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74章

作者:富春山居

  张之洞说完就自顾上轿去了,倒是让袁世凯留在原地思索了好一阵,他刚刚说的话可不是在恭维张之洞,而是真心实意的。至少他是没法做到武汉那班年轻人闯出来的局面,谁能想到湖北新军能打进印度去,迫使英国人放弃武力解决武汉事件呢?

  他手下或者不乏有出色的军事人才,但敢这么破釜沉舟的估计只有年轻时的自己了,现在的他也是干不出这等事来的。英国人的态度转变,使得日舰沉没事件不至于成为中日冲突的导火索,在这之前袁世凯和手下的北洋团体都是忧心忡忡的,因为再来一次八国联军入侵事件,中国就没法再维持一个国家了。

  但是现在么,事态开始转向有利于中国的方向了,除了中俄之间的关系日渐恶劣,俄国对武汉工农兵委员会发出的不友好通牒向清政府施压,表示清政府如果不能维护俄国的在华利益,那么就应当尽快签署承认满洲、外蒙接受俄国保护的协议,其他各国政府对于北京的态度反而有所好转了。

  按照袁世凯手下幕僚的意见,各国政府是担心清政府垮台后各地都出现如同工农兵委员会这样的武装团体,这将会使列强的在华利益遭到重大挑战,而各国将不得不投入大量的军队来中国维持秩序,八国联军已经证明了,这种武力统治中国的想法是行不通的。

  从现在的结果来看,武汉那班年轻人干的不坏,可要是放在之前的局势上来看,有谁能够不顾身家性命的做出这样的下注呢?至少,北洋团体内是没有这样胆大包天的人物的,他们或者会在战场上表现自己的勇敢,但是绝不敢去挑战朝廷和列强制定的规则。

  试图让唐才常和田均一来北京,一是希望能够分化湖北的力量,二便是想要看看是否能把两人为北洋所用。对于此时的北洋来说,想要独立支持起大清是不可能的事,但如果有了湖北的支持,那么北洋倒是可以真正取代淮系成为大清的权力支柱了。

  在列强、朝廷暂时停止对湖北发起军事进攻的时候,武汉则抓紧了对于地方政权的建设,其中最要紧的还是对于武汉政权的建设,并开始收回列强在湖北地区的特权。

  德国人得到中国军队攻入印度的消息后就立刻传给了劳工党,这一消息对于汉口的英国总领事及各国领事们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过去列强向中国施加武力威胁的一大原因是,就算打输了中国人也威胁不到自己。

  中国军队出现在印度境内,这意味着英国人在进攻中国的同时,中国人同样可以进攻印度,不管英国在中国赢得了多大的胜利,英国都输了这场战争。就好比英国人战胜了布尔人,可没人会觉得这是英国的荣耀,反而觉得布尔人虽败犹荣。

  而英国驻华公使之后呼吁北京-武汉之间停止交战,这无疑是承认了武汉作为交战团体的地位,这就进一步表明了英国对中国军队出现在印度的忌惮。劳工党内原本主张有限承认列强在华特权的声音立刻就消失了,田均一、秦力山、唐才常都认为,应当趁着这个机会取消列强在湖广、四川地区的领事裁判权和海关监督权,并收回各国租界。

  田均一对着委员会的委员们这样说道:“既然列强打不下去了,那么就得承认他们在我们这里没有特权,这是胜利者的特权…”

  比利时人是最先感受到这一特权的,秦力山代表委员会向比利时人发出了最后通牒,“假如领事不能在今天之内签署转让土地的协议,那么委员会只能宣布贵方采取了欺诈手段购买了土地,该土地交易无效。另外,鉴于比利时加入了长江联合舰队,对委员会发出了战争威胁,所以委员会决定驱逐湖广、四川境内的所有比利时人,和贵方断绝外交关系。”

  比利时领事怒不可遏,向着秦力山质问道:“发起长江联合舰队的是英国人和俄国人,参加了联合舰队的还有美日等国,你们也打算和他们断绝外交关系吗?”

  秦力山冷静的看着比利时领事回道:“他们真有军舰在中国,而比利时真没有。我们可不是刚果人,不会被你们讹诈…”

第257章 委员会的外交

  比利时人挨了打,法国人就站出来了,毕竟之前比利时人敢向湖广总督府进行勒索,靠的就是法国人的支持。只是对于法国领事的威胁,秦力山却不以为然。

  列强一致的原则已经被破坏,在英国人召集联合舰队来武汉护侨之后,工农兵委员会就拒绝和所谓的领事团进行沟通了,他们只同意和各国领事进行分别沟通,对于如何对待领事团,工农兵委员会的立场很确定,在联合舰队解散之前,领事团不再享有外交特权,因为双方已经进入了交战状态。

  虽然工农兵委员会并没有提出宣战,只是以防御的名义提出了自卫一说,但各国驻汉口领事并不承认这点,哪怕是德国驻汉口总领事,也认为自卫说缺乏依据。不过随着英国人承认了武汉为交战团体之后,武汉的自卫说也就成立了。

  在这样的局势下,各国不得不暂时放弃了列强一致的原则,因为英国人转向的太快,其他各国根本没法跟得上。

  比如,工农兵委员会主张对俄宣战,并要求俄国外交官交出俄军武器、俄国在华财产并收回俄租界,俄国就没法认同英国的新立场。1905年1月3日,俄国驻汉口领事馆被迫关闭,湖广境内的俄人被遣送离开,通过卢汉铁路前往北京。

  汉口连俄国人都没有了,自然也就没法在领事团内对武汉进行交涉了。工农兵委员会的激烈举动对汉口各列强造成震动,日本驻汉口总领事态度终于有所软化,日本在武汉的侨民仅次于德国,因为武汉的快速发展,使得日本商业在武汉有着重大利益,日本的煤炭和棉纱在武汉的销售量一直很好。

  日本商人虽然鼓励日本海军舰队在长江巡逻常态化,这样可以使沿江的中国官员对日本商业提供更多的方便,日本商人毕竟是从幕府时代混出来的,知道什么是特权商人,所以但凡能够利用强权获得好处的地方,他们是不会吝啬于使用强权的。

  但日本商人同样也是一个欺软怕硬的阶层,不敬畏权力的商人是没法成为特权商人的。当日本商人发觉日本海军没法保卫自己在湖广的利益,并有可能成为中国人驱逐他们的借口时,这些日本商人的立场就发生改变了。

  不管是煤炭还是棉纱,其实都和海军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这也是海军乐于接受这些日商的请求不断加强长江巡航的重要原因。但是日商同样是把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假如日本占据优势地位,中国人的抵抗可以轻易被日本的军队所粉碎,那么他们自然是愿意放弃眼前的利益支持军部的,但是在英国转向之后,德国的态度越来越接近武汉,日商就不肯再冒这个风险了。

  就如日商代表对日本驻汉口领事赖川浅之进所言,“日本能做的商业,其实各国和中国人都能干,只不过日本货比欧美货便宜,但又比中国货质量更好一些,加上日中文化同源,所以我们在此地才能打开局面。

  但是,过去一些浪人和奸商对于中国人的欺诈行为,已经大大损害了日本商业的信誉,今次中国商人以爱国为号召抵制日货,假如我们就此退出的话,那么我们今后恐怕就很难再回到这里,更不用说进入到四川地区了。

  我等坚决反对把政治和商业牵扯在一起,最终变成日中对立的局面。这不仅将会让日中关系破裂,也将会把中国的市场拱手让给欧美。

  根据一些中国朋友告诉我们的消息,德国人和美国人现在正和委员会进行谈判,似乎涉及到一项五千万美元的建设项目合作,假如这个合作达成的话,那么日本就会被德国和美国挤出中国市场了…”

  赖川浅之进对于当前武汉的局势也是深感焦虑,在此之前他和湖广总督府的关系还是不错的,毕竟包括田均一在内的这些湖广少壮派都是日本留学生出身。虽然湖广总督府和德国之间有着密切的合作关系,但是在清政府推动回銮新政之后,中国赴日留学的人员就开始以倍数上升了,以至于过去那些啥也不是的日本人都开起了语言学校和所谓的速成学校。

  以赖川浅之进这些外交官看来,这些赴日留学生正是扩大日本在华影响力最好的渠道,只要他们学成归国之后,必然会成为亲日派。但是随着日英同盟的签署,日英同盟的利益被抬高到了日本的最高利益位置之后,日本的外交也就失去了独立性。

  比如在武汉兵变爆发之后,日本也就失去了观望的资格,需要在护侨一事上无条件的站在英国一方,从而失去了同武汉之间的腾挪空间,这其实就等于是把之前对湖广总督府的示好都丢进了水里。在这之前,日本的陆海军可都在试图向湖北新军施加影响力。

  而在日本外交官纠结于日本的对华政策时,这边秦力山对于上门来施压的法国领事则毫不客气的回敬道:“我觉得贵领事与其为比利时人担忧,倒不如先为中法关系多忧虑一下。俄国是法国的盟友,理论上我们也是可以向贵国提出宣战的。”

  法国领事一开始以为面前的中国人已经疯了,在和俄国人宣战之后还敢对着法国进行挑衅,但是秦力山很快就接着说道:“在德国和法国之间,我们是支持德国的。所以,中法之间迟早要打一场,不是在德国向法国宣战之前,就是在德国向法国宣战之后。我就很好奇,贵领事怎么还有时间为比利时人考虑土地交易的问题。”

  法国领事终于被激怒的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欧洲爆发战争,你们就可以在这里羞辱法兰西共和国了?第一,欧洲未必会爆发战争;第二就算爆发了战争,战争也迟早会结束的,到时德国还会再支持你们和法国交战吗?”

  秦力山则反驳道:“就算德国不支持我们,你们也没有击败过我们,要不是李鸿章出卖了我国的利益,法国有什么资格在东亚享有特权?再说了,就算我们现在向法国宣战,你们真能派兵来亚洲?如果贵国能派一支大军来东方,那么我们倒是可以坐下来再谈一谈比利时人手中土地的问题。”

  法国当然不可能派出一支军队来为比利时人撑腰,法国甚至都不能支持俄国在远东陷入一场战争。法国领事和秦力山之间的谈判最后宣告破裂,比利时人最终接受了秦力山提出的以10倍价格赎回土地的建议,在俄国人被驱逐的时候,比利时领事和法国领事都选择了自愿离开。

  工农兵委员会大张旗鼓的接手了汉口俄租界,也悄无声息的接收了法租界,法国领事馆和法商的财产未被没收。日本领事虽然选择了坚守,但也不得不令武装人员撤离汉口,沙市日租界被工农兵委员会收回,汉口日租界虽然没有被收回,但是租界的特权却被工农兵委员会否定了。

  德国人主动放弃了德租界的特权,英国人虽然拒绝交还英租界,但也还是和日本人一样撤离了武装人员。英国驻汉口总领事并没有撤离,他还需要留下和工农兵委员会就西藏问题进行交涉。美国领事也没有撤离。

  于是在一月八日之后,工农兵委员会事实上收回了汉口租界的所有特权,废除了列强在湖广境内的领事裁判权。于此同时,长沙也向湖北军队敞开了大门,湖南巡抚陆元鼎承受不了湖北新军给与的压力,虽然湖南的一些旧士绅主张支持朝廷,但是湖南军队能打的都被派去广西剿乱了,剩下的一些地方绿营和巡防营只能镇压一下会党武装,根本没法和装备了机枪大炮的湖北新军打。

  和在湖北境内缚手缚脚不同,进入湖南的新军对于沿途抵抗的反动士绅采取了严厉的镇压手段,而工农兵委员会则派出了干部,在军队镇压之后就在当地开展了减租减息运动。在湖北境内,减租减息是从1905年开始的,但是在湖南境内,委员会要求把1904年多收的租子和利息退回去,凡是不退的就没收其土地,禁止其出任任何公职。

  湖南进步知识分子大多支持湖北工农兵委员会,特别是在委员会收回了几处租界之后,而湖南清军在听闻毅军大败后更是放弃了抵抗,于是湖北新军一路长驱直到长沙近郊,原本积极主张抵抗的旧士绅不得已四散而去,长沙于是就成为了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毕永年、黄兴、宋教仁随即在长沙设立了工农兵委员会,夺取了湖南巡抚的职权。陆元鼎自觉已经无事可做,于是挂冠而去,毕永年开始清理教育界的守旧势力,主张湖南必须进入新时代,就得学习新文化,经学之类的陈腐之学不学也罢。

  王先谦、叶德辉这些守旧士绅只能闭门不出,另外一些士绅则试图组建湖南立宪团体,和江浙立宪派遥相呼应,夺回湖南的政权。不过,不管如何,萍乡到武昌之间的航运交通总算是恢复了。虽然湘南、湘西并不服从湖北工农兵委员会,但至少汉冶萍的煤钢联合生产是恢复了。

  中国境内发生着巨大的变故,印度同样也经历着一场地震。中国军队攻入西里古里时,正好是西方的圣诞假期,之后又是新年假期,因此中国人在西里古里足足待了五天才安然撤离,这一事件极大的震动了印度的民族主义者和英属印度政府。

第258章 寇松的决断

  1905年1月7日,加尔各答警察特别分支的负责人罗伯特·内森结束了在西里古里的调查返回了加尔各答,随即前往觐见了印度总督寇松爵士。

  总督府位于胡格利河东岸,距离旧威廉堡的不远处,这里也是白区的核心区域。19世纪初,加尔各答就分为了两个部分,白人居住的白区和印度人居住的黑镇。

  这两个名字并非简单的取自双方的肤色,同样也标注了双方的地位。从1772年沃伦·黑斯廷斯把印度总督府搬迁到加尔各答之后,英国人开始真正的对这座城市进行经营,试图在此扎下根来,30年后白区就有了一群英式建筑和公园,和周边的印度人的草庐土屋相比,这里的房子简直就是一群宫殿。白区也就有了宫殿之城的美誉。

  直到20世纪初,能够住在白区的也大多是英国人和少数印度精英,这里绝对看不到一个乞丐。英式的红砖建筑和印度的大理石建筑,夹在一处处绿荫和草地之中,很难想象在一个人口近百万城市的核心区域会有着如此宽裕的土地用来修建这么大片的绿地。这些绿地当然是禁止印度人进入的,它们专属于白区的居民享有,就和英国人在中国干的没啥区别。

  虽然一些印度精英可以住进这里,也能享受一些白区的公共设施,甚至还能加入一些较为低等的俱乐部,但是印度人在这里依旧是低级的象征,最高级的俱乐部是禁止印度人加入的,比如寇松爵士所在的俱乐部就是纯英国人俱乐部,拒绝把房子出租给印度人的英国房主,在这片区域里也并不少见。

  在英国人看来,白区就是一座英国城市,哪怕他建立在印度的土地上,印度人在这里也是外来人。至于白区以外的部分,那只是为白区提供人力服务的下等人的休息区,根本不能算是城市的一部分。因此当印度总督打算在私下场合召集印度文官精英聚会时,这些印度精英们必须要换上坎沙玛的服饰,而不是他们的日常服饰。

  坎沙玛就是下人、随从的意思,也就是说,在工作以外的时间里,哪怕是印度政府的官员,在印度总督面前也只是个下人,他们不能和英国人那样和印度总督做较为平等的交流。不过印度人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因为英国伦敦的工人阶级也一样不能和这些英国贵族们做平等的交流,他们至少争取到了伦敦工人阶级的待遇。

  罗伯特·内森很快就获得了总督的召见,甫一见面就让内森大吃一惊,和9天前相比,寇松爵士显然要衰老了许多。作为身残志坚的代表人物,寇松爵士从不在人前显露自己的软弱性,这也使得他的性格极为的要强,明知道自己的身体不适合骑马,但他却依然是一个出色的骑手。

  罗伯特.内森在寇松手下任职数年,自然对其的性格颇为了解。但现在看来,爵士的心理防线似乎被中国人击穿了。内森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向着总督报告起了自己的调查结果。

  内森报告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的调查确实很严谨,几乎把中国人在西里古里每一分钟的活动都调查清楚了。不过听完了内森的报告,寇松没有感到任何的轻松,他忍不住拿起了手边的威士忌小啜了一口,才感觉舒服了不少。

  放下酒杯后,他看着内森说道:“也就是说,所谓的中国军队其实大部分是锡克人,他们听命于中国人的指挥?这些锡克人还是这次西藏远征军的成员?锡克人做了叛徒?”

  在总督一连串的发问下,罗伯特.内森沉默了片刻后点头回道:“情况就是这样,正因为这些锡克人的存在,所以城中的警察没有试图抵抗,甚至还有人协助了这支军队,不过因为时间紧迫,我并没有对此事进行进一步调查。”

  寇松深呼吸了一次后说道:“这些中国人在那里待了五天。前面三天在断案,用了一天发电报,还等待了一天,直到我们的军队抵达城外才撤离?”

  内森点头道:“是的。看起来,中国人是想要测试一下我们的反应速度和调兵速度。西里古里周边一直很安全,军队被放在了大吉岭和阿萨姆邦,当地只有警察而已。没人想到,那里也会受到袭击,还是在圣诞假期的时候。”

  寇松沉默了良久才继续问道:“中国人断了那些案子?”

  内森正试图拿起笔记本来汇报每一个案子的详细情况,但寇松又粗暴的打断他说道:“我要听的不是案子的具体内容,我只想知道是关于那些类型的案子。刑事案?政治案,还是经济案件?”

  内森放下了手上的笔记本,看着总督说道:“主要是债务方面的案子,政治犯人都被无罪释放了,债务上,中国人主张,凡是利息超过了三倍本金的债务都不必再偿还,利息已经达到2倍本金的债务要求债主免除,2倍以下的债务年利息不得超过25%,对于那些确实无法偿还的债务,则使用了当地的税金予以支付。

  债务双方基本都表示了满意,不过当地留存的税金都被支付了出去,包括从阿萨姆邦运到西里古里,还没来得及转运到加尔各答的税金和一些商业汇款。因为中国人使用了西里古里税务局的名义挪用了这些资金,当地人认为这是合法的行为,挪用款项造成的亏空,他们认为应当由加尔各答来承担…”

  寇松举起手打断了内森说道:“那是财政委员会的问题,我不想知道这个。我现在就想知道,中国人带走了什么?既然他们把金钱都花在了支付当地人的债务上。”

  内森迟疑了一下后说道:“是档案,当地税务局和法庭的档案都被搜罗一空,被中国人搬回大吉岭去了。从这点来看,中国人的撤离不过是暂时的行为,他们迟早是要回来的。”

  寇松知道内森说的不错,假如中国人只是下山来抢劫一把,就不会帮助山下的印度人解决债务纠纷和只带走档案了,这种行为极其之可恨。他其实更乐意看到中国人在西里古里烧杀抢掠一番,就像英国人在西藏干的那样,那么印度人就没法再坐视中国人入侵印度的行动了。

  寇松让内森留下了调查报告,然后召开了行政参事会。行政参事会由印度副王、总司令、军事参事、内政参事、公共工程参事、财政参事和法律参事七人组成,7个都是英国人,参事会的决定就是英属印度政府的决定,孟加拉分割方案就是在参事会上确定下来的。

  寇松向其他六人公布了内森的调查报告,然后向总司令询问道:“我们究竟能不能剿灭这支中国军队?至少也要夺回大吉岭和噶伦堡,否则我们就难以堵住他们进入印度平原。”

  基钦纳子爵沉默了数秒后回道:“大吉岭和噶伦堡地区是山区,那里的总面积大约超过了3000平方公里。也就是说,我们即便派出一万人的部队上山,也很难在这样复杂的地形里抓到中国人,最为重要的一点是,西藏远征军的失败说明了后勤的重要性,我们恐怕没法维持这么庞大的军队在山林里和中国人打游击战。当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沿着印度平原的周边,把山区和平原地区分离开来,就如同我们把中央邦和南部各邦进行分离的长墙一样。”

  其他人很清楚总司令说的那道长墙是什么,这是英属政府防止中央邦向德干高原进行走私食盐的一道长城,英国人在这道长墙后面安排了12000名官兵,从而隔绝了中央邦同德干高原的民间联系,实际上就是英国人担心在自己控制力不足的德干高原上出现一个反英中心。

  基钦纳子爵的提议就等于是在说,把中国人隔离在山区,也比进入山区去和他们作战强。为了保住印度平原地区的安全,甚至连阿萨姆邦都顾不上了,毕竟那边还处于较为原始的部落民经济,除了茶园和伐木业外几乎没有其他产业。

  寇松虽然已经打算辞职,但也没打算放弃剿灭这群翻过喜马拉雅山的中国人的想法,只要他们还在印度的土地上活动一天,那么就会成为英国人嘲笑他的黑点,时间拖得越长,对他的政治声誉也就打击的越厉害。

  因此他还是忍不住询问道:“先保住印度平原的安全这当然是必要的,但是,我们难道就不能对这些可恶的臭虫做点什么吗?比如请尼泊尔人出兵锡金?”

  基钦纳看着总督反对道:“我们必须依赖自己的力量击败中国人,否则就不能洗刷西里古里的耻辱。在这个时候请求尼泊尔人帮助,只会被印度人视为我们虚弱了,这不是什么好主意。而且,尼泊尔人向来狡诈,他们一定会借此敲诈我们的。”

  总司令说的也许是正确的,但是寇松觉得对方压根不了解自己身上承受的压力,假如在新的总督到达之前中国人还是活蹦乱跳的,那么印度任职的经历就会成为他履历上永远没法洗刷的污点了。他拒绝了基钦纳的意见说道:“让中国人在大吉岭多待一天,才真正是对大英帝国最大的羞辱。我宁可忍受尼泊尔人的敲诈,也不愿意看到中国人继续待在那里。

  我提议,派人去请求尼泊尔人出兵,不管花多少钱都行,等解决了中国人之后,我们总能让尼泊尔人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宰…”

第259章 契约工人

  噶伦堡,其实真不能叫什么堡垒,不过是一座山城罢了,真正的以山为城,因为这里就没有什么平地,房子就是从山头往下一圈圈的修。不过,噶伦堡却是英属印度在山南地区的军事和政治中心。这里不仅有英国驻锡金的专员行署和驻军司令部,还有英国人专门为山南及西藏地区修建的学校。

  尼泊尔、锡金、西藏对于西方文化的了解,通常就是派出贵族子弟来这里学习开始的。虽然拉萨对于英国人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但依然改变不了江孜、不丹一带的藏人贵族把自己的子弟送来噶伦堡学习西方文化,因为随着英国在山南地区越来越强大的存在感,这些距离英国人最近的贵族们已经意识到传统已经不能保护他们了。

  不过,今次中国军队出现在这里,顿时让这些聪明的贵族们都感到惶惶不安了起来,他们感觉自己还是下注下的早了。比如,曾经极力劝说乌颜·旺楚克应该投靠英国人,因为拉萨绝无能力抵挡住英国人进攻的乌金卡基,在中国军队进入噶伦堡后就被乌颜·旺楚克踢回老家去守家去了。

  相对于这些聪明的贵族们,那些之前较为固执的贵族们倒是等来了一个变局,图多南嘉法王被解放出来之后,立刻召集了那些不肯和英国人合作的锡金贵族们,开始了对甘托克的贵族议会进行了清算。

  英国出兵占据了锡金之后,就将图多南嘉法王软禁并流放到了大吉岭,然后以亲英贵族和僧侣组成了政务会议,向驻锡金专员怀特负责。当图多南嘉法王恢复自由之后,自然是要对这些背叛者进行清算的,林枫不愿意沾上这些人的血,因此让乌颜·旺楚克陪同图多南嘉法王前往收复甘托克,自己则带着少量兵力下山去同英属印度政府打招呼去了。

  虽然从山下已经回来快十天了,李根(安重根)也依然有一种做梦的感觉。他原本以为,翻越喜马拉雅山袭击了噶伦堡和大吉岭已经是一个奇迹了,这一战最为艰难的大约就是翻越喜马拉雅山的旅程了,至于进入噶伦堡和大吉岭时几乎就没遇到什么抵抗。

  这一点倒是应当感谢菲利普·惠特利少校,为了尽可能的增援江孜,他抽走了大吉岭和噶伦堡最后一点机动兵力,以至于这两个地区只剩下了警察和一些志愿兵维持秩序。当他们进入噶伦堡的时候,这里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从前线返回的军队,还有人热情的询问前线的战况,不过这倒也不能怪这些居民,因为首先进入噶伦堡的是包着头巾的锡克连队,他们身上还穿着英军的制服呢。

  接下来的行动就很顺利了,切断了电报站后,把英国人从各自的房间里带出来,然后让他们住进军营里去就好。噶伦堡的英军军营就像是个小小的城堡,但用来关押犯人也是很合适的。

  由于已经过了夏天,山区的冬天可是很冷的,因此大部分英国人都已经下山了。噶伦堡的英国人全部抓起来也就三百多人而已,这还是因为一些后勤官员没有下山的缘故,若是照着以往的惯例,圣诞假期之前山上就不应该有什么英国人了。

  大吉岭也是如此,除了运营铁路、电报和管理军营的英国人,度假的英国人和茶园的主人都已经下山了。整个大吉岭都是空房子,这两个地区加起来的英国俘虏大约有400多人,加上甘托克被送来的一些英国人,他们总共在锡金抓到了497名英国人。不过幸好其中没有女人和小孩,否则管理起来就麻烦多了。

  虽然抓了这么多英国人,但是跟着林信义的李根、李堂等人其实都没什么兴奋的,他们似乎已经过了某个标准线了,对于眼下的胜利反而有了一种理该如此的感觉。直到林信义再一次冲到了印度平原上,才让跟着林信义下山的李根再一次的刺激了起来。

  他还是第一次感觉这么刺激,世界头号列强居然都被他们踩到了脚下,这对于一个朝鲜人来说,冲击力有些大了。仅仅在十年前,他还不得不看着日本和清朝在自己的国土上交战,为的就是争夺对朝鲜的控制权,而今天他却站在了英国的领土上,对着英国人通电要求他们离开印度,他觉得自己的想象力确实有些匮乏了。

  当他们再一次回到大吉岭时,大家都突然觉得,其实英国人也没什么可怕的,他们也不过是两只手一双腿一个脑袋,在马克沁机枪下也一样会倒下,面对武力的威胁也同样会乖乖的听话合作,所谓的绅士风度,显然并不存在于战场上。

  李根拿着电报走进噶伦堡的专员行署,这座三层的红砖小楼已经成为了林信义和山南军政委员会的办公场所,林信义的办公室在二楼,卧室在三楼,而军政委员会的会议室在一楼。

  应该来说,厚重的英式建筑其实很适合冬天居住,特别是英国人还安置了壁炉,生了火后整个房间都是温暖的。这里的冬天差不多和汉城一样,除了积雪没那么厚而已。

  李根敲响林信义办公室的房门时,他正在和驻大吉岭副高级专员查尔斯·贝尔进行交谈,这位35岁的英国人在温切斯特和牛津接受教育,1891年加入英印政府任职,算起来他已经在印度工作了14年,他父亲同样是英印政府的一名官员。

  和大多数英国人类似,虽然还不到40岁,可贝尔已经有些谢顶了。不过和他交谈的林信义也承认,这是一位相当出色的英国官僚,在行政事务上有着丰富的经验。林信义觉得,类似于这种英国官僚家庭出身的精英,确实有着所谓的家学,至少他就很清楚的把英印政府的体制给他描述了一遍。

  听到敲门声后林信义一边让人进来,一边对着查尔斯·贝尔说道:“贝尔先生,非常感谢您这两日来替我讲解关于英印政府的运作情况。

  那么接下来,我们谈一点实质性的合作问题吧。首先,你是大吉岭的副高级专员,因此您应当了解大吉岭地区的茶园种植情况,大吉岭的茶园产出大约占全印度,也就是孟加拉北部及阿萨姆邦茶园总产量的百分之二三,雇佣的劳动力约为一两万人。

  不过我想你应该清楚,这些茶园的劳动力大多来自尼泊尔,几乎都是被欺骗而来的契约工人。什么是契约工人?按照英印政府颁发的法律,普通用人不报告主人就擅离职守,他的主人可以把他告上民事法庭,而一个契约工人这样做,情况完全两样,他的主人会把他告到刑事法庭上去,并被判监禁。

  没有主人的同意,契约工人就不能解除契约,但是主人可以把契约转让给他人。也就是说,奴隶和契约工人之间的差别是,一个是无期徒刑,一个是有期徒刑。相对来说,后者还更为悲惨一些,因为奴隶至少还能吃饱饭,但是茶园的契约工人连温饱都满足不了。

  就连您也请求茶园主给那些契约工人每个月增加一个卢比,好让他们维持自己的生计,毕竟全年中有4个月因为没有工作而没有工资,但是他们却不能离开茶园去找份工作养活自己。茶园主给与这些契约工人最大的仁慈就是一小块土地,用来种点什么养活自己。

  按照我们的计算,通常城市里正常的自由工人,男工大约可以拿到7便士一天,女工可以拿到4.73便士,可是茶园的契约工人每天连2个便士都很难保证。这显然是一种极不人道的奴隶制度,山南军政委员会决不能容忍这种制度继续存在下去。”

  查尔斯·贝尔苦笑这回道:“您当然有权力这样做。不过,我想提醒您,制定这些规则的人并不在这里,希望您不要让那些茶园契约工人的怒火发泄在无关人等身上。”

  林信义点了点头说道:“我当然知道是谁制定了这些规则,是印度茶叶协会的那些茶园主们。不过我要和你讨论的不是关于废除契约工人的问题,因为这是人民最基本的权利,无需征得任何人的许可。我要和您谈的,是关于之后茶园的经营问题。”

  查尔斯·贝尔有些意外的看着林信义,好半天才问道:“之后的茶园经营问题?我们有必要讨论这个问题吗?”

  林信义对着他点了点头说道:“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讨论一下的,英印政府也许很快就能收复这里,但也许他们永远都不能再统治这里。所以,大家为什么不能谈一谈合作的事?茶园主们想要保住自己的财产,而我们只想捍卫无产阶级的利益,在某些时候,双方还是可以进行妥协的。”

  查尔斯·贝尔思考了好一阵,最终承认林信义说的其实是有道理的,因为茶园主不可能在每一棵茶树下都放一名守卫,只要反抗力量存在于大吉岭和噶伦堡之间的群山中,那么茶园主就不可能指望自己的茶园不受侵害,砍树可比砍人简单多了。

  他于是试探的询问道:“那么你打算怎么讨论茶园的经营问题?”

  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后说道:“我们承认,茶园主对茶园的投资是有效的,但是我们认为茶园契约工人过去的劳动积累也是一种投资,此外这片土地是属于锡金人民的,土地当然也是一种资本。所以,茶园的盈利应当分为三份,茶园主一份,茶园工人一份,锡金人民一份。

  假如英印政府寻求和我们和平解决问题,那么茶园主想要寻回茶园的股份的话,就得来这里和山南军政委员会重新签订茶园的产权及利益分配书…”

第260章 开会了

  卫兵把查尔斯·贝尔送回俘虏营后,李根有些不以为然的向林信义说道:“英国人打了败仗难道还会接受这么屈辱的协议?我觉得还不如把茶园分给那些茶园工人好了,他们肯定会更加的感激我们。”

  林信义拿起他送来的电报翻看了起来,口中则说道:“茶叶是一种经济作物,它生产出来就是为了面向市场而不是为了自身消费的。到目前为止,印度还没有饮茶的习惯,西藏的市场并不足以容纳年近2亿磅的茶叶产量,我是说整个印度茶叶的产量。

  也就是说,我们把茶园分给工人的结果就是,砍掉茶树改种粮食,不如此他们就没法生存下去。适合茶树种植的地方,实际上并不适合种植粮食,否则尼泊尔人早就把这里改造成梯田了。一旦生存出现问题,那么这里就会出现混乱的局势了。

  一种没法往山下推广的模式是没法煽动起60-80万茶园工人起来跟着我们一起抗争的,得不到他们的支持,意味着我们就真的是在独立对抗大英帝国了。

  对于一个帝国主义者来说,战败是一种耻辱,但是对于一个资本家而言,追逐利益才是一切。英国是一个茶叶消费的大国,下午茶不仅仅是贵族的一种优雅嗜好,更是英国无产阶级用以维持体力的必要补充能量方式。

  英国的资本家之所以要在印度和锡兰创建茶园,是为了降低茶叶的价格,否则他们就得提高工人的工资。所以,在英国人所构建的社会化生产链条内,茶叶和面包、白糖一样,是维持一种较低的劳动力价格的物资保证。

  破坏了这种生产链条,将会引发整个社会财富的分配变动。简单的说,为了保证工厂的运营,资本家有时也不得不收购高价的原物料,因为停工对工厂来说损失更大。

  只要英国的资本家确定,英帝国的军队没法帮助他们维持在印度的茶园生产,那么他们很快就会接受另一种模式的茶园生产及利益分配机制,直到英帝国的军队重新恢复这里的秩序为止。我们现在是提前给了他们一个备用方案,他们认清现实后还是会接受的。

  而对于军政委员会来说,我们需要的不是工人们的感激,而是要他们起来捍卫自己的利益。因为光靠他们的感激是不能够和帝国主义长期抗争下去的,只有在他们愿意捍卫自己利益的情况下,帝国主义才不能重新回到这里。

  最后,全球化生产和消费是一个趋势,任何试图闭门造车的民族或地区,最终都会被控制了全球贸易的资本家们所粉碎。我们必须要加入全球贸易,才能和资本家争夺对全球贸易的控制权。而作为控制着全球海权的头等列强,全球贸易是绕不开英国人的。所以,保护费还是要交的。”

  李根一时感觉头脑里被塞的满满的,这段话里的信息量大的让他都一时失去思考能力了,过了好半天才说道:“所以,我们一边高喊着要打击英帝国主义,一边却还要同他们保持合作?这个,是不是有些自相矛盾了?”