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34章

作者:富春山居

  德国驻汉口领事并不清楚这位德国的工业皇帝在欧洲搞出了一个丑闻,现在正处于惊慌失措的逃难中。他只知道这位是皇帝陛下的密友,也是德国海军的制造者,没有克虏伯就不会有德国海军。因此他很是小心的迎合了对方,认为这不过是这些资本家的一种怪癖。

  打发走了代表官方的德国领事,弗里茨·克虏伯很快就跟着威廉.西门子来到了他的住所,威廉颇为抱歉的向他说道:“我在汉口的住宅还在设计当中,预计要一个月后才能开工,所以只好请您和我们一起挤一挤了。”

  跟着威廉走进会客厅的弗里茨·克虏伯找了一张木沙发坐下,然后掏出了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说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这里住的不舒服,我还可以回船上去住。对我来说,除了上海之外,中国其他地方都不如我的船上住的舒服。

  这里的天气倒是和埃及差不多,真是够热的。能给我来一杯水吗?我可以坐在这里听听你的计划,西门子怎么会想到来远东修建一座城市?你确定这些中国人会接受一座完全德国式样的城市?”

  威廉从一个白底蓝花的瓷罐内倒了一杯水,然后放在了弗里茨面前的小圆桌上,这才走到他对面坐下说道:“我觉得不应该把这座城市叫做德国式的城市,我更加乐意称之为西门子式的城市…”

  看了一眼瓷杯内有些发黄的水,弗里茨皱着眉头喝了一口,他很快就舒展了眉头,有些不敢置信的又喝了一大口,威廉停下了计划解说,向着他解释了一下,“那是茶叶的颜色不是水的颜色,和我们喜欢加薄荷叶不同,中国人更喜欢喝茶水。”

  弗里茨将杯子里的水一口饮尽,然后把杯子交给了自己的秘书,示意他再倒上一杯,这才对着威廉说道:“确实,中国茶的味道很不错,我只喝过热的茶,没想到冷的茶水也这么出色。也许夏天的时候我应该在休格尔别墅准备这样的冷茶水待客。”

  威廉笑了笑按住了自己内心想要吐槽的欲望,就克虏伯公司在埃森的规模,不管用什么茶叶都挽救不了休格尔别墅地下水的味道了。克虏伯喝的就是充满了铁锈的地下水,所以才会如此冰冷无情。

  弗里茨接过秘书递给自己的水杯,然后示意威廉继续说下去。大约花费了将近一个钟点,威廉才把自己的城市建设计划解说完成。

  弗里茨思考了一下后说道:“所以,西门子公司计划了半天,发觉光靠自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建成这座城市,这才想要寻求克虏伯的支持,是这个意思吧?”

  威廉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我们这几个月计算了一下这座城市的修建费用,发觉这已经超出了西门子公司当下的能力。除非我们结束在德国的业务,把整个西门子都搬来中国,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我们才向克虏伯、蒂森,还有一些银行财团进行了邀请,希望你们加入这个计划。这座城市需要整个德国工业界和金融界的合力才能完成。”

  弗里茨对着威廉点了点头,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的说道:“这确实是一个很宏伟的计划,但是我很怀疑中国人的偿还能力。你知道的,英国人和法国人购买了美国一批城市的公债,现在那些城市都已经宣布破产了,他们手中的城市公债也变成了废纸。我可不希望,自己和英国人、法国人一样倒霉。”

  威廉思考了一会后开口说道:“我们脚下这座城市临近的长江,是中国最大的两条江河之一,还是最适合航运的一条,海轮可以直接开到汉口码头,所以这里也是中国中部最重要的集散码头。

  每年这座城市就能从各处运来茶叶100万担,谷物近千万石,棉花一两百万担,牛皮二三万担…仅仅汉口这座城市一年的总贸易额就达到了1.65-1.7亿两,大约占了这个国家总贸易额的十分之一。这还仅仅是在他们以传统贸易方式下完成的交易。

  假如这座城市能够建成为一座工业城市,那么这座城市的贸易额度将会上升到一个令人恐惧的高度。因为许多现代制品,将不必再从海外进口,而是就地生产了。

  我们已经派出了数队调查人员,对周边地区进行了矿产调查,除了铁和煤炭之外,这一地区还有着许多其他有用的矿产,我认为仅仅是把这些矿产开发出来运回国内去,对于我国的工业都是有益的。

  所以,弗里茨先生,您不用担心这座城市的偿还能力,它未来至少能和汉堡媲美。我们在这里投下的每一马克,都会收回数倍,乃是十数倍的收益。”

  弗里茨沉吟了一会后放下了水杯说道:“这听起来似乎很有趣,但是我想参观一下这座城市之后再做决定。现在么,我的房间在哪?我想,我需要好好冲个澡再说。”

  威廉赶紧起身带着弗里茨去了他的房间,洗完澡之后,弗里茨就回到房间里小睡了一会,直到晚饭时才起来。虽然他已经让德国领事不要把自己到来的消息传播出去,但是对于德租界来说,任何一个德国同胞的到来都会引起轰动的,更何况是一位克虏伯。

  不得已,弗里茨还是参加了德租界侨民为他准备的欢迎晚宴,他看着礼堂舞池内济济一堂的人,也颇为惊讶的对着身边的威廉说道:“想不到汉口居然有这么多德国人,这里似乎有几百人了吧?”

  威廉颇为自豪的对着他说道:“是的,不过这里有一大半是西门子公司的职员,他们刚刚被派来这里。随着城市建设的开始,我认为这座城市的德国人也许会超过一万人。”

  弗里茨终于有些好奇的向他说道:“为什么你会对这座城市的建设这么上心?这可是中国人的城市。”

  威廉摇着头说道:“就像克虏伯成就了埃森,西门子也会成为这座城市的主宰,我们设计,我们建设,我们经营,那么这座城市就是西门子的,中国人只是在名义上拥有它而已。”

  听到威廉这么说,弗里茨终于有些感兴趣了起来,他于是追问道:“你确定中国人能够完成西门子的建设计划?我在埃及和非洲看过那些土著干活的样子,我认为100个土著都比不上一名德国人。东方人中,估计也就印度人会干些复杂些的活了。”

  威廉思考了一下后说道:“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弗里茨先生,明天若是您起的来的话,那么我们可以去看看中国人工作的样子,我想,您会改变自己的看法的。”

  弗里茨有些不太相信威廉的说辞,不过第二天他还是按照约定起床了。威廉带着数位随从护着弗里茨走出了租界,这一次他们是骑马出行的,经过了半个多小时的行程,他们来到了北面的城门处,此时几个月前树立在此处的城墙,除了几处城门外,几乎已经被拆成了平地。

  威廉带着弗里茨走上了城门,他先拿出了一支望远镜瞧了瞧,然后便递给了弗里茨说道:“看看那些中国人的工作方式吧,我觉得他们和克虏伯工厂里的工人,没什么区别。”

  弗里茨将信将疑的接过了望远镜看了起来,威廉在他身边说道:“这些中国人在修建的大堤长近24000米,需要完成的土方数量1200万出头一些。一开始,那些中国人干的确实很烂,一天还完成不到0.6方,但是现在他们已经可以每天平均干上1.6方了…”

第116章 长堤建设

  德国人站在城门楼上观看长堤施工的时候,张之洞也正带着随员巡察最要紧的后湖大堤施工的这一段,他其实很惊讶于长堤的施工速度,这让他担心田均一是不是偷工减料了,因此才抽出时间来正式巡察了长堤的施工。

  计划中原本需要一年多时间才能完成的长堤,看着眼前已经巍然成型的大堤,张之洞也能看的出来,眼下就剩下了收尾的工程,这意味的大约一个月后,长堤就可以宣告正式完工了。

  新军的统领张彪跟在张之洞身边,甚是卖力的为这位恩帅介绍着新军在这次筑堤过程中的功绩,这位被张之洞一手提拔,甚至还娶了一位张府丫鬟的新军统领,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是为人却相当的朴实,几乎是张之洞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程度。

  武汉新军8000人,是张之洞推行新政中最核心的强军部分,自然也只有放上他才让张之洞放心了。只是一路走来张之洞都没有见到想见的人,终于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絮絮叨叨的张彪问道:“田均一、蔡松坡这些人都去哪了?他们难道现在还没到?”

  张彪这才住了口,往前方施工处看了许久,才指着一个正在挑着土方的瘦高个说道:“那个就是蔡松坡了,至于田均一应该还在前面。”

  张之洞看着和新军士兵一起干活的蔡锷,一时有些不悦的对张彪说道:“蔡松坡可是读书人,本帅让他协助你编练新军,你就这样折腾他?”

  即便张彪再怎么对张之洞忠心耿耿,在张之洞眼中张彪和其他总督府的奴仆是没什么区别的,但是蔡松坡、田均一这些年轻人,现在虽然没有什么身份,可毕竟是读书人,在他眼中才是真正的自己人,虽然他要限制这些年轻人的权力,可也不能接受他们被奴仆所欺。

  张彪顿时有些慌乱的解释道:“这不是我安排的,是蔡先生主动提出来的。他说,自古练兵,都是讲究个同甘共苦,而且军队是在为汉口百姓做事,那么他也不能只在边上看着…”

  张之洞这才再次转头朝着堤下正在施工的地方看去,发觉这里干活的民夫或新军士兵看起来井然有序,边上也没什么监工叫嚷喝骂,但是大家干活却相当的卖力。

  虽然出身清流,对于实务这块张之洞都是交给手下人去做的,但是既然能搞出汉阳铁厂来,他自然也是能分辨出下面这些人到底是在干活还是在演戏。倒不是他眼力有多好,纯粹是看多了就有了经验。

  张之洞想了想,向着张彪问道:“均一难道也是这么干的?其他人呢?”

  张彪明白,张之洞口中的其他人,指的是总督府派出的那些年轻人,他赶紧回道:“是的,田先生也干活。其他人一开始是不肯做的,但是看着田先生、蔡先生他们都亲自和民夫一起干活,有的人就留了下来,有的人则离开了。”

  张之洞这下算是明白,为什么最近身边总有人说田均一不体恤读书人,把读书人当成牛马来用。他当时也没往心里去,以为田均一为了推行新政,做事毛躁了些。不过现在看起来,这位确实是把读书人当成牛马来用了。

  他于是对着身边的心腹两湖书院山长梁鼎芬说道:“你还觉得田均一、蔡锷他们是和唐才常一样无君无父的革命党吗?革命党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自从赵凤昌离开之后,梁鼎芬就成为了张之洞身边的首席幕僚,东南互保和推行新政,都有着梁鼎芬在背后为张之洞出谋划策。

  对于革命党人,梁鼎芬是深恶痛绝的,认为这些人除了制造混乱之外根本不能成事,唐才常在国会上过于激烈的言论,令梁鼎芬一直都把其归为了革命党之流,认为这种人要是来湖北必然会坏事。和唐才常有着联系的田均一、蔡锷等人,一直也被其视为唐的同党。

  因此在张之洞面前,这位一直都在表示对于这些年轻学子的不信任,但是张之洞却认为革命党怎么可能为大清出谋划策,至少田均一、蔡锷等人的建议,确实是有益于新政的,特别是田均一在经济上的谋划更是让他感到难以舍弃,因为推行新政最大的难题就是解决财政问题,没钱办什么新政?

  梁鼎芬这些旧幕僚固然有能力,但是他们拿不出解决财政问题的办法,最多也就是对盐税和厘金进行一些改革,从而增加一些收入,但不能解决根本的财政问题。而田均一虽然提出的方案激进了一些,土地改革和城市经营,但确实是为湖广开辟了新的财源,这才是能够解决根本问题的路子。

  张之洞是怎么都不能相信,一群想要推翻朝廷的革命党会帮助大清解决财政问题,并为新政出谋划策的,那么他们到底是打算推翻这个政府,还是在稳固这个朝廷?完全是自相矛盾的举动么。要是革命党都是田均一、蔡锷这样的人,张之洞觉得朝廷也应当容忍他们,因为这些人确实是干才,不是只知道当官的官僚,要是大清连这样的革命党都容忍不了,那么大清迟早要完。

  对于张之洞的质疑,梁鼎芬也只好保持了沉默,因为他是了解张之洞的个性的,一旦相信了某人,几乎就很难动摇对于某人的信任。现在看来,田均一、蔡锷这些年轻人已经获得了张之洞的信任,这个时候再对他们提出怀疑,只会让张之洞感到不快,并不会让张之洞放弃自己对他们的看法。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这边张彪已经派人把田均一、蔡锷叫了过来,张之洞看着面前两人的短衣打扮和一身的烂泥,也不由摇着头说道:“这种事情不适合你们做,你们都是国家的栋梁,怎么能够和泥腿子一起去干体力活呢?你们应该把精力放在大事上么。已经有不少人在我耳边说,你们有辱斯文了,你们这样干会成为读书人中的笑柄的。”

  田均一淡然一笑,对着张之洞拱手说道:“学生不敢苟同香帅的看法,这个天下已经到了大变的时代,洋人的军舰都已经开到重庆去了。要说有辱斯文,洋人在我国杀人越货,结果我们却要派人去日本、德国赔礼道歉,才是真正的有辱斯文。

  今天的读书人,要是还是只说不做。平日袖手谈心性,临难一死报君王。那么南宋、南明之故事,恐怕不久就可以重演于当代了。要让天下振作起来抵抗外侮,首先得让读书人振作起来,身体力行的去做事,这才是新政能够实施下去的关键。

  更何况,陆放翁也说过: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没有参加劳动之前,我就不知道一个人一天到底能干多少活,要怎样才能让人充满干劲的干活。香帅,这一行一立之间也是学问啊。”

  张之洞对于这样的田均一也是没有什么话可以教训了,他把视线挪开看着远处蜿蜒而来的长堤,一时也是心中大为舒畅,不由自主的回应了田均一道:“国事多艰,但是能够看到这条长堤建成,倒是让老夫也不由畅快了许多。

  只是均一,让那些洋人插手汉口的建设真的好吗?我思来想去,总是心存疑虑。难道我们自己就不能慢慢干吗?我看,由你来负责,慢慢筹款改建汉口,未必不能建成一座新城。”

  田均一知道,因为八国联军入侵,英法等国对于东南互保协议的否认,俄国在满洲的割据之态,使得张之洞开始对列强充满了不信任和畏惧,生怕这些洋人借合作为名把汉口也占了去,这样一来湖广的新政也就成为了笑话。

  田均一心里其实也是慌的,作为中国人,经历了这些事后还能信任外国人,并不畏惧外国人的终究是少数。不过这个时候他还是牢牢记住了某人对于自己说的那句话,现在的中国只能向死而生,只有在列强完成对于中国的布局之前完成一部分地区的工业化,才能抗衡列强对于中国的武力瓜分。

  因此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对着张之洞坚定的说道:“香帅,当下重要的不是给不给洋人机会,而是能不能给中国一个机会。要是中国不发展,那么我们再怎么防范也是没有用的,因为洋人只会越来越强。我们总不能拿着锄头去和列强的军舰大炮抗衡吧?义和团失败,失败在于没有武器啊,要是义和团装备了最落后的步枪,八国联军也是打不进北京的。”

  张之洞沉默了,他其实是明白田均一的意思的,他和刘坤一上书要求推行新政,不就是希望改变国家以抵抗外侮吗?国家要是不发展,肯定是打不过洋人的。事实上,对于打赢洋人他已经没啥信心了,现在就希望能保住中国剩下的地盘,不要被洋人全占了就行。

  瞧着田均一和蔡锷等人身上的泥垢,张之洞终于放下了心里的迟疑,对着田均一说道:“也罢,如果你认为德国人可信的话,那么就放手去做。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就立刻停下来,哪怕和他们扯皮,也不能把这块地方白白送给他们。”

  听到这样话语,田均一心里也不得不摇头,什么时候在自己家里捍卫自己的权利都变成了一种冒险,好似洋人才是中国的主人一般。要是大清的官吏以这样的心态去治理这个国家,那么只会更加的刺激列强瓜分中国的野心了吧。

第117章 论教育

  见张之洞开始倾向于放手让田均一大干,梁鼎芬终于还是忍不住插嘴岔开了话题问道:“你说这劳动中也能长学问,那么这学问能说出来让我见识见识吗?”

  张之洞有些不解的看了自己的心腹一眼,觉得这个问题有些为难人了,田均一说身体力行能长学问,也许就是一个托词,但是这种实干精神已经足以让他另眼相看了,因为其他人连门面功夫都不会做,只会在他面前侃侃而谈,然后谋一个好职位而已。

  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为田均一解围,却见田均一不假思索的出口说道:“过去我以为让人做事要先为表率,要把好处落在实处。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么。

  在这工地上和他们一起劳动之后,我才知道自己还是肤浅了。想要让人干活,不是拿着鞭子和饷银让其拼命干,而是要先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这些人几乎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们卖力气干活是为了养家糊口,他们的身体是家中最重要的财富。不管是鞭子还是饷银,其实都是让他们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去干活,这样的惩罚和奖励只能提高一时之效率,但是当他们的身体干垮了之后,其他人也就不敢再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了。

  作为一名劳动者,他们需要出卖自己的劳动才能生存下去,因此他们的后顾之忧就是不能让身体受伤、生病,否则今后连劳动都没法出卖了。我们这些管理者要做的,是尽可能的保护他们干活的安全,防止他们生病受伤,假如真的生病受伤了,也要及时送治,并给与养伤的时间和费用。只有在身体的安全得到了保障的情况下,他们才不会顾惜自己的力气。

  其次,我们不仅要关心劳动者的身体,还要关心他们出卖的劳动是否能够养家糊口。要是怎么努力劳动都不能养活家人,那么劳动者还努力做什么…”

  张之洞对于这种说辞也就感觉新鲜,颇有儒家之仁的道理,但是他对于这种理论其实是没多大兴趣的,因为仁是上对下的施舍。也就是说,儒家所主张的仁,不在于实施了仁的举动,而在于实施者是否具有仁者之心。只要统治者有仁心,那么不管你的仁有没有落实到百姓身上,就是值得歌颂的,儒家的一切都是为统治者服务,而不是为庶民服务的。

  在他看来,田均一虽然有仁心,但过于看重仁的这种行为了。过犹不及,这就是功利之心,而远离君子之道了。

  当然,在当前需要有人执行新政的局势下,田均一的表现已经足够了,于是他便出声打断了田均一的劳动者组织的方法论,转而说道:“不错,不错,这学问是有所长进了。不过,均一还是应当多和君子交往,不要过于沉迷下僚了,这对你的前途可不是什么好事。既然这长堤快要建成了,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建设这块新的城区?”

  田均一收住了话头,他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林信义说劳工党的主张不必有所隐瞒,而是应该尽可能的宣传开去,因为这些主张都是那些官僚不想听也不会去做的,只要让下面的百姓理解了这一点,那么革命的思想也就蔓延开了。

  田均一理了理思路后说道:“跨长江大桥现在还不能修,不过跨汉水的大桥已经可以修建了。西门子公司愿意承担设计和承建的工作,我们正可以借助修建这座大桥的机会,修建水泥厂、改建钢铁厂、建立电厂,并成立一个建筑公司学习如何修建桥梁。

  说到这个,香帅,教育上的改革必须要加以推进了。这么多工厂、工程建设需要的新学人才,没有教育方面的支持,是没法支撑下来的。要是我们自己的人没法补上这些位置,那么这些位置就会成为洋人的禁脔,这才是真正的受制于人啊。”

  对于教育改革,其实张之洞是最为关心的,比如他的头号心腹梁鼎芬就是教育改革的主持者。修筑长堤,建设城市的事情,他还能放手让田均一去做,但是在教育上的事务他都是亲力亲为,哪怕是梁鼎芬上的条陈,他也要认真的看过加以修改的,因为这才是他认为的根本。

  张之洞沉默了一会后终于说道:“节庵其实对于教育上的变革已经相当激进了,两湖书院改成了两湖高等学堂,课程也调整为经学、中外史学、中外地理学、算学、理化学、财政学、兵事学等八门。然后又筹办农务、工艺、军事等各类专业学堂和师范学堂。

  吾以为,海内各省之教育新政不会比湖北更为超前了。但是这样还不足以支撑起你要的人才吗?我们就不能等一等,等我们自己派出的留学人才归来,然后再加以改进教育内容…”

  田均一顾不得上下尊卑,急切的打断了张之洞说道:“香帅,没有时间了。我们只是借用了5年的赔款。五年之后我们就要偿本付息了,若是没有自己人掌握这些工厂,那么我们就等于是在帮洋人建设了。那样的话,就是湖广借了一笔钱办新政,然后果实却是给洋人摘取了,我们就真正是引狼入室了。”

  张之洞也觉得牙疼,他看向了一旁的梁鼎芬,以眼神征求他的意见。在这样的问题上,梁鼎芬也是拿不出什么办法的,虽然他对于田均一的教育改革计划并不感冒,但是这个计划一旦和新政中的经济建设联系在一起,那么他也不敢断然做出否定,因为他可拿不出替代的方案,也不能为洋人担保不吞了这些工厂。

  梁鼎芬只能避重就轻的说道:“留学欧美,终究花费太高,且中国和欧洲距离太远,湖广难以派人监管学生留学之情况。我看还是留学日本比较好,日本从欧洲学习的成果转化为了日本的文字,中日同文同种,大家容易交流,自然也就容易学有所成,还不用走错路。”

  田均一摇着头苦笑道:“日本在欧洲学到的东西已经是传了一手,那些欧洲人已经有所保留。我们再去日本留学,日本人再留一手,这还有什么真东西能学到的?”

  蔡锷此时也出言帮腔道:“香帅,日本留学没什么东西可学也就罢了,这些留学生无所事事就喜欢聚在一起,一聚会大都会讨论明治维新的成果,讨论明治维新的成果就必然会提起甲午战争,然后是庚子国耻,自然很容易偏激而倾向于革命党。派人去日本留学,我担心建设的人才没出几个,革命党却能带回来一堆。”

  这下梁鼎芬也熄火了,蔡锷说的可不是危言耸听,今年朝廷派人前往日本担任留学监督,引起了留学生的极大反感,连驻日公使都被迫辞职了。他虽然想剩下几个钱,但是要为留学生打包票,说这些人在日本一定会潜心求学,不会入革命党,这话连他自己都不敢信,更何况是张之洞。

  张之洞思考了一会,终于摇着头说道:“罢了,罢了,那就少派几个留学生,但也要把真东西学会来。只是,德国的大学愿意接收我们派出的留学生吗?”

  田均一心底松了口气,面上却平静的回道:“除了军校还没有谈妥,其他学校已经拜托西门子先生替我们联络了,应该问题不大。不过为了让留学生能尽快的融入德国的学习生活,我认为两湖高等学校不仅应当开办德语班,还应当邀请德国的学校同我们进行合办,在中国上两年基础课,然后再到德国上专业课程,这样既可以节约经费,也能把一些不适合的人选提前刷下来。”

  张之洞对于这个建议倒是不抵触,只是让田均一和德国人要好好交涉,不能让那些留学生在德国参加什么革命党,只能让他们好好学习。

  蔡锷则再次插话道:“香帅,德国也是帝制国家,他们也不会容许革命党的存在的。”

  张之洞顿时反应了过来,呵呵笑道:“我是关心则乱,现在朝廷的日子不好过啊。八国联军占了北京一回,各地对于朝廷的敬畏之心就去了。现在俄国人占了满洲又不肯走,朝廷更是颜面无光,这革命党的言论就流行了起来。我不得不防啊。”

  田均一并不想听这个,他很快就接着说道:“光是注重大学教育和实业教育,还是不够的。新式工厂的工人至少要会读会算,这样才能很快上手。因此现在的小学教育,不能光讲数量,也得讲内容。

  我以为,小学教材应当彻底取消经学和八股文,只要进行识字教育和算术教育,再加上一点历史教育,然后便是体育课和劳动课,就已经足够了。我们不是为朝廷培养官员,我们需要的只是合格的工人。”

  张之洞皱了皱眉后说道:“均一你说的也不算错。但是既然已经花费了这么多钱搞教育,只讲授这样简单的学问,是不是误人子弟?他们之中也许还是会有一些人才的。”

  田均一并不觉得经学能改变中国,他自己也是从小接受的经学教育,但是在那个日本少年面前,他觉得自己完全就是一个蒙童,由此可见经学已经完全落伍了。不过他口中却这样说道:“真正有才能的人,可以到了高等学堂再研究经学也来的及…”

  张之洞最终还是退让了,毕竟在这么多投资面前,他很难坚持己见,要求学校培养出一群读书人出来。田均一目标明确的小学教育目标,也让他看到了学校教育的未来是什么。因此他便对着梁鼎芬说道:“我看,你们也成立一个教育委员会吧,均一他们成立的这个委员会还是挺有用处的。要不然,这么多事情你一个人怎么干的了…”

第118章 革命路线的确立

  张之洞谈完了教育问题也觉得有些疲乏了,毕竟他一向是下午和晚上办公早上休息的,今日难得的破例了,却也有些精力不济了。不过就在他预备打道回府的时候,田均一却主动的拦住了他请求道。

  “香帅,还有一事,我还要向您做个请求。就是关于清理会党成立工会的事务。汉口是一个大码头,这里最多的就是码头工人,而会党就隐藏在这些码头工人当中,不把这些工人组织起来,就不能清理掉会党分子。”

  张之洞打了个哈欠后说道:“会党我也想清理,这些人总是和革命党勾结试图颠覆朝廷,此次军中差点酿成乱事,就是军队中混入了大量的会党分子。可是从开国的时候这些会党就已经出现了,两百多年里朝廷都没有剿灭他们,你打算怎么清理码头苦力中的会党?”

  田均一看着张之洞说道:“上个月香帅下令成立了武昌警察总局,我以为这警察制度自然是比过去的巡捕制度先进的,但是当前的警察数量还是太少,也缺乏经费和责任心,所以我以为应当先确保警察局的经费来源,然后增加警察的编制,并成立道德委员会对警察部门进行个人行为的监督,清理掉那些缺乏道德容易和会党勾结的腐败分子。”

  张之洞对这个提议倒是很感兴趣,他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我们废除了差役和书吏,就是因为这些人在官府和小民之间操弄权柄,坏了官府的名声,又让百姓怨气丛生。要不然你写个条陈给我,说说这个道德委员会该怎么成立,又该怎么监管警察局。只是保证警察局的经费一事,我也没什么头绪,你有什么想法吗?”

  田均一道:“汉口每年的鸦片贸易约为300万海关两,今年来进口鸦片在减少,而本地鸦片种植数量在上升。大人想必也清楚,鸦片这个东西是完全有害无益的,但是因为列强的缘故,我们并不能公开禁止鸦片贸易,而鸦片贸易又是和会党最密切相关的生意,因为这一行来钱最快。

  所以,打击会党的最优先之解,就是先断绝了会党的财源,禁止设立私人鸦片馆,在各地建立鸦片专卖局,对合法的鸦片馆颁发牌照,并征收100%的税收。在抬高价格之后,平民就抽不起鸦片,则鸦片贸易和鸦片种植数量都会减少。

  专卖税收可以分为三部分来使用,一部分用于作为警察局和鸦片专卖局的开办经费,一部分用于帮助民众戒毒,最后一部分用于发展农业。只有改善了农业,农民才会主动的放弃鸦片种植,否则他们必然会因为利益而扩大鸦片的种植。”

  张之洞颇为意动,只是他又有些担心的问道:“若是列强对鸦片专卖税的设置加以干涉,我们该怎么办?”

  田均一道:“那就改名为牌照费,事实上按照法理,列强也只能对关税提出抗议,不能对我国国内的消费税横加干涉,那是宗主国对于殖民地的权力。”

  张之洞终于点了点头说道:“那么这事你也写一个详细的条陈上来吧。我回去后好好参详参详,会尽快给你一个答复的…”

  当天晚上,田均一召集了汉口的劳工党成员进行了一次会议,主要是对建筑长堤工程的一些经验做了总结,在大家各自发表了自己的亲身体验之后,田均一做了一个总结道:“从这一次的长堤修筑过程来看,临时雇佣来的农民和长期出卖劳力为生的劳动者之间还是有着相当大的差距的。

  前者只是想要赚一些外快,他们的本业还是农民,因此对于短期的打工只要有些收入就认为是赚到了,他们的心思主要还是放在家里的田地上,因此并不愿意在外头惹事。简单的说,就是这些农民还有退路,因此拒绝为了一份短工去反抗压迫。

  但是后者是没有退路的,他们的生存就是依赖于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因此假如被压迫的狠了也就危急到了自己的生存。因此后者愿意反抗不公正的待遇,追求合理的用工制度和用工报酬,假如能够给与他们一个稳定的组织,那么他们就会成为革命的领导力量。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我们想要劳动者成为革命的领导力量,就得先有一支足够数量的职业劳动者,因为只有足够数量的的职业劳动者,我们才能在这座城市中压倒反革命的势力,从而夺取对于这座城市的控制权。

  当前阻碍我们把这些职业劳动者变为革命力量的关键,不是满清的朝廷,而是混迹于职业劳动者之间的会党分子。这些人虽然有初步的反抗压迫的意识,但是他们并没有革命的理论和革命的意识,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人员反而变成了压迫劳动者的一员。他们有破坏力而无建设性,是我们第一个需要打倒的敌人…”

  在此之前,劳工党内一直都有两条革命路线的争论,一条是以长江沿线各口岸城市作为革命基地发动革命。另一条则是林信义提出的,到农村去发动农民,利用土地改革聚拢人心打倒控制农村的地主阶级,最终取得对于农村的控制权力,然后凭借农民的力量推翻城市中的清政府力量。

  鉴于林信义此前做出的判断的正确性,一开始劳工党内的领导者都是支持这一路线的,但是后加入的劳工党成员其实是反对这一革命路线的。双方一直争执不下,直到这一次田均一等人亲自参加了长堤建设,并根据这大半年来对于农村的调查报告进行对比,田均一这次不得不接受了同志们的主张,就是以农村为革命中心,在当前是不适合的。

  理由可以谈上许多,但归根结底就是两条,农村还没有出现大面积破产,农民现在还活的下去,数千年的儒家驯化教育异化了农民,让这些农民几乎失去了反抗精神,只要老爷们愿意在灾荒之年借口吃的,老爷们就是恩人,自己穷是自己命不好,别人穷是因为别人懒。

  过去田均一这些地主阶级的一份子对于农民的逆来顺受是漠视的,认为这就是同人不同命,正因为这些人的愚蠢,才需要他们这些读书人来领导,这就是所谓的:“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等到他们的思想转向革命的立场之后,立刻就发觉了农民的愚昧、懦弱和野蛮,实际上正是统治阶级的有意而为之。正因为农民被地域分割成了一个个的小群体,依附于士绅地主而活,也就使得革命的思想很难传入到村子里去,而村子里的农民对于外来者是不信任的,外人和洋人其实没什么区别。

  面对这样的农村,劳工党的成员们自然就认为不可能有革命的土壤。因为他们在乡村里连基本的宣传工作都没法开展,凭什么去鼓动农民去反对士绅地主?

  想要在农村宣传革命的道理,得先打破当前农村的封闭状态,要让这些村子加入到社会经济活动中来,然后给他们办学校,让他们出来见见世面,了解外部世界的变化,才有可能引导乡村中的年轻人成为革命分子。

  此外,以劳工党目前的人手,在城市中宣传革命,一个人可以轻易的向几十数百人进行传播,但是在乡村只能一对一,一对几个的宣传,这种宣传的效率完全不符合大家对于革命发展速度的期望。更何况,在要求党员必须参加劳动的决策下达后,这几个月里武汉的党员至少有40%退、党了,真正成熟可靠的党员比金子还稀有,怎么能随意的把党员安排去农村发动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