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37章

作者:富春山居

  从清政府对于地方统治的方式来看,清政府在地方上的衙门其实主要负责镇压反抗清政府的势力和维持社会治安。而地方士绅才是地方建设上的领导者,虽然他们的领导能力并不怎么高明,但确实让地方上的百姓感受到了朝廷赋予士绅的权力。

  我们当前还不能同时打倒衙门和士绅这个统治联盟,但是从鸦片战争到庚子国耻,衙门和士绅之间的合作已经貌合神离。东南保护会议的出现,就是士绅试图从朝廷手中夺取更多地方自治权力的一种表现。

  那么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帮助士绅中开明的一派打倒清政府在地方上的组织和其支持者,从而夺取清政府在地方上的治理权力。东南保护会议就是用来组织开明士绅的这样一个机构,而要让这个机构真正发挥出力量,那么就应当赋予它建设地方的力量。

  只要各级东南保护会议能够领导地方民众搞建设,那么很快民众就会自动的围绕在东南保护会议的周围,那么一旦清政府打算强行解散东南保护会议,我们就能以这个机构向地方上的衙门发起挑战,从而进一步打击清政府的威信。

  当然,我们支持东南保护会议,并不代表要把东南保护会议的领导权拱手让给那些开明士绅。我希望同志们记住,我们接受开明士绅经过自我改造加入到劳动者当中来,但是他们所属的那个阶级,必然是要消灭的。

  所以我们不能把东南保护会议的领导权力交给士绅,我们需要让进步的知识分子、劳动者代表积极的加入东南保护会议当中去,最终为劳工党夺取东南保护会议的领导权做好准备。当革命胜利之后,这个东南保护会议也就无需存在了,我们将会选出劳动者的代表来组织人民委员会来领导一切…”

  而张之洞之所以支持田均一扩大各级东南保护会议的权力,从而形成一个独立于地方衙门的士绅自治组织。本意上来说,他也是存在着一点私心的,在李鸿章和刘坤一先后离世后,张之洞认为自己入主中央的机会很大。但是他并不愿意放弃湖广这片热土,他也知道自己的力量来自于什么地方,一旦离开了湖广,他剩下的也就是那点名望了。

  其他人虽然忠诚于他,但是他们还是主张效忠朝廷的,而只有田均一这些两湖学子,对于朝廷的感情并不是那么的深厚,但是对于他这个湖广新政的推动者还是抱有相当大的期待的。

  因此张之洞认为,这些年轻人才是真正的自己夹袋中的人物,他于是默许了田均一推动的这个地方士绅自治机构权力扩大的举动。这些地方士绅只要是支持他的,那么湖广这个地方别人就拿不住了。

  除了统合地方士绅的力量之外,田均一还对汉冶萍公司的生产组织赋予了极大的关注,1903年3月初他来参观汉阳铁厂刚刚扩建完成的矿砂新码头,红砂岩修筑的建筑墙体让这座码头看起相当的壮丽。

  和汉口长江段的外国码头相比,现在这座新码头已经变得毫不逊色了。经过近一年的扩建,新码头已经能够停靠三千吨级的轮船了,而在一年以前这里只能停靠几百吨的小火轮。虽然在汉阳地区已经远远超过了其他码头,但是相比起汉口的外国码头,这依然是相当落后的一个码头。

  正因为汉阳码头和黄石码头的装卸还主要依赖于人工,所以运输费用也就变的高昂了起来。毕竟运输方式肯定是装的越多,运价越便宜,300吨的小船和3000吨的大船,这个装卸费用就差的远了。

  而新扩建的矿砂码头还安装了煤炭装运机器,据说在德国,一艘7700吨煤船使用这种机器装卸,那么只需要100名工人花费26.5个小时就能完成,而采用人工装卸的话,就需要400名工人花费72小时。

  这不过是开始,田均一还向德国人订购了一台码头电动抓物机,据说一次能够抓取3吨重物,每小时可装卸300吨货物,这台新机器将会装在尚未完工的能停靠万吨轮船的新码头上。一旦这些现代机器安装完成,那么汉阳的矿砂码头就越过了汉口地区的外国码头。

  再加上汉阳到汉口的铁路桥梁已经开始设计,那么汉阳的矿砂码头到时也能通过铁路把货物运输到汉口,从而夺回了被各国租界强占的长江沿岸码头运力。

  看完了新码头之后,田均一就和杨德甫坐上了通往汉阳铁厂的火车,半个小时不到就抵达了汉阳铁厂的办公大楼,今天正是汉冶萍公司各位董事就公司组织和生产进行讨论的日子,田均一作为总办参加了这一次的会议。

  盛宣怀被迫退出了汉冶萍三家厂矿心里当然是不忿的,一度想要再卷土重来,因此并没有把自己人都带走,比如汉阳铁厂总翻译李维格就是他留下的人。不过相比起其他董事来,盛宣怀留下的人已经算是能干的了。

  田均一和各位董事见了面,一开始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问他们对于汉冶萍公司的生产组织有什么意见。这些董事支支吾吾的说了一通之后,也只有李维格还提出了几条适当的建议。

第126章 汉冶萍公司

  当会议室内再次安静下来之后,田均一看着代表着大冶铁矿、萍乡煤矿和汉阳铁厂的董事们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后说道:“对于汉冶萍公司的生产和销售,我打算分成两个部门进行管理,生产上我主张集中领导,分散经营,就是关于汉冶萍公司的发展方向由总公司负责,但是分为大冶铁矿、萍乡煤矿、汉阳铁厂、运输公司、销售公司几块各自经营,独立核算。”

  对于这一点董事们倒是没啥意见,不过接下来田均一的话还是让他们大吃了一惊,“工业生产我是不了解的,所以之前几个月我一直都在关注汉冶萍的情况而没有插手。

  但是有一点我还是清楚的,那就是钢铁是工业的心脏,没有这颗心脏,中国的工业就没法活跃起来,这个国家既缺乏钢铁制造的生产工具,也缺乏钢铁制造的消费品,但是汉阳铁厂却几乎什么都不能造,去年甚至已经停下了钢厂的生产,因为生产出的粗钢含磷过高。

  可去年的生铁产量是多少?3.8万吨。老实说,平摊到4万万人身上,都不够给每个人打一个铁指环。汉阳铁厂最初建设的目的是为了富国强兵,但是3.8万吨生铁能富什么国?强什么兵?你这颗心脏都不跳动起来,让各行各业怎么有钢铁去生产工具和工业品?

  所以,你们说什么萍乡的煤焦太贵,过去越生产越亏本,所以才不能扩张铁厂。现在应当趁着钢铁行情好维持产量,先把投资办厂的成本赚回来,然后再谋求产量的提升,我觉得这就是蠢话。

  我们是为国家的需要而办厂,自然也应当为国家的需要而生产,至于利润什么的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销售公司将会以成本加固定利润的价格向铁厂无限制收购合格的钢铁,在明年完成10万吨粗钢的改建之后,我们就会进行二期扩建,下面还有第三期、第四期,直到铁矿、煤矿的生产能力和每日运输能力达到上限为止。

  同样的,大冶铁矿和萍乡煤矿的产品也会以生产成本加上固定利润出售给销售公司,各厂矿今后只负责生产计划就可以了。至于是否能盈利,这是总公司的问题。至于各厂矿中那些有碍于生产的人员,要么辞退,要么调去销售公司,总之不能留在厂矿的生产部门中…”

  其他董事这才发现,这与其说是一场公司生产组织的协调会议,倒不如说是田均一以总办的身份向他们发了一个最后通牒。商董们甚为不忿,他们觉得自己的利益受到了侵犯,官董们沉默不语,他们的任命来自于湖广总督府,自然知道田均一已经在香帅面前站稳脚跟,不是他们能够动摇的人物。

  对于商董们的不满,田均一断然表示,他们可以把自己的股份转换为10年期的公司债务,以年息4厘计算,十年后偿还本金。至于公司经营方针的问题,只要他还是总办,那么就不会变更。会议以不欢而散而告终,但田均一还是拿到了汉冶萍公司的经营权。

  当董事们离开之后,田均一留下了总翻译李维格说道:“德方的经理向我称赞你,说你对于铁厂的生产管理是熟悉的。我知道,是盛宣怀聘用了你,不过我希望你能接受汉冶萍公司的聘请,成为汉阳钢铁厂的厂长,一是协助德国人完成对于钢铁厂的改建,二是尽快的形成新设备的生产能力。”

  李维格思考了一下便问道:“不用管产品的销售,只负责生产对于工厂来说这当然是好事,但是总公司能撑的下去吗?

  这一次的铁厂扩建差不多要花掉4500万马克,如果再加上码头改造、铁矿、煤矿的设备更新,汉冶萍公司刚组建就差不多用掉了6000多万马克,也就是2000万两白银。

  确实,在你的争取下,我们获得了钢铁关税的保护,现在国外进口的洋铁已经高出本厂生铁成本的四分之一,但是这样的情况真的能够持久吗?要是在洋人的压力下朝廷改口的话,对于汉冶萍公司所借的外债,到时该怎么去归还?

  如果努力了半天,最终只是在为洋人努力,我恐怕是没什么兴趣担任这个厂长的。”

  田均一看着他说道:“推行新政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抵抗洋人对于我国的干涉?那么要么我们跑在了洋人的前面先壮大了自己,要么就是洋人不断的夺取我国的权利,最终连推行新政的机会都没有了。我们只能在这两条路中选择一条,不能指望出现一个上帝来搭救中国。”

  李维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接受了田均一的邀请,田均一这才把身边的杨德甫介绍给了他说道:“他是汉阳兵工厂的工人代表,他们希望建立一个包括汉冶萍公司在内的工人工会,我希望厂部今后能够协助工会的发展。”

  李维格诧异的瞧了一眼杨德甫,沉默了一阵后对着田均一问道:“能借一步说话吗?”

  田均一给了杨德甫一个眼神,杨德甫便主动提出自己可以回避一下,等到他离开会议室后,李维格才对着田均一说道:“让工人组织工会?这个工会是做什么的?这恐怕对于生产大有妨碍吧?”

  田均一看着他认真的回答道:“我不认为工会对于生产有什么妨碍,相反,我认为工会将会成为工厂稳定生产的基础。

  我看过你提出的对于汉阳铁厂的改革方案,你的不少建议都是有利于工人的,比如给工人们办技术学校,建造医院等。可见你很清楚,一支稳定且有技术能力的工人队伍,才是铁厂生产的关键。

  我打算建立工人夜校,扩建工人医院和工人食堂,但是我认为这些东西都不应当由厂部来管理,那样它们就会成为某些人的生财工具。代表工人的工会可以管理这些后勤部门,为了保障自己的利益,他们一定不会让一些人去破坏这些部门的运营的。

  另外,工会也可以代表工人向厂部提出生产上的意见,改掉那些不合理的生产方式。我认为,在某些方面,处于一线的工人比我们更加清楚,如何生产出一块合格的钢铁…”

  虽然对于田均一的想法有些半信半疑,但最终李维格还是接受了他的主张,毕竟和设立一个工会相比,能够放手对汉阳铁厂进行改造,更加的符合他的期待。

  离开厂部的楼房后,杨德甫不由向田均一请教道:“田先生,以您现在的身份,我们完全可以把工人的要求直接向厂部提出来,他们应该也不会拒绝吧?”

  田均一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沉默了数秒后说道:“是,我是可以这样做,其实这就是一张通告的问题。但是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工人们会以为我是青天大老爷,而不会认为这是他们应当获得的权利。

  那么他们今后只会指望我,指望劳工党去替他们争取合法的权利,而丧失了斗争的意志,这对于我们来说是相当糟糕的局面。

  是工人阶级才是党的力量源泉,而不是党是工人阶级的救世主。劳工党并不一定会获得最后的胜利,甚至于可能在某个阶段蜕变为了反动势力,但是工人阶级一定会获得胜利,而工人阶级也一定会保持自己的先进性。

  因此党的主要任务是组织工人阶级,宣传革命理念,但不是代替他们去战斗。工人阶级必须要成熟起来,党才会跟着成熟起来。党的敌人并不仅仅在于党外的反动分子,还有我们自己的救世主情结,这是知识分子最容易犯的毛病…”

  杨德甫是第一批加入劳工党的工人阶级,虽然他对于劳工党的革命理论还是不甚了解,但是对于劳工党却钦佩的很,因为这些穿着长衫的先生们,不仅肯教育工人们读书写字,还愿意和工人们一起干活,这种平等待人的气度,是会党和那些激进的年轻学生没法学会的。

  会党在工人中发展的很广泛,因为除了少数技术工人之外,大多数工人只是出卖体力的力工,这些人本身缺乏保障,不管是生病或是受伤,都等于失去了生活能力,会党对于他们来说更像是一个互助组织,有困难的时候指望会党为自己出头,会党要求他们做事,他们自然也就只能服从了。

  至于年轻的学生们,在街头宣传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固然让人觉得这个世道是不大对头了,但是工人们敬畏的还是这些学生们是未来的老爷,是统治这个国家的后备力量,因此听到他们的主张,自然是要支持一下的,至少这些年轻的学生们反对的那个朝廷,也是令他们感到痛苦的根源。

  但是只有和劳工党站在在一起,杨德甫才觉得自己是在真正的脚踏实地的改变工人兄弟的困难处境,而不是像那些学生们说的,只要先改变了朝廷,世道就会好起来,世道好起来,他们就不用现在这样过苦日子了。至于会党是没有理念的,就是一群苦力聚在一起互相求生存而已。

  遇到现在这样搞不明白的时候,杨德甫觉得跟着田先生走,跟着党走总是不会错的。他把田均一送到渡口之后,就返回铁厂去联络厂里的劳工党党员了,完成党所交给的任务,让他觉得自己充满了干劲。

  返回了汉口的田均一,又去和杨衢云、谢缵泰、程家柽三人碰了碰面。杨衢云主持中央银行汉口分行的工作,谢缵泰和程家柽负责工商业和农业的工作,他们和田均一一样忙碌的很,但是精神状态上却都很不错,同加入劳工党之前相比,这个时候的他们显然更成熟和自信了。

  当然,在其他人眼中,田均一、蔡锷几人的成长更是快的吓人。假如说过去大家还能和他们争论一下革命理论问题,那么现在大多数时间则只有倾听的份了。

第127章 什么是社会主义?

  中央银行汉口分行的大楼正在搞设计图纸,现在汉口分行设立在汉正街中段淮盐巷,一座从盐商手中租来的四合院内。清代的盐商是最赚钱的行当,也是最喜欢同官府打交道的商人,汉口分行设立在此处倒是获得了很大的便利。而这座里巷也是租界之外最好的一条巷子,很干净整洁。

  劳工党在汉口分行的后花园设立了一个总部,因为这里既清静又安全,虽然通过经济上的手段,田均一已经对武汉三镇的警察署进行了安插人手,但是他也清楚梁鼎芬对于自己还是很提防的,因此他现在已经取消了在自己家中集会的定期会议。

  只不过梁鼎芬这个人还是属于旧式的文人,他有才但轻视劳动者,讲忠孝却总是用权和利去左右他人,他不相信人可以为了理想放弃利益。面对这样的顽固分子,他们之间自然是没什么可以妥协的余地了。

  不过梁鼎芬倒是放弃了对于他是革命党的判断,因为他觉得田均一对于朝廷虽然是不够忠诚的,可是至少还是有一颗报国之心的,类似于左宗棠之类的人物。鸦片战争打开国门之后,湖南的士绅就已经开始把朝廷和国家有所区分了,左宗棠正是其中的最著名的代表,按照满人的一句评语,“他们是保中国,不保大清。”

  面对这样的年轻人,梁鼎芬也是无可奈何,因为在他主持的两湖书院内,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想法,偏激一点的已经是,不灭满清无以保中国了。可以说田均一这种已经是相当温和了,要是连这样的人不能留,那么朝廷这边就剩下一群无能之辈和贪官污吏了。

  所以,对于田均一这些年轻人,梁鼎芬也只能替张之洞盯着使用了。只是对于已经有了一个革命纲领和革命道路的劳工党来说,没有组织的梁鼎芬就比较好对付了。劳工党可不是那些只会喊革命口号的革命青年,从组织到宣传,劳工党都有着专人负责的,因此劳工党很轻易的就对梁鼎芬的监视进行了反监控。

  特别是在掌握了大量资源的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后,田均一对于汉口的掌控能力甚至已经超过了在武汉经营了数年之久的梁鼎芬。虽然他还不能干涉警察局和军队的人事,但是警察局和军队的预算却已经掌握在委员会手中。

  而在工会组织建成之后,劳工党对于武汉三镇的掌握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武汉和上海类似,这是一座近代的工商业城市,而不是北京那样的纯消费城市,这座城市里力量最大的其实是劳动者,因为武汉的衙门手中的力量,再加上士绅的力量,都没法超过这座城市劳工者数量的十分之一。

  田均一等劳工党主要成员越是努力去建设,便发觉自己手中的力量越来越雄厚了,这让他们也进一步感受到了,革命的爆发只是需要一个时机,他们就能把手中积蓄的力量都释放出来,这自然也就让他们更加努力于自己手中的工作了。

  花园内,几人坐在凉亭内,杨衢云向着田均一汇报了自己的工作进展,“总督那边,死活都要主张银币应当以两来作单位,他反对废两改元,也反对采取金本位制度的货币。

  而德国人那边,他们则一再要求我们的新币应当和马克固定兑换比率,他们甚至愿意给我们贷上一笔款子,存在柏林用于结算外贸业务。

  我的看法是,总督对于洋人的警惕是必要的,但是反对废两改元,也许是因为受到了本地钱庄的压力。本地钱庄数百个,总资本额四五千万两。不得不说,在中央银行没有成立之外,抵抗外国银行插手本地贷款业务的,也只有这些钱庄了。”

  田均一微微颔首说道:“货币若是不够稳定,那么外贸就会大起大落,这对于发展工业当然是不利的。因为工业追求的不是一时之利益,而是一个较为稳定的销售渠道。

  今年生产供不应求,明年却有一半产品卖不出去,这剩下的积压产品就把活动资金和利润全挤占了。那么后年怎么办?到底是继续生产,还是缩小规模呢?

  所以,在对外贸易这部分,需要一个稳定的本位币是必要也是必须的。但是真的跟着德国人走,也未必是件好事。”

  杨衢云被田均一的话绕的有点晕,他只能直白的问道:“那么均一同志的意见到底是什么?”

  田均一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甲思考了好一会,才放下手开口说道:“林枫同志曾经和我谈过一个观点,他认为从奴隶社会到资本主义,都是在塑造人的认知的过程。

  张之洞为什么要反对金本位制,反对废两改元?因为封建主义的本位币是权力,你想要享受什么样的待遇,那么就要看你掌握了什么样的权力,和你付出多少劳动,获得多少资产是无关的。

  所以,张之洞即便再怎么推动新政,但有一点是决不会改的,就是权力决定一切,新政的目标是维护权力而不是挑战权力。这就是他不接受金本位制度,也反对废两改元的一个认知。

  因为他很清楚,不管是金本位制度,还是废两改元,本质上就是否定权力决定货币价值。即便权力只是遇到了一点点挑战,权力也会毫不留情的进行反击,这就是权力的本能。

  那么列强所鼓吹的金本位制货币是什么?是黄金才是财富,不管黄金从何而来,只要你拥有黄金,那么你就能用它交换到一切,哪怕是权力。

  那么劳动者手中有黄金吗?显然是没有的,所以权力属于资产阶级。而因为这权力是用黄金交换而来,资产阶级便认为自己是公平交易,他们统治劳动者乃是理所当然。

  一旦劳动者的认知被塑造成功,那么即便他只是一个出卖劳力为生的劳动者,他在精神上依然是个资本家。他会认为,自己没有黄金,是自己不够努力,而不是自己受到了资本家的压迫和剥削。

  因此,对于我们而言,这两种认知都应当是属于要被打倒,要被消灭的反动认知。社会主义的核心观点就是,只有劳动才能创造财富,任何交易都应当建立在以劳动为价值尺度的交换上。这就是我们需要向劳动者传播,并为他们建立的社会主义的认知。”

  杨衢云若有所思,一旁的谢缵泰却已经有些明白过来,向着田均一问道:“所以,我们现在建立的工业和农业的交换体制,就是为了重新塑造工人和农民的认知吗?”

  田均一点了点头说道:“是的,劳动创造财富,但是自己消耗掉的那部分只能叫劳动的维持成本,只有拿出来交换的劳动成果才叫财富。

  所以,社会主义的生产同样是以交换为目的的,但是我们交换的目的是为了满足人的需求,而不是为了追求利润。

  只要理解了这一点,那么我们的生产目的就很明确了,农业生产是为了满足城乡无产阶级和工业的需要,工业生产是为了满足城乡无产阶级和农业的需要。

  因此,对于我们而言,湖广近六千万的人口,他们的衣食住行和生产所需都是我们需要进行满足的生产目标,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夺取政权的原因,因为不管是满清政府,还是那些地方乡绅,都不可能主持这样的生产建设。至于资本家,我国的资本家几乎就没有,不过是一些依仗权力垄断的官商而已。”

  程家柽再一次被田均一的主张所震动了,这位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农科的高材生,在留学的第一年就认同了孙文的革命理念,之后梁启超在日本开设大同学校他也去听过课,从而和田均一、秦力山等相识了,只是他毕竟还在学习当中,因此对于劳工党的聚会参加的不多,直到今年回国后才正式加入了劳工党。

  他加入劳工党是因为赞成革命,劳工党主张的社会主义革命,他觉得很有逻辑,至少比孙文的民族主义和民权主义要更加的实际一些。孙文的演讲确实能够激动人心,但是激动完之后对于如何革命还是一片茫然,而劳工党的社会主义革命至少有一个确定的目标,消灭地主阶级,实施土地改革。

  虽然他家也是地主,但是劳工党的不少人几乎都是,因为不是地主家庭根本供不起一个人读上十几年的书。有许多人因为劳工党的主张而不愿意加入,甚至加入之后还是选择了退出,但是能够留下来的,几乎都已经认定地主阶级的消亡是不可避免的现实。

  无非就是,他们是应该什么都不做,看着地主阶级和这个国家一起灭亡?还是自己动手去消灭地主阶级,至少让国家生存下来。

  而且,劳工党所说的消灭并不是从肉体上消灭,而是从经济、政治和文化上要求消灭这一阶级。程家柽听过之后,每次都觉得耳目一新,并没有让自己感到有什么愤怒的地方,因为他确实也无法代入到地主阶级的心态当中去了。

  田均一继续说道:“但是,我们现在的力量还不足够,所以不能在夺取政权之后,一下子废除掉那些阻碍满足人民需求的不合理的制度。我们只能努力去做,当前我们能做的部分,比如,利用生产-销售合作社,把农产品和工业品集中起来进行交换,从而避开外商和私商对于工农业产品交换的控制…”

第128章 合作

  田均一进一步说道:“当前的农业和工业之间的交换,我们要把主要的方向放在农业合作社同工商业合作社之间的交换上。

  我们必须要通过合作社这个组织,把农产品收上来,把工业品送下乡,并通过银行贷款来绑住合作社同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的目的就是为了促进生产力的发展,从而满足更多工农的需求。因此货币不过是用来标记交换价值的,只有在对外进行贸易的时候,货币才需要金银作为支付手段,在两个合作社之间的交换,应当按照工农业产品的劳动价值进行交换。

  为了确保这个交换模式能够建立起来,提高农产品的价格,不断的降低工业品的价格,就会成为一个长期趋势。在没有掌握政权之前,不能采用行政上的手段把外国工业品驱逐出我国的市场,那么我们就得先学会商业上的手段和他们进行竞争。

  了解各个合作社需要的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然后由商业合作社向工业合作社下订单,接下来工业合作社就可以开始组织生产了。商业合作社在农业和工业之间居间转承,银行为三者提供足够的生产资金,然后通过对外出口来回收必要的金银储备。

  当前想要对外出口获得外汇,一个是传统出口品,茶叶、生丝和桐油、猪鬃等,新兴的就是棉花。湖北本就有种植棉花的传统,此前又引入了美棉。但是由于官府只管发放种子,不管之后的播种和收购问题,因此这些美棉推广的并不是很好。

  我们应当通过生产合作社,扩大棉花种植的面积,并逐步的改良品种,最终形成适合于本地区气候的棉花品种。德国不是一个棉花产地,所以他们的纺织业需要从国外进口棉花,当前德国进口棉花的地区主要是奥斯曼帝国,但奥斯曼帝国的棉花产量并不能完全满足德国棉纺织业的发展,因此我们还是可以通过棉花收回一部分马克用于支付进口的机器货款的。

  另一个新兴的出口品就是大豆,欧洲地区的工业发展需要大量的油脂,德国此前主要是从太平洋等地进口椰干榨油,但是他们对于油脂的要求是不断增长的,所以对于豆油和桐油也有着极大的兴趣。组织大豆和桐油的生产,也能为我们换回一部分马克。

  而且,我国年进口棉纱400万担,这是一笔相当庞大的支出,如果我们能够自己生产棉纱,然后同农民进行交换,就可以把这部分外汇节约下来,从而可以集中到重化工工业的建设上来…”

  谢缵泰最为认同林枫提出的工业化道路,他在没有投入革命之前就开始研制飞艇,并成功的完成了这一设计,但是清政府并不需要他的设计,他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对清政府彻底失望,认为这个政府只要存在下去,那么中国就没可能追赶世界的进步,从而转为了一个反政府支持者,他的父亲也同样持有革命的立场。

  他也是兴中会中最先认同劳工党的人物,甚至比杨衢云还要早。假如说杨衢云是对兴中会投向日本人感到失望而转向了劳工党,那么谢缵泰则是认同了劳工党工业化的主张而选择加入劳工党的。

  他听了田均一的工农业交换理念后,也点头支持道:“确实,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发展重化工工业,特别是要完成煤铁的自我循环。

  我们现在能够把煤炭和铁矿石挖出来,也能够把煤炼成焦炭,把铁矿石变为生铁,但是我们还不能把钢铁变为采矿用的机器,不能制造推动机器运转的动力设备,也不能制造火车头和一艘完全国产的轮船。

  只要我们不能完成这一循环,那么我们就不得不从国外进口那些本可以自己生产的设备,我们的工业增长就掌握在外人而不是自己手中。

  我认为,至少要先完成煤铁的自我循环,让这个环节上的每一台机器都能国产化,那么我们就可以不假手于外人,而进入到自我增长的阶段了。以我国丰富的煤炭和铁矿,只要我们能够把它们开发出来,国家也就富强了,列强也就可以被赶走了…”

  这一次的淮盐巷会议,算是真正的把劳工党的工农业组织、生产和销售及货币政策的雏形给探讨了出来。三月中旬,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在汉口召开了一次工商业大会,在会上田均一做了一次发展武汉实业的发言。

  他拿着一只铅笔对着大厅内的三百多商人代表说道:“这样一支铅笔,价值300文,差不多是一个码头工人一天的工资。而我手上的这支钢笔,价值2.5两,差不多就是一个月的工资,在欧美这样的钢笔是最劣质的产品。

  诸位,自从朝廷推行新政以来,各地的新式学校都在大肆建设,但是在学校的建设过程中我们也发现了几个难题。一是老师不够,不过这个问题可以通过建立师范学校去解决。二是校舍和桌椅不足,这个我们也能自己去建设。

  但是,学生需要的课本、纸笔,老实说已经成为了妨碍穷苦人家入学的最大障碍,哪怕我们再怎么减免学费,课本和纸笔还是要学生自己负担的。对于某些家庭来说,他们的收入连温饱都解决不了,怎么还可能再花一笔钱去购买课本和纸笔呢?

  这个问题就要从两个方面下手,第一是政府要去发展地方经济,提高百姓的收入;第二就是希望各位能够投入实业,降低民众的生活成本…”

  汉口商人并不缺乏资本和眼光,比如法商立兴洋行的前买办,现在是法国东方汇理银行汉口分行的买办刘歆生,在湖广总督府修建张公堤之前,就已经开始收购汉口的土地,但是被总督府禁止汉口土地交易,强行征收了城墙外所有的土地。

  对于这件事,刘歆生一度是反对的,甚至联合了一批商人向总督府提出了控诉。但是这场控诉最终不了了之,因为和这些商人的个人利益相比,显然建立张公堤的工程更得到汉口人的支持,而且土地的地主对于被征收也没什么恶感,因为总督府是以高出市价的价格征收的,无非有一半购地款被转为了土地债而已。

  相比起刘歆生以一两串铜钱就收购一方丈的价格相比,地主和农民自然更支持总督府的强制征收。

  而想要投资实业和现代工业的商人也很多,比如宁波商人宋炜臣就一直想要投资自来水和电力行业,但是因为资金不足所以还在计划之中,但是总督府突然设立了武汉自来水公司和电力公司直接让他的计划泡汤了。

  刘鹄臣兄弟、李紫云、周文轩、周仲宣等人,都对现在蓬勃发展的汉口城市建设感到了眼热,但又不知该怎么加入进去。过去总督府只会要求他们购买官办企业的股份,却不肯给他们经营权,这自然是引发不了他们的兴趣的。

  但是现在这个经济发展及城市建设委员会却到了过来,不仅不再打他们钱包的注意,还给他们指明了投资实业的方向,这让他们有些心动,但又有些担忧。

  比如刘歆生就怀疑的向田均一问道:“田委员,你该不是想让我们高价接手你们手上的土地吧?我听说,现在城墙周边的土地已经和城墙内一个价格了,这样高的地价,我们怎么接的下?”

  刘歆生的话引起了不少商人的赞成,他们并不认为这些土地不值这些价钱,因为铁路和租界之间的地区已经开始规划新马路了,因此这些过去的贫民居住的地方,日后肯定是要上涨的。总不可能沿江一带的地价800-1000两每方丈,就距离几百米的地方连一百两一方丈都不值吧?只不过现在这些土地都在总督府手中,大家才觉得不应该值这么多。

  对于这些商人们的不满,田均一只是伸手压了压,口中说道:“请安静,安静,听我在说几句。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并不打算出售土地赚钱。我们的目的是为了发展武汉三镇,最终把武昌、汉口、汉阳联系为一个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