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7章

作者:富春山居

  伊东巳代治有些愕然,上次伊藤博文召见过小川平吉后就没有提起这个人,他以为伊藤没有看上此人,现在听伊藤这么突然的吩咐,他突然醒悟了过来,于是问道:“小川的后辈,真的这么出色吗?”

  伊藤博文想了想说道:“那要看,他的推测到底会不会真的实现。不过,能够在中学时期就写出这样有趣

  的文章,说明还是值得培养的。”

  林信义并不知晓伊藤博文对于自己的评价,也不清楚他给这个时代带来的微小变化,在三名清朝古人离开之后,他又重新回到了安静的校园生活当中。

  另一方面,在伊藤博文的提醒下,西德二郎公使开始分出了一部分精力关注起了清国北方的局势变化。一开始情况还是向着好的方向变化的,10月11日平原知县蒋楷试图驱散集会的义和拳,这一次却被人以武力击退了。

  蒋楷立刻向上头汇报,一开始朝廷以为是乱民起事,于是立刻命驻扎在德州的袁世凯率武卫右军前往平乱。袁世凯部下马金叙迅速击溃了平原的义和团,并抓住了首领朱红灯、心诚和尚等人。

  就在西公使以为,清廷的脑子并没有犯糊涂,还知道不能让这些乱民坐大时,山东巡抚毓贤却做出了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举动,他罢免了镇压义和团的平原知县,并要求武卫右军退回驻地,大有为义和团出头的味道。

  不过,毓贤的做法激怒了列强,在美国等公使等的多次施压下,清廷终于免去了毓贤山东巡抚的位置,并令各国公使所属意的袁世凯代之。就在西公使认为形势又开始好转,在袁世凯的镇压下义和团就要瓦解时,他突然发觉义和团原来是长脚的,而袁世凯也无意跑到山东之外镇压义和团,他只想把义和团从自己的辖区赶跑。

  于是,靠近山东的直隶地区就成为了山东义和团避难的所在。而直隶地区的农民同样也苦洋教久矣,在得到来自山东义和团的帮助后,直隶地区的本地义和团也纷纷组建了起来。直隶地区的形势开始动荡不安起来。

  直隶总督裕禄虽然尽力剿灭义和团,但是华北平原上早就已经是处处堆满了干柴,义和团这个火种落入华北平原后,立刻燃起了熊熊大火。如果说义和团在山东时,主要的抗争对象还是洋教的话,那么到了华北之后,这个目标已经开始转向了朝廷,不少州县也被义和团所攻破了。

  毓贤在端郡王等守旧派的推荐下得到了西太后的召见,并向西太后进言义和团可用,毓贤随即复出就任山西巡抚,局势开始急转直下了。

第二十一章 新年

  看着面前餐桌上摆放的红鲑刺身,西德二郎就感觉胃口大开了,虽然多年在外的生活让他已经习惯了西方的饮食,但是在正月里能吃到红鲑刺身,确实让他感到了新年的快乐。

  只不过就在他准备下筷子的时候,内田康哉突然闯了进来对着他喊道:“出大事了,西太后发布了维护义和团的诏令,承认了义和团的合法性。”

  西德二郎惊讶的连手中的筷子都掉了下来,一时不假思索的说道:“这老太婆是疯了吗?”

  随后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语瞧了闯进来的内田参赞一眼,内田赶紧会意的退了出去,然后敲门,得到了西德二郎的允许后才重新走了进来,对着西德二郎重新汇报了一遍,两人都把刚刚的小插曲给忘记了,仿佛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西德二郎这才沉稳的对着内田康哉说道:“给东京发电,清国似乎有爆发内乱的可能…”

  于此同时,林信义也正待在姐姐家中享受着悠闲的正月,在这样寒冷的季节里,日本的乡村大多是看不到什么人的,因为太冷。哪怕长野县是出名的日本生丝产地,但是农民的日子过的也不富裕,真正赚钱的是地主和生丝商人,而不是负责生产的劳动者。

  所以大家都不愿意出门消耗热量,而是喜欢坐在被炉边玩些家常游戏。此时的被炉可不是后世叮当猫里看到的那么温馨舒适。不过就是在地上挖个坑,然后放一个木炭炉子,上面再放桌子和被子。因为使用的是明火,稍不注意就会引发火灾,对于孩子来说是相当危险的取暖工具。

  不过坐在其中时,却又温暖的让人不想走开,毕竟这个时代可没有工业纤维制造的衣物,对于农民来说衣服的价值还是很高的。哪怕把工业都点在轻工业上,日本的农民也就勉强够用得起基本御寒的衣物,想保暖是一种奢侈的想法。

  可即便如此,农民也觉得要比江户时代幸福的多了,因为那是一个连武士都要靠着举石头取暖的时代,至少他们现在不会衣不蔽体的出门了,这正是明治维新的功劳。当然,在林信义看来,这其实就是生产力提升带来的福利。

  不管是中国还是日本,不到吃不饱饭的时候,是不会有人去想分配合理不合理这回事的,他们只会把生产力发展带来的福利视为老爷们干得不错的政绩。

  所以,在一个生产力上升的年代,当有人挺身而出说老爷们拿的太多时,其他人不仅不会站在你这边,反而会觉得你穷是因为你懒。而在穿越之前的时代,更是把这些提出问题的人扣上了想要回到过去的缺衣少食的年代,似乎中国的生产力提升不是来自于劳动者的创造,而是来自于老爷们的领导。

  这种违背了劳动创造社会财富的唯物主义观点的社会价值观,显然是不可能维护劳动者的利益的,于是“善意欠薪,恶意讨薪”的事件层出不穷。而今日的明治社会本来就没有标榜过自己是社会主义,自然就更是把生产力提升带来的人民生活条件的改善视为了明治天皇的功劳。

  坐在被炉边上吃着煮黑豆的林信义,就不得不忍受姐姐的公公在被炉边上忆苦思甜,回忆他小时候的缺衣少食和现在过年时能吃上白米饭的幸福生活,顺便赞颂一下皇恩浩荡。

  “要不是外面实在太冷,我宁可出去吹冷风,也不愿意听奴隶歌颂奴隶主的话,还特么是发自内心的。”林信义默默的在心里哀叹着,这就是他宁可跑去当寄宿生,也不愿意来依附姐姐的原因。当然,也因为他的这种自立,倒是使得姐姐在这个家中好过了不少。

  毕竟在这样的日本农民家庭,多一个人吃饭和少一个人吃饭,那生活水准还是有着相当大的差距的。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屋子外面突然传来了村长叫人的声音,日本的村子几乎都是本村的地主,因此本来还在歌颂天皇的一家之主立刻忙不迭的从被炉中爬出,跑去外面迎接村长了。

  林信义也慢腾腾的站了起来,帮着姐姐收拾桌上的餐具。就在他帮着姐姐把餐具送到灶间时,一直都没有机会和林信义独处的姐姐,偷偷的拿出了一枚硬币塞给了弟弟,并小声说道:“这是我给人干活攒下的钱,你拿着。”

  虽然只是一枚一元的银币,但是林信义却很清楚姐姐想要攒下这枚银币有多不容易,因为这个家当家的还是她婆婆,因此姐姐是不可能有什么私房钱的。就在他想要拒绝时,看着姐姐脸上的愁容,他又改变了注意,转而说了声谢谢。

  看到弟弟愿意收下钱,姐姐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些许笑容。就在她想要和弟弟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丈夫跑了过来,对弟弟喊道:“信义,快过来,小川先生来看望你了。”

  林信义有些不解的反问道:“掌柜的这个时候来这里看我?”

  姐夫当然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姐姐则拍了拍他的背说道:“去看看吧,也许人家只是路过,顺便来看你的。”

  当林信义回到客厅后才发现,原来来的是小川平吉而不是吴服店的掌柜。他虽然不知为何对方会跑来这个远离神户村20多里远的小村子,不过他还是按照日本人的习惯向对方进行了新年问候。

  和这窄小肮脏的农舍相比,小川平吉觉得自己住的地方大约和伊藤侯的豪宅差不多了,因此他也不愿意在这里多逗留,在拿出了红包祝福了林信义在内的几个小辈后,他也就对着林信义道明了自己的来意,就是他决定成为林信义的赞助人,不过希望林信义前往东京就读剩下的中学课程。

  小川平吉不无炫耀的向林信义说道:“东京府立第一中学可是全国最好的寻常中学,从一中升入一高的升学率超过了50%,所以这所中学一般是不接受转学生的,这可真是一个相当难得的机会。”

  假如小川不画蛇添足的说了后一句话,林信义说不定就要从了,毕竟金主爸爸的话总是对的。但是在小川说了后一句话之后,林信义就觉得这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因为以小川的能力不可能把他送入这样的中学,否则的话英次郎早就去东京念书了。

  思考了数秒之后,林信义便委婉的说道:“其实年前校长拿了几套试卷给我做过,我的成绩都还不错。校长说,只要我能够保持当前的水准,那么进入一高并不是问题。我觉得也就剩下一年,不,甚至连一年都不到了,现在转去东京都,恐怕并不是什么好事。”

  听到林信义这么回答,小川平吉还没有说什么,坐在一旁的村长已经不满的呵斥他了,“小林,你怎么能够这么对长辈说话,这也太没有规矩了。”

  听着村长在自己家中发威,一旁的姐夫一家都紧张的不敢出声,林信义则不慌不忙的说道:“小川叔对我的好意,我当然是感激的。但是小川叔的赞助是给能考上一高的林信义,不是给考不上一高的林信义,所以我当然要以考上一高作为最优先的考量。小川叔,您说是吗?”

  小川平吉看着这个极有主见的少年,一时也感到有些伤脑筋,虽然他小时候也是个常常反抗大人们决定的令人头疼的家伙,但是现在他却也相当的反感那些处处和自己唱反调的后辈,可以说服从长辈就是日本的传统。

  当然,林信义却又是和其他人所不同的,因为对方现在成了他通往上流社会的一道桥梁,看在这道桥梁的份上他也不希望和对方闹什么矛盾,毕竟林信义对于时局的分析已经比他深刻了,现在又得到了大人物的欣赏,简直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少年,他为什么要去得罪这样一个少年?

  这可是明治时代,只要有才能的家伙出头都是相当快的。山县和伊藤的出身这么低微,现在却成为了左右国家的大人物,要是林信义真的能够冒出头来,对于他来说可是真正的好消息。

  小川平吉制止了村长对于林信义的训斥,他看了房内挤满了的人,顿时改变了请他们出去的念头,转而对着林信义说道:“不如我们到外面单独说上几句。”

  看着起身离开的小川平吉,林信义对着村长和长辈点头致意后,也就跟了出去。望着两人离开房间的背影,村长有些不甚唏嘘的对着身边的阿部老爹说道:“看起来,咱们这个小村子里也要出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了呢。”

  “小林不是我们村的…”阿部老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纳闷的回了一句,不过在村长的目光下,他赶紧改口说道:“是啊,雪子真是带来了个好弟弟了。”

  站在屋檐下,看着面前被白雪覆盖的地面和树林,小川平吉终于呼吸上了一口新鲜空气,他心情终于舒畅多了,这才对着身边的林信义说道:“帮你办转学手续的是伊东先生,他是日本宪法的起草人,也是东大法学部的开创者,和他拉上关系这对你是有好处的。”

  林信义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转去东京读书对我没啥意义,不过对英次郎和丰来说倒是增加了机会,请伊东先生帮他们的手续也一并办了吧。”

  小川平吉一脸震惊的转回头来看着他,好半天才说道:“那可是伊东巳代治,元老伊藤侯身边的侧近,除了伊藤侯,还没人敢这么指使他办事…”

第二十二章 进入明治时代

  衣衫单薄的林信义站在屋檐下,此时却丝毫没有感到寒冷,他镇定自若的向着小川平吉回道:“不,我只是想知道,伊东先生的好意算是奖赏还是投资。若是奖赏就太单薄了,若是投资那么就该加大额度。把本来就是我的东西给我,那可不叫奖励。”

  小川平吉注视着林信义,心里也是有些不知所措,他来之前可从来没想到会收获这样一个回复,因此他连预案都没有,现在都不知该怎么说了。

  这个时候林信义却又接着说道:“长野县就是个乡下地方,虽然距离东京都不远,但是东京都来这里还不如去大阪方便。这里的人想要出头太难了,小川叔是打算从政的吧,那么总要培养几个家乡后辈的,还有比英次郎和你更亲近的家乡后辈吗?若是这次能够让英次郎和丰一起去一中,那么当他们考上一高后,一定会对小川叔感恩的。”

  小川平吉听了这话倒是没什么脾气了,他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倒也是,长野县的人才还是少了。不过,你这么做就不怕得罪了伊东先生吗?也许他会觉得你是个得寸进尺的人,或许这件事就作罢了呢?”

  林信义倒是无所谓的说道:“只要我能考上一高,小川叔还是会资助我的吧,那么我有什么可怕的。我和小川叔才是自己人,伊东先生,我和他又不熟。”

  听了林信义这话,小川平吉心里最后一点不舒服也消失了,他笑骂道:“你这是赖上我了吗?不过,你说的也是时候,咱们才是自己人,那些长州人可不会把我们当自己人。嗯,我回去给伊东发个电报,看看他怎么说,要是他接受的话,我就给你们三人准备转学手续,要是他说作罢,哪这事就算了。咱们长野县的人要出头,原本也未必要靠长州人的。进去吧,外面太冷了,你身上也太单薄了…”

  小川平吉的到来虽然只是一个小插曲,但是却让姐夫家在村子里的地位上涨了不少,姐夫也获得了村长的青睐,被委派了村里的职事。

  小川平吉回去后的第四天,便派人给阿部家送来了一封信,信是给林信义的,要求他准备一下,然后跟自己一起回返东京都。看起来,伊东巳代治也并不是那么的难以讲话。

  两天后小川平吉从姐姐家离开,返回了神户村小川吴服店。小川英次郎对于转学这回事是欣然接受的,竹野内丰得知这个消息后纠结了几日,最终还是听从了父亲的劝告,决定前往东京上学。

  学校那边虽然很不舍得把林信义这个头名放走,但是面对小川平吉的出面,校长也只能签字同意了。从这点来说,这个时代的日本倒是同后世的中国很像,对于本校的升学率还是相当看重的。

  一月十五日,林信义等三人在小川家和竹野内家的欢送下,跟着小川平吉夫妇上了马车。和英次郎、丰相比,这次倒是林信义第一次出远门了,这让他感到格外的新鲜,当然,这是对于乘坐马车旅行方式的新奇感,小川平吉对于林信义的表现并不觉得奇怪,反而觉得这才像个少年的样子。

  不过在八王子看到蒸汽火车的时候,林信义却又比英次郎和丰平静多了。竹野内丰对此也好奇的向他问道:“不管见了火车几次,我都觉得这是个奇迹,你怎么能够这么平静?”

  林信义看着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第一次坐火车回来的时候,还表示想当个火车司机呢。不过,我们这个时代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所以我就不会觉得火车是奇迹了。”

  一旁的小川平吉听到这话倒是大为感慨的插嘴道:“信义说的不错,明治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奇迹的时代,我来东京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东京会在短短十几年里变化的比过去江户两百年还要多。我们先上车吧,火车可不等人…”

  林信义从木制站台登上火车阶梯的时候,朝着身后的车站望了一眼,看着站台上穿着和服和西装的日本人,一组历史照片的厚重感扑面而来,他似乎觉得现在自己才算是真正的进入到了明治时代。

  2月26日刚刚从外地发表演讲归来的伊藤博文看到了从中国发来的最新电报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让自己的秘书联系宫中,表示自己有关于清国的事务面奏天皇。

  虽然在伊藤博文第一次担任内阁总理大臣时,制定了机务六条确定了天皇和内阁之间的权责,从而极大的削弱了天皇对于国家事务的干涉,但是作为皇国的最高象征,获得天皇的支持却是施政的基础。因为政党政治,正把天皇当成了最高仲裁者,可事实上这是有违日本宪法的。

  但是伊藤博文也难以对抗这种时代的潮流,因为他已经看到日本民主思想的传入后,原本不知何为权利的日本国民正以西方为师,试图建立日本的民主体制,从而推翻藩阀交替执政的官僚体制,这种民主思想固然增强了日本国内的凝聚力,但也正成为反对藩阀政治的有力武器,连他也不得不开始谋求组建政党来对抗政党了,而国家象征的天皇,也正从神话中走向现世。

  关于北清事变给日本带来的机会,伊藤博文虽然还没有完全考虑清楚,但是他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现在和俄国对抗的强硬路线似乎并不十分有利于日本。

  但是和俄国进行对抗的强硬路线又是山县所主张的外交路线,如果没有天皇的首肯,那么伊藤就不能说服其他元老一起反对山县,从而迫使山县修改自己的对俄强硬路线。

  三月六日,山县有朋突然收到了宫中诏书,天皇想要就清国目前的局势询问于诸元老。并没有意识到什么的山县,毫无防备的就应约入宫了。

  伊藤博文、山县有朋、松方正义,井上馨,西乡从道,大山岩六人,正是明治天皇询问国策的元老重臣,实际上就是大家在天皇面前开个会,在天皇的见证下决定国策,天皇本人一般不发表意见。

  山县有朋到了宫内之后,一开始先向天皇介绍了清国现在的局势,“…自从一月份清国皇太后下令义和团为合法后,满清官方就不再阻扰义和团在地方上的行动,并且还向一部分团民发放了粮饷,这使得北直地区的义和团势力大涨。

  特别是直隶总督裕禄邀请义和团首领进入天津后,大批山东拳民在袁世凯的驱逐下涌入直隶地区,由天津至涿州、保定都有拳民起坛请神、烧教堂、杀洋人、杀清军、并到处毁坏铁路及电线杆等洋物。涿州府据说已经被三万名拳民占据了…”

  西乡从道听到这里顿时愕然说道:“就算清国皇太后真的老糊涂了,那些清国的官员难道也发疯了吗?他们是真的把列强当成不吃人的绵羊了吗?伊藤,你前年不是去过清国么,清国政府到底想要做什么?”

  在天皇的瞩目下,伊藤慢吞吞的开口说道:“清国维新人士对于变法抱有急切之心,但是又拒绝和实力派如李鸿章联手,使得变法最终失去了清国有力人士的支持。

  而清国的顽固派愚昧而无知,虽然现在已经是西元20世纪,但是他们的脑子还在以17世纪满人入关时的思想思考着,似乎只要杀光了反对者,天下就能太平了。

  所以变法失败之后,我就认为,满人的王朝已经无药可治了,他们根本不愿意从自己征服中国的历史中苏醒过来,还在试图用他们祖宗的方式去统治中国,但是列强是不可能让他们如愿的。”

  一旁的井上馨也点头支持道:“伊藤侯说的不错,只要满人对于中国的统治继续下去,这个国家就不能走向开化。那么他们迟早是要被列强瓜分的,但是这对于我国来说其实是不利的,因为我国还没有能力同列强争夺中国的利益,因此最好能让中国再保持一段时间的统一,直到日本有能力在东亚共存、共荣为止。”

  伊藤博文这个时候却对着山县问道:“那么内阁对于清国政局的变化将持有何种外交路线?山县侯能否说明一下?”

  山县有朋开年以来都忙于一件事,就是盯着日本和西班牙的特别通商条约签订,这是日本对外关系正常化的一步,因此对于清国政局的变化也就没有太放在心上。

  听到伊藤的询问,他也就不假思索的拿出了老黄历进行应付:“我还是那句老话,朝鲜半岛是日本的生命线,满洲是日本的利益线。不管清国政局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我们只需要盯着俄国的举动就好,不能让俄国人从满清手中拿走满洲的所有权,这就是内阁对于清国政局的最终看法…”

第二十三章 御前会议一

  对于山县的外交方针,松方正义是不认同的,他在意的一直都是日本财政的健康化,甲午战争中日本财政濒临崩溃的局面,他是不想再一次看到了,因此他当即反对道:“扩充军备是为了保卫皇国,而不是去挑战俄国人,日本没有能力和俄国这样的欧洲列强单独开战的,更何况俄国身后还有法国人的支持,我坚决反对和俄国对抗的外交政策…”

  井上馨看了一眼盟友伊藤博文,发觉对方一脸平静并没有什么插话的意思,在这个问题上伊藤和松方其实是站在一个立场的,而他却偏向于山县的主张,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保持沉默。

  大山岩立刻针对松方正义的反对进行了反驳道:“正因为俄国是欧洲列强,是日本不能对抗的强大国家,所以我们就更加不能让俄国占据满洲。否则一个虚弱的清国换了一个强大的俄国作为日本的邻居,日本就要面临生存的威胁了…”

  西乡从道饶有趣味的看着大山岩和松方正义的争执,因为哥哥站错了队导致成为了国贼,他不得不从陆军转回海军,成为了萨摩藩的领头人。但是对于海军没什么了解的他提不出什么海军发展的大方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陆军越过了海军成为了对外战略的主要推动者。

  西乡从道的处境其实相当的不好,六个元老中只有松方正义和他出身萨摩藩,4个长州人完全压制了他们,这也是他支持天皇取消元老院的原因,元老院的合议制度不仅压制了天皇,也同样压制了萨摩人。

  但是作为陆海军的一员,在对外扩张的战略上他又不得不和山县有朋站在一起,因为海军没有自己的发展方向,跟在陆军身后还能分到增加的军事预算,这就是海军居然支持大陆政策的根源。

  西乡从道也知道,这样下去海军将会越来越被陆军所支配,但是他本人是没法改变这一局面了,只能谨慎的忍耐下去,等待着海军后起之人来对抗陆军的强势。

  待到大山岩和松方正义的争论告一段落,伊藤博文再次向着山县问道:“内阁所考虑的是各国向清国单独发难的应对之策,那么如果清国率先对各国发难,各国要求组织联军惩罚清国,那时内阁的对策是什么?”

  山县一时愣住了,大山岩则心直口快的说道:“这怎么可能?清国除非发疯了,才会想要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难道那位清国皇太后打算让清国就此灭亡吗?以清国的力量,对付我们一国都没有胜算,如何一起挑战各国列强?”

  伊藤博文瞧了大山岩一眼,然后继续盯着山县追问道:“我问的不是有没有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而是问内阁的对策是什么。一旦各国组织联军惩罚清国,俄国必然会动员兵力拿下整个满洲,那么日本以什么理由对抗俄国南下?日本究竟在联军之内反对?还是在联军之外反对?”

  山县思考了半天,方才慢慢的说道:“如果那样的话,中国不免于被瓜分的下场,日本必然是要加入联军的。我们虽然没有立场要求俄国退出满洲,但是可以在福建、浙江、江西谋求一块地方,以避免一无所得。”

  西乡从道听了这话倒是点头附和道:“福建虽然比不上满洲,但是妙在此地就在台湾对面,我们从台湾出兵还是能够捷足先登的。”

  伊藤博文呵呵一笑道:“山县侯刚刚说满洲是日本的利益线,是不能让给其他国家的地方。现在又说在各国瓜分中国的时候日本也要分一杯羹,所以拿不到满洲,拿到福建也是好的。那么内阁的外交政策就不是一以贯之,而是随机应变了?”

  井上馨有些搞不懂伊藤在搞什么了,一直主张随机应变的外交的不正是伊藤自己,现在山县在实践中选择了随机应变,难道不是正中下怀?为什么要在这个问题上逼迫山县。

  山县的心里也有些急躁了起来,他本就不是一个急智之人,平日里做事都是谋定而后动,这次在御前会议上被伊藤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一时脑子里一片空白,确实想不出该怎么回应伊藤的诘问了。

  一旁的西乡从道偃旗息鼓了,长州人搞内斗他还是喜欢看的,不过大山岩可不会让山县如此被动,只能站出来为山县挡枪说道:“清国向各国一起发难这种事的可能性本就很小,面对这样的情况,内阁采取随机应变的外交方针也无不妥。”

  伊藤博文却再一次向着山县问道:“内阁是真的认为没有这种可能性,才不准备应对这样的局面的吗?还是说,内阁不想应对这样的局面,所以拒绝承认这种可能性?”

  井上馨思考了下山县刚刚的汇报,不由也插嘴说道:“山县侯刚刚的汇报,可并不缺乏这种可能性。在义和团大肆排挤洋人洋教的行动下,清国皇太后给与官方的承认,这就是一种极为明显的倾向,内阁不应当对此视若无睹。”

  随着井上这话出口,山县终于想明白伊藤想要做什么了,对方这是想要从自己手中夺取外交政策的制定权力。他不能不坚持的说道:“伊藤侯莫不是要坚持对俄缓和说?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状况,俄国占据了整个满洲,日本还能同俄国缓和关系吗?就算我们想要缓和,俄国人肯吗?正因为日本不能单独对抗俄国,所以我们必须谋求同英国结盟,在这一点上我从来没有改变过。”

  山县这话一出,井上馨顿时哑火了,和英国结盟这也正是他的外交主张,在这一点上他同主张和各国等距离外交的伊藤是相左的。哪怕松方正义、西乡从道两个萨摩人,也对同英国人结盟一事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

  往常到了这个时候,伊藤就会陷入孤军奋战的局面,山县即便争论不过伊藤,也能以大势获得平局。但是今次的伊藤却并没有强调自己的等距离外交主张,而是向着山县问道:“山县公口口声声要同英国结盟,那么我倒是要请教一个问题了,英国究竟会在什么情况下才会选择和日本结盟?”

  山县沉默了一会后以不确定的语气说道:“日本为英国看住在中国的利益,以换取英国和我国的结盟。”

  伊藤此时倒是越战越勇了,他当即冷笑着说道:“英国作为世界霸主,他需要日本为自己看住中国的利益?假如英国自己看不住在中国的利益,需要借助日本的力量,那么日本从日英同盟中究竟得到了什么?我们想要获得的,难道不是我们自己的努力付出?既然如此日英同盟于日本何利?”

  井上馨终于忍不住为日英同盟辩解了起来,“伊藤侯的话我不怎么认同,日英同盟如果达成,那么日本在国际上的地位就会有很大的提升,英国自拿破仑战争之后就再无同一国形成书面盟约,假如能够给与日本这样的殊荣,那么也就意味着日本真正成为了文明世界的一员,而不是东方未开化的落后国家。这对于我国拿回关税自主权利成为一个正常国家是极有利的…”

  伊藤却不为所动的说道:“日本的国际地位难道不是来自于陆海军的努力奋斗和国民的牺牲付出?假如日本的国际地位来自于英国人的认可,那么我们还花这么多钱整备军备做什么?山县侯难道不是这样看的吗?”

  山县只能否定了井上的说法,“当然,日本的国际地位是在于我们打赢了清国,日英同盟的基础也在于日本有足够的武力压制清国,这一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日英同盟是一种策略,是希望英国能够帮助我们挡住其他列强的背刺,好让我们单独对付俄国人。”

  伊藤于是说道:“所以结论就是,不和英国结盟,是俄国单独对付我们,和英国结盟之后,是我们单独对付俄国。那么转了一圈,我们的外交不就是在原地打转吗?”

  山县思量了很久,发觉自己根本没法在这么短时间里补上自己外交方针上的错漏,继续争论下去只会导致日英同盟这个选项也岌岌可危了起来。作为一个军人他只能选择弃车保帅,放弃了和伊藤就日英同盟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回到了清国局势上的话题,“那么伊藤侯以为,面对清国的局势,内阁该怎么应对?”

第二十四章 御前会议二

  伊藤博文可不是小川平吉,对于盗用林信义的推演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在他看来,在林信义手中,这些推演只能成为小说,在自己手中才能变为影响国策的工具,双方说的怎么能是一样的东西。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去才有价值,自然就是他的思想。

  而且,拿到了林信义的小说之后,伊藤博文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的,比如他现在就有了自己的看法,“我以为,内阁在考虑清国的形势之前,应当先考虑另一个重大问题,就是当今的世界霸主大英帝国,国势是否已经走到顶点了。假如内阁不能搞清楚这个问题,又怎么能够在外交上制定出正确的对策?”

  除了天皇面色如常之外,其他五位元老都是一脸震惊的看向了伊藤博文,老实说能够同时让这些元老变色的时候可是真的罕见了。在天皇平静的神情下,这些元老终究没有失态,不过大山岩、井上馨都对伊藤的话提出了质疑,因为他们实在难以想象如日中天的大英帝国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其他三位元老,松方正义是震惊的已经失去思考能力,只能坐在那里故作镇静,山县和西乡则都以强大的自制力把自己的慌乱给掩饰了下去。

  伊藤博文听完了大山岩和井上馨的质疑后,不慌不忙的说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过这样一件事,去年10月11日,德兰士瓦共和国和奥兰治自由邦共和国的联邦议会向英国宣战,我觉得大英帝国确实已经过了最辉煌的时刻了。”

  听到伊藤说起这场战争,山县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仅仅以一两场战斗的失利来说明大英帝国不行了,这未免也太武断了,以大英帝国的人口和领土,德兰士瓦共和国和奥兰治自由邦甚至连大英帝国的一个零头都不到,这场战争最后的胜利者一定是大英帝国。”

  伊藤博文点了点头说道:“我对于大英帝国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毫不怀疑,即便大英帝国开始衰退了,他也依然是世界上的头等列强,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山县一时犹豫了,他不明白伊藤究竟为何如此胸有成竹,一副天下尽在手中的表现,当伊藤表现出这个神态的时候,就意味着伊藤已经确定自己能赢了,这个时候的伊藤就会变得异常的坚定,不会再有半点退让。山县是不愿意和这个状态下的伊藤硬碰硬的。

  不过这时大山岩跳了出来,为山县问了他想问的话,“既然伊藤侯认为大英帝国依旧是头等列强,那么我们还有必要讨论英国的衰弱问题吗?反正大英帝国现在依然是我们不能挑战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