本大臣势不两立啊。”

  河原起身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然后从抽屉中取出了一份报告,接着拿到了东乡面前说道:“看看吧,这是最新一期的研究报告。

  他们初步得出了一个结论,日本海军的控制范围,应当以南洋为中心,覆盖太平洋中部及印度洋东部地区。以这个结论为海军建立的初步设想,就是海军需要的是一支适合于热带海域巡游的轻巡舰队,一支适应群岛海域的鱼雷快艇舰队,和一支规模适中的战列舰中队。

  按照他们的看法,就是常规武力、近岸守备力量及决战力量相结合的地区海域控制舰队。即,确保日本在南洋群岛地区能和大舰队进行周旋,压制对方的殖民地舰队。”

  东乡翻了几页报告书,就明白了过来,看着河原说道:“这不就是以英国为假想敌了吗?我们连俄国人的舰队都要慎重再慎重,现在却要以英国为对手,这个计划根本就是疯子才能想的出来的。”

  河原点了点头赞同的说道:“是的,我也是这么看的。所以我把报告书交给了西乡侯,然后西乡侯给了我一个答复。”

  东乡沉着的看着河原,河原也终于接着说道:“西乡侯认为,这个计划虽然很疯狂,但是计划一下不犯法,那么就让这小子研究一下好了。”

  东乡诧异的对着河原说道:“研究一下?这样实力悬殊的差距,要怎么研究?和英国皇家舰队的力量相比,我们就如同三岁的孩童,完全没有对抗的能力。”

  河原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么看。但现在有一个问题,要是这小子真的研究点什么出来,我们该怎么办?”

  东乡有些纳闷的看着河原道:“什么意思?这小子就算研究出点什么来,似乎和我们关系也不大吧。”

  河原意味深长的看着东乡说道:“要是没有学校的支持,这小子拿什么去做研究。按照他的请求,接下来的研究需要给海军研讨会的成员开几门特别课程,这就是学校对于海军研讨会的额外支持了。”

  东乡这时候终于明白了过来,河原今天找他过来,原来是找他分担责任的,他踌躇了一下说道:“学校难道一定要支持他吗?我们不能不闻不问?”

  河原给自己又倒了杯酒,叹了口气说道:“可是西乡侯还在等着看研究结果,我们不闻不问的话,就是对于海军的前途不关心了。你对于海军的未来,真的不想关心吗?”

  这就是屁话,都干道海军少将了,谁会不关心海军的前途。不过东乡也只敢在心里骂上一句。他知道自己根本没的选,要是不关心海军的前途,那么这个校长的位置肯定轮不到他来接手了。

  沉默了许久之后,东乡也只能开口问道:“这小子能研究出结果的机会大不大?”

  河原也听出了东乡的言外之意,要是林信义研究不出什么结果,那么他们和山本之间的矛盾就不会激化。虽然对他来说,和山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可能好转了,所以也无所谓。但是对于东乡来说,显然他还是不愿意得罪海军中的二代目的。

  河原放下酒杯思考了一阵后说道:“假如是其他人的话,我认为给他20年也不会研究出什么结果来。但是对于这小子,你永远想不到他会从什么角度去看待问题。我只能说,一半对一半吧。”

  东乡拿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干了,然后死死的捏着酒杯考虑了半天,才说道:“南洋,就是主张南进论了。难怪旧幕臣一派又活跃了起来,他们不就是南进论的主要支持者吗?美国和英国占据的地方,我们怎么插的进去?不过我还是愿意赌一赌,假如他真能研究出什么来,海军也不可能视而不见么…”

  河原举起酒杯向东乡敬了一杯说道:“至少,对于海军来说,不是坏事。”

第91章 变化一

  安部矶雄面对找上门来的海军兵学校代表,一开始以为对方是找错人了,因为他和军方之间并无瓜葛,自己的研究对于军方也没有什么可以利用之处。

  但是等到对方道明了来意,表示想要邀请他前往江田岛海军兵学校讲课,他终于震惊的看着对方说道:“海军是不是搞错了?我一向主张的是:人类皆同胞。为求得国际和平,首先要废除军备。”

  这位代表眼神有些凝滞,但还是坚定的说道:“海军想要听听关于这方面的思想,安部教授每个月去江田岛上一到二天的课就行,海军会报销来回路费,至于讲课的酬金也可以商量,海军愿意和您签订到年底之前的讲课合同。”

  安部矶雄还是有些打不定主意,因为他不知海军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这个时候海军代表又说了一句,“您是不是有一位学生叫林信义?”

  安部矶雄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道:“是,我教过他德文,据说他已经考进了江田岛海军兵学校?”

  这位代表如释重负的说道:“那就没错了,是您的学生向学校方面推荐了您,认为您的学问可以给学校带来一些全新的变化。”

  安部矶雄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对方说道:“他只是一名新生吧?什么时候海军兵学校的风气变得如此自由了,学生都可以自己选择老师吗?”

  代表的表情有些呆滞,不过他还是为学校辩解道:“本校追求的自然不是自由的学风,不过本校并不阻碍学生在学问上的自由追求…”

  安部矶雄最终还是答应了海军兵学校的请求,因为他也确实想要瞧一瞧,自己的那位学生到底在海军兵学校干了什么,居然能让校方邀请自己这个和平主义者去讲课。

  8月3日上午,安部矶雄抵达了江田岛,在校方安排他住下之后,很快就有人来敲门拜访他了。打开门后,他看到了穿着一声白色军装的林信义正站在门外,打量了一番后才说道:“确实挺精神的,看来海军兵学校的伙食还是不错的。进来说吧。”

  林信义道了声谢,便跟着安部矶雄走进了房间,两人坐下先聊了一会,主要还是聊了聊林信义为什么会就读海军兵学校的问题。林信义也无法把西乡和自己的约定和盘托出,只好推到了姐姐的希望上。

  就在安部矶雄为其惋惜,认为以他的性格不适合军队的时候,林信义岔开了话题说道:“今次通过校方邀请老师过来,其实是为了海军研讨会的社员讲课的。”

  见林信义说到正题,安部矶雄顿时也认真了起来,“说到上课这回事,我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我都不知道到底要讲什么?说起来,这海军研讨会又是个什么组织?”

  林信义简单的向安部讲述了一下海军研讨会的来历,然后就诚恳的说道:“这些人的脑子里除了战争和荣誉外,对于世界的真实完全一无所知。我认为让这样的人掌握军队,对于日本来说是一件可怕的事,而海军又是日本的对外象征,我觉得应该让海军的军官了解一下这个世界最基本的运行规律,不能让他们以为军舰和大炮能够解决一切问题。”

  安部矶雄听了这话顿时陷入了沉思,过来好一会他才说道:“你的想法固然是好的,但是真的可行吗?军方设立学校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些人变成服从上命的杀人者,他们会允许我在这里讲述和平主义?”

  林信义思考了一会后说道:“在我看来,日本人的本性是软弱的。所以日本人喜欢在弱小者面前展现武力,但是在强大者面前又会主张和平主义。

  军队并不是不喜欢和平主义,重要的是对谁谈论和平主义。您看,对于英国人,海军上下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好战分子,这样的人只出现在对外国一无所知的江户时代。

  请老师过来讲述社会主义,在某个角度上来说,就是如何同强大的敌人在和平主义下展开竞争的意思。只要老师遵从这一观点去讲述社会主义和和平思想,那么至少有一部分人是听得进去的,另外一部分就算听不进也不会激烈的反对…”

  在林信义和安部矶雄交流该如何同海军研讨会的社员讲述社会主义思想的时候,中国的局势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德国驻汉口总领事同张之洞的代表于七八月份内接触了不下十次,也同新上任的德国公使穆默进行了数次电报汇报,在电报中他向穆默如此讲述:“和山东官绅对于我国的警惕不同,这里出现了一个亲近德国的知识分子团体,假如我们能够利用好这些中国的知识分子,那么德国在长江中部地区无疑就有了一个坚实的支持者群体,这对于帝国在东方的事业是极有好处的。”

  除了德国外交官员对于武汉的观感有所改变外,德意志银行,这个德国金融和工业资本结合的最为紧密的商业银行,对于武汉的兴趣也越来越大了。因为湖广总督提出了一整个对于武汉的城市改造及当地的工业发展计划,试图获得德国银行和工业资本的帮助。

  德意志银行此时受控于西门子家族,一直在为德国的工业资本开拓海外市场,不管是在美国的钢铁产业,还是在联通汉堡、柏林经君士坦丁堡和巴格达直抵波斯湾的大铁路工程背后,都能看到德意志银行的身影。

  早在义和团事件爆发初期,德意志银行其实已经收到了武汉方面递交上来的修建武汉长江大桥及汉阳铁厂的改建合作等事项,但是因为威廉二世和军队正期待着一场征服东方的战争,德意志银行只能对这一项目做出了搁置的决定,毕竟在德国,军队才是真正的主人。

  不过随着东方战争陷入了僵局,瓦德西将军在东方虽然担任了联军的最高统帅,但是在他抵达中国时战争已经基本接近尾声。之后瓦德西从北京发起向山西腹地的远征行动也可耻的失败了,当然这场失败并没有出现在德国的报纸上。

  但是,毫无疑问的,德国军方意识到了这样一个问题,想要凭借几万人在东方征服一个人口数万万之众的大陆国家显然是不可能。英国人发动的布尔战争,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年,也占领了布尔人的全部城镇,可是战争依旧没有结束的迹象,德国人显然不应该在东方陷入一个更大的泥潭。

  于是,德国方面的报纸开始降低调门,从一开始的征服东方战争转为了捍卫德国的荣誉之战,其实质上就是已经放弃了和征服非洲一样征服中国的计划。

  到了这个时候,德国的资本家们终于有了对东方政策发言的机会。当然,这种发言的机会也是因为东方迟迟不能签订和约所致,要是中国人和之前那样痛快的签字,那么德国的资本家们也来不及操纵舆论为自己的利益发声。

  此时的瓦德西将军为了捍卫自己和德国的荣誉,固执的把赔款限定在了15亿金马克的水准。但是德国的资本家在看到了湖广总督提出的新方案后,对于中国人的惩罚性赔款就不怎么感兴趣了,因为这笔赔款并不是全给德国,而是分摊给十一国的,也就是说德国的坚持只是让其他国家受益,而让自己承受了中国人的愤怒。

  但是湖广总督提出的新方案,在各国消减赔款数额的同时,中国拿出9000万到1亿两的订单向德国和英国进行工业品和机器的采购,这显然更加有利于德国的工业界。而且中国人还希望德国的金融界帮助中国建立一个中央银行管理国家债务,并发展本国的工业。

  德国的银行家同工业资本家立刻行动了起来,开始在舆论上大造声势,一方面是指责俄国人在此次行动中丢了文明世界的脸,他们不仅打劫了那些并无过错的中国人,还对无辜者采取了屠杀政策,即海兰泡事件和江东六十四屯事件。

  德国的报纸用俄国人的罪行掩盖了德国人在中国的罪行,并在报纸上说道:“俄国人的作为,让联军看起来不像是去惩罚中国暴徒的,倒像是一群强盗闯入了别人家中翻箱倒柜,试图抢劫中国人那点可怜的财产,德国不应当和俄国人一样自甘堕落,把自己变成另一个强盗。”

  另一方面德国产业界开始讲述了中国东南各省对于德国人的友好举动,并表示中国人中也不都是愚昧之辈,他们也有心向文明世界的聪明之人。比如湖广总督就希望和德国建立起更加紧密的关系,让德国的文明在远东缔结出工业之花。

  1890到1900年,是欧洲工业迅猛发展的十年,而承接欧洲工业输出的主要是两个国家:俄国和美国,但是随着俄国和美国的工业不断发展,两国的市场开始对外国逐渐关上了大门,而欧洲的工业产能规模却比十年前大了近三分之一,这就令西欧各国出现了工业危机。

  德国产业界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中国主动向德国工业开放市场的机会,在资本家的游说下,威廉二世的态度也开始有所改变,不再试图以惩罚中国作为战争的目标。

第92章 变化二

  德国国内的政局变化很快就传递到了中国,此前一直把持着谈判权力的德军统帅瓦德西,不得不把谈判权交给了外交官,德国驻华公使穆默终于摆脱了军方的干涉,开始按照德国经济界和实业界的呼声,重新调整了谈判方式。

  八月中旬的一次和李鸿章的单独会谈中,穆默抛出了德国方面的谈判新立场,“…我国民众对于当前德中之间的关系感到遗憾,但是我国也还是有一部分试图维持德国和中国之间的良好关系,使之不被克林德公使死亡一事所破坏。”

  李鸿章对于穆默公使提出的新立场表示了欢迎,也对克林德公使死亡一事表示再一次的歉意,并询问公使,自己要如何挽回德国对于清国的不利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