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44章

作者:富春山居

  也就是说,是伊东总长给军令部带来了威望,而不是军令部给伊东总长带去了权力。当伊东总长坐稳了首相和元老的位置,他迟早是要从军令部总长这个角色中脱离出来,站到更高的地方去。到了那个时候,也就是军令部被打回原形的时候。”

  东乡的身体僵硬了那么数秒才恢复了正常,他知道林信义说的是对的,不久前军令部的次长都是海军省军务局局长兼任的,比海军省次长要低一个头。这就是为什么过去军令部次长并不怎么被重视的原因,但是随着伊东总长晋升元老,军令部次长也渐渐成为一个要职,颇有同海军省次长对等的意味了。

  东乡正路当然是希望能够继续保持军令部眼下这种强势的地位,海军省次官的对等地位对于河原来说也许有些掉价,因为河原和山本大臣是同期,在竞争中被踢下来了,但是对于他来说却是一种进步,毕竟他就没有进入到那个层次过。

  东乡捧起了面前的茶杯,掩饰着自己内心的不安,口中有些不自然的说道:“你这么想的话也不能说是错的,伊东首相现在已经跳出了海军的圈子,今后应当会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政治上。不过,伊东首相也不可能就此放弃军令部,一定会为军令部争取一些独立权力的。”

  林信义则不以为然的说道:“和海军省争权夺利,我觉得不是最好的办法,军令部和海军省的斗争,最终只会让海军陷于分裂,这显然不利于海军内部的团结。而且海军省当前的权力架构,也不是轻易能够动摇的。

  我觉得要是往这个方向走,反倒是有可能让山本大臣拉拢到海军内部的同情者,从而迫使伊东首相不得不放弃干涉海军省和军令部之间的问题。没有了伊东首相的支持,军令部一定争不过海军省。”

  东乡也就挣扎了一下,大概几秒后他就放弃了,向着林信义问道:“那么你觉得,军令部该怎么做才能保住现在的地位?”

  林信义平和的回道:“日本是一个很讲规矩的社会,这种规矩不仅仅在于明面上的规则,同样还有不可言说的暗规则。有些时候,暗规则甚至要比明规则更加的不可侵犯。比如前后辈制度,门生制度等,一旦破坏了这种暗规则,就会被其他人所抛弃,从而被整个社会隔离在外。

  所以,日本人个性一向是合群的,单个的日本人在私下里谈话可以肆无忌惮的批评上司,乃至政府。可要是处于二人以上的团体内,日本人往往会附和高位者的意见,并不会坚持自己的主张,而团体的意见更是大于个人的意见。

  所以,想要让军令部保持当下的地位,那么至少就得树立起一个以军令部为核心的海军暗规则。只有当海军上下认为,虽然海军省拥有各种权力,但是军令部才是海军的核心时,军令部才算是真正能够抗衡海军省的时候。”

  东乡正路思考了好一会才说道:“你说的虽然有些道理,但是这样的潜规则要怎么建立起来?海军省手中可是切实的权力,并不是没什么权力的军令部可以轻易压制下去的。”

  林信义道:“路么,都是人走出来的,只要人走的多了,大家也就以为这里真的存在一条路了。就像过去大家觉得海军兵学校校长一职,不是用来流放高层的,就是用来安置过渡少将熬资历的。

  但是河原校长、加上东乡校长您两人从这个位置走上了军令部的重要位置后,那么兵学校校长到军令部次长一职的晋升途径也就被固定了下来。今后,试图谋求海军兵学校校长,再晋升军令部次长的海军将领一定不会少。当连续性的校长转为军令部次长的事情被固定下来,大家也就默认想要当军令部次长,就要先当一任海军兵学校校长。

  同样的事情也可以复制在军令部身上,只要接下来军令部总长再继续出任首相一职,那么海军也就会默认,只有海军总长才能参与政治的潜规则了。假如海军总长是首相预选的话,那么海军省还有什么样的胆量拒绝军令部的请求呢?到了那个时候,海军省估计就会成为海军在政府内部的代表了吧。”

  东乡沉默了许久,方才无语的说道:“我们要讨论的是军令部的地位问题,你怎么又绕到了内阁首相的任命问题了,这可是天皇和元老们的权力,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林信义看着他轻轻说道:“东乡校长不是刚刚加入了一场决定内阁首相任命的计划吗?难道我们没有成功?”

  东乡有些结巴的说道:“这,这怎么能够一样,伊东阁下毕竟是元老…”说着东乡突然就住了嘴,他突然想起来,伊东这个元老的位置似乎也是在林信义的建议下争取过来的。这么一看,伊东这个首相的位置还真是靠着海军计划谋夺,而不是天皇和元老们所决定的。

  林信义看着东乡陷入了沉思,这才慢悠悠的说道:“其实获得首相的任命无非就是两条路,比其他人更有资格,或者是其他人比你更没资格。只要做好周密的计划,军令部再出一两个首相,应当是不成问题的。”

  东乡的眼皮猛地跳了跳,虽然他知道自己不该问,这种话题其实有几分谋逆的味道了,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出声问了,“那么,要怎么样做才能让军令部再出一个首相?”

  林信义胸有成竹的说道:“不就是拓土之功。陆军为什么孜孜以求大陆政策,因为战争不仅可以让军部掌握大量的资源,还能让军中的将领出头。所以,海军想要垄断首相的位置,就是要阻击陆军的大陆政策,然后实施海军的南进政策。

  虽然此次伊东总长没能把美国人从南洋驱逐出去,但却也为海军南下打出了一条通道,接下来海军的目标就是荷兰人,联合一切力量迫使英国退守马六甲,放弃对于荷兰人的支持,从而把南洋群岛从荷兰人手中解放出来。

  不管谁做到了这样的事,我想都会成为国民的英雄的。也就是第二个伊东总长。在南进政策中,陆军永远成不了主角,自然也就没法再和海军争夺首相的位置了。”

  和一年前不同,现在的东乡正路对于挑战英国人已经没那么反感了。虽然英国海军的力量已经变得更强大了,日本海军完全无法与之相比,但是奇怪的是,东乡对于英国海军的畏惧心理却消退了大半。

  他现在认为,只要有着恰当的谋略,也是可以迫使英国人做出让步的。此时的他已经对于林信义所判定的,英国国势开始衰退,只要不去谋求马六甲海峡,那么英国人就不会下交战的决心,这一结论深信不疑了。

  因为有了这样一个基本的判断,那么南洋就不是英国不可触碰的睾、丸,而是英国人努力维持的外围势力,在一定条件下是能够舍弃的。只是,如何让英国人舍弃荷兰人,这就是东乡难以解决的问题了。他也只能再次向着林信义做出了请教的姿态。

  和刚刚侃侃而谈不同,林信义面对这个问题也是沉思了相当长的时间。当然,这让东乡倒是安心了些,他就是希望林信义能够慎重的考虑这个问题,不要拿出一个轻率的方案抛给自己。

第150章 藩阀和财阀的敌人

  林信义思考的当然不是解决军令部的问题,而是如何解决日本对外殖民中必然会越来越激进的军国主义问题。就算在后世,深受法西斯之害的中俄两国,不一样充斥着大批的热爱法西斯主义的民众么,在私有制制度下,把他人的财产占为己有,从来不是一种罪恶。

  拿到了棉兰老岛,虽然让南进政策有了一个支点,但并没有改变日本的军国主义体质,不过是从陆军主导转为了海军主导罢了。假如不加以引导制约,陆海军最终还是会在军国主义这面旗帜下达成妥协的,那么海军研讨会就会从现在中右的立场转向右派甚至是极右的立场,那么除非他自己也跟着转向,否则就得被组织所抛弃。

  这就是他不得不转而支持东乡的原因,伊东和河原已经凭借这一次的功绩站稳了脚跟,他们显然是不太可能在政治上做较大风险的冒险了,反倒是东乡需要政治上的冒险来确立自己的地位。

  理清了自己的思路之后,林信义终于开口向东乡正路说道:“在我看来,一切对外政策都只不过是国内政治的延续。所以,想要制定对外政策就必须先搞清楚我们在国内的支持者到底是谁,或者说什么样的群体能够坚定的支持我们,哪怕我们政治斗争上一时失利,他们也会继续支持我们。”

  这样的问题对于东乡来说就有些深奥了,毕竟这位大半辈子都在研究海军,虽然他经历了倒幕运动的尾巴,但并没有成为倒幕派的中坚,不过是个追随者而已,因此他对于社会和政治的理解也就是天皇之下万民平等这种程度。

  当然,天皇之下万民平等终究也不过是个口号,天皇-藩阀、财阀-国民,如此三等分的社会才更为符合当下大多数人的认知。但并不是说,日本就没有人了解真实的社会情况了,否则政府也就不会制定越来越严厉的治安和舆论管理办法了。

  瞧着东乡犯难的反应,林信义知道对方肯定不是那个明白人,他于是说道:“能给我一张纸、一支笔吗?”

  东乡丝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很快就起身到办公桌前拿了笔和纸过来。从东乡手中接过笔和纸,林信义画了一个金字塔,然后又横切了几条线,在边上写了几行字后,他把这张纸放在了东乡面前。

  “假如日本社会就是这个金字塔,那么去掉最顶端的统治集团,剩下的社会就可以被分为这样四个阶层,资本家、地主、工人、农民。我们当前所需要做的就是,从这四个阶层中寻找自己的坚定支持者,或者说是基本盘,就是不管你怎么上上下下,他们都不会抛弃你的群体。”

  东乡瞧着纸上的图形好半天才抬头问道:“这样的群体,不,基本盘真的会有吗?我总觉得日本似乎没有这样的群体。”

  林信义看着他回道:“过去没有,是因为没有人真正代表着他们的利益,统治者不过是想要寻求他们的支持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并不是为了保卫他们的利益去执政,自己对人就先不忠诚了,如何能够指望别人对自己保持忠诚?”

  东乡正路沉默不语,这话他能听得明白,不管是萨长或是幕府,需要的都是国民纳税当兵,而不是让国民当这个国家的主人,所以说的再好听,也不过是喊一喊还政于天皇,而不会喊还政于国民。在萨长的执政下,向来不被视为政治身份的天皇,现在已经差不多真的成为国民对政治的最后希望了。

  思考良久之后,东乡指着图问道:“为什么这会是一个金字塔的形状?”

  林信义回道:“这些阶层的人数正如同金字塔所显示的,上层少而底层多。但是就掌握的资源来看,人数较少的上层反倒是要比人数较多的底层更多一些,至少也是持平。所以,我觉得金字塔的样子最为适合用来描述社会各阶层。”

  东乡思考了一下后便试探的问道:“这样说来,赢得资本家和地主两个阶层的支持,比赢得下面两个阶层的支持要更加容易一些。因为他们人数较少容易被笼络,且手中的资源也比底层要多的多。”

  林信义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上层的统治集团基本上来自于资本家和地主,所以赢得资本家和地主的支持比较容易。只是现在人人都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资本家和地主的选择就太多了,他们自然就成了待价而沽者,谁给他们的利益更多一些,他们才会支持谁。

  山县、伊藤等元老本身就是开创了明治维新的领导者,他们自然也就和其中一部分资本家、地主结成了紧密联系。而这些人在政治家大量利益输送的政策下,也就形成了今日日本的所谓财阀。

  伊东总长虽然不是开创者,但是在接任了元老的名位后,天然就受到了萨摩派财阀的支持。不过,这条路不适合您走。因为您不是萨摩出身,想要晋升元老太难,同这些财阀的联系也太少,您不会是他们的优先选择对象。”

  东乡再一次沉默下去了,他知道林信义说的是实话,不是出身萨摩而又想要跻身于萨摩派的核心,必然会令他遭到大部分人的反对,因为他挡住了别人的上升之路。

  从这点来考虑,当日林信义拒绝了西乡从道的建议,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正因为林信义的拒绝,使得萨摩派除了山本一系外,其他人对他的观感还是不错的。

  东乡收回了视线,看着林信义说道:“那么,你的意思是,要争取工人和农民的支持?这就是你之前向伊东总长提出的土地改革和保护工人法令的依据?”

  林信义伸手把东乡面前的图纸掉了过来,然后开口说道:“就日本社会的稳定程度来说,其实是一个倒立的金字塔,越是底层,民众越是不满。农民需要卖儿卖女才能维持生活,工人累死累活不过挣扎在生存线上。

  这样的社会真的能够长期维持下去?陆军为什么要发动对外战争?不就是想要把国内民众对于政府的不满转移到他国身上去。

  所以,假如海军不能给底层找出一条出路,那么倾向于陆军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倾向于海军的理智派就会越来越少。没有了民众的支持,海军只能依附于陆军生存了。”

  东乡终于点了点头回应道:“我也是支持海军研讨会所主张的土地改革理念的,但是,以我现在的力量,恐怕没法在这件事上推动太多。毕竟,伊东首相和河原总长,他们在土地改革政策上还是持保留态度的,认为这会让海军得罪太多人。”

  林信义并不觉得东乡在伊东、河原的位置上会表现的比他们更激进一些,恐怕他只会更软弱一些,毕竟他的底气可没有伊东他们足。不过这个时候,他是不会去戳穿这一点的,他只是对着东乡说道:“所谓得罪太多人,其实应当是会得罪了太多有能力发出声音的人才对。毕竟底层民众是发不出什么声音的,假如他们能够发出自己的声音,那么他们就可以成为政治上强有力的一支力量了。”

  东乡点头同意,林信义这才接着说道:“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让底层拥有说话的力量,并让底层知道是谁在支持他们,那么当他们受到上层打压的时候,自然也就会寻求我们的帮助。到了那个时候,就是他们在寻求我们的帮助,而不是我们寻求他们的支持,那么他们又怎么会抛弃我们呢?”

  东乡终于正视起了林信义的主张,他对于寻求工农阶层的帮助持有两个担心,一个是担心工农阶层的力量不够,另一个就是担心工农阶层会朝三暮四抛弃自己。假如工农阶层真的拥有了一种力量,并坚定的支持自己,那么他自然是不会反对林信义的主张的。

  只是,他瞧着林信义问道:“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达成你说的这个目标?”

  林信义拿过纸张又写了几笔,然后推给东乡说道:“假如把政治倾向划分一下,我认为可以分为左中右三派,右派就是所谓的藩阀支持者,这些人大多是精英官僚,主张自上而下的强力统制;中间派是主张改良政治的知识分子,这些人看到了当前日本的社会危机,想要进行改革却又害怕触动藩阀和财阀的利益;左派是自由派和社会主义者,他们主张对日本的政治进行革新,彻底取消藩阀的统治,只不过一个主张限制财阀,一个则主张彻底拆分财阀。

  左派自然是支持土地改革为核心的一系列政治经济改革的,只不过对于改革的目标不一致罢了。改良派畏惧藩阀和财阀的势力,但也并不全然赞成左派的全面改革方案。不过,他们容易妥协,所以左和右不管那一派上台,都能以强力威慑住他们。

  我们当前能够选择的对象,就是同左派合作,通过左派去把底层的力量组织起来,从而结合成为一个新的军政联合体。当然,这样的新政治联盟一旦成型,也就意味着我们将会成为藩阀和财阀的敌人。不知东乡校长,您有没有做好这个思想准备?”

第151章 赤樱会

  东乡正路当然没有做好这个准备,他也只能听听而已,不过林信义倒也没有感到失望,只要东乡还有野心这种东西,那么必然会忍不住跨出哪一步,否则他是不可能跨过次长到总长这道坎的。河原能上位总长,因为他自己就是鹿儿岛出身,是根正苗红的萨摩派,东乡么显然是别想跨过这一步了。

  不过就在东乡起身送林信义出门的时候,他向林信义提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会把藩阀和财阀视为对手,以你现在为自己铺好的道路,你完全可以按部就班的进入萨摩派的核心了,我相信萨摩派的其他人是不会对此有什么反对意见的。”

  林信义站在门口看着东乡正路反问道:“校长觉得,藩阀政治还能存在多久?”

  东乡正路被问住了,就在他站在那里思考的时候,林信义又接着说道:“如秋山真之这样出色的人才,在美国海军战略专家下接受了系统的海军战略思维培训,不管怎么看都是日本海军中当下对世界海军前景、技术方向最了解的人物。

  假如萨摩藩阀真的是为国家、海军考虑的话,这样的人一回国难道不就应该获得重用吗?但是海军省却把他弄到海大去熬资历去了,我有些不大理解了,等这资历熬出来后,秋山真之所接触到的那些前沿理论和技术难道就不会落伍了吗?

  藩阀政治现在已经成为了日本前进的阻碍,就如同当年幕府成为了日本前进的阻碍,形势都是类似的。阻碍日本前进的幕府被维新志士所打倒了,最终开创了维新时代。

  现在某些维新志士所遗留下的组织成为了另一个腐朽的幕府,那么我们究竟是应该继承维新志士们的志向继续推动日本前进呢?还是闭上眼睛跟着这些腐朽组织一起,被国民再一次打倒呢?

  所以,不是我选择了藩阀和财阀作为对手,而是我打算站到胜利者的一方去。这一次的胜利者并不在藩阀和财阀一边,仅此而已…”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东乡倒是过的相对平静了许多,河原要一送富冈定恭过来上任,顺便给林信义及海军研讨会骨干颁发勋章。此次海军研讨会骨干授勋者计47人,32期29人,31、33期18人,皆为勋七等青色桐叶章。

  在学生大礼堂内,各级学员们瞧着集体授勋的海军研讨会社员,除了羡慕之外就是带着几丝懊恼了。毕竟这些人此前不愿意和林信义所组织的海军研讨会靠拢,后面即便是再加入也属于外围成员了,完全跟不上这些核心成员。

  但是在这些学员们看来,那些核心社员其实有一些并不出色,他们之所以能够进入核心,完全就是因为加入的早,然后让干啥就干啥而已。但是,海军研讨会这个组织已经成型,不管他们再怎么瞧不起这些凭借时间优势站在自己前面的社员,现在也不得不跟在他们身后了。

  当然,在林信义看来,这些社员的水平虽然有些差距,可才能上也没有相差太多,真正够出色的人物,如33期的读书天才丰田贞次郎就已经进入到社团核心了,虽然这位总想着跟在自己后边,颇有当自己秘书官的味道。

  井上继松、高野五十六对于这位后辈就有些看不惯,井上对其的评价是,“他能够复述林信义同学的每一句发言,但就是提不出自己的看法,就好像是林信义的分身一样。”

  高野五十六对此也有同感,认为这位天才进入海军研讨会的目的不够单纯,不是为了兴趣或追求理想而进来的,就是为了蹭资历来的。只要看到丰田贞次郎拿到勋章时的那种小心翼翼和欣喜若狂的表情,就知道这位是蹭到了。

  当然,除了林信义之外,每个获得勋章的人都是满怀欣喜的。授勋仪式后大家从礼堂走出等待着拍照环节时,井上继松端详着自己胸前的勋章,不由脱口说道:“我看,咱们不如组成一个桐叶党吧。海军研讨会的组织还是松散了,不能真正表现出我等的志向啊。”

  堀悌吉站在一旁看着远处正同河原、东乡、富冈说话的林信义,不由悠悠说道:“桐叶党?你是打算把信义给开除了吗?”

  井上继松顿时语塞,边上的丰田贞次郎忍不住就插嘴说道:“不如叫一心会,我们一心团结在林会长身边,一起壮大海军。”

  这话说的,让周边的学员都没法接下去了,虽然大家心里想的也是这么一回事。既然跟着林信义能够拿勋章,那么自然就该紧紧跟下去才对。毕竟除了林信义这样的怪胎,就算是山本权兵卫大臣的子侄,不,即便是皇族也不能带着大家在学校里集体授勋啊。

  但是听着丰田贞次郎说这样的话,大家心里就觉得怪怪的了。原本是为了壮大海军的理想才跟着林信义,现在被他这么一说,倒好似在依附林信义一般了。

  这人确实不会说话,这就是周边社员们的第一想法。只不过想归想,事情还是要进行下去的,建立一个比海军研讨会更加严密的小团体,实质上已经成为了这些骨干社员的共同需要。他们在海军研讨社内花费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总不能在毕业后就此荒废了吧?

  因此很快大家就无视了丰田贞次郎的话语,高野提议道:“我们都是支持南进论的,不如叫南进会?”

  堀悌吉听了一会,觉得这些人提出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奇葩,撇去丰田贞次郎后边那些话不管,其实一心会还更可入耳一些,他不得不出声打断了社员们的建议道:“不如等信义回来,问问他觉得怎么样,就算要建立组织,总要有个章程吧?谁能比他更适合拿出这个章程?”

  林信义这边见过了新任校长富冈定恭,他倒是没想到这位也是长野县人,不过信浓国小藩林立,大家的关系倒也没那么近。只是富冈定恭对他却亲切有加,完全看不出对他有什么生分的意思,一时林信义也有些怀疑起了,这位到底是不是山本大臣的人了。

  不过他无意和新校长闹出什么矛盾,现在的海军研讨会已经成为了伊东、河原看中的囊中之物,山本真要伸手的话,那么也得先问过伊东和河原两人了。

  而且对他来说,海军研讨会这个组织已经有些容纳不下自己了,毕竟这个组织的主要宗旨在于联络学员和各界人物,学习、探讨海军的一些前进方向及发展理论,并不适合用来做什么实际事务。

  今次他已经感受到,海军研讨会这个组织过于松散,所以并不能让他完全掌握事态的发展方向,所以最后就变成了权势者肆意修改计划的结果。

  和三位校长及授勋社员一起拍好照片,结束了授勋的全部仪式后,林信义也听到了社员们的要求。他思考了一会后便说道:“确实,海军研讨会毕竟更适合学生社团,假如我们这些人毕业之后,恐怕不会有什么时间参与这种研讨活动了,确实应该成立一个小而紧密的团体,为更加明确的目标而奋斗。我的主张是,为海军的现代化而奋斗,我想这样的宗旨应当不会引发海军前辈们的反感的。”

  林信义的建议确实得到了众人的回应,至少发展海军现代化不会被军中忌讳。萨长虽然给军队开了个坏头,在军中拉帮结派,但是他们又最反感其他人拉帮结派,海军研讨会如果不是学生团体,早就被勒令取消了。

  井上继松立刻就问道:“那么取什么名字呢?”

  林信义瞧了一眼边上的树木,随口就说道:“就叫赤樱会吧。我比较喜欢赤色…的樱花。”

  授勋仪式结束之后,林信义代表学员去送了31期的前辈离校,不久兵学校就迎来了新一期的学员,今次的学员中还出现了朝鲜人和中国人。海军省过去一直把朝鲜和中国当成假想敌,因此一直不允许朝鲜和中国报考海军兵学校。

  随着军令部的出头,海军的敌对目标也开始了转移,对于朝鲜、中国人报考海军兵学校也撤销了限制。特别是在日中结盟后,日本获得了帮助中国海南岛军港的权力后,为了进一步加强两国海军的合作,海军省终于对中国人报考海军兵学校一事松口,同意中国海军派人前来学习。

  另一边,东乡正路也跟着河原要一返回了东京,正式接任了军令部次官一职。此时的军令部虽然还在海军省大楼内,但是品川的军令部大楼已经完成了地基,军令部上下一个个都意气昂扬了起来,面对海军省官佐时也没有之前那么的处处忍让了。

  当然,此时的海军省上下对于军令部也客气了不少,不会再如之前那样把军令部视为一个下属机关,毕竟伊东首相还关注着这里呢。

  东乡正路上任后首要面对的公务,其实就是年底的将官会议,各镇守府和海军省开会讨论预算和人事,不过今次最大的一个议题,还是如何处置棉兰老岛的问题。既然是海军拿到了棉兰老岛,那么海军自然就有了优先建议的权力,只是东乡听了两天的讨论,发觉这些将官提出的建议还不及自己那班学生条理分明。

第152章 海军将官会议一

  东乡一开始其实对于海军这个团体还是比较有敬畏之心的,他知道自己的前途实质上就掌握在团体最顶层的几人手中,只要这几人对自己感到不满,也许只要几句话就能让他从东京滚蛋了。

  再出色的海军将领,若是不为上面所喜欢,那么也是难以有出头之日的,这就是非萨长系将领最为痛恨却又极为敬畏的藩阀体制。

  但是当他真正坐在了海军的决策会议-将官会议中时,他陡然发觉了这样一件事,这些手握大权的军阀们其实在眼界上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高瞻远瞩,他们不仅目光短浅的看不到海军,不,应当是军部之外的世界,甚至就连海军中下阶层在想啥都不清楚,只会一味的叫嚣增加预算,增加军舰的数量,似乎这就是海军全部的未来了。

  他顿时觉得,自己来领导海军也未必比这些海军中的前辈差啊。若是在过去,就算脑子里有这样的想法,他也最多想一想就算了,但是今天他知道自己身后会有一个团体支持自己,这就让他难以再忍耐下去了。他觉得林信义有句话说的是对的,“收益是和风险成正比的,风险越大收益越大。什么风险都不愿意冒的人,压根就不应该参加军队,因为任何军事行动都是有风险才有收益。”

  于是在1903年度最后一日的将官会议上,东乡正路终于打破沉默请求发言。照着常理,像东乡这样刚刚升任少将没两年,也不是萨摩派中坚的将领,这个阶段只能附和一下某些人的意见,不应该有什么主张的。

  不过现在军令部正当红,大家也搞不清楚,东乡这是自己打算发言,还是为军令部发言,前者当然可以无视之,但是后者或是伊东首相的意见也说不准,大家不由把目光转向了东乡身边的河原要一。河原要一表情平静,完全没有要发言的意思,大家也就安静了下来,倾听一下东乡到底想要说什么了。

  东乡正路在诸人的视线下略显有些紧张的说道:“我是反对海军政治化的…”

  在江田岛当校长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至少东乡是最直观的注视海军研讨会会议的将领,在这些会议上东乡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比如发言之前先表明自己的立场,以吸引住同情者。不过在将官会议上,他表明立场的目的倒不是为了吸引同情者,而是要先和山本大臣划清界线,因为主张由海军来接管棉兰老岛的正是山本权兵卫一系。

  虽然他也是支持海军接管棉兰老岛的,如果是过去的话他要么支持山本,要么只有保持沉默,因为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么。不过在见证了林信义的多次发言之后,他算是了解了如何把相同意见的对手打成不同意见,然后由自己来主导这一意见的话术。

  果然,他这句话一出,山本一系的将领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就显露了出来,而反对山本一系的将领们也都松了口气,认为东乡或者确实是代表军令部在发言,反对山本大臣不就是军令部当下最大的正确么。

  不过显然他们松懈的太早了,东乡正路接下来说的话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当然,海军要是一点政治不讲,也是不现实的,我们拟定的海军预算案、海军造舰案、在地方上营造港口,征用民间船只作为海军后勤供应的运输船等等行为,这难道不是政治行为吗?”

  就在大家一脸疑惑的看着东乡正路,想知道他究竟想要干什么的时候,东乡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在有关海军的政治事务上,海军不能不关心。在那些和海军无关的政治事务上,海军确实不应当过于关心。棉兰老岛究竟由海军来治理,还是如台湾一样交给国家来治理,我认为这取决于棉兰老岛对于海军究竟意味着什么,和国家将会如何去治理它。简单的说一句,海军是河童不能上岸,就放弃掉棉兰老岛,我觉得这是不妥当的。”

  主张“海军是河童,在陆地上绝对是失败,不如交给陆军去干”的片冈七郎,听了这话大觉不满,如果不是考虑到这背后有伊东的意思,他早就当面驳斥东乡这个胆大妄为的后辈了。

  现在么他也只能用缓和的语气对东乡质疑道:“军令部认为放弃棉兰老岛的权力有碍于海军的未来,那么总要说一说怎么妨碍到海军未来的理由吧?你要知道,不管是朝鲜还是台湾,我们初登陆时都有着大规模的暴动事件,如果没有陆军出手,根本就镇压不下去。

  海军如果要自己治理棉兰老岛的话,就意味着要自己去对付那些岛上反抗我们统治的原住民,海军真的有这个人力吗?要是干不了再请陆军出手,海军不仅丢脸,一样会失去对于棉兰老岛的控制权力的。”

  大多数将领对于片冈七郎的说法都微微颔首,直到现在朝鲜和台湾的反抗也没有消失,陆军为了治理台湾可是费了相当大的力气,海军往自己身上花钱都觉得不够,那能往一座荒岛上浪费资源。

  东乡正路过去也觉得海军上岸是吃力不讨好,因为海兵不是用来陆战的,特别是应对这种长期的治安战,更是让人觉得头疼。不过现在他倒是不这么看了,确实,海军上岸是无力的,可同时也就有了另外一个好处,就是海军和当地人的冲突并不大,因为海军需要的是控制港口而不是控制每一个村社。因此,海军和当地人是可以合作的,并不像陆军那样,整天想着抢走别人的土地,别人自然要跟你拼命了。

  因此,对于片冈的质疑,他大胆的回应道:“我们为什么不能给那些土人以自治的权力?就像美国对付印第安人,满人对付蒙古人那样,给他们画出一块地方来作为他们的居留地,在居留地内他们自己管理自己,居留地之外就要服从帝国的法令?

  整个菲律宾群岛约有700万人口,美国人割让给我们的棉兰老岛、苏禄群岛上的人口不会超过十分之一。也就是说,这些地区的大部分土地都是原始丛林。我们只要承认这些土人现在拥有的部分,然后把他们没有开发过的部分拿走,双方就不会出现什么激烈的矛盾。

  我们和美国人不同,美国人需要的是从菲律宾人身上榨取金钱,但是我们需要的却是菲律宾的资源,榨取菲律宾人对于日本来说没什么重大意义,因为菲律宾不是结束,而是南进战略的开端。

  要是我们表现的和荷兰人、西班牙人、美国人、英国人毫无区别,那么南洋的土著为什么要支持我们?欧美的殖民者为什么要对帝国进行让步?以殖民主义进行南进战略,则日本必败,因为日本既没有挑战欧美列强的实力,也没有能够获得当地土人支持的大义。

  所以,我们如何治理棉兰老岛和苏禄群岛,其实就决定着南进战略的成败。在这个问题上把主动权交给陆军,等于是把海军的头放在了陆军的绞首套索里,因为决定南进战略能否成功的关键现在就在陆军的手上了。

  这就是我对于棉兰老岛及苏禄群岛治权问题的一点看法。”

  听完了东乡的发言,会议室内的将领们不由都窃窃私语了起来,基本上大家都觉得东乡说的很有道理。南进战略此时已经不再是一个口号,而是一个切实的能够看到希望的实施方案了,毕竟在棉兰老岛和苏禄群岛拿到手后,南洋已经对日本打开了大门,这个时候还主张南进不现实的人,显然就已经不能算是海军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