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汉口和汉阳之间的公路桥和铁路桥已经在设计并开工了,跨越长江的大桥也在勘测选址。但是,城市建设带来的利益不应当归于少数人,而应当归属于全体国民。假如把土地的利益给你们中的某些人,你们还会把土地的溢价用来兴建公共设施吗?”
这反问确实让不少商人收了声,有钱当然是自己花,怎么可能拿出来修长江大桥,除非这大桥给自己收费。见大家彻底安静下来,田均一又说道:“当然,城市建设还是欢迎民间资本加入的,所以总督府决定把一部分土地拿出来同各位合作。
我们负责修路,敷设水电。各位只要投资于总督府所指定的产业,那么我们就以免租金或低廉的租金方式,把土地交给你们修建厂房。至于商业用地,只要你们的投资规模达到一定水准,那么我们可以签订一定年限的租用合同,到期之后建筑物和土地收归国有…”
第129章 变局
田均一代表总督府召集的汉口工商界恳谈会开的很成功,因为总督府提出的投资实业建议并没有把风险都压在商人身上,而是给与了切实的帮助。
当然,这些帮助也是需要签署合同的,这些企业建成之后必须要接受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给与的产业指导。这些指导包括了原料的采购和工业品的定价在内,虽然企业的自主权少了许多,但是商人们也同样看到了其中的好处,就是他们只要负责生产就能获得利润了,原料采购、运输和产品销售,变成了委员会的责任。
这样的合作方式虽然不能让他们获得超额的利润,但是却避免了投资实业的风险。不少商人其实很清楚,投资实业肯定是赚钱的,因为武汉市面上的商品其实有80%的种类来自于进口,本地的土特产和手工业品数量并不多。
武汉已经算是中国比较大的工商业城市了,但是市面上的商品几乎都是外国货,其他地区也就可想而知了。这些武汉的商人们已经感受到了,如果这些商品能够自己国产的话,那么就不必真金白银的向国外进口了,只不过投资实业对于传统商人来说确实是一大门槛,因为他们不了解生产的方式,也缺乏主持工厂生产的技术人才。
就算是张之洞这种位高权重的大清重臣,洋人坑起来也是一点负担都没有的,何况是他们这些小老百姓了。就算是担任了洋人的买办,对于投资实业一事也是需要反复权衡利弊的,他们同样不敢过于相信自己的老板。
不过在过去的一年中,田均一先是完成了张公堤的建设,又完成了黄石、汉阳两个矿砂码头的改造工程,并开始了对于汉冶萍公司的技术改造和兴建汉口城区、汉水大桥的建设工作。
可以说,田均一已经成为了汉口商人眼中不折不扣的强人,就算是德国人、英国人对于这位湖广经济建设的领头人也保持了足够的尊敬,许多事情都愿意通过田均一和总督府进行沟通。
田均一愿意出面担保帮助他们解决投资实业的技术、人才、原料和销售问题,相当于是让他们可以很轻松的在家坐等拿钱了。因此汉口的工商业者很快就对田均一热情了起来,试图想要从他这里获得更好的优待。一些经营鸦片生意的商人,在听了这场演说之后,也产生了投资实业的兴趣,预备转向正行了。
田均一的举动自然是瞒不过德国人的,威廉.西门子不过对于田均一利用商人的资金方式颇感兴趣,但并没有做多余的想法,倒是弗兰茨·克虏伯在挑起了法德的战争危机后,成功的从自己的丑闻中脱身了,他的精神也渐渐好了起来,看到了田均一的行动后,不由对自己的秘书评价道:“田不是在建造一座城市,而是在建立一家超级康采恩。假如他成功的话,那么什么人进入这个市场,就要先经过他的同意了。”
阿托尼.科恩颇为担忧的说道:“那么我们是否还要支持他?要是他成功的话,克虏伯恐怕也是受害者之一。”
弗兰茨·克虏伯沉思了片刻后说道:“没有这个必要,没有一个国家的支持和保护,个人的力量是不足以完成它的。但即便他失败了,这个超级康采恩也会留下一笔丰厚的遗产,假如他站在我们这边,克虏伯就有了一家真正的中国公司了。询问一下田什么时候有空,我想,是时候该向他和他的朋友道谢了,克虏伯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阿托尼.科恩倒是能够理解克虏伯先生现在的心情,任谁从悬崖边上被挽救回来,都不可能不产生感恩之心的,假如没有这样的行动,下一次克虏伯遇到了危机,谁还愿意伸出援手呢?
田均一接收了克虏伯的邀请,双方在庭院内见面,瞧了瞧克虏伯的气色,田均一也笑着说道:“看来您这几天休息的不错,您确实解决了麻烦吗?”
克虏伯对着田均一点了点头说道:“虽然还留下了一点点尾巴,但是已经无足轻重了。我打算在汉口建一座别墅,不过德租界的好地段都被西门子给占了,不知你能否让一块地给我?”
田均一思考了一下后说道:“总督府已经决定,所有的土地只租不卖。各国想要在北面修建一座跑马场,总督府都拒绝了,我没法在这个问题上给您特殊的照顾。
或者您可以租一块地,60年、90年都可以,我们不收您的租金,只要以建筑物作为租金到期收回就可以。就在北面,各国想要造跑马场的地方,我们打算造一座公园,您可以在公园边上选一块地方。”
克虏伯想了想说道:“也好,等我去看过地方,到时让科恩去和你签合同。另外,科恩。”
阿托尼.科恩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存单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小圆桌上,克虏伯把存单推给田均一说道:“这是在德华银行开的账户,凭票就可以取钱。请转交给您的那位朋友,另外,请帮我问一问他,他是否愿意担任克虏伯家族的顾问,经过这件事之后,我觉得克虏伯家族需要一个能够对付舆论的顾问,他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田均一看着克虏伯迟疑了一会说道:“我可以帮您转交给他,不过他是否愿意接受克虏伯家族的邀请,我并不能保证。”
克虏伯不在意的说道:“没关系,这个邀请永远有效。假如他不愿意的话,那么成为克虏伯的朋友也是一样的,若是遇到麻烦的话,我希望能够继续从他哪里获得一些建议。
另外我也可以提前恭喜你了,俄国人决定退让了,卢汉铁路的赎回已经没有问题了,比利时人希望拿到投入的资金外加利息上的损失,我建议你答应他们,这样我们就可以接手卢汉铁路的建设工程了。”
田均一压抑住了兴奋心情说道:“我回去后会向总督阁下进行汇报,尽快的同比利时人达成协议的。”
克虏伯接着又说道:“皇帝陛下也已经同意,愿意让柏林军官学校接受湖广派出的军事人员,正式的通知很快就会送给总督阁下。另外,田先生,您有什么个人上的愿望吗?我希望能够向您表达谢意。”
田均一思考了一下后摇着头说道:“我个人的愿望其实只有一个,如果克虏伯能够遵守自己的约定,切实的把炼钢的技术传授给我们,那么我就没什么可求的了。”
克虏伯盯着田均一看了好一会才转移了话题,两人就合作项目交谈了一个多小时后,克虏伯亲自把田均一送出了门,站在门口的他看着田均一乘坐的马车离去,思考了一会后对着自己的私人秘书说道:“阿托尼,重新检讨一下和中国人签订的协议,以商业合同的方式去检讨,我可不希望最后被人从中国赶出去…”
在克虏伯开始重新拥有活力的时候,日本外相加藤也把一份英国人提供的备忘录转交给了首相伊藤,伊藤看了备忘录之后,对着加藤说道:“英国人给出的条件确实很优厚,但还不是签署日英同盟协定的时候,现在欧洲有卷入战争的风险,我们不能让英国人支配我国的外交。当然,和中国结盟一事倒是可以继续推进,确保俄国无法在东方拥有一个朋友,这对于日本来说是有利的。”
加藤此时已经没法再坚持外务省官僚的主张了,因为谁也没想到仅仅因为一句口角,德国人和法国人就要开战了,这个时候和英国结盟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假如英法俄打算联手对付德奥意同盟,那么日本还怎么向俄国声索满洲的权利。
欧洲外交风云的变幻,实质上给与日本外交官的打击还不止如此。此前日本外交官的一致看法是,欧洲列强之间不会爆发愚蠢的战争,因为欧洲列强已经统治了世界,他们没必要让自己陷入一场毁灭自己统治世界的战争。
基于这一判断,日本的外交官们认为,日本还是应当脱离亚洲加入欧洲,实质上就是脱离被殖民的对象,成为帝国主义之一。为了达成这一目标,日本应当和白种人站在一起,比如日俄之间的冲突就是白种人之间的战争,不应当让中国、韩国这些黄种人加入进来。
这种奇谈怪论还得到了一部分军人的支持,只不过在海军改变了自己的方向,陆军扩大了对俄作战的目标之后,满洲已经不再是日本的第一战略目标,把俄国势力赶到贝加尔湖以西,或是海军进驻南洋诸岛,才是日本的第一战略目标了,满洲是以上两目标无法达成时的保底目标。
为了达成第一战略目标,和中国结盟就成为了可能的选择,当然,对于同韩国结盟一事,陆军依旧反对,只有海军和伊藤等人支持。外务省在这样错综复杂的局面中,完全失去了方向,拿不出自己的主见,也就只好跟着伊藤的指挥棒起舞了。
驻清公使小村寿太郎获得了内阁的授权后,再一次来到了荣禄的宅中,这位自李鸿章之后的大清主政者,同样也是年老多病,和大清王朝几乎一样暮气重重。
在荣禄的客厅内,小村寿太郎对着容颜枯槁的荣禄以流利的中文说道:“荣中堂,假如中国依然不愿意和日本结盟对抗俄国,那么我国只有谋求同俄国进行妥协,以满洲换韩国的互相承认了。到了那个时候,日本和中国之间就再无友谊可言…”
荣禄听着小村公使的话,几乎一言未发,待小村走后他思考了数日,最后还是给宫内发了一封折子,详细讲述了日中结盟的有利之处。认为想要保住满洲,光凭大清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一旦日本退缩,则大清失去的未必只有满洲,内外蒙古同样也是俄国的猎物。慈禧斟酌再三,终于同意荣禄和小村签署一份保护满洲的日中协议,签完字后的第三天,荣禄去世。
第130章 波及
中日签订关于满洲的保护协议,这一消息让张之洞感到了意外,不过因为荣禄病重的缘故,慈禧召他去北京备问,并让端方代理了他的职位,同时他也不得不将两江总督的权力交了出去。
也不得不前往北京为慈禧所备问,启程前往北京的时候,他也召见了几名心腹,包括田均一在内,他向几人说道:“荣中堂已经于昨日过世,我明日就要启程前往北京,从陆路走。
不过我应当也不会在北京旧住,太后不过是让我去平衡一下荣中堂之后的朝局,并不是让我留在中枢。所以,你们且安心在这里干着,端方若有什么不妥,可发电报给我。小事的话,节庵、渠林、均一,你们三人谈妥了就可以决定,谈不妥再发电于我,”
对于张之洞的决定,厅上的几人并没有异议,不过对于田均一这么快就挤入总督身边的决策圈子,不少人还是有些眼热的。张之洞也没去理会这些心腹的想法,接着又向梁鼎芬、陶森甲、田均一三人问道:“你们对这次朝廷和日本签署的满洲协议有什么看法吗?”
梁鼎芬觉得前景堪忧,因为中国就没有和俄国交战的实力,这一保护协议其实就是想日本保护满洲,不管最后谁赢了,满洲都未必再属于中国。
陶森甲则认为,和日本相比较,俄国的野心实在是太大了,如果不加以遏制的话,新疆、外蒙、乃至内蒙、西北都有着岌岌可危的情况,两权相害取其轻,宁可让日本取了满洲,也不能对俄国继续纵容下去,至少日本并没有这个力量去威胁其他地方。
田均一则只对着张之洞说道:“职以为,大人前往中枢后应当尽快让朝廷把卢汉铁路的修筑权正式交给湖广,并收回粤汉铁路。今次若不是比利时人主动暴出,我们都不知道美国人已经把粤汉铁路北段卖给了他们。
湖广之发展,就在这纵贯南北的铁路和横贯东西的长江上,这条铁路建设的越快,则湖广的发展就越好。且若是将来有什么不忍言之事,朝廷也可以从北京坐火车直接南下,不必再逗留于北方。”
对于三人的发言,自然还是田均一更让张之洞满意,前两者除了点破一个事实之外就没有什么对策,至少田均一还是给了他一个主张,就是加紧发展湖广,至少战争爆发时还有个能后退的基地。
张之洞思考了一下后说道:“关于铁路修筑上的事情,你可以放手去做,有什么问题,就推到老夫头上就好…”
对于中日签署了满洲保护协议一事,俄国人是迷惑且感到愤怒的。他们自觉已经在卢汉铁路上做出了让步,并在满洲问题上做出了和中国人协商的姿态,但是这些中国人居然和日本人签署了这样一份协议,这摆明了是在针对俄国。
日本人对于满洲的野心,俄国人还是了解的,但是俄国上下都不认为日本有胆量向俄国开战,特别是在八国联军入侵中国的作战中,中国军队的一触即溃,连带着俄国人对于东方国家的军队都起了轻视的心态。哪怕有一两个叫嚷着要警惕日本的人,也大多是在海军之中。
早在1897年12月,海军司令部研究处处长尼杰尔.米列尔就向海军部长官特尔托夫提交了一份报告草案,其中陈述了扩充太平洋舰队的必要性,因为俄国1895年的海军发展计划并未能考虑到日本超出预计的相应计划。
尼杰尔.米列尔指出,日本显然正在准备加入远东复杂的列强利益争斗,日本1896-1905年海军舰船建造计划的物资分配中1904-1905年所占的部分非常小,大部分都投向1896-1903年,这便意味着军舰建造计划的大部分任务将在1903年夏得以完成,而这明显是为了赶在俄国的西伯利亚大铁路竣工之前日本将能全副武装地面对与俄国在远东的利益纷争。
只是在俄国政府内部占多数的观点是:在日本进攻大陆这一似乎不合情理的情况下,东京会满足于迅速占领朝鲜,而俄国对此种事态转折将不情愿地予以认可。
在彼得堡,只有喀琅施塔得海岛要塞的指挥官马卡洛夫海军中将和总司令部长官侍从萨哈罗夫将军猜测日本有突然袭击俄国太平洋舰队和旅顺军港的可能性。
简单的说,就是俄国上层普遍认为日本的野心只是和俄国争夺朝鲜,而不是准备和俄国发起一场大战,俄国虽然没有保住朝鲜的力量,但是在日本造成事实之后,俄国却可以以此为借口保留在朝鲜的特殊利益,为俄国下一阶段在远东的扩张留下一个钉子。
俄国势力进入满洲,这是在清政府邀请下,中俄一起对付日本在大陆的扩张为前提的。因此俄国压根没有去考虑中日会达成什么协议,因为中国是日本和俄国的瓜分对象,食物怎么能和猎人一起联手对付另一个猎人?
中日满洲协议的签订,不亚于给了主张在满洲立场上持强硬态度的贝佐布拉佐夫集团一个响亮的耳光,俄国突然发现自己在东方事务上已经切实的被孤立了起来,因法俄协议并不涉及远东问题,法国人也拒绝在这一问题上为俄国做什么保证。
财政大臣维特试图在远东问题上重新回归温和路线,和中日缓和关系。但贝佐布拉佐夫集团已经不能在远东问题上做出让步,因为这意味着他们此前对维特所取得的政治上的优势都将化为乌有,而一旦让维特重新掌握政权,他们就必然会遭到维特的打压。
为了不让本集团就此烟消云散,贝佐布拉佐夫向尼古拉二世提出了一个彻底解决远东问题的办法,那就是先对中国开战。贝佐布拉佐夫引用的是彼得堡一份报纸的言论,“…中日结盟对于俄国已经构成了战争威胁,俄国在远东问题上已经获得了自由行动之权力,欧洲各国也不能为此阻扰俄国之行动了。
而中日之间,中国虽大但却懦弱,如果不是英国的阻扰,2年前我们本就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满洲问题了。日本虽然小,但还有一只海军舰队可以保护本土。所以,对付中日同盟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击败中国。
虽然在英国人的阻扰下,利用关内外铁路向北京进攻会遇到外交上的麻烦,但是中国和俄国有着漫长的陆上边界,我们完全可以从贝加尔湖修一条铁路经外蒙古通往北京,这样一来即避免了同英国的外交纠纷,也能够将外蒙古和内蒙古完全变为俄国的领土。
中国的山西省,素来以煤炭丰富著称,如果我们能够控制了山西,那么以山西为钢铁基地,就可以建立起黄俄罗斯的心脏。华北地区人口繁密,正可以用做开发满洲之人力,一旦满洲获得了开发,那么日本对于满洲也就再无入侵之可能…”
尼古拉二世对于这个建议还是相当赞成的,加上他早就厌倦了维特这位父亲留给自己的老臣,因此他依然表态支持了贝佐布拉佐夫集团的远东新政策。当然,这一政策并不会实施于当下,俄国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了当下的欧洲。
在中日签署满洲协议的同时,法国和英国也在伦敦签署了一份挚诚协定。这份协定的内容,主要是英法就埃及和摩洛哥问题上的互相谅解,法国做出了重大让步,解决了英法之间的北非殖民地分割的矛盾,和承认了英国对于直布罗陀海峡的控制权。
这一协议对于俄国来说倒是一个好消息,这意味着德国假如发动战争的话就会陷入孤立,三国同盟针对的是法俄同盟的进攻,而不是针对法俄同盟的进攻。英国作为全球的霸主,虽然现在的力量被人怀疑,但是谁也不能否认,英国加入欧洲任何一方都将奠定胜局。
威廉二世对于英法协议的第一反应就是愤怒,认为英国背叛了德国的友谊,法国人则是再一次的欺骗了自己。法国人对此也是非常委屈,若不是德国人过于咄咄逼人,他们也不至于在北非问题上做出重大让步,但是对于法国人来说,阿尔萨斯和洛林终究是要高过埃及的,这不仅仅是一个安全问题,也是一个民族情感的问题。
法国人一开始企图以不再提出阿尔萨斯和洛林的归属权来缓和法德矛盾,但是德国人坚持法国人要发表一个公开放弃阿尔萨斯和洛林的声明,这显然是法国政府做不到的事。和公开放弃阿尔萨斯和洛林相比,法国人宁可公开宣布放弃埃及了。
于是在一夜之间,德国人发现自己从一个欧洲较为有利的外交环境跌落到了俄国人的外交困境中去了,主张立刻发起对法战争的声音开始消退了,在英法俄有可能联手的情况下,德国不可能取得胜利。而且意大利人和法国交换了利比亚的利益,这令意大利同法国之间的矛盾得到了缓解,意大利是否会站在德国一边还是一个问题。
至于奥匈帝国,他们向柏林发出的建议就是,不应当把俄国的注意力拉回到欧洲来,应当让俄国人继续在远东扩张,从而陷入到远东的泥潭之中去。
奥匈帝国的立场,使得德国对于发动战争的信心进一步动摇了。德国舆论界开始转向,认为法国应当在摩洛哥问题上给与德国补偿,以此了结这一次的法德争端。
第131章 布尔战争的研究
中日满洲协议的签订,同样对中日两国的民众和政坛造成了冲击。中国的民众普遍性的认知是,日中结盟可以阻止俄国侵占满洲,而日本民众的看法则是东亚一体论,大亚细亚主义。
贵族院议长近卫笃麿在政坛上开始活跃了起来,在甲午战争之后,这位便公开主张:“日清战争实乃是东亚之普奥战争,日本接下来应当联合中国对抗欧洲保全东亚。”
这位东亚保全论的鼓吹者,随着中日满洲协议的签订,开始收获政治上的好处了。不少日本报刊认为,接任伊藤组阁的最佳人选,非近卫公爵莫属。
这股风气自然也吹到了江田岛,实质上是古山的海军陆战学校里,中国学员对于中日满洲协议还是很认同的,认为这是东亚联合的开始。不过对于这些中国学员的乐观之中,参与陆战学校海军研讨会分会研讨会议的林信义却给他们泼了冷水。
他对着参加研讨会的中国学员公开表示道:“假如你们把这张协议视为中国的安全保证,那么我不得不提醒一句,你们未免过于天真了。狼和狼之间才有协议可言,狼和羊之间是没有协议可言的,有的话也是一纸谎言。从鸦片战争到北清事变,60多年过去了,难道你们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吗?”
对于林信义尖锐的批评,在场的日中朝学员都很震惊,因为这可不像是一个日本海军学员该说的话。中日学员一时都保持了沉默,倒是有朝鲜学员趁机出声问道:“所以,林前辈认为,中日满洲协定这是一场骗局?”
林信义看了一眼,出声的是安明根,坐在他身边的堂兄安重根倒是一位历史名人,他也是对方申请加入海军研讨会时才知道,安氏是开化党的支持者,就是被袁世凯镇压下去的那个开化党,因为乙未事变和俄馆播迁,开化党遭到重大打击,安氏才隐居在乡间。
这一次海军开办陆战学校,倒是获得了一部分开化党的支持,安重根兄弟就是在这一背景下被推荐入学的。当然,两人在政治上的主张,此时还是属于开化党的理念,就是亲近日本改革,反对过去的宗主国和俄国。
中日满洲协议对于这些亲日的朝鲜人来说,打击是很大的。因为他们原本以为,日本是帮助朝鲜对抗中国和俄国的救世主,但是在这份协议中却并没有出现朝鲜的位置,这让一些朝鲜人开始有所怀疑,日本究竟是想要帮助朝鲜开化,还是想要一口吞下朝鲜。
林信义瞧了安明根和他堂兄一眼后便收回了视线,语气平静的说道:“帕麦斯顿曾经说过:我们没有永远的盟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我们的利益是永恒的,我们的责任是追求这样的利益。
俾斯麦也说过:国家是时间河流上的航船;政治是可能性的艺术。假如你们忘记了以上这些话,把盟友当成了朋友,那么我认为你们永远也走不出婴儿期。
一边向西方寻求真理,一边又试图用东方的道德观念去束缚别人。那么我只能说,成为你们的敌人,比成为你们的朋友,显然要幸运的多。”
教室内一片安静,一时之间,四五十位学员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趣。日本学员是不知该怎么评价林信义这番言论,朝鲜和中国学员则觉得林信义说的其实要比报纸上鼓吹的中日提携论更为诚实。沉默许久之后,邓玉麟出言转移了话题说道:“今天不是请林前辈和我们一起讨论布尔战争的胜败的吗?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林信义对着他点了点头,表示可以开始会议了,因为这一段插曲,排在前面几位发表研究的学员都有些提不起劲头来。林信义听了这几位学员的发言之后,忍不住叫停了,他向着会员们说道:“假如你们抱着纯军事观点去研究布尔战争,把精力用在诸如夜袭和破交战上,那么我觉得你们对于这场战争的研究未免太过肤浅了一些。”
邓玉麟这下倒是起了好奇之心,对于劳工党成员来说,中日结盟固然是一件好事,但他们却也不会把推翻清政府的希望寄托在日本身上,因此对于林信义的话很快也就消化掉了,真正感到忿忿不平的,还是那些指望日本来拯救东亚的中朝学员,因为林信义的话等于是击碎了他们的梦想。
因此,邓玉麟很快就把心思用在了林信义对于布尔战争的看法上。在他看来,布尔战争代表着弱国对于强国的作战方式,这显然是最为适合中国的战法,毕竟刚刚过去的八国联军侵华战争中,中国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弱者。
林信义起身走到讲台的位置,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后,转过身来对着会员们说道:“对于布尔战争,我认为首先应当从政治上去分析,它胜利的原因是什么?失败的原因是什么?”
邓玉麟积极的回应道:“胜利的原因是英国强大的国力完全压制住了布尔人。失败的话,林前辈是指,在这场战争中英国人服从的代价太大了吗?”
林信义看了他一眼后说道:“很不错的看法,不过我说的角度不是英国人的,而是布尔人的。根据德韦特先生这几个月来的讲课内容,其实我们可以了解到这样一个事实,英国人采用的集中营战法不是布尔人失败的根本原因,而是加快了布尔人的失败。
真正让布尔人失败的根本原因就是,英国人发动了当地的原住民背弃了布尔人。在这些原住民的支持下,英国人可以轻易的找到布尔人的村落和妇孺,从而把她们关进集中营。
布尔战争,实质上不是英国人和布尔人的战争,它是英帝国殖民者、殖民地军队、布尔人、原住民,四方的战争。虽然这场战争中有4个参战对象,但是大多数人都忽略了殖民地军队和原住民两方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和作用。
假如你们不去关注他们的表现,那么我可以给你们下一个结论。当你们处于布尔人的境况时,你们永远也打不出一场布尔战争,更别提打赢你们的对手。”
林信义的话让会员们的注意力终于集中了起来,他们对于林信义所指出的研究方向开始产生了兴趣,但林信义却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讨论下去,而是转移了话题说道:“即便是从军事角度去研究这场战争,把研究的角度放在战术的运用上,也是本末倒置。”
林信义的话终于引发了几位会员的不同意,他们纷纷起身问道,陆战学员不研究陆战战术问题,那么又该研究什么呢?显然,这几位学员认为林信义的话有些过头了,虽然他是海军研讨会的前辈,但一名海军学员怎么能够来指导他们进行陆战呢?
林信义听完了他们的意见后,不慌不忙的说道:“所谓的布尔人战术,我认为就是一种寓兵于民的平民武装战术。那么对于这种战术的首要目标是什么?是消灭敌人吗?
不,应该是保卫家园。只有在保卫家园的旗帜下,平民才能拿着简陋的武装去同武装到牙齿的敌人进行拼命。否则的话,他们根本不可能拿起武器去进行一场必死的战斗。
所以,研究布尔战争的根本点,应当放在如何带领一群平民保卫自己的家园,从而不让敌人获取地方上的物资。所谓殖民者,都是不远万里而来的入侵者,他们可以把军队和物资输送过来,但是他们的目的是为了获取土地上的资源,而不是为了消灭土地上的居民。
布尔人在前期之所以能够获得胜利,就是他们坚持了这一点,把所有的布尔人都组织了起来,从而断绝了英国人从当地获得补给。为了保卫自己的后勤,英国人不得不增加兵力,而增加兵力又带来了更多后勤补给上的问题,这就是英国在布尔战争中焦头烂额的根本原因。
假如每个殖民地的征服都变成一场布尔战争,那么大英帝国首先就得被军费支出给拖垮。所以,对于殖民地民众来说,研究布尔战争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侵略者从本地获取资源,简单的说就是让殖民者变得无利可图。
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殖民者才会有放弃殖民的可能…”
日本学员听的皱起了眉头,他们觉得这种言论似乎很反日。倒是中国和朝鲜的学员都生出了真正的兴趣,向着林信义进一步讨教起了关于这种平民战术的要点。
林信义思考了片刻后说道:“首要之务是要把民众组织起来,不把民众组织起来,那么你就没法控制住地方上物资的流出和一部分人员的背叛。布尔人在全国组建的村落,就是这样一种组织。
其次是要在政治上进行动员,布尔人的失败就在于其不肯放弃种族歧视观念,始终把原住民当成了下等人,甚至是动物。在这样的观念下,原住民当然会加入到英国人一边,因为他们在布尔人这边连人都算不上。有了这些原住民给英国人带路,布尔人所占据的地利和人和就消失了。
最后是军事装备和军事训练上的落实,布尔人能够和英国人交战这么久,因为几乎每个布尔人都经受过基本的军事训练,并拥有射击的经验。有了组织和政治上的保障,这种战斗力就能给入侵者造成极大的威慑力…”
第132章 争论
林信义离开古山学校准备返回江田岛的时候,几名日本学员跟了上来,领头的岸田原太郎代表几人向他质疑道:“前辈,您刚刚发表的那些言论,难道不是在助长中国人和朝鲜人的反日情绪吗?我认为这样的言论是不妥当的,我们希望前辈今后应当谨慎一些说话才好。”
和林信义站在一起的井上继松虽然也对林信义今天的言论充满了疑惑,但是面对这些后辈的挑衅他倒是先站出来维护林信义了,不过林信义伸手拦住他,瞧了几人一眼,然后反问道:“假如我继续不谨慎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岸田原太郎几人只是激于一种不满的情绪和几位同学跟了上来,可是林信义毕竟是前辈,就算不讨论其他的关系,光是这一点就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了。看着林信义身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的井上,岸田身后的几位顿时有些退缩了。
海军陆战学校自然是要比海军兵学校低一个头的,日本人加入海军陆战学校的大多是没考上海军兵学校的学生。他们虽然年轻,但是有一件事还是清楚的,若是和兵学校的前辈发生冲突,吃亏的肯定是自己,因为陆战学校培养的可是辅助海军的陆战人员,和这些未来的海军将校发生矛盾,谁会站在他们这边?
在林信义和井上的目光注视下,岸田原太郎强撑着向林信义质问道:“难道前辈这样对那些中国、朝鲜学员解释日中满洲协议是正确的吗?这难道不是在质疑日本的用心吗?”
林信义哈哈一笑说道:“国家可不是人,所以没有用心这回事。国家的方向是按照国内各阶层的利益进行较量之后的合力决定的。所以,所谓站在国家的一边说话,其实就是服从当权者的意思,当权者今天说日中友好,我们要支持,明天当权者说中国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也要支持,但这和我有什么相干?
我又不是当权者,我也不是当权者庇护下的既得利益者,所以,我为什么要无条件的服从当权者?就像现在,你不也不愿意服从于我,按照你的理论,你这算是海军研讨会的反对者了吗?”
岸田原太郎身后的几人顿时向后退了一步,加入海军研讨会的才是海军的自己人,这就是他们的想法。家中要是没有关系的,只能依赖于海军研讨会这个团体,为自己寻找一条上进之路了,他们自然是不愿意成为海军研讨会的反对者的。
岸田原太郎心里觉得憋屈极了,他倒是想要不管不顾的说,自己可以退出海军研讨会,可那样的话就是得罪了整个海军研讨会了,哪怕他叔叔是海军中的大佐,今后他也一样不会有出头的机会的。叔叔把他弄进这座学校,不就是因为他脑子笨,考不上兵学校么,他难得真的要为了一点意气断了自己的前途?
看着岸田几人沉默下去的样子,林信义才开口说道:“虽然你们是陆战学员,但是不能用陆军的思维去考虑海军的利益。对于海军来说,陆战队是一种迫不得已又必须存在兵种。为什么?”
岸田原太郎下意识的就点头请教道:“请前辈指教。”
见岸田能够接住自己给的梯子下来,林信义的语气就柔和了一些说道:“因为海军需要港口、资源,但又不能把大量资源花费在陆上部队。所以,海军陆战部队的主要任务是协调、合作同各国民众之间的关系,为海军的海外基地维持安全。
要是按照陆军的想法,不征服一个国家就不能在它的海岸线上建立海军基地,那么我们大概连东亚都出不去,海军也就成为了陆军的一件工具,维持其海上运输线的工具。如果真的变成这样的局面,那么陆战学校也就可以撤销了,因为陆军已经包揽了一切陆上事务,我们还要你们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