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这一次伊藤终于回应了他道:“一个处于上升期的强国和一个正在走下坡路的国家,面对战争时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前者面对敌人只会不断的发起挑战,因为他知道赢了战争之后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战利品。但是后者面对每一场战争都会谨慎从事,因为他知道自己即便赢了也得不到什么,但是输了却会失去很多。
大英帝国制霸七海,控制着全球四分之一的陆地和人口,当他还处于强势时期的时候,那么就算是日本边境线的小小变动,都要经过大英帝国的同意。当我们面对这样一个大英帝国时,自然事事都要获得英国的首肯。
可一旦大英帝国陷入衰落,那么大英帝国必然就会把那些自己应付不了的地区跑出来,交给其他列强去争夺,然后守住自己的核心利益区。比如在中国,英国的核心利益区其实在长江以南地区,华北是其核心利益区的边缘地带,满洲、朝鲜则是其力所不能及之地。
因此,一个衰退的大英帝国,一定会默许满洲为其他列强所占,但是由哪个列强占领满洲更符合英国的利益,就在于谁更不容易威胁到华北及长江流域。大山侯,还认为大英帝国是否衰退和清国局势无关吗?”
西乡从道这个时候倒是表态了,对于大山岩这个背叛了萨摩藩的堂弟,他从来就没有原谅过,因此也没把对方再视为萨摩人,捡到机会的时候他当然不会放过,“我支持伊藤侯的见解,这次的布尔战争中,英国人的表现可真不怎么样,莱迪史密斯会战中能打出黑色的一星期,面对人口远少于自己的布尔人,他们表现的可真不像是一只帝国军队。”
大山岩瞧了一眼西乡没有说话,一方面他不愿意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和这位堂兄争执,另一方面他承认英国人这次打的真烂,西乡和他一样都是陆军出身,自然能看得出英国人这一仗打的如何。
确定自己没法再和伊藤就外交政策争论下去,山县有朋于是痛快的认了输,转而诚恳的向伊藤请教道:“那么按照伊藤侯的看法,面对一个国势开始衰退的大英帝国,我们该怎么应对当前的清国局势?”
伊藤也不推让,当即就下了个判断道:“一个国势开始衰退的大英帝国,一定不会同意改变当前清国的现状。也就是说,英国人不会同意瓜分中国的方案。相反,想要瓜分中国的是德国和俄国。那么山县侯以为,我们应当站在哪一边?”
井上馨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即便是开始衰弱的大英帝国,也不是德国和俄国能够招惹的,因为英国人掌握着海权,所以德国人最后会向英国屈服,但是俄国,俄国可是同中国接壤的…”
大山岩这次倒是立刻反应了过来,脱口说道:“那么英国一定需要有人把俄国打回去,而东亚能把俄国打回去的力量也就我们和清国,否则英国就得亲自下场了。”
井上馨却立刻反驳道:“英国不会亲自下场,光是打一个布尔人,英国陆军已经丢尽了颜面,难道他们还要派一支百万大军来东亚和俄国人打吗?那么就是英国和俄国全面开战的结果,俄国人从中亚去印度,可比来满洲近多了。”
大山岩认同的点了点头说道:“所以,英国人的选择就剩下了两个,要么让清国人把俄国人打回去,要么让我们出兵满洲把俄国人打回去。这确实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西乡从道皱着眉头说道:“英国人不会亲自下场,也总要给我们支援吧?总不能英国人吩咐一声,我们就拿着明治30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当去和俄国人拼命吧?哪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听了西乡的话,大山岩瞧了一眼身边的山县有朋,看着他的脸上也白了白,不过总算还是恢复了正常。西乡的猜测,正是陆军正在考虑的对俄作战方案。当然,陆军在制定这个方案的时候,可没考虑过英国人会和俄国人爆发冲突,他们只是想着如何同英国结盟,确定英国人不会在战争中背刺自己,然后拿着国运去同俄国赌上一把,以赢得日本的未来而已。
但是调换了对俄作战和对英结盟的秩序后,这个计划就成了个笑柄,他们等于是自己背着干粮去解决英国人的问题,还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了。大山岩此时倒是有些理解了,山县为什么不愿意伊藤去搞新党,和这些政客玩政治,他们这些单纯的军人大约只会给自己挖坑埋了自己,还要向对方说声谢谢。
山县终于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这么说来,只要我们纵容俄国人占领满洲,英国人反而要主动帮我们去对抗俄国人了?”
伊藤看了山县一眼,转头对着天皇说道:“日中两国是近邻,臣以为谋夺满洲只会让中国的局势恶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到时我们就真的变成中国人的敌人了,臣以为这不利于日本领导东亚走向开化的道路。”
明治天皇看了伊藤和山县一眼,这才点了点头说道:“日中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也是朕的心愿,伊藤侯之言甚慰朕心。内阁制定对外政策的时候,应当多多考虑一下。”
天皇说完就起身离去,算是结束了这一次的御前会议。虽然看起来似乎什么都没有决定,但山县内阁想要制定外交政策时,却需要经过伊藤博文认可了,因为伊藤现在代表了天皇的意见。
离开皇宫时,西乡从道没有上自己的马车,而是上了松方正义的马车,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内,西乡从道向松方正义说道:“你同伊东不是很熟的么,不如帮我问一件事…”
第二十五章 东京生活
松方正义当然不会拒绝西乡从道的请求,他只是问对方想要问什么,西乡想了想说道:“伊藤去年下半年到处去演讲,我不觉得他还有时间研究什么外交政策,今天会上他的外交方针和过去也有了很大的不同,我总觉得是有人在外交上对他进行了进言。
问问伊东,伊藤身边是不是有了新人物了。有的话,咱们也和他搞一搞关系,了解一下此人的背景和能力。我可不希望,下一次会议继续让伊藤牵着走了…”
松方正义答应了下来,从某个角度来看,伊藤其实已经半脱离了长州藩,成为了日本国家主义者,这也使得政治上居于弱势的萨满藩愿意和伊藤保持一定的沟通,在一些政治事务上形成默契,从而换取伊藤对于海军的支持,伊东就是维系双方关系的一个渠道。
西乡让松方去询问这件事,其实就是委婉的向伊藤表示自己的不满,毕竟伊藤这次可不是仅仅伏击了山县,而是他们一起给伏击了。想到这里西乡不由也对松方吐了几句槽,“山本对于海军的事务是相当熟悉了,但是他在政治上就没啥见解了,完全是被陆军牵着鼻子走啊。”
松方正义对此也是深有同感的说道:“自从大久保和西乡去了之后,我们萨摩就没再出过领袖群伦之才,倒是让山县这个不知所谓的兵头掌握了朝局,真是每况愈下啊…”
另一边井上馨也坐上了伊藤博文的马车,顺便向其问起了今天的发言是怎么回事,伊藤倒是没瞒着这个盟友,可也没有和盘托出,只是轻描淡写的说道:“最近听了一番很有趣的外交见解,所以忍不住就在会议上多言了几句。”
井上馨有些狐疑的看着他说道:“你今天的发言已经不是多言了吧?山县的外交方针都被你改了,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伊藤博文思索了片刻后说道:“我只是想着,日本不能跟在英国身后,否则就算我们废除了外交上的不平等条约,我们在外交上依然要被人所制,那样的话日本的外交选择余地就很小了。能够和英国为敌的势力,肯定不是日本能够单独对抗的,所以最终就会变成日本需要英国的保护才能生存的局面,到了那个时候日英同盟还能是平等的关系吗?”
在今日之前,井上馨认为这并不是什么问题,因为他觉得大英帝国至少还能再辉煌一百年,那么跟在英国身后的日本至少能保存一百年,发展了一百年的日本要是还没有自保的能力,那么灭亡了也不可惜。
不过现在么,按照伊藤的分析,英国显然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这个时候任何一个挑战英国的势力,都有可能成为新的世界霸主,这个时候跟在英国身边,有可能就是被未来世界霸主首先清理的对象了。井上馨就算再坚持日英同盟,也不得不考虑日本需要的是什么条件下的日英同盟了。
同一时间,和山县坐在同一辆马车内的大山岩正向着山县进言道:“伊藤侯的主张看起来还是有道理的,如果英国人真的开始衰退的话,那么我们应当借助这个机会为日本争取更多的好处,而不是过于殷勤的跟在英国人的身后,当他们的仆人。”
山县有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回道:“伊藤想要玩聪明人的游戏,让日本成为亚洲的英国,但是让日本人变得聪明了,他们就喜欢胡思乱想,不想着好好为国家效力忠诚于天皇,反而整天宣扬什么民主主义。
我觉得日本还是适合走一条笨人走的路,就是闭着眼睛低下头一直往前冲,我不期待抓住什么未来的利益,我只想抓住现在能抓到手的利益。脚踏实地,这才是日本能够发展到今天的原因,也是陆军的存身之本。”
大山岩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他才明白了过来,伊藤所主张的外交新方向,实质上大大降低了军队的地位,让军队成为了外交部门的从属。这对于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军队的山县来说,是难以接受的,因为这让他感觉军队被抛弃了。
大山岩虽然是长州藩阀的骨干,但因为不是出自长州藩,他实际上更倾向于国家军队的主张。对他来说,伊藤的主张既然对国家有利,那么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但大山岩既然身处于一个团体之内,又享受了这个团体所给与的好处,他自然也很难为了虚无的国家去背叛自己所处的团体。因此对于山县的坦白,他也只能保持沉默。
伊藤博文这边和井上馨告别返回家中后,便叫来了自己的私人秘书森泰二郎,他向着秘书吩咐道:“你去和小川平吉接触一下,看看他那个后辈在新的学校里过的怎么样…”
林信义在新学校里其实过的很不舒服,在神户村时,作为学校头名加上乡下人的淳朴,他在学校里还真没怎么见识到学生之间恶心人的欺凌。但是转学到了东京府立第一中学之后,作为外地人,他就立刻遭到了本地学生的歧视。
东京都府立第一中学,严格来说原本只是为了向外国展示日本维新开化成果的示范性学校。因此学校的硬件设施还是相当不错的,而且还有外国留学生,主要是朝鲜和中国。
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府立第一中学成为了进入一高的自然阶梯,于是这所学校的氛围就有些古怪了起来。一方面第一中学的学生瞧不起外面的中学,认为本校是全日本第一的中学,一高的预科班,另一方面学校内部的竞争开始变得极为激烈,为了让自己的考试成绩能够前进一名,学生之间不惜采取用学习之外的手段打击自己排名之前的同学。
作为外地人,转学过来的第一次考试又进入了全校前十,林信义于是便遭到了双重歧视。假如他是一个真正的少年的话,在这种氛围下说不定早就自暴自弃成为暴力分子了。不过林信义显然不是,他只能安抚身边两位同伴,让他们不必理会一中的怪异风气。
只是他虽然想要息事宁人,可那些年轻气盛的少年又怎么会有分寸,在他们眼中弱者天生就该被欺负。于是某日午休时,一群学生想要迫使体格比较瘦弱的英次郎为他们去买烟时,冲突终于爆发了。
常年习武的林信义和竹野内丰把七八个不良学生给揍趴下了,但是他是一点都开心不起来,他没想到来东京不久就卷入了打架事件,这个画风偏差的实在是有些大,他原本以为自己来东京是来指点江山的,这特么就变青春热血漫画了?
林信义拿着竹刀指着跪在地上的为首学生问道:“说说吧,英次郎和你们又没什么瓜葛,你们为什么要去找他的麻烦?最好说实话,不然我不确定会不会打断你一只手。我既然能够在中五转入一中,那么就一定不会有事。”
为首的学生看了一眼只是微微出汗的林信义,又瞧了瞧鼻青脸肿的同伴们,当即老实的说道:“是二班的冈田清三郎要求的,他觉得您抢了他的排名,让他跌出了全校前十,所以让我们找你们的麻烦。”
竹野内丰有些惊讶的问道:“冈田清三郎个子那么矮小,你们为什么会听他的?”
为首的学生道:“奥,他是大江户酱油的少东,很有钱的。”
林信义兴致缺缺的丢下了竹刀,让这群学生滚蛋后,方才对着身边的竹野内和小川说道:“我本来以为东京的学校能让你们多学点东西,却没料到还有这一出,倒是我的决定连累你们了。”
竹野内丰不以为然的说道:“不过是群软弱的东京人,只要吓唬一下他们就绕着我们走了,何必怕他们。”
小川英次郎也恢复了平静道:“东京和神户终究是不同的,我可不会怕他们。”
林信义沉默了一阵后说道:“这样下去可不行,我们总要试着去纠正一下这所学校的风气,要是连一所学校的风气都改变不了,我们今后还妄想改变得了日本吗?”
小川英次郎毫不迟疑的跟随了林信义,不过竹野内丰则皱着眉头说道:“这可是东京的学校,我们不过就在这里读一年书而已,学校里的老师们都不去管这些事,难道我们能够把他们纠正过来吗?”
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后说道:“试一试总没什么坏处,我看可以从学生会入手,现在的学生会完全不管事,才会出现这么多幺蛾子…”
第二十六章 学校生活
林信义花了一个星期对中学各个年级做了一个调查,人手就是那几个来找麻烦的不良学生,这些人终究不是街上有组织的混混,所以在面对更有武力的林信义面前就立刻服了软,也许这就是日本人的国民性吧。
一个星期后的中午,林信义在食堂门口就学生会的问题提出了19条改进意见,并向来拿饭食的学生们发表了演讲,要求改选学生会,以解决高低年级之间的霸凌事件。
虽然日本人对男女混浴很看的开,明治政府多次下令禁止也没能禁止的了,但是对于男女同校这件事却极为慎重。小学可以男女同校,可是初中以上还没有形成男女同校的风气,因此第一中学此时就是男子学校。
日本住校的中学生生活大致是,每天早上起来对着教室里的天皇御影鞠躬请安,然后背诵一遍《教育敕语》,接着整天埋头学习一整天,晚上再对着天皇御影鞠躬请安,以表示一天的结束,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如此苦闷的生活,出现几个不良学生真的没什么稀奇的,而林信义公然在食堂门口挑战学校当局组织的学生会的行为,更是引发了学生们热情的围观。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件,对于这些苦闷的学生来说,简直就是在闷热的桑拿房里打开了一扇窗户,给他们单调而压抑的生活带来了一股清爽的凉风。
只是,此前对着学生之间的欺凌事件不闻不问的校方,对于林信义在学校食堂门口发表演讲一事却迅速的行动了起来,林信义的演讲还没有全部讲完,学校的教导主任和他的班主任就带着几名老师过来驱散了围观的学生,撕下了他的大字报并把他们三人带到了老师们的办公室。
在老师办公室内,教导主任堀田对着林信义的行为大加训斥,并威胁其如果不写检讨书公开认错,就要将其开除出学校。
林信义丝毫不为所动,一本正经的向着堀田主任回道:“天皇在五条誓文中说:广兴会议,万机决于公论。上下一心,盛展经纶。官武一体,以至庶民,各遂其志,毋使人心倦怠。破除旧有之陋习,一本天地之公道。我不知自己违反了哪一条?
东京府立第一中学是公立中学,也是天皇的学校,难道我按照天皇的诏令反对学生会的不当之处是过错吗?如果您一定要开除我们,那么我们就去二重桥静坐,请求天皇主持公道。”
东京府立第一中学是全国第一等的学校,堀田主任自然也遇到过不少骄横的权贵子弟,但是胆大妄为如林信义这般的,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要知道,其他学生遇到这样的威胁,要么就是向他服软认错,要么就坚决不认错然后转学,这么当面威胁自己的,林信义是头一个。
但是堀田主任承认,这样的威胁比找文部省的长官向学校施压还有效,一旦发生了这样的事件,校长就得先被撤职了先。当然,他也是绝不可能向学生认错投降的,要是人人都像林信义这样胡来,学校岂不是乱套了。
堀田主任把一旁的大岛老师叫了过来,劈头盖脸的臭骂了他一通后,恶狠狠的说道:“这是你的学生,如果你不能教导他承认错误的话,你自己去向校长解释吧。”
说完之后,堀田主任就夹着一根木棒气呼呼的离开了办公室,他原本是想要对林信义体罚的,但是在林信义加以威胁后,他终究没敢动手。
大岛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教师,嘴上留着八字胡,明治维新之后,维新派特别喜欢留欧式的八字胡,于是就在知识分子和军人中形成了一种胡子风潮。不过说句实话,留了八字胡的日本人确实不大像日本人了,颇有欧美之风。
不过虽然留着欧式的大胡子,大岛老师却是一个敦厚的好人,他把其他老师请了出去后,便语重心长的和三人谈起了心来,“你们也是从南信浓乡下过来的,我想你们来东京读书的目的,也是为了上一高吧?林君的成绩非常好,你上一高是没有问题的,但是竹野内君和小川君距离上一高的成绩还是很危险的,你们现在不是瞎胡闹的时候,而是应该好好读书才对。”
林信义看了看两名同伴后,对着大岛老师说道:“其实这件事和他们两人没关系,他们只是帮我拿些纸张而已。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一人所为,我不会否认的。”
竹野内和小川都想说话,却被林信义用眼神阻止了。林信义这才接着对大岛老师说道:“学生在学校里应该好好念书,我并不反对这话。但是反过来,学校是不是也应该给学生营造一个能够好好念书的氛围呢?今天的一中里面,学生真的能好好念书吗?”
面对林信义的诘问,大岛老师只能苦笑,他当然知道这所学校看起来花团锦绣的,但是学生之间的争斗已经超出了竞争的范畴,而老师对于学生的教育方式也是相当的粗暴,几乎每年都有受不了一中学风的学生选择转校或退学。
林信义接着又说道:“念书的目的有二,一为求知识,二为分辩是非。但是现在老师要求我们读的书,既不是为了求知识,也不是为了分辨是非,只是要求我们考够分数罢了。
我听说,第一中学是一高的预备班,假如把这样的学生输送到一高去,他们进了东大,进了政府,到底会把日本带到何处去?难道说,我们要指望一群只会背诵标准答案的人来带领日本前进吗?
明治诸贤开创事业的时候,他们手里也有标准答案?我实在是忍受不了这种腐朽的教学气氛,这才想要唤醒同志改造学风的。所以我不知自己错在了什么地方。”
大岛老师沉默了半天之后,瞧着小川英次郎和竹野内丰说道:“你们既然和此事无关,那么就先回教室去吧,我还要和林君继续谈话。”
小川鼓起勇气想要说话,一边的竹野内丰却按下了他的头向着大岛一鞠躬,然后便把他拉出了办公室。在门外,小川有些不满的对竹野内丰说道:“为什么要拉我出来,难道要让信义自己抗下这件事吗?”
竹野内丰却对着他说道:“没有了我们两个拖累,信义怎么会搞不定这件事。你没看教导主任都给他气走了吗?”
小川一时语塞,但还是说道:“我总觉得这样出来不大好。”
竹野内丰道:“不出来你怎么去通知你叔叔?我们在里面可帮不上忙,这事只有看你叔叔的了,看他能不能和学校沟通…”
听到办公室的门关上后,大岛老师放松了神情,指着自己对面的椅子说道:“你也坐下,咱们就平等的,不以师生的关系聊一聊吧。”
林信义想了想便坐了下来,大岛看着他语重心长的说道:“其实我并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做法,对于本校的一些坏风气,不少老师和学生都很反感。但是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因为这是天皇的国家,没有天皇的谕令,这个国家的体制就不能做出任何变动,学校也是国家体制的一部分,所以任何自下而上的变革都是不准许的。
假如你想要改变这个国家的话,那么就应该好好读书考上一高,然后进东大,再进政府,成为大臣之后,就可以在天皇的准许下去改变这个国家了。但是,现在还不行,对于学校当局来说,你再怎么反抗也是没用的,因为他们服从的是上命,而不是为了学生去考虑。”
林信义沉默了许久,方才对着大岛老师说道:“我不过是希望学校当局改变一些不好的东西,但是您却要我成为他们的上级,要是我上去之后忘记了这里的事怎么办?”
大岛老师叹了口气,言不由衷的说道:“除了林君你之外,其他人都能忍耐下去的,觉得不能忍耐的只有林君你而已。假如你忘记了,那就忘记了吧。”
林信义开始有些理解日本人为什么动不动喜欢下克上了,因为底层想要改变却没有改变的权力,而有权力改变的却觉得没必要改变,于是下层就只有干掉上层,让那些愿意改变的人上位了。
他在心里嘲讽了一句,“欺压百姓可以,但是妄图颠覆体制就是犯罪,这些权贵们可真是把平民压的死死的,连口气都不让轻松的喘了。”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林信义知道自己的改造学生会计划算是失败了,没有暴力破局手段的时候,就别指望官僚会良心发现。于是他恭敬的对着大岛老师一鞠躬后说道:“感谢您的教诲,我承认失败,愿意放弃改造学风的想法。不过我不会认错,我可以接受学校给与的处罚。”
面对如此爽朗且理智的学生,大岛沉吟了数秒后说道:“我明白了,你先回去吧,等事情有了结论之后,我再通知你。”
林信义起身向着大岛一鞠躬,便转身沉稳的走出了办公室。
第二十七章 再会蔡锷
林信义在食堂门口掀起的风波并没有就此平息,虽然因为教导主任和老师的及时出现,阻止了林信义的演讲和驱散了在场的学生。但是当时没有反应过来的学生们,把林信义在食堂门口的演讲传开之后,学生之间的讨论开始引发了对于学校当局的不满情绪。
一中的问题当然不是只有林信义这个才转学过来没几天的外乡人看的到,在这里读书的学生们其实一直都是受害者,只不过他们过去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学校的问题,而是把怨恨集中在了欺负自己的学生身上,因此或是以武力反抗,或是默默忍耐下去罢了,后者更是常态。
林信义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学校所管理的学生会头上,并被学校所镇压,立刻让他从外乡人变为了反抗学校的英雄。虽然不能理解林信义为何这么大胆,但是一部分土生土长的东京人,身上好管闲事的江户子脾气就发作起来了,他们于当晚的晚自习选择了集体罢课支持林信义,要求学校不得追究林信义的责任。
但事实上,在大岛良一的据理力争下,校长又考虑到了安排林信义入学的人事背景,原本是打算对这件事进行小惩而大诫的。可是因为出现了学生们的罢课行为,事情就闹大了,校长不得不表示要严格处理林信义,令其先回家停学一段时间。
事情出现了这样的变化,令林信义也是有些措手不及,不过他还是保持镇静的向大岛老师问道:“那么小丰和英次郎是怎么处理的?”
大岛老师看着他说道:“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了你身上,他们两人倒是没人提及了,所以,只是给与他们两人一个警告处分。不过你的问题就比较严重了,如果没有有力人士去向校长说合的话,停学就会变成退学了,你最好去和赞助人好好说说,请他向校长说说好话吧。”
听到两位同伴没事,林信义松了口气说道:“多谢老师的照顾,之后的事情我会好好处理的。”
大岛老师有些惊奇的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不是你能处理的问题。”
林信义不在意的说道:“我只是需要一个参加考试的机会,并不一定要在一中参加考试的,东京有这么多中学,总有一所愿意接受我的。假如因此向学校低头的话,那么我还不如一开始不站出来。
我听说,清国的维新派谭嗣同拒绝营救时有一句话: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我可以承认失败,但是不能向校方投降,这样才能激励后来者去改造一中的学风不是吗?”
大岛良一面对这样朝气蓬勃的少年,感觉应该羞愧的是自己才对,他只能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道:“你先回去自习一段时间吧,我不能给你保证什么,不过我会尽力和校长解释此事的。我相信,不论在不在一中,你都会发出自己的光芒的…”
竹野内丰和小川英次郎听说林信义要被停学,都感到愤愤不平,不过林信义还是劝住了他们道:“我其实没什么问题,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学习而已,相比起在这里,也许我会更自由一些。不过你们就要低调一些了,学校要是对付不了我,难保不会把注意力放在你们身上。”
竹野内丰当即说道:“你放心,我们不会被学校抓住把柄的,然后在这里等着你回来一起去上一高。”
小川英次郎见状也只能提林信义收拾起了行李,就在两人送林信义出校门时,发觉有几名学生等在了宿舍外面,林信义正打量对方的时候,却见这几人走过来对着自己鞠躬说道:“之前不知林君是这样的人物,我们想要为之前冒犯您的事做一个道歉。”
林信义这才认出是和自己打了一架的不良学生,他坦然接受了对方的道歉后说道:“如果你们能够改过自新,不再去欺负其他同学,那么我觉得我至少没白上一趟一中。”
说完之后,林信义对着几人点头致意,便带着竹野内丰和小川英次郎离去了。在学校门口,林信义和两人告别,正要走出校门,却看到两个、中国人正在传达室内和门卫谈话,他瞧了一眼后便推门进去对着其中一人打招呼道:“蔡兄,你怎么在这里?”
蔡锷转过头来看到他当即便对着门卫说道:“谢谢,我们就是来找他的,现在不用了。”
蔡锷拉着身边的人和林信义出了门卫室,虽然不知对方为什么来找自己,不过林信义还是同竹野内丰、小川英次郎告别后,跟着蔡锷一起出了学校。
三人在学校外面找了一间茶室坐了下来,蔡锷向着林信义说道:“这位是戢翼翚,字元丞,是鄂省最早出来的留日学生。另外我已经改名叫蔡锷了…”
经过蔡锷的一番解释,林信义才知道,他们三人自从返回东京后就开始联络在日的中国留学生,就中国未来的道路应该怎么走进行了多次的聚会讨论,最终于今年一月成立了劳工党,成员47人。
秦鼎彝、田邦璇因为国内局势的变化,先行返回国内去了,留下了蔡锷负责日本的工作。蔡锷指着林信义对着身边的戢翼翚说道:“这就是问答录的作者林君,你对问答录中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向林君请教了。”
戢翼翚还是难以相信,问答录的作者居然是一名日本中学生。但是看到本人之后,他不得不勉强自己相信了这一事实。戢翼翚思考了一下,还是对着林信义讲述了自己对于中国必须要消灭地主阶级才能走向工业化的道路这一判断的不理解。
戢翼翚说了大半天就是为了向林信义表明,在国家和民族的危急关头,就算是地主阶级也会有自救的念头,他们会主动去拥抱工业化,而不是反对工业化之路。
林信义听完了戢翼翚说辞后,思考了许久才说道:“我的看法是,地主阶级并不是说一定不肯走上工业化的道路,否则英国就没法产生工业革命。但是从各国的历史来看,没有哪个国家的工业革命是地主阶级领导的,英国革命是自耕农和伦敦的资本家领导的,法国革命是巴黎的资本家和市民领导的,德国的情况比较复杂,但正是各个邦国的资本主义发展带动了德国的统一,最终转变为了德国的革命。
就拿现在的中国来说,试图自救的维新派被守旧派给干掉了。那么地主阶级中的维新派消失了吗?我觉得没有,但是他们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战胜守旧派吗?我认为做不到。没有来自其他阶级的支持,维新派就不能打倒守旧派,然后带领中国走向工业化之路。
而想要取得其他阶级的支持,消灭地主阶级就是最好的旗帜。比如现在中国北方爆发的义和团运动,假如这场运动最终不指向消灭地主阶级,而只是一味的排外,那么这一运动最终就会在列强入侵下被地主阶级出卖而失败。
南方的地主阶级在列强的威慑下也许会选择自保,但他们并不反对地主阶级的专制。因此,试图联合南方的地主阶级去打倒北方的守旧派,不过是白日做梦。因为南方和北方的地主阶级,他们的矛盾只是内部权力的争夺,但是中国走不走工业化之路,对于地主阶级来说却是一个生死存亡的问题。
只要瞧一瞧各大工业国中地主所处的位置就能看得出,这些工业国中的地主已经完全丧失了类似于中国地主对于佃户的人身处置权力,他们是受到国家约束的土地主人,而不是中国这样的土地上的主人。这就是不管南北地主之间有多么大的矛盾,他们都不会支持维新派的原因,因为维新派要求出让给人民的利益就是他们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